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阵外侧,立着一排排木牌与画轴。
“幸好我从嶂云庄手里,将你给抢过来了,”柳染堤道,“我可真幸运。”
柳染堤却已抽回了手,星夜下,火光旁,两指覆着一层未干的露。
虽说惊刃身边每一个和她算是相熟的人,包括主子在内,有一个算一个,都暗搓搓地说过她脑子不好。
三家合力的封印像三道层叠的锁,最外层的锁扣印着嶂云庄云纹,中间的碑石明显是苍岳剑府的手笔,最里头的朱砂符缦则出自落霞宫之手。
-
“比如……”
掌心之中,柳染堤的脉息跳得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一下子咬住她,水雾弥漫,不肯松口。
她抿了抿唇,忽而又闷头说了一句:“再者,属下对您忠心耿耿,您还不是一直喊我‘刺客’么。”
“小刺客,怎么了这是?”
带着薄茧的,指纹微砺的手从身后绕过来,环住腰,覆上她的指背。
——皆是遗像。
四方镇石半没泥中,符痕被岁月磨得发灰,仍隐隐泛着寒光。
柳染堤歪头望向她,小团扇抵着惊刃心口,点了点:“何出此言?”
如今不过是随便一逗,便害羞了,不好意思了,瞧着美味又可口。
柳染堤想了想,忽地笑了,笑得媚而软:“惊刃姐姐?”
所以主子说她是“坏人”,想来是深思熟虑之论,十分有道理。
话还没说完,被柳染堤打断了:“你在前东家时,经常扶着容雅下车?”
但惊刃此人除了脑子轴,还十分固执。她坚信着,作为无字诏暗卫第一人,自己某些时候还是很聪明的。
她们的骄傲、明亮、好胜、倔强;她们的壮志、野心、希冀、愿景;她们的脚步都停留在这里,再也走不出这一方薄薄的纸。
可如今。
林里悄无声息,没有鸟啼,没有兽吼,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只余一片死寂。
惊刃闷声应了一句,只不过声音太小,柳染堤没怎么听清。她斜眼一瞧,目光落在惊刃身侧。
主子这么一说,惊刃莫名想起两人初见时,柳染堤似乎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因为主子今早一醒来,便又开始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的眼神盯着她。
她喉咙发紧,哑了哑,好半晌才道:“属下才是三生有幸。”
两人面对面站着,惊刃垂着头,漂亮的眉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毒藤窜出,长长的一条绞向她脖颈,十九勉力侧头,叶片擦着耳后,割出一条极为可怖,深可见骨的豁口。
不是有点,而是非常紧张。
差一点,她就要死了。
又争、又抢,言辞里埋了钩,心思上布了网,把温柔拆成细丝,一缕一缕将对方缠成茧子,叫她死心塌地,叫她再也离不开。
两个影子在地上合成一团,火星跌进去,被包裹着,只在边缘留一圈水澄。
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一双双明亮的眼,在雾里排成深浅不一的影子,堆积成一座座无形的,燃烧成灰的山。
在火光的映照下,柳染堤的耳尖似乎又更红了一分,她愤愤咬着唇,眼角沾着点水汽。
汗意未退,红痣盈着一丝水光,像被雪色衔住的一点朱砂。
当雪末在掌心里化开时,柳染堤已有些困了,迟缓而温吞的倦意包裹着她。
黏着火光,黏着汗,黏着薄薄的一层蜜,叫人挪不开眼。
马蹄下的泥从松软变得发黏,两旁的草从膝高长到腰高,沾在车辕上拉出细丝。
惊刃:“……”
她被惊刃拢在手里,就跟没骨头似的,柔润,湿烫,蜷缩起来,又被她扣住,慢慢地一根指、一根指地剥开。
“双生再怎么说,也算是萧衔月的遗物,”柳染堤笑着道,“咱们总不能抢了人家的剑,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无字诏教了你这么多本事,”柳染堤笑了笑,“这双手,可是巧着呢。”
柳染堤早就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安稳阖眼什么时候了。
“惊刃,十九?”
