那是个极静的午后,天色明亮,日光透过廊窗雕花,铺洒在青石地面。
影煞击败了天下第一,为嶂云庄挣回一场极大的面子,可不得好好摆酒款客,大肆庆贺一番。
容庄主离开后,她乖顺地跟着容雅回屋。主子不开口,她也不敢作声,便悄悄跟在身后。
挺好喝的。
她刚喝完,又是一杯崭新的茶水递过来,惊刃抬起头,对上笑意盈盈的主子:“不喝吗?”
容雅提笔,落在新的一卷上,“告诉她,若是她没能从天山把双生剑带回来,就不必回来见我了。”
论武大会宾客云集,乃江湖第一大盛事,在如此盛会上,嶂云庄风风光光地赢下了天下第一,想必是很有面子的。
时间倒回几天之前。
惊狐目光微沉,“我不清楚柳姑娘为何执着于十九,我也不觉得她是个良人——甚至于,她身边未必是个好去处。”
两人回到嶂云庄在城中置办的宅子时,夜色已经有些深了,院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惊刃默默喝干净。
别说白兰,连柳染堤都忍不住皱眉:“在手上划道较深的口子,一周都未必好全,你这……”
容雅垂头写着字,持笔不停,勾出几道凌厉的字锋:“意外还是遭人毒手?”
白兰指了指自己:“我?”
柳染堤背着昏迷的惊刃,匆匆离去。
门外脚步急促,有暗卫称有要事来报。
惊刃小声道:“是,属下再想想。”
她紧了紧衣领,又道:“只不过,止息药性凶险,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惊刃垂下眼睫,收回思绪。
为什么…我让主子不开心了?
惊雀哭湿了三条手帕,从惊狐手里接过第四条,一边擤鼻子一边哭。
两人对视一眼,恭敬地等在门外。天幕渐沉,烛火燃尽。待到酒宴将尽,宾客散去,而人终于等到了踱步而出的容雅。
惊刃凉凉地瞥她一眼。
惊刃顿了顿,道:“此为无字诏不传之秘。若主子一定想知道,属下肯定会说,但还是恳请主子不要追问。”
她拂袖的幅度太大,撞倒了身后的椅子,木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这条命比狗还低贱,她就该死得无声无息,该烂死在泥沟里,旁人踩一脚都嫌脏!”
话音刚落,屋里一片寂静。
也不知庄里此时,情况如何了。
“胡诌!”
她不允许,
“庄主那九千多银两,也不算白花。”
晚风穿过街巷,带着一股凉意。
“哗啦──!!”
白兰在门外等她。片刻之后,穿戴齐整,一身黑衣的惊刃迈过门栏,淡淡道:“走吧。”
惊雀皱巴巴地抿着唇,鼻尖一酸,泪水开始决堤,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惊雀抹着眼泪,委屈道:“我这是有备无患!”
她咬字极软,绵绵撩过心尖,像是在哄一只拽紧缰绳,不愿意回家的小狗。
“小刺客,你有办法能回到全盛期的水准么?”柳染堤柔声道,“ 哪怕回不到巅峰,接近也可以。”
惊刃僵了僵,小声道:“至多三日。三日之后,经脉崩断,血流逆冲,骨肉自溶。死时……大概会化为一摊血水。”
柳染堤眉梢轻弯,抬起一只匀亭漂亮的手臂,指尖微曲,懒懒地向里勾了勾:“小刺客,坐过来罢。”
惊刃点头:“好。”
【这就够了。】
惊刃有点不安,暗骂了自己一句:惊刃啊惊刃,你直接说能恢复不就成了,非得说这么详细,这下好了,又惹得主子不悦了。
十九毫不犹豫地跪地,叩首,恭敬道:“属下会听从主子的一切吩咐。”
自己如今这身子骨真是疲弱,连一点风都吹不得。
【你是否还在苦恼功法停滞不前,是否还在烦躁剑招难有长进,你是否夜夜枯坐,苦修无果?】
白兰斟酌着道:“柳姑娘确实应了我一件事,算是为你疗伤,也算是我日后出手相助的交换。”
碎片划过面颊,带出一线血痕。血珠与茶水混在一起,沿着颈线淌下,渗进衣领。
她一口闷完茶水。
白兰插了一嘴,道:“我都和你说过了,她这辈子都别想再提剑,能像个寻常人一样活到终老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她没死?!她…居然没死?”
柳染堤揉着额心,“恕我直言,小刺客你怎么一张口,就是这种拿命去换的法子呢?”
惊刃忽地一阵发冷。
她微微一笑:“非得我去把那只小麻雀喊过来,你才肯喝?”
-
主堂那边喧嚣热闹,正在喝酒庆祝。
白兰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向后退了半步:“你先走,我跟着。”
进了内室,容雅在梨花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慢慢地转动着。
容雅皱了皱眉:“还不快去?”
白兰挪开桌边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惊刃则背着手,一丝不苟地站在她身后。
这本书看起来十分眼熟,惊刃想起来自己刚苏醒时,柳染堤倚在圆窗旁翻着的,应该就是同一本。
又有谁会在意一个小小暗卫的死活?
惊狐熟练地抽出三张手帕,叠成一团丢给她:“擦一擦,难看。”
“苍岳剑府的人在天山脚下的一处沟渠之中,寻到了她的尸身,请问是要带回去,还是就地埋了?”
柳染堤:“……”
时不时还幽幽地瞥她一眼。
柳染堤轻声问:“你需要多久?”
她道:“坐到我身边来。”
柳染堤满意地抱着一只称手软枕,歪着头,压在她肩上:“好了,说正事。”
“啊……她死了啊。”
“一个废物罢了……”
惊狐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对面的两人依旧不说话,在她们死一般的凝视下,惊刃的头越说越低,有点底气不足:“这只是紧急而言。”
她不知不觉地有些怔神。
庭院寂寂无声,一只蜻蜓刚停落叶尖,就被室内忽然响起的一阵碎裂声所惊走:
容雅蘸了些墨,“双生剑一定要拿到手,而且必须抢在二姐之前。”
惊狐按了按眉心:“十九还没死吧,她出诏时还留着口气,你能不能别咒她了?”
白兰收拾药碗的手一顿,神色古怪。
惊刃立刻应声:“您尽管吩咐。”
孤女一蹦一跳地跑了,柳染堤则温盏沏茶,她撇开浮沫,抬头时,正撞上惊刃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道:“你瞧,我这两天就在努力学习,努力进步。这不,整本书都快看完了。”
房屋悄无声息多出一个人影,惊狐半跪而下,垂首道:“在。”
【从今天开始,开启你的双修之路!!!】
惊刃:“…………”
柳染堤依着她的肩膀,闷笑道:“小刺客,你瞧,我觉得这法子就很好。”
她抬手划过惊刃的鬓角,指尖顺着耳垂一路落至颈侧,勾起她的一缕发来,在指腹间柔柔摩挲。
“好妹妹,要不要试试?”