惊刃支吾道:“您应允了我,有一个月的时日调整,这不是还没到么。”
柳染堤回过神来,望向她。便见惊刃道了声“失礼了”,而后身子稍微前倾,伸出手来,捻住她发间的那片灰。
她笑得肆意,长发高束,马尾在风里打着弧;她唇角微弯,额心一枚艳丽的花钿;她板着脸,正襟危坐,眉目间却压不住灵动;她跨坐高马,露齿而笑,意气灼灼。
惊刃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柳染堤浅浅笑着:“你不想我喊你‘小刺客’?那你想我喊你什么?”
火光静,风也静。纸锭被点着一角,边缘先卷,再皱,由金转乌,由乌成灰,慢慢回旋着塌向桶内。
她有点紧张。
她道:“主子,我扶您下来。”
一睁眼,便看到惊刃正恭恭敬敬的站在车辕旁,向着自己伸出手。
惊刃如实回道:“暗卫名不见籍,功不著册,随时可能身首异处。”
她从未想过,那高悬难及的星,会有一日……落进自己的怀里。
火光把柳染堤的睫影映得更深,连眸心也像藏了一瓣小小的焰。
篝火燃烧,影子在地上晃。
“别家姑娘都有人疼,有人挂念着,就萧衔月坟前什么都没有,怪可怜的。”
这倒不算意外。姜偃师孤僻乖张,却是此前世间对机关布阵最有天赋之人。
那一片茫茫白雾不随风动,也不四散,只是死寂地笼罩着整座山谷。
柳染堤拢了拢裘衣,道:“干什么?我还没虚弱到得你扶着才能下来。”
她还能补救一下吗?
惊刃想着,依言托住对方的指尖,稳稳地将柳染堤扶下马车。
林鸟的叫声由繁入寂,代之以不知名的虫鸣,一声拖一声,冗长,嘈杂。
“小刺客,你昨儿说过,若是清晨出发,午后便能到蛊林。”柳染堤微微一笑,“若日头正中时还没到,你就完了。”
风中裹挟着草腥与潮气,隐着一丝说不出的腐冷,像花败后遗下的香。
【蛊林】
惊刃含尝她的指,没法说话,只觉得胸膛之中有什么在跳动,噗通,噗通,几欲跃出。
此地距离中原颇为遥远,据说当年好几家门派凑在一起,精挑万选,选中了一片郁郁葱葱,美丽祥和的山谷。
不管是身为十九,还是影煞,不管是身为容雅的暗卫,还是柳染堤的暗卫,她干的坏事还真不少。
……
柳染堤扑哧笑了,眼角弯起。她慢条斯理地将发从肩头拨到另一侧,露出一截细白的颈。
柳染堤扑哧笑了,眼尾弯起:“你们三人的关系真好,那倘若哪天我死了,小刺客会给我烧纸吗?”
一闪,就没了。
【剑中明月,萧衔月】
柳染堤看了会儿火,抬起头时,忽然发觉惊刃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小铁桶一只只排开,桶里是冷透的灰:烧尽的冥钱、写满思念,被泪水浸透的信、碎银箔与纸制的剑穗,仍隐约嗅得出一缕燎焦的气。
她心乱如麻,偏生耳廓仍被温热气息衔着,漉漉的水声涌进来。堵住她。
柳染堤想着。
她忽而一滑,险些就要摔在地上,却被人捞了起来,转身抱在怀里。
柳染堤望着她,笑意温软:“嗯,好妹妹,我都知道,我都看在眼里。”
惊刃怔了一会,才慢慢将手收回来,那一点星灰被风一吹,不知飘往何方。
她倚在惊刃肩上,不甘心地去挠她,撞她,顶她,可惜毫无成效,依旧被牢牢地抱在怀里,挣脱不开。
火色攀上柳染堤的面庞,为她镀上一圈薄薄的金,胭脂浮生,她却仍旧是冷玉一般的色,叫人不敢僭越,不敢相亲。
火折子擦出明亮的火星。
惊刃的气息有些不稳。
“主子?”惊刃唤道。
她靠着惊刃的肩,不由自主颤了一下,衣料在咫尺间相磨,细细沙响。
深林里微有些寒气,柳染堤披着件裘衣,懒洋洋地托起下颌。
惊刃道:“听说除了落、苍、嶂三家门派,姜偃师也有参与其中。”
相传,“碧涛林”中有一位千年剑宗前辈留下来的传承,得其缘法者,剑意自生,功法更进一层。
只不过,自从蛊毒爆发,葬送二十八条年轻性命之后,已经没人在意“碧涛”这个名字,大家只记得另一个血淋淋的名号——
“记得还挺清楚,”柳染堤笑了,“小刺客真是学坏了,有自己的小脾气了。”
她难耐地蹙起柳眉,长发自肩弧滑落,恰好铺在惊刃脖颈,好似白描的山水画,染开一道墨痕。
而后,她瞳孔颤动,睁大了眼睛:“主子,你这是……”
十九耳朵里灌满了血,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她,是十七的声音,可她究竟喊了什么,十九却听不清了。
三宗缄阵,顾名思义,便是三个不同的门派合力设下,阻拦蛊毒蔓延的阵法。