第 29 章 美人怀 4
作为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无字诏奉行着一条铁律:主子的意愿即是一切。
无论主子什么需求,暗卫都必须竭力配合,不得有半分违逆。
不管是侍奉主子或者受着主子的亵待,该品吃还是该进入,该主动还是被动,什么时候该细喘,什么时候该隐忍,一切要迎从主子的喜好。
主子要是不说,暗卫就得自己去揣摩。譬如主子喜欢躺着、趴着、侧着、还是站着,主子喜欢温柔缱绻还是激烈放纵,都是暗卫必须要观察体会的。
只不过嘛。
惊刃此生最害怕的,就是揣摩主子心思。
毕竟她猜一次,错一次,说多错多,哪怕不说话只是站着,都能惹得容雅恼怒发火,最后默默回去领罚受刑。
她更希望主子给些不需要思考的命令,譬如“惊刃,去杀了某人”,“惊刃,去毒了某人”,或者“惊刃,去放火烧了某庄”,“惊刃,去劫了某门镖车”之类。
简单,直白,多好啊。
她照做便是。
惊刃面无表情,默默又翻过一页。
【双修第一步,同是也是最困难的一步,就是先找到一位契合的双修之人。】
【对方若是乐意那自然最好的,但对方若是不乐意,那拽长链条将对方捆起来,关在密室中慢慢调试,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正所谓强扭的果子不甜,但谁说一定要甜呢?清酸微涩的果子滋味也不错,尝过的人可都说回味无穷。】
惊刃:“…………”
惊刃:“嗯。”
这两人要去天山,也就意味着——
柳染堤一笑,点了三千两银子塞给她,“锦绣门的两千五加嶂云庄的茶水钱,拿着吧。”
“主子,这本书……”惊刃顿了顿,“虽是提及了那什么…双修之法,但属下觉得,书中内容似乎更偏向于…呃,房中之术。”
惊刃眨了眨眼。
而其中,只有极少数出类拔萃,或深得主子宠爱的暗卫,才能光明正大地侍立主子身侧。
惊刃腾一下想要站起身,不过刚直起腰,就被柳染堤给按了下去。
另一名暗卫道:“差不多该走了。”
柳染堤没理会两人的神色,她扯开椅子,长腿一抬,叠在另一条腿上。
烛光映着木案的裂纹,一盏热茶仍氤着雾气,被一双宽大厚实,满布老茧的手拾起,品了一口。
惊刃慌忙松开剑柄,她上前一步,垂首敛眉,恭敬回应:“主子,请问有何吩咐?”
虽是客套话,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玩味。
“二位武功皆是顶尖,交手间剑气纵横,一招一式收放自如,让人惊叹不已。”
“怎么了,翻了两页就不看了?”柳染堤拭去眼角的水意,点点她鼻尖,“小刺客,你不诚心啊。”
柳染堤扑哧笑了,道:“嶂云庄确实可恶,但这位小狐狸,不是你的好朋友么?”
两人身高其实差不多,不过惊刃站姿一贯笔挺,颔首收腹,像一把讲师手里敲打小孩的戒尺,规整得不近人情。
柳染堤踮起脚,小猫一样黏过来,手臂一勾,环过惊刃的脖颈,像是护着一条她心爱的小鱼干。
就她现在这副羸弱的身子,丢无字诏里一两银子都没人要,打杂都怕“哐”一声栽在洗衣盆里淹死。
——果然!就是同一个人吧!
她笑着埋在惊刃肩膀上方,揽过脖颈的手臂一直在颤,笑得差点没扶稳,从她身子上滑下来。
天衡台掌门,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端坐木椅,长袍之上日轮与月弯交辉,雍雅沉稳,端重威严。
原先都是惊刃拎着,背着,抱着,后来柳染堤于心不忍,又买了一匹马,惊刃只要牵着马就好。
在一旁喝了半天茶,假装听不见两人对话的白兰终于忍不了,出声道:“喂,柳染堤,人家重伤未愈,你别太过分了。”
柳染堤漫不经心:“于是,我劫了三个嶂云庄的钱庄,不多不少,正好凑齐两万两。”
惊狐汗毛倒竖:“您好您好。”
惊狐故作忧伤,道:“啧啧,影煞大人还是这么惜字如金,真是冷漠无情。”
白兰道:“拜托,我是在帮你说话好不好。你经脉碎成这样,在上在下都不行,还双修呢,让你翻个身都能昏过去。”
手中的六颗栗子全都剥完了。
柳染堤歪在惊刃身上大半天,此时终于直起腰,矜贵地撩了撩长发:“我要下山一趟,你陪我么?”
惊狐“哈哈哈哈”大笑出声。
只是……
惊刃怔了怔,道:“是。”
惊刃愕然:“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惊刃任由她摆弄,道:“主子,您是要往北去?”
“不得对主子无礼!”
持杯间稳若山岳,举重若轻。
她揶揄道:“不过嘛,你身价从几千近万掉到了零蛋,会不会不开心?”
一个破山头加上一群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孤女,别说掀起风浪,换个寻常的镖局都能轻易将她们一锅端了。
【凡能取其首级者,赏银九千两】
惊狐又在旁边大笑,丝毫不顾及惊刃的感受,直到被队友拍了拍肩,这才停下来。
所以,自己是个脑子很笨、嘴也很笨、不会说话、武功低微、身子骨弱得风一吹就倒,但奈何实在美丽的暗卫?
惊刃:“…………”
柳染堤依旧一身白衣,站在廊前等她,两袖空空,除了别在腰间的小团扇什么都没带。
惊刃道:“主子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属下这点情谊,远远不及主子重要。”
她张了张口,还是将要冲口而出的话给咽了回去,板着脸,跟着母亲规矩地行了一礼。
“我……我现在没办法引渡您内力,帮助您修习亦或者突破瓶颈。若真的需要双修,属下并不是最佳的选择。”
惊刃抠抠搜搜,穷苦了这么久,第一次拿到这么多、这么多,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暗暗发誓,纵然自己现在内息虚弱,武功全废,也一定要在主子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咳、咳咳。”
说着,她取过一顶灰色的毡帽,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低头。”
“柳姑娘,前车之鉴不够惨烈吗?”
金兰堂的堂主,玉小妹。
惊刃皱眉:“必死?”
惊刃“嗯”了一声,又道:“你们怎么在这?”
柳染堤接过茶,饮了一口:“不便宜呢。”
她指间沾着一点琥珀色的糖浆,黏腻腻的,捻过时,能拉出几根细丝。
柳染堤掂着一颗栗子,伸出舌尖,舔去上头的糖浆:“小刺客,她为什么喊你十九?”
“双修之事日后再说,小刺客你那会化为血水的法子也别用。各种途径多着呢,慢慢找就是。”
柳染堤挑了挑眉,道:“哦?”
“第一日的擂台之战,柳姑娘以一敌众,力压群雌,最终仅次于魁首列在次席,实在叫人印象深刻。”
她客气有礼,道:“明日便是颁赏大典,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参加?若实在抽不出身,我也可以命人提前将嘉赏送过来。”
金、银二姐死后,她便被迫接过了堂主之位,每日都为了银两与孤女们的吃食发愁,年纪轻轻两鬓便已有些斑白。
她道:“东西可都买齐了?”
毡帽热乎乎的,捂得她面颊微红,惊刃将帽子摘下,忍不住偷偷望了主子一眼。
柳染堤让她回去收拾收拾,惊刃便一路小跑回了屋,有一件算一件,将自己的各种暗器,袖箭、毒粉、薄刃全给带上了。
呜,被发现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落日将青石板染成金色,像是惊刃指间黏着的麦芽糖。
柳染堤十指回握,向两人浅浅一笑:“我这人不大懂礼数,望盟主海涵。”
故特发此令,望江湖同道协力缉拿,共除此害。
她为柳染堤倒了一杯茶,客气敬上:“说起来,姑娘最后一场与影煞的对打擂台,可真是精彩极了。”
惊刃拧着眉,长剑寒光凛凛,对准两名刚刚出现,向着她们走来的黑衣人。
惊刃拧着眉心,道:“天山道路崎岖,地势险峻,我早就说了由我去寻找双生最为合适,容雅偏不乐意。”
她凝神戒备道:“主子,小心些,这两个是嶂云庄的人,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柳染堤沿着街买了一路的东西,大多是些御寒的东西,手套、护耳、棉靴等等。
她看着堆了一堆物品的马匹,顿了顿,小声道:“主子,属下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惊刃:“…………”
齐盟主端着茶盏,温和一笑。
甜。
她倚着墙,正在廊檐下补着一件小袄,身上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手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柴灰。
只不过……
她道:“惊刃。”
她默默地将银票一点点叠好,收好,藏进衣服里头最深处,想到:这能买多少暗器和兵器啊。
惊刃硬着头皮道:“属下可以去、多学习学习。”
惊刃停下脚步。
“是两卷。”
只见老旧斑驳的墙壁上,从街头到街尾,满满当当,贴了一路的嶂云庄悬赏通缉令。
齐盟主怔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引走了半分。齐椒歌更是瞪圆了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惊刃。
惊狐举起手,向两人挥了挥:“嗨。”
惊刃一言不发,警惕看着二人。
甚至于,看柳染堤买的东西,她要去的还不是寻常的地方,而是更加遥远,更加险峻的极寒之地。
“这不是嶂云庄的小狐狸么?咱们都见过多少次了,怎么还这么见外啊。”
柳染堤这才留意到,惊刃手里多了厚厚的一叠通缉令,而街边墙壁上空空荡荡的一片。
柳染堤神色一敛,玉堂主微微颔首,道:“不止她一个人,女儿也来了,两人都在里屋等你们。”
譬如——
她算是明白了,小刺客的脑回路当真是笔直的一条线,忠诚又固执,也难怪她不讨容雅喜欢。
她依过来一点,指尖压着惊刃的心跳,那里被层叠紧实的衣物包裹着,早已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却依旧柔软,依旧清澈。
惊刃道:“属下遵命。”
柳染堤遗憾道:“我要这东西没用,第一名呢?”
相比于中原的繁华热闹,小镇的烟火气要更浓些,街边小摊笑声爽朗,蒸包子,摊煎饼,孩童们追逐打闹,跑过长长的街道。
不过这样也好,不然她也没法这么轻易地就将惊刃从嶂云庄的手上给抢过来。
白兰冷笑:“你行?你不行。你在上手腕没力,在下身子孱弱,气血不足,别嘎嘣一下死床上,多吓人。”
惊刃认真思考了一下。
柳染堤道:“帮我个忙。待会见了那两人,你就背着手,用最凶的表情站在我身后。先不要开口,等我的指示。”
不过主子还说过,她脑子不太好。
正因如此,嶂云庄从未将金兰堂放在眼里。惊刃为容家做事这些年,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她又道:“对了,别想岔开话题。”
刀剑出鞘。
齐椒歌双臂抱胸,扫了一圈屋内陈设,“啧”了一声,嘟囔道:“真是破得很。”
她道:“干什么?坐好。”
惊狐笑够了,道:“庄里就那样吧,你也知道,少庄主十天里有八天是心情不好的。”
天缈丝几近透明,细若无物,韧性却极为惊人,刀剑难断。即便是最熟手的工匠,一年之中也只能制成一两卷,十分珍贵。
柳染堤若有所思。
想得很入神。
惊狐打量惊刃一番,惊讶道:“你这么快就能站起来了?瞧着气色挺好啊。”
她抿着唇,小声道:“嶂云庄胡搅蛮缠,搬弄是非,还到处乱贴您的画像,实在可恶。”
柳染堤道:“都多久了,怎么还在喊主子?”
一句话里夹带了太多私货,话里话外都在狂损容雅,很难说她不是在公报私仇。
她需要将自己打磨成一把纯粹的、能够为主子所用的利刃,而不是“甜”这种轻飘飘,无从依凭的东西。
惊刃道:“是。”
惊刃道:“这是我在诏中的编号。”
她哗啦铲起一大勺:“没问题!给您多点。”
柳染堤一直在打量她的神色,此时已经笑得不行,眼角都蔓上一点水意:“噗哈哈哈──”
世人皆道,影煞杀戮过重,有朝一日必会叛主。上一任影煞之主的教训太过于惨烈,叫人不得不对影煞心生忌惮。
她话锋一转,含笑问道:“容我冒昧一句,不知您是如何让嶂云庄忍痛割爱的?”
如今她换了新主子,也该换个名字才是。
惊刃点头:“会。”
“小刺客,你真这么想?”柳染堤道,“你不要我,我可就去找别的漂亮妹妹双修了。”
容雅自从知道惊刃还活着后,每个时辰都在发疯,将她留下的那点可怜物什砸得稀巴烂,又将参加论武大会的暗卫全审了一遍,不知道还要折腾到何时。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疯了吧!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撕下来的。
柳染堤弯眉,眼角如缀着一朵初开的蕊,她刮了刮惊刃的鼻梁,道:“就这样。”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换她来挑暗卫,见到这种废物花瓶,怕是只会嗤笑一声,转身立刻走开,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惊刃道:“最凶的表情?”
【凡能提供线索者,赏银一两】
惊刃道:“主子,属下是您的人,先前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如今绝不会再对您起杀心,您为什么还要唤我‘小刺客’?”
两人皆没想到她身后还有另一个人,更是没想到隶属于嶂云庄的影煞,竟然跟着柳染堤会出现在这里。
面前的,甚至还是个熟面孔。
说起来,‘惊刃’这个名字是前任主子,容雅所赐予的。暗卫拥有了名字,意味着归属与忠诚的确立,从此离形去知,同于主命。
在影子里生,在影子里死。
柳染堤接过一枚新剥好的栗子,“对了,你在擂台上赢了我,照江湖规矩,现在你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她神色疏淡,负手而立,周身沉着一股阴寒的杀意。
柳染堤道:“这也没办法,毕竟我家这个更厉害,比前任影煞贵一些,也是自然的。”
她道:“十九,保重。”
柳染堤笑道:“那我允许你,将情谊放在我安危之前一炷香的时间,与你昔日同僚叙叙旧。”
柳染堤抵着额心,忽地一笑。
摊主赔笑道:“姑娘,今天风儿太大,怕是吹凉了,我马上再给您现炒。”
柳染堤一转头,惊刃正挡在她面前。
她趴在惊刃肩膀上,道:“小刺客这一声‘嗯’其实是在问:你和小麻雀这几天过的还好吗,有没有被你那又混账又没人性的坏蛋主子为难?”
见惊刃跑来,她笑道:“走吧。”
回到金兰堂之时,已是黄昏时分,槛窗里透出温暖的烛光。两人收拾好采买的物什,回去时,在廊中遇见了一个人。
惊刃越想越觉得开心。
柳染堤从她身后探出头,瞧了两眼,转头去捏惊刃的脸颊:“小刺客,你傻了?”
其实,哪止是心情不好。
-
……真的会有人买吗?
柳染堤揉着项围上的毛绒,头也不抬:“你的前任主子,容小庄主可是真是不得了,给你开出了整整两万白银的天价。”
-
物品买得差不多了,店铺也在一间间收摊,两人沿来时路往回走。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嘴笨、脑子转得又不快的她,竟然也能被主子点名带在身边。
柳染堤道:“你忘了?刺杀天下第一啊。”
齐椒歌笑着,露出一枚尖尖的虎牙:“还是说,你觉得自己会是那一个美好的例外?”