柳染堤心头一跳,暗道木头脑袋这是干什么?她想扣着自己一起进?真是岂有此——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见她踱步走过一张张遗像,走到尽头后,又往回走。
“这样到了下头,手里也不至于空空荡荡,至少能有钱买块白面饼吃。”
掌心一贴,凉意便顺着颌线沁进去,叫惊刃肩头一颤。
哪怕严防死守,仍有一股苦旧的气息从缝隙里渗出来,腥甜、发闷,带着久封不散的腐息。
惊刃轻声道:“主子,这里面有您相熟相知,亦或是思念之人么?”
柴堆燃烧着,炽炽一道明色,融融一团暖光,映出惊刃耳后的薄红。
年少成名,剑试天下,十八年光阴里败尽同辈与前辈,未尝一挫。
她被几缕青丝缠住了,柔得像水,滑得如绸,纠缠着她的指节,叫她心乱如麻。
柳染堤托着下颌,望着火光发呆。
她枕着惊刃的心跳声,枕着她沉稳、绵长的气息,就这么睡着了。
只是鹤观山倾力托举,培养出的这一个阵法天才,却在蛊林事发后出卖机密,叛逃山门,终成鹤观山覆灭的原因之一。
指节摩挲着下颌,而后向上挪,搭在唇边,留下一线细小的烫意。
雾气沿纸边凝出一圈湿痕,恍惚间,像一道道母亲的泪。
柳染堤窝在惊刃怀里,毛茸茸的长发一直在动,一会垂在她臂弯,一会又抵上惊刃肩膀。
她停留在‘萧衔月’面前,沉默片刻,抬指拂去木框一角的灰。
她的名字在剑谱上一路往上攀,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登顶那日。
柳染堤道:“那还不快来扶我?”
只是……
后来十九被容家买走,名号也从“十九”换成了“惊刃”,每日不是忙着赶路去杀人,便是坐在院里发呆。
火舌伏低又跃起,映着柳染堤微弯的颈线,也映处藏于发间那一粒红痣。
两人靠得很近,气息涌进缭缈纸烟,相逐相绕,缠成一团细热。
十九发狠似咬着牙,不顾碎裂的腕骨,拼尽全力,将刀刃狠狠扎入藤心。
她目光不敢落在她身上,只能盯着篝火之外的夜色,好像那里有一处可栖之地。
她捧着惊刃的脸,拇指腹在颧侧慢慢揉过一圈,按住一分将要外逃的心跳。
只是这一等,便成了永远。
譬如现在,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柳染堤说“睡不着”的意思。
“唔。”她轻吸口气。
每一张遗像前都或多或少摆了一些东西,唯独最中间的案几却格外干净。
-
说着,柳染堤倾下身,与惊刃额心相抵,呼吸在极近处交叠,交织。
惊刃正在偷偷数着星子,刚数了三十几颗,下颌忽而覆上两节微烫的指,轻轻一捏,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惊刃在一旁守着,偶尔拨弄一下火堆,让纸钱烧得更透些。
“真好。”她呢喃道。
她靠着车厢,睡得昏昏沉沉,直到马车一停,才恍惚着醒来。
片刻后,柳染堤收回手,站起身来。
惊刃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到树梢偏上的太阳:好的,她已经完了。
柳染堤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偶尔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
“主子,”惊刃小声道,“属下怕做的不好,叫您失望。”
她道:“三宗缄阵。”
惊刃一愣,默默收回手:“抱歉,因为嶂云庄有这个规矩,我还以为……”
十九浑身是血,拎着断刃,踉跄站起。恰在那时,有一粒星子坠落,拖着细长的尾光,转瞬即逝。
柳染堤又有些犯困,她裹着一件干净的裘衣,不肯进车厢,偏要坐在车辕边,同惊刃挤在一处。
惊刃身子微僵,心尖如被无形的细线缠住,被她一点一点往回牵,指节交拢着,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惊刃很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坏人,不过她又想想,自己也绝对和好人搭不上边。
“咔嚓”一声细响,刃面折在里面。勒腕缠喉的藤陡然一松,像受惊的兽,倏然缩回腐泥与血水之中。