她对身旁惊刃道:“会端茶沏水么?”
柳染堤道:“我就喜欢这么喊。”
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被她一口一个姐姐甜甜喊着,早就晕乎了,笑得合不拢嘴。
软软的,裹着她的指尖。
柳染堤拿着一袋沉甸甸的糖炒栗子,靠着墙,枕着自己的通缉令,正研究着该怎么剥,
气息一滞,三人皆是目瞪口呆。
惊刃抽出粗纸,擦了擦指节。
惊刃:“……”
她被影煞一剑贯穿肩胛,功力大损,甚至于年仅七岁,疼爱有加的女儿也被影煞掳走,失踪十多日,才被青傩母从深林间寻回。
惊刃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已经呆在原地,魂都不知飘去哪里:五、五万两?????
柳染堤似乎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提起过,惊刃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悄悄地闷在心里。
惊刃羞赧道:“主子,您说什么呢。”
【凡能生擒活捉者,赏银上万两】
齐盟主蓦然回神,收回落在惊刃身上的视线。
容雅开出的两万白银,已经明摆着是为难人的天价,结果她的身价在柳染堤话里走了一遭,莫名其妙就又涨了一倍还多。
齐盟主见到来人,立刻放下茶盏,起身问候道:“柳姑娘,打扰了。”
柳染堤笑道:“日后有话直说便是,不用每次都这么小心地请示我。”
惊刃道:“你也是。”
柳染堤正在一家炒糖栗子的小摊前。
柳染堤笑盈盈的:“真的?”
身为暗卫,她该恭敬地回答“主子的事,属下无权置喙”,可是她喉咙干干的,有些说不出口。
锦袍与屋内老旧的桌椅相衬,本该有些突兀,齐昭衡却举止平和,没有丝毫嫌弃之意。
她懒懒地掂着茶盏,道:“嶂云庄简直是敲诈,讹了我足足五万两白银,我这个月都只能吃糠咽菜了。”
齐盟主颔首,倒也没有勉强。
“过来些,低头。”柳染堤道。
“摊主姐姐人美心善,栗子炒得香又甜,你瞧这袋子还有这么多空,多盛点罢。”
眼看惊刃握着匕首的指节越来越紧,只怕下一秒真就要暴起杀人,开刀见血。
柳染堤将毡帽按在她头上,将几缕碎发掖进鬓边,又细心地整理了一下帽檐。
惊刃想起柳染堤曾给她塞的那一串糖葫芦,想起那无比陌生的,令她怔然的味道。
惊刃跟在柳染堤身后,进了屋。
她的这一颗心,如同那把装满了‘惊刃’残片的剑鞘,握着晃一晃,断刃相撞、摩擦,会发出些闷闷的声响。
主子说过好几次,她‘生得好看’。惊刃一向对容貌没什么概念,左右不管是美是丑,一刀子下去都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她道:“姑娘真是惜才之人,我记得二十余年前,前任影煞百家竞价,也不过是三万两成交。”
虽说惊刃回复得一板一眼,实则她内心是十分欢喜雀跃,甚至有些小兴奋的。
已经完全忘了柳染堤有多厉害。
她抬了抬下颌:“说吧,找我做什么?”
画像上的人,看着有些眼熟。
她挽起衣袖,重新落座:“我们此次未递请帖,匆忙登门,还望柳姑娘见谅。”
“还差一件裘衣,”柳染堤挑挑拣拣,“不过这儿的都不是很好看,晚些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柳染堤道:“都买好了,都这个点,玉姐姐怎么还在这儿做针线?”
“您这不厚道啊,”柳染堤道,“试吃时的栗子热乎又甜,怎么买了之后是冷的?”
惊刃弱弱开口:“属下只是提醒一声。”
惊刃一言不发,攥着剑柄的骨节愈发用力,青筋明晰,失了血色,隐隐泛白。
柳染堤在旁边光明正大地偷听,末了还评价上一句:“哟,小刺客还挺凶。”
动作还挺快。
惊狐听了这话,笑嘻嘻地开口:“这下不用拿剑对着我了吧?十九,别来无恙啊。”
站在身后的惊刃愈发心虚。
她想了想,道:“惊雀说,我只要往那一站,板着脸,不说话时就很吓人。”
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位暗卫,衣袂同样绣着嶂云庄的云纹。惊刃见过几次,但算不得上熟悉。
她板着一张死人脸,一边剥栗子,一边继续道:“这不,白白搭进去惊影一条命。”
惊狐耸耸肩,道:“具体的我也不能说,反正我俩暂时死不了。以后万一咱俩对上,记得给我放点水。”
齐盟主道:“一小卷天缈丝。”
此人名讳不详,年龄不详,江湖人称“天下第一”,实力深不可测,极其危险。
柳染堤掂了掂那条白色的项围,很是满意,她付了银子后,动作自然地丢给了惊刃拿着。
门被“叩叩”敲响,旋即推开。
“天下第一大人,容小辈奉劝一句不太好听的:养虎为患,小心哪天别被一口咬断了脖子。”
写书的人到底是谁?这都什么乱七八糟,大逆不道,和精进武功毫无关系的内容啊。
惊刃接过来,骨节捏着栗子,咔一下,剥好后挑出内皮,递给柳染堤,又接着剥下一颗。
金兰堂的根基十分微弱——倒不如说,它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根基”。
柳染堤耸耸肩,道:“行吧,有点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好,颁奖我不去,你直接命人送过来吧。”
惊狐道:“没办法,主子觉得你去天山大概死不了,另寻了一个必死的差事给你。”
几根碎发散在额前,藏不住眼底深深的倦意。她望过来的目光很温柔,像妈妈一样:“两位姑娘,回来了?”
惊刃:“……”
惊刃依言低下头。
柳染堤双手合十,“求你啦。”
【画像】
惊狐看了看天色,确实已近黄昏,抱拳一笑:“那就不打扰二位了。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说着,她越过惊刃,热情地去拍惊狐的肩膀:“你好你好,好久不见。”
齐椒歌登时皱起眉,手指在剑柄上“嗒嗒”轻敲,眼底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惊刃立马道:“一派胡言!谁说不行,只要主子吩咐,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斜靠着椅背,指尖散漫地敲向扶手,“嗒、嗒”,重重叩在两人耳侧。
如果给她书的人不是主子,惊刃大概率只会把这无用的小本子撕了,用来烧火糊墙垫桌角。
她的女儿没落座,站在身侧。
她偶尔会想再尝一次那种味道。只不过,暗卫需要的不是享受,而是警觉与锐利。
惊刃委委屈屈:“主子,她羞辱您!”
惊刃心头微沉,目光掠过寻常并不会搭在一起的二人,看着她们腰间系着的包裹,又想到此地方位,心中已有了不好的猜测。
“若您有需要,无字诏备有一整套床笫之术的功法、典籍等等,还有诸多精于此道的师傅和暗卫。”
惊刃忍不住看了一眼成衣铺,柳染堤正站在那里,对着摆放出来的各色项围挑来拣去。
不得不说,锦绣门是真大方,五千两银子说给就给。当然,主子也是很大方。
柳染堤笑道:“是了,所以得把咱俩都裹严实一点,小刺客生得这么好看,别被冻掉了鼻子。”
她忽地听见“铮”一声。
柳染堤在一旁默默扶额。
惊刃心虚:“我…我努力改。”
她又看了一眼通缉令上的画像,二次确认。
“论武大会结束在即,很是遗憾未能在第二、第三日的切磋比武中再见姑娘风采。”
惊狐耸耸肩,对身旁的另一名暗卫道:“她自己猜到的,我可没有背叛嶂云庄。”
“所以说,相当于我一分钱没花,就这么白捡回来一只小刺客。”
柳染堤略一点头,道:“哟,两位贵客啊。武林盟主远道而来,真叫我这蓬荜生辉。”
玉小妹熟练地缝着小袄,动作不停:“小翡的衣裳破了个口子,我给她补补。”
-
柳染堤连忙截住:“好了好了。”
【嶂云庄悬赏缉拿】
里屋之中,点着几盏烛火。
还在嶂云庄里时,惊刃就非常羡慕惊狐。容雅经常点名她,带她一同出席各种重要场合,立于主子左右,贴身服侍。
她挑出五六颗糖炒栗子,一股脑塞到惊刃手里,道:“我要吃。”
此物很是难得,需要天山寒蚕在严冬时结茧,又恰好坠进千年不化的冰窟深处,历经极寒侵蚀数十日,方能凝结成丝。
惊刃迟疑道:“自然。不过属下斗胆多说一句,倘若是从前还好,我确实有把握能够辅助您,但如今我实力大不如前。”
惊刃无奈道:“主子,这……”
惊刃道:“怎么会,能够留在主子身边,是我的荣幸。”
惊狐和另一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惊刃“啪”一声合上书。
最震惊的,莫过于惊刃本人。
黑暗与寂静是暗卫最亲密之物,在她们这少数漫长,多数短暂的一生中,绝大部分的时日都停留在影中,静候主子的差遣。
她取下一条青色的,在惊刃颈前比了比,嫌颜色不衬,又换了一条白绒的。
她道:“惊影死了?”
齐椒歌靠着墙,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看样子,你还挺自信。”
柳染堤随口道:“嘉赏是什么?”
她蔑视道义,胆大包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连劫嶂云庄三处钱庄,盗银上万两有余。
柳染堤蓦然笑了,只不过笑意不及眼底,带着一点点凝起的暗色,似晦暗不明的琥珀。
天山。
她又道:“对了,你说的那人果真找来了。”
“你知道的,我哪有这么多钱。”
一声,两声,倏地停下。
惊刃顿了顿,没说话。
惊刃:“……”
惊刃:“……”
惊刃乖乖照做,顺从地弯下腰,眼底带着几分困惑,依照柳染堤所说,向她靠近些许。
柳染堤抬起手,抚上惊刃的脸颊,指节划过软肉,转而捏起她的下颌,微微用力。
她指尖暖烫,抵着皮肤时,烙下一线细微的热意。惊刃垂着睫,悄悄抿紧了唇。
她捏着她,像捏着一只小狼崽。
她道:“乖。”
第 30 章 美人怀 5
指尖捏着下颌,在皮肤上摩挲着,惊刃耳廓微热,心尖泛起一阵看不见,摸不着的痒意。
“你瞧。”
柳染堤收回手,笑道:“这不挺听话么。”
齐椒歌到底还是太年轻,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脸上的震惊神色根本藏都藏不住。
她母亲定力就深厚得多,齐昭衡神色不动,抬起半臂拦住了她,道:“椒歌,不得无理。”
齐椒歌像被棒子敲了一记,猛地回神,声音还有点飘忽:“是,是。”
她躬身拱手:“是我失礼了。”
“无碍。”柳染堤倚着椅背,抬手拿起茶盏,唇瓣贴上杯壁,这才发现早已见底。
齐昭衡伸手去够茶壶,想要替她添水。柳染堤抬手挡住茶盖,制止她的动作。
“不必劳烦盟主。”
她将杯盏放回桌面,“惊刃。”
“是。”
惊刃上前一步,她微微俯下身子来,一双苍白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持起茶壶。
水线如练,不急不缓地落入盏中。
“柳姑娘本就卓然,如今又得影煞助力,她日必定立于群山之巅,”齐昭衡笑道,“可真是后生可畏。”
“锦弑死了。”
惊刃下意识想说“没什么”,但转念一想,反正她每次试图隐瞒都会被轻易拆穿,还不如实话实说。
风呼啸而过,她立于墨色之中,黑衣紧束,手压剑柄,一双淡色眼睛无波无澜,始终紧锁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容寒山转着腕间的檀珠,“嗒嗒”,响声清脆,她眼底掠过一抹狠色:
柳染堤咬着一片肉脯,剩下的全被泡进了汤里,素面多了一点油水与咸味,喷香扑鼻。
惊刃沏完茶,安静退下。
柳染堤看着她,忽地哧了一声。
屋内一时极静,只余下风过窗棂,烛火燃烧,以及容寒山粗重的喘气声。
呜。
柳染堤道:“惊刃,送客。”
她小口啜着面条,惊刃谨遵吩咐,小心翼翼地靠在旁边。
“但若姑娘愿意,自此之后,天衡台所有典籍、我庇下徒儿长老、武林大小门派,只要我尚有威望,皆可为你所用。
“我此前派锦弑去调查的那名白衣女子,根据你的密信,她的衣着、外貌,都与容雅在画舫中遇见,并在论武大会现身的‘天下第一’相同。”
柳染堤道:“规矩重要还是我重要?”
“茶肆街坊皆道,如此天灾横祸,只能是那些年轻一辈命数不济,怨不得天也怨不得地。”
柳染堤垂眉望来,手臂回抽,掌心顺着惊刃的肩骨,下滑,下滑,覆压在锁骨之处。
惊刃有点郁闷,老实道:“是。”
柳染堤道:“盟主如此真诚恳切,言之凿凿,可我又该如何确定,您并非在贼喊捉贼?”
“每日都有人生,有人死。神兵利器出了一把又一把,绝世秘籍现了一本又一本,不知盟主说的是哪一桩?”
齐椒歌蹲下身子,痛苦地抱住头。
“纸上头问我,二十八家女儿性命换来的金山银山,用得可还称心如意,够不够买我女儿的一条命。”
在惊刃冷漠的视线中,齐椒歌左摸摸,右扯扯,从衣衫中抽出一个小本子来。
可是,该说什么呢?
她沉声道:“此人实力太强,已远远超出掌控。无论她是否在调查蛊林,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管。”
她心爱的、珍视的、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的女儿。
-
先前聊得太久,玉堂主早就带孤女们吃过饭,回屋内歇下了。
她面无表情,半点余地不给,齐椒歌磨了半天仍旧毫无希望,最后只能蔫巴巴地回来了。
小姑娘找到两人时,柳染堤正拿着一件白狐裘衣,往倚在墙边,默不作声的影煞身上比划。
惊刃茫然道:“骨气?我身为暗卫,天职就是听主子吩咐。我不听她的,难不成听你的?”
容寒山坐着没动,嗤笑一声。
她攥着拳心,声音狠厉:“我派遣了不少暗卫,花重金去封锁消息,大部分都拦住了,但总免不了有一两道风声传出。”
惊刃也很开心,只不过从她脸上看不太出来,声音也是淡淡的:“您喜欢就好。”
屋外风声更紧了些。灯油将尽,烛焰颤抖两下,细细地哀鸣一声,暗了下去。
她捧起面碗,很是规矩地靠在柳染堤旁边,维持着约莫一尺半的距离。
她慌乱极了:“属…属下只是觉得,主子既然已经有了打算,我若贸然开口,只会扰乱您的计划。”
“她不是跟在你身边最久,实力最强的暗卫吗?她不是无字诏的魁首吗?”