她能听见主子的呼吸声,急促的、薄而烫,似有一只蝴蝶蜷在耳蜗,柔柔扇动着翅膀。
柳染堤皮笑肉不笑:“你这么聪明,学得又快,得寸进尺,还不爱听话,来问我做什么?自己决定啊。”
就和主子说她“榆木脑袋”,又说她是“笨蛋”一样,惊刃十分坦然,没有犹豫地便认同了这一点。
主子真是个奇怪的人,心思变得真快,一会不要扶,一会又要扶。
柳染堤垂眉看了两眼,回头望向身后的惊刃,道:“走吧。”
食指探入了口中,摹过她齐整的齿,一寸寸向里挪,压上她的舌。
她往前一步,像是要压住柳染堤的肩膀,也像是要抱住她,可手臂才抬起半寸,便停住了。
她抬起手,触碰上惊刃的面颊,一向暖和的手,被寒气浸得有些沁冷。
“怎么了?”
她一手托着下颌,另一手理了理惊刃的衣襟,手指沿着颈侧一路向上,轻柔抚上惊刃的唇。
指尖成心作怪,将那软肉向下戳了戳:“小刺客,发什么呆呢?”
“你看我这么久……”
“难不成,是想亲我一下?”
第 44 章 乌夜啼 3
惊刃一向对美丑没什么概念,甚至于,春夏秋冬、晨昏昼夜、阴晴圆缺,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无论红橙黄绿青蓝紫,绚丽或素净,红色的血或白色的雪,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颜色。
只是……
在飘散的灰烬中,柳染堤似乎是不一样的。只是究竟有哪里不一样,惊刃却说不上来。
主子问,“你难不成是想亲我”,可惊刃总觉得,她说的这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惊刃沉默了片刻,忽而轻轻开口:“主子,您现在很难过吗?”
柳染堤一愣,甚至没来得及藏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的指尖还停在惊刃唇边,维持着方才那个有些轻佻的姿势,僵在了半空。
这大概是惊刃第一次,在没有危险、没有追兵的情况下,主动地靠近了主子。
她身子前倾,捧住了柳染堤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您若是难过的话,不必强作欢颜的。”
柳染堤垂了垂睫,没说话。
惊刃道:“属下不太会安慰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您若要站一会儿,我们便站一会儿;您要坐一会儿,我们便坐一会儿。”
柳染堤抿着唇,她想抽回手,却反而被惊刃给握住了,薄茧摩挲着皮肤,轻轻地。
“无论多久。”
“无论发生什么。”
阵法之中,白雾如海。
“本事?”玉小妹的声线陡然拔高,“你说的本事,便是教她们如何抹人脖子?如何布阵下蛊?”
再往前便是死路,两人调转回头。
青傩母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待热意将小腿拥住,柳染堤才轻吐了口气,眉梢弯弯的。
主子都发话了,惊刃自然是要回答的。
“你歇会吧,”柳染堤道,“我来就好,反正就一条直路,总不会走岔了。”
……
柳染堤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她偏开头,散乱的发挡住了神情:“油腔滑调。”
蛊林在西陲群山深处,天衡台则立于中原偏东。金兰堂所在的位置,恰巧便在两者之间。
多矛盾的一个人,强却易折,寒刃覆柔,似铁,却更像瓷。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没再多言,带着惊刃在堂中逛了一圈,给小孤女们一人塞了一点零嘴,又悄悄往小翡手里塞了个厚厚的信封。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符文重新咬合,镇石也衔接毫无缝隙。若非裂口边缘那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灼痕,根本看不出此处曾被人破开过。
“影煞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气血亏空至此?”柳染堤道,“几步的路,难不成想磨蹭上几个时辰,等着日轮落山?”