柳染堤侧身而坐,她对着烛火,端倪着手中的茶盏,烛光透过白瓷,茶汤微漾。
她侧着身,指骨叩响案面,“我一人逍遥自在又快活,七年前的血账,与我有何干系?”
柳染堤抬了抬下颌,示意自己身侧,“那不就得了,坐下,陪我。”
齐椒歌也没想到,堂堂天下第一,不在院落打坐修行、不在后山练习剑法、不在书房研读剑谱,竟然悠悠闲闲地——在镇上买衣服?
容寒山按住檀珠,道:“我知道。雅儿的暗卫在天山旁的一个镇子里遇见了她。”
锦胧道。
这是一口深埋江湖、却始终未曾钉封的棺椁,表面覆满尘土,里头却是死而不僵,血脓满溢,怨气冲天。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沾满火灰的红纸,摊在案上。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在惊刃看来,其实柳染堤在某些地方,和她前任主子挺相似的。
柳染堤用筷子搅来搅去,硬是将稀稀拉拉的面条搅成了一团死结。见惊刃还站在原地不动,她疑惑道:“不饿吗?”
柳染堤笑着,她后手撑着边缘,微一用力,轻巧地坐上桌面,晃着小腿,向惊刃这边倾下身。
“……天山?”锦胧蹙起眉心,“莫非,她要去寻鹤观山留下的那两把双生剑?”
柳染堤道:“她讨厌你的声音,我又不讨厌,我可喜欢了。可你在我面前还是一只闷葫芦,这不,想聊个天都找不到话题。”
柳染堤明显愣了两秒。
齐椒歌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诧异道:“你们在干什么?”
柳染堤:“……好吧。”
容雅一看到她的脸便厌烦至极,不是差遣别人来交代任务,就是扔下一句要杀之人姓名后,转身便走,从未多留半刻。
是一把杀戮过重,必将弑主的利刃,还是一颗赤诚如初,不染尘埃的心?
齐昭衡道:“并非过誉。我执掌天衡台有些年岁了,上一次见到如此出色的年轻人,还是在七年前了,只可惜……“
容寒山冷哼一声。
柳染堤笑道:“想得这么出神。”
惊刃很诚实:“主子,在我看来,其实这一件和上一件,还有上上件,上上上件,都并无差别。”
柳染堤:“……”
“过年的集市上,总有铺子卖可以换衣服的木头小人,我可眼馋,可想要了,眼巴巴求了半天,母亲却只给我买了一本剑谱。”
容寒山死死盯着她。
两人的马就栓在这里,齐昭衡刚解下栓绳,衣袂忽地被人拉了一下。
齐椒歌脸蛋涨红:“你在这等我一会。”
齐椒歌撇撇嘴,将小本子收好。
她开口道:“我以为,此事早已盖棺定论。”
柳染堤捧着裘衣,道:“小齐啊,你有所不知。我与你一般年纪时,母亲总让我练剑,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小物件都不给我买。”
根本没办法和这个人交流!!
惊刃稍有些诧异,道:“主子,您不是从最早开始,就打算介入此事么?”
娇娇啊,她的娇娇,
没有人进得去,也没有人出得来。
柳染堤只道:“盟主过誉了。”
惊刃道:“您重要。”
“想必姑娘在擂台上也有所察觉,如今江湖青黄不接,后继无人。上一辈逐渐退下,新一辈却鲜少有出挑之人。”
惊刃拢着手,指节在掌心摩挲,粗糙的茧摩擦着掌纹。厚厚的绷带还缠在身上,骨缝间隐隐作痛。
“你我每一条抢来的财路、商道、茶肆酒楼,全都明晃晃摆在台面上。其余三人皆在暗处,或隐姓埋名,或博得世人同情怜悯。”
她的身子陷入她的怀里,呼吸也是毛绒绒的,像一只不声不响,划分着自己地盘的猫儿。
“我无法断定就是她杀了锦弑,不过,我们可先设法取得天下第一的笔迹,与红纸进行比对。”
眼前的木门紧闭着,只从缝隙间能窥见一丝泄出来的光。
锦胧苦恼道:“只不过,她自论武大会后便失了踪迹,我手头没有任何线索。”
锦胧道:“那人纵使再厉害,武功再高强,也并非无所不能的神仙佛祖,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两人起身道别,齐昭衡礼数周全,倒是齐椒歌满脸不情愿,行礼的动作敷衍至极。
“小刺客,想什么呢?”
柳染堤立马挪过来一点,破坏了惊刃刻意维持的距离:“还藏着这种好东西?快拿出来。”
锦胧心里叹气,暗想自己真是命苦,当年满心算计着荣华富贵,不慎和这么一个急性子的蠢人拴一条船上。
她一转头,女儿正扭扭捏捏地扯着自己的衣角,道:“妈咪。”
母亲还在那里笑她:“你练剑习武啊,要是能有你求题字劲头的一半,早就成天下第一了。”
柳染堤轻嗤一声:“少几句恭维吧。”
她将茶杯置回桌案,瓷器与木面相撞,茶汤受震,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惊刃道:“我刚醒来时翻过桌上的物品,发现木簪被人调换过,猜想是您拿的,便没有去寻了。”
柳染堤道:“看不出来?买裘衣啊。”
齐椒歌道:“我瞧着这些衣服都一个样,穿什么不是穿,随便选一件拉倒,费这闲工夫。”
“多谢带路,我们便先告辞了。”哪怕是对一名暗卫,齐昭衡依旧客气有加。
屋子里的烛火已经熄灭,里面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惊刃脚步一顿,转头向后厨走去。
惊刃想了想,道:“主子,我这有些晒制的肉脯,是之前在山上抓的野鹿,若您不嫌弃的话……”
“向北走,去天山。”
她轻声道:“天衡台的人这两天就会过来,和她们说一声后,我们便出发。”
齐昭衡道:“宝宝,怎么了?”
她一定会护住她。
容雅收集了十几套香炉与茶具,柳染堤则热衷吃食与衣裳,无一例外,全都是惊刃无法理解的喜好。
这本该是一次寻常的比武切磋,谁料瘴气突起,将整片林子尽数吞没,蛊毒笼罩,腐骨蚀肉。
掌心之下,跳动的是什么?
“我也正有此意。”
“我考虑一下。”
她犹豫一下,又道:“不知您还想知道什么,我定知无不言,绝不隐瞒。若您需要,我也可以带您去她的隐居之处。”
“锦门主,你大费周章约我见面,就只是来讥讽我、顺带落井下石的吗?我告诉你,事情若是败露,你也——”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说起来,姑娘可曾听闻过那一年江湖上发生的惨案?”
她漠然道:“齐盟主,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爱恨恩仇、悲欢离合,这江湖上发生的事太多了。”
很是残忍,一件衣服都没买。
说是正门实在抬举了,面前只有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外头一条通往山下的石板小路。
主子怎么知道的?
片刻后,她猛一摆手,险些拂倒烛台:“我早就说了,蛊林之事做得太急,留了太多的尾巴!”
我……
“无论真相牵连到何人,哪怕最终指向我自己,亦或是我心爱之人,我都绝不反驳。”
锦胧道:“事已至此,你冲我发火有何用?第一,我并未主谋;第二,现在紧要的,是尽快想出应对之法。”
柳染堤倚着桌沿,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面条,见惊刃进来,指了指身侧:“喏,这碗是你的。”
“暗卫进食一般需要回避主子,避免对其不敬之嫌,这是规矩。”惊刃解释道。
柳染堤顿了一顿:“哈?”
若是惊狐或者惊雀在就好了,之前在无字诏里,三个人聊天,说话的就这两人,她在旁边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就算参与了。
惊刃道:“是。”
惊刃道:“您偷偷放回去那个,不是假的么。”
柳染堤低头继续搅面,再次抬头时,惊刃面前的碗已经空了,连汤水都没剩下一点。
片刻后,里面传来三声作为回应。
惊刃道:“我必须先请示主子。”
柳染堤饮了一口茶:“所以?”
柳染堤“唔”了一声,拨弄着那枚系紧的盘扣,道:“这样吗。”
灯烛摇晃,映出一张平平无奇,毫无特点的面庞。唇不红、眼不澈、眉不黛,像一位操劳了大半辈子,从未直起过腰的朴实妇人。
柳染堤睁大眼睛:“你的面呢?”
我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盟主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她晃着茶盏,“难不成,就只是为了与我喝几杯茶?”
后厨一时有些安静。
齐昭衡喉咙发紧,声音已有些轻颤:“这桩旧事,多年来一直郁结在我心口,难以释怀。”
她眉眼弯弯,含着一丝狡黠:“平日里你和同僚相处,是不是都闷不吭声,就等着别人说话?”
还是恼我了?
容寒山怒火愈盛,声音拔高:“蛊婆明摆着是冲我们来的!她知道多少,她有什么后手,甚至于她到底是谁──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抱着手臂,道:“空话谁都会说,问题是怎么做?蛊婆神出鬼没,连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她道:“正是因为当年的疏漏,如今才更需要弥补。若真相永远埋于泥淖,武林正道终究会烂在根里。”
柳染堤慢慢敛了笑意。
惊刃道:“谢主子。”
齐椒歌央求道:“回去一趟多麻烦,你主子这么善良,肯定会同意的,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所以,我想请柳姑娘助我一臂之力,将此案重新昭之于世,”齐昭衡道,“以您的本领,定能查出些端倪。”
柳染堤晃着杯子的手,倏地一停。
柳染堤道:“好了,你的主子命你来披一下这件。”
容寒山陷在椅中,目光无所着落,端着茶的腕骨一直在颤,檀珠一粒一粒地相撞,嗒嗒作响。
她倚得太近,长发自肩头滑落,发梢轻垂,一下接一下撩过颈侧软肉,似痒非痒地挑弄。
惊刃背着手,安静地站在身后,从她的角度,能将面前二人的神色一览无余。
“你倒是告诉我啊,该如何应对?!”
……
齐昭衡坦然承认:“自然不是。”
“二十八个小姑娘,包括我的颂儿在内,哪个不是母亲的心头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困死在林里,不见尸骨。”
齐椒歌脸色骤变,她愤而上前,掌心按在剑柄上,嗡鸣阵阵,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椒歌!”
锦胧推门而入,来人早已等在里面,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被她身影压得很暗。
柳染堤道:“这件真好看,你喜欢吗?”
惊刃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锦胧淡淡道:“对,她死了。”
容寒山手里那盏茶“哐”的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漫出去,濡湿衣袖。
“小刺客,那你帮我想想吧。”
细绳搭着她的指节,牵引着、交织着、缠绕着,系成一个小小的盘扣。
柳染堤毫不客气,夹了一片尝尝味道,笑逐颜开:“小刺客竟然还有这手艺,小看你了。”
不多不少,正好五声。
“那枚木簪会出现在你手里,”她问道,“是因为你杀了姜偃师,对吧?”
“我确实需要去一趟,”柳染堤望着汤里飘着的一点油沫,“不过,不是现在。”
柳染堤气笑了,道:“然后,就一直悄悄闷在心里头不说,还不满我拿你东西?”
柳染堤往椅背一靠,眼帘微抬,直视着齐昭衡投来的目光,道:“盟主倒是看得起我。”
锦胧望着火光,嗓音平静:“我如果什么都知道,又何必来找你商量?”
-
柳染堤将面碗搁置一旁,她翘起腿,抱臂斜倚,侧身向惊刃这边靠:“小刺客,让我猜猜看。”
白绒浮起,拂过颈侧与下颌,又被一双手轻轻按下。微凉的掌心碰了一下面颊,牵起落在脖前的细绳。
“姑娘若肯出手,我愿以武林盟主之位担保,不论查到何人头上,绝不包庇。”
她绕过木椅,站在惊刃身侧,大半个身子都立于影中,背对着两人,只余下一道模糊轮廓。
屋外寒气森森,锦胧拢紧蚕丝披肩,她环绕四周扫了一圈,确定四周无人后,这才叩响房门。
齐椒歌转头:“喂,你不是影煞吗,你就像个木头娃娃一样,任由她弄来弄去?”
惊刃很冷淡:“不行。”
她目光始终不离柳染堤,“若能得您相助,财帛、典籍、丹药,只要是我拥有之物,您尽可开口。不知柳姑娘意下如何?”
齐昭衡直言:“蛊林焚英。”
柳染堤又道:“那你在前任主子面前,是不是也总是低着头,不说话,被冤枉了也不替自己辩解,只知道乖乖挨骂?”
柳染堤沉默片刻:“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惊刃乖乖地走过来。
她嗓音微凉,语调也平,字字句句却尖锐无比,刀尖挑起,直对心门命脉。
“我虽非江湖中人,但也听闻过几句。要说七年前那场大乱——天衡台从中得的好处,可不算少吧?”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手。”
她挽起衣袖,执壶按盖,将容寒山面前半干的茶盏续上一分。
惊刃解释道:“重量对不上,我掂了一下,真的那一枚要稍稍重上些许。”
天衡台的人来得很快。
在那一年,江湖上最为耀眼夺目、惊才绝艳,被各个门派寄予厚望的二十八名年轻小辈,全部死在了密林之中。
“为什么?”齐椒歌大失所望,急忙地指向另一处,“你看,柳姑娘的题字在这里,你刚好签她隔壁。”
那碗面条被冷落了太久,已经有些凉了,柳染堤重新端起来,漫不经心地搅了搅。
如若棋子落定,四面八方皆是暗流涌动,杀机、活路、生门、死劫,千古不同局。
齐昭衡将双手覆于桌面,厚实茧子压着木纹,一字一句:“柳姑娘,我无法自证清白。”
惊刃“嗯”了一声,在随身包裹里翻找,拿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拆开,里头叠着三四片风干的肉脯。
厚实的锦布压上肩膀,沉沉的,裹出一圈柔暖的气息。
柳染堤打断她:“等等。”
“试炼中途,林中突涌蛊毒,连药谷亦查不出源头。在您之前的前一任武林盟主亲自破阵入林,也只背回爱女一具尸身。”
街道尽头,还有家卖夜粥的小摊。热气翻滚,摊主搓着手,笑着招呼道:“天冷啊,来碗热粥不?”
说着,柳染堤轻拭眼角,面露凄哀。
寒风涌入,烛火“呼”地一颤。
“是……”
“只是,我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齐椒歌痛心疾首:“你可是影煞啊,无字诏第一人!长剑一剑穿心,血针百步取命,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反抗一下?”
娇娇还小,她不想她懂这些。
她退了回来。
“譬如说,武林盟主这位子。”
惊刃恭恭敬敬:“禀主子,吃完了。暗卫行动为求省时,凡事皆需做到最快。”
不过,柳染堤没想到,来送擂台嘉赏的人,竟然会是武林盟主的女儿。
齐椒歌:“……”
锦胧耐心等了半晌,等到对方稍稍冷静,才重新开口:“容庄主,你觉得呢?”