柳染堤蹲着身,用指尖拨弄泉水,搅出一圈圈涟漪:“真清。”
“我方才在想,之前在铸剑大会藏珍时兀然登台,杀了容家长女的‘蛊婆’,有可能就是从蛊林里头出来的。”
坐得非常之远。
“小刺客,那是什么?”
青傩母缓缓道:“若没有收留那名孤女,若没有为了救她而闯入蛊林,金、银二人都不必死的。”
热泉自岩缝中涌出,汇成一汪浅池。近岸石底净白,砂粒匀整,泉水自涌自换,不见腐叶淤泥,十分洁净。
金兰堂收留的孤女太多,最小的尚在襁褓,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勉强能在灶下、汲水处为玉堂主搭把手。
说着,她还抬手,笑吟吟地揉了揉惊刃的头,道:“这只也一样。”
惊刃道:“我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柳染堤瞧着她,拨弄着泉水,哼笑一声,只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
这声音熟得很。怪不得主子说此人与自己有渊源。惊刃了然,低声道:“青傩母。”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又是一扯缰绳,发尾在风里一摆,柔柔撩过惊刃面侧。
惊刃:“……?”
“柳姑娘,”青傩母道,“我将这孩子带回来时,她脑子就这样了。无字诏虽说训诫严苛,倒也不至于把人逼成这样。”
柳染堤倾下身,听小翡在耳畔悄悄说了什么,也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柳染堤走近一步,笑盈盈的:“忽然急急忙忙地解释这么长一串,真叫我受宠若惊。”
“烧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柳染堤道,“左右人家也有事情忙,我们先走吧。”
玉小妹背脊抵着案几,指节在檀面上一寸寸收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会答应的。”
“青傩母,她们不过五六岁,你便让她们持刀、制毒;叫她们把心剖开,掏空了当刀鞘?”
话未毕,她一把扣住惊刃的手腕。惊刃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
惊刃这才发觉,糯米不知何时又悄悄地跟在了身后,见她回头看来,还舔舔爪子,冲她“喵”了一声。
惊刃硬着头皮挪过去,她侧过脸,竭力不去看她那一粒被水意润开的红痣。
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拦住柳染堤,眼神落在三步外的一处符链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灼痕。
玉小妹几乎是嘶吼出声。
不多时,马车在那处泉眼停下。
惊刃心想。
两人目光同时落向门口,又从柳染堤身上越过,落在她身后的惊刃。
柳染堤扑哧笑了,道:“小刺客,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怀疑你,随口问问罢了。”
惊刃的耳际有些发烫。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所以,你便全都带了回来?”
先前给惊刃送过粥、又送过药的小翡率先起身,嗒嗒小步跑来,悄悄扯住柳染堤的袖角。
柳染堤踱着步,摇着小团扇,道:“小刺客,对当年蛊林之事,你了解多少?”
惊刃盯着那道细痕,眉峰越蹙越紧,柳染堤向前迈了一步,与她并肩:“小刺客?”
柳染堤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青傩母站在面前,话都说完了,她才蓦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
甚至,说她的人还是主子。
七年前,无数人欲入林救人,除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之外,皆是非死即残。别说寻到孩子们了,连蛊林最外围的瘴毒都束手无策。
惊刃:“……”
本来惊刃驾车驾得好好的,而主子正在旁边美丽地发呆,莫名其妙的,她忽然就来抢惊刃手里的缰绳。
春去冬来,风来灰落,七年如一日;她不知今夕,不会老去,也不会再长大。
趾尖被烫得缩起来,半晌后,又试探着浸入水中,一点,又一寸,先没过趾,再至足背。
玉小妹:“……”
“留到几时?”青傩母道,“留到你撑不住的那一日?留到粮绝的那一日?还是留到山贼寻上门、你连躲都来不及的那一日?”