听见声音后,她猛然回神,抬眼,勉强挤出个笑来:“锦门主,你来得倒是快。”
指尖触上惊刃的额心,很轻地点了一下。她腕骨掠过眼前,淡香拥着鼻尖,如缀露铃兰。
“但你可以想想,若不算上后来加入的姜偃师,蛊林之事总共五人,而从大乱中获利最多、如今又最为显眼的,明显只有我们二人。”
惊刃在前领路,带她们来到金兰堂“正门”前。
那个小辣椒一样火爆,嘴巴还很毒的小姑娘,居然甘愿被母亲当个送信差伙使唤,真是稀奇。
柳染堤不知道。
“禀主子,”惊刃道,“属下在思忖要不要说些什么,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得您不高兴。”
片刻后,她忽地笑了。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翻蛊林的旧账,必定会先从锦绣门与嶂云庄下手。”
她说着,颇有些感慨:“柳姑娘此次番现世,惊艳绝伦一如旧日,于我而言,不啻见海上明月,心中自然是感慨万分。”
锦胧心中腹诽,面上却礼数周全。
桌面上摆着两碗面,清汤寡水,别说肉沫,连片菜叶子也没有。
“是。”惊刃恭敬回应,她垂首越过主子身侧,为武林盟主二人打开木门。
“容庄主。”她唤道。
“影煞大人,”齐椒歌别别扭扭,小声道,“能给我题个字吗?”她指了指本子正中心,“题这里。”
“有人用一把嶂云庄铸的剑,将她钉死在魁树上,脚下堆满白骨,面前扎着一张红纸。”
她凝视着惊刃,眼中乌沉沉的一点,半晌后,终于还是松开了她的肩膀。
“齐昭衡所说之事,你应该全都听到了。你说,我该不该答应盟主,替她掀开这桩旧案?”
锦胧在摊前停下,望着开花的米粒。她忽地想起,女儿还是个小娃娃时的模样。
她看着面前的一碗清汤寡水,直发愁:“这面太素了,没肉没菜,连颗花生米也没有,怎么吃?”
主子这是生气了?
半晌后,齐昭衡叹了口气。
惊刃抬手想接过裘衣,柳染堤却先一步,将雪白的狐裘披上她的肩头。
热气氤氲开来,带着几分清苦。白雾弥漫,模糊了众人各异的神色。
锦胧孤身一人,步伐匆匆。
她只是看着她。
锦胧裹紧披肩,匆匆行过一条窄巷。
柳染堤盯着她,牙尖轻咬,带着一点恼意:“小混蛋,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惊刃有点忐忑,聊天气?聊面条?还是聊来访的两人?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声音渐渐冷下来,淬满恨意。
她目光有些飘忽,别过脸,捋着鬓边的碎发:“你那木簪,我不是放回去了么?”
……
惊刃一晃神,便已经被她半压在桌上。柳染堤身子前倾,掌心掠过惊刃腰侧,转而攀上她的肩膀。
她敛眉垂目,轻声开口:“容庄主,铸剑大会之事,我略有所耳闻。”
柳染堤掂着茶盏,指腹压着白瓷边一道小小的裂口,极轻地摩挲着,疼意微弱。
锦胧在对面坐下,她拢起长袖,去拨正桌上那盏有些歪斜的灯芯。
乌云压城,不见星月。瓦上潮气湿重,水珠聚在檐角,一滴一滴向下砸。
“属下绝没有此意,”惊刃急忙道,“我本就是您的暗卫,我的一切物品,包括我自己,自然全都归属于您。”
根据愁眉苦脸,哈欠连天的店主所说,这位白衣姑娘已经东挑挑,西拣拣,挑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我择日便会派人将擂台嘉赏送来。倘若柳姑娘拿定主意,还请立刻告知于我。”
说着,她也为自己斟了半盏:“这段日子,该收拾的都收拾一下,绝不能让她查出端倪。”
惊刃道:“我比较习惯黑衣……但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一定有她的道理。”
片刻后,柳染堤搭着木椅扶手,缓缓一压,椅子“吱呀”一声,站起了身子。
说着,她掉头向着惊刃跑来。
惊刃道:“嗯。”
惊刃顿了顿,小声道:“容雅厌恶我的声音,所以我才不怎么敢开口,免得又惹她恼火。”
惊刃正纠结着,身旁忽地多出一个温热的气息,她转过头,恰好与柳染堤对上视线。
她忽地道:“那我呢?”
少年咬着牙,狠狠瞪着柳染堤。
惊刃目送二人骑马远去,直到尘土在夜风里散尽,这才转身,折返回到金兰堂之中。
柳染堤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她打量着惊刃,唇边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臂弯间敲了两下。
“扑哧,哈哈哈哈,”她笑出声来,手背抵着唇边,肩膀都在颤,“你啊…真是的。”
锦娇这孩子自小就娇气,睡前一定要喝半碗荷花熬制的香粥,不然总得闹腾到三更半夜,滴溜溜睁着眼,怎么都不肯安睡。
柳染堤果然在那里。
灯焰轻轻一跳,她脸上那一层强撑的沉静便露了缝,藏不住的恐惧与疲色:“你说什么?”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呼吸都很轻,还有一点点她夹起面条,小口吃着的细响。
惊刃垂着头,盯着地砖出神。说实话,她极少与主子单独相处。
柳染堤:“……”
娇娇什么都不必知道。
柳染堤好奇地瞧着她,长睫黑而浓密,微微翘起,哪怕面上再正经,都似隐着一丝笑意。
惊刃道:“不可以。”
容寒山怒意稍敛:“所以呢?”
惊刃点点头:“是的,我破开她的机关阵,杀了她,将木簪带回作为信物。”
真是骂得好。
惊刃道:“您从我这拿走了姜偃师的木簪。此人与蛊林之事牵扯颇深,却丧命于我;也是因此,您才会在悬崖交手时留下我的性命。”
锦绣门名下一家又一家红火的店铺、一道又一道抢来的商路、银庄、镖行、河埠,那些被封住的口、被刷掉的血、沉下塘的尸,连同二十八条烂在蛊林里的命——
“盟主你不觉得,已经有些太晚了么?”
齐昭衡摇了摇头,道:“此事疑点甚多,绝非一句天灾便能解释。只恨当年我受制于人,因种种阻力未能深查到底。”
惊刃:“……”
惊刃:“……”
“倘若真要查,你们七年前为何不查个水落石出,非得等伤肉流脓,尸骨翻蛆,才想起为死人申冤?”
她会将这些烂账一条条地洗干净,所有银两都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任由娇娇挥霍。
她依依不舍地离开刚倚了不久的墙壁,起身向着柳染堤的方向走去。
武功弱弱,脑袋空空,天天就知道砸杯发怒,难怪外面都骂嶂云庄是个绣花枕头。
“如今,我长大了,有钱了,花了五万两,买来一个顶漂亮的小美人,怎么不能算实现了童年心愿?怎么不能让她多换几件?”
惊刃怔了怔,没听懂。
柳染堤向前走了半步,日光斜过屋檐,一撇又一捺,在乌墨墨的眼底,勾出一道窄窄的金。
她抚上惊刃的脸,道:“那你喜欢我吗?喜欢你现在的主子吗?”
“还是说在你看来,其实我和你的上一任主子,并无多少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