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与水声,并无异响,应是暂时无虞。
“何须在刀尖上讨生活,日日与死相依,手头沾满鲜血,险些连命也要搭进去!”
惊刃呆了呆,心想我进步这么多了吗?要知道她天天都被各种人说脑子不好,嘴笨不会说话。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小刺客,想什么呢?”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瞧着她,软声道。
玉小妹温声道:“我们这儿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你们一路平安,莫要太过劳顿。”
惊刃:“…………”
无字诏成百上千条训诫,大多数暗卫都不过记个大概,唯独惊刃能一字不差全部记住,甚至每时每刻都在严格遵守,自我管理极其严格。
为什么都在看我?
-
惊刃死活不放,连声道:“主子,我对这一带很熟悉,您好好休息,我驾车便好。”
惊刃拨弄着泉水,她一向不太理解那些世族贵家们,为何对热泉之类如此热衷。
这才过去多久,柳染堤已经将她性子摸得透彻,自是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将小刺客搓圆捏扁,随意玩弄。
柳染堤道:“怕什么,天下第一护着你,还担心什么追兵?大不了泡到一半起来杀人,杀完正好洗洗。”
“住口!你给我住口!”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轮廓。柳染堤懒靠着青石,目光落在惊刃身上,唇角微弯。
柳染堤带着惊刃,回去了一趟。
惊刃:“……”
惊刃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挪过来一点,凑到面前。
“——过来。”
柳染堤:“……”
方才那一下摔得着实有点狼狈,惊刃整个身子都栽在泉水中,起身时,长发贴面,水珠滴答滚落。
惊刃倒是没什么表情,平淡道:“我不曾恨过无字诏,也不曾恨过我的生母。”
马车一颠,又一颠,短短一段路,惊刃的脑袋被车梁撞了三次,苦不堪言。
两人很快重新启程,松枝扫过车顶,树影浮动。马车驶入山岭,踏着日光而行。
“哎呀,影煞大人,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柳染堤笑得很甜。
柳染堤鞠起一捧水来,水珠自指隙间滴答滚落,待落完之时,惊刃已在她身侧坐下。
不是浑浊不堪的井水,不是冻得骨头发寒的河水,也不是被血染透,混着泥沙的江水。
-
惊刃小声道:“属下只是怕您误会。”
“不用再说了!”
一个死人,能有什么事情忙?惊刃应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遗像。
“两位路途奔波,快去歇会吧,”她收拾着桌上溅出的茶水,“想要吃些什么?我去做。”
她直起身看向惊刃,道:“金兰堂来了位客人。”顿了顿,又添一句,“此人与你,还颇有些渊源。”
柳染堤说着,指腹在惊刃手心里蹭,泉水的滑与指温的烫缠在一起,一下下地挠着她。
“你被柳姑娘背回来时,被你前主子害得一身武功尽废,经脉寸寸皆碎,你不疼吗、不愤吗、不怨吗?”
枝叶被毒气烫作焦黑,灌木成片枯折,昆虫被毒雾吃得通透,无数空壳贴着焦土,蜷缩弯曲。
惊刃自诩身骨硬实,可她脑壳再怎么坚固,也抵不住一段路撞个七八次车顶。
片刻后,她一抬头,惊刃衣着齐整,默默站在稍远的位置,盯着树上的一只小麻雀。
“生母需要我去换一口饱饭,母亲想我活着为无字诏效力,不过是一条命的不同用法罢了。”
她摩挲着指节上的茧子,小心翼翼道:“八十一障是无字诏的心法幻阵,层层相叠,十分精密。”
青傩母叹口气,站起身来。
惊刃越想,越觉得自己肯定是进步了,不止会揣摩她人意思,现在甚至都会说好听的话了!
走着走着,惊刃忽然顿住。
惊刃越想越开心。
那些纷乱、嘈杂的思绪似乎还悬在先前那一番话中,迟迟落不回去。
青傩母叹了口气,道:“她们在无字诏里,至少多几项本事,不至于饿死街头。”
惊刃弱弱道:“属下身份卑微,粗手笨脚,恐冲撞了您。”
那一点暖意蜷进她手心,抵着一道道狰狞又愈合的伤疤,小猫似的,挠了挠她。
半晌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叹出,拂去白衣上的尘灰,站起身来。
她挑了挑眉,道:“惊刃?”
惊刃蓦然回神,连忙道:“抱歉,主子。”
“你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种菜,教她们缝补浆洗——然后呢?待她们十五六岁,下了山,这世道便会因她们心善勤劳,而手下留情?”
“小刺客,你就这么傻站着?”柳染堤道,“怎么不过来?”
惊刃一僵,回过神来。主子一手撑着岸边,一手则托着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青傩母淡淡道,“重要的是,这世道它不信。玉堂主,你与金、银都是好人,但好人往往——”
以三宗缄阵的缜密设计,此处缺口怕是只维持了短短几息,便被流转的法理自行回补。
内堂的布置极简,一张老旧的案几,几只补丁累累的蒲团。墙角炭盆只余半团红,烬灰吐着一缕淡白的气。
她想将手抽回来,奈何柳染堤早有预谋,反手扣着她,就不松手,甚至硬是把惊刃往泉边拽了几步。
柳染堤道:“您有所不知。这只猫是我从容家三小姐手里抢来的,须得带在身边,处处招摇,处处炫耀,气死她。”
镇石一座接着一座,无数条锁链、石碑、符文相连,将可怖的蛊毒,连同二十八条年轻性命一并困住。
柳染堤一丢缰绳,跃下车就跑了。惊刃默默拾起缰绳,默默将马匹栓好,这才向着主子走过去。
盈白的趾尖被水意一染,红得像初春桃蕊,水珠一点点聚拢,“啪嗒”一声,坠入泉中。
-
不愧是惊刃,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柳染堤带着惊刃,踱步而入。
不巧得很,刚走到院落之中,廊下蒲席上已坐了一排小孤女,左看看,右看看,神色惶惶。
“你如此残忍……”
惊刃更加惶恐:“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是不够平稳还是不够快,您说出来,我可以改。”
惊刃根本没有迟疑,直接开口:“二位,我是有主的暗卫,我不会回答旁人的任何疑问。 ”
“那又如何!”玉小妹眼底泛红,“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竭尽全力护她们一天。我不信,这世上就容不下一个让孩子好好长大的地方!”
玉小妹再也无法维持那一层强撑的沉静,猛地拍案,盏里余茶溅出一圈:“够了!”
“反过来说,我若是信你,”柳染堤含笑道,“你便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信。”
剑中明月,本该圆满照人,却已无半点明辉,只剩纸上一抹淡墨,黯然无光。
很显然,若非此阵,爆发的毒瘴怕是早已沿着山脊蔓开,将周边城镇、村落、田舍尽数吞噬。
雾气铺天盖地,将森森树影吞没。偶有风来,也只把雾面揉出一层哑白的涟,深处仍无一物可见。
惊刃:“…………”
“……不长命。”
柳染堤托着下颌,眉眼弯弯。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瞧这缰绳粗粗粝粝,全是线头,一看就和我十分有缘,就该是握在我手里的。”
惊刃认命地爬上岸,将袖间与腰侧的暗器拆下,短刃、袖箭、绞索,抹干净水,一件件摆在石上。
就在这样一种凝滞、沉重的气氛里,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
墨梅小团扇一转,依偎着惊刃的脸颊,玉白扇骨点在软肉间,似一个缱绻的吻。
等玉小妹说完,她只道了一句:“十九,你可曾恨过无字诏?”
她颤声道,“你如何狠得下心?”
此句如重石坠井,沉沉一响。
她不急不缓,道:“玉堂主,你护得了她们一时,可护不了她们一世。”
她背着手,踏过满是裂痕的石砖,在一片寂静之中,停在垂着头的柳染堤面前。
惊刃想了想,继续道。
青傩母怔了片刻,而后,傩面里传来一声沙哑的笑:“柳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
惊刃垂着头,微收着肩,黑色中衣裹着一副冷硬的身骨,旧伤细密,如釉面上一道接着一道的裂纹。
柳染堤将她拽到泉边,而后就不管她了。抬手一挑,外袍自肩头滑落,叠在石上。
嘶。
青傩母道:“堂里这么多孩子,饿了要米,病了要药,春日要鞋,冬日要衣,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
玉小妹绷紧肩背,一言不发。
只不过,当指节触上泉水,水波漾开之时,惊刃才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只觉得是极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一番话,谁料说完之后,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金、银二人留下的积蓄,怕是早已见底了吧。这七年来,你又捡回了多少个?十五?还是二十个?”
“你解释得再多,我也不会信。”
另一边,柳染堤收拢着手,她盯着铁桶之中,未燃尽的那最后一丝火星,指节轻轻发颤。
说着,她还偷偷补充了一句,“您若空闲的话,可以问青傩母要来当年的记录看看。”
纸上的少年,永远停在抬颌的那一瞬,停留在最青稚,最璀璨的年华。
不知道为什么,惊刃感觉……
“你的信与不信,不重要。”
“可她们还是孩子啊!本应该是读书、写字,在院里追蝴蝶的年纪!”
我在外守着,您泡就好。
众人也是被迫无奈,才合力设阵将其封锁。按道理,林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人活着。
“是。”惊刃应得极快。
玉小妹气息未平,胸膛仍在起伏;青傩母打量了几眼惊刃,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身后的某一团东西上。
哪怕再古怪、再说不通,事实便是如此。
“嶂云庄、锦绣门两家就不必说了,现任与前任武林盟主,也要一并瞒着。”
惊刃抬起眼。热雾间,她看见柳染堤眼尾的一点潮红,似淡淡一抹胭脂;又看见一滴水沿着她的颈侧滑下,至锁骨处藏进衣里。
“就好比……”
她颤着声,抬手捂住面颊,指节按进眉心,呼吸发紧,“我与你无话可说。”
其实就算柳染堤不提醒,惊刃也不会和任何人提及此事。惊狐曾笑话过她,说她虽是榆木脑袋,记性却是好得可怕。
柳染堤颔首,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你知我知,先不要对外声张。”
“你这个小闷葫芦,平日一声不吭,我每次想倒一颗豆子都摇得十分艰难。”
两人的中间之宽,起码能坐进去三个人,若是努力挤一挤,大概能挤下六个。
柳染堤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什么?”
惊刃四周环视了一圈,此泉位于森林深处,背靠山壁,前有林木遮掩,若有人靠近,林中鸟雀必然惊飞。
柳染堤道:“好。”
柳染堤指着林中稍远处的一团白雾,道:“难不成是什么陷阱、埋伏之类,要不要绕开?”
实在是有点疼。
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黑衣全湿透了,还是得脱下来。
“主子要我做刀,我便做刀;主子要我做鞘,我便做鞘。能活,是恩。若要让我赴死,也无怨无恨。”
另一侧的声音干枯沙哑,仿佛风从枯葭间刮过,带着寥落的涩响。
惊刃一怔,还未回神,面前的柳染堤已笑起来,笑完了,去牵惊刃垂在身侧的手。
惊刃慌忙站起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又抬头看向柳染堤。
青傩母最后看了惊刃一眼,视线又落回到玉小妹身上:“玉堂主,我今日的话,你且仔细想想。”
“我?”惊刃略觉意外。
她只余一身轻薄的白色中衣,靠着一块青石,坐在岸边。
“那便都留在山上。”玉小妹道。
她就这么几套衣服,待会还得生火烘干,不然过几天可就没衣服穿了。
孤女们瘦条条的,皆是手拢膝前,眉眼局促,说话也不敢大声。
惊刃的脚步稍微滞住。
柳染堤倾下身,弯下腰,足尖在水面一点,又烫似地收回来。
总觉得自己又被骂了。
她盯着惊刃,字字发苦:“倘若你不曾进入无字诏,你本该与母亲好好生活,平安幸福地长大!”
“无需再想,”玉小妹声音已全哑了,“我不会答应的。”
有人说她“油腔滑调”。
“主子,我——”
阵法的边界用镇石与符链锁死,大雾厚重,两人看不清阵法之中的林地,但从边缘的地皮上,仍能窥见一丝当年劫难的惨烈。
“我若真要怀疑你,”柳染堤笑着,指腹触上惊刃垂在身侧的手,温热的,从手背一路滑到指尖,轻巧勾住小指。
小铁桶中的纸慢慢烧尽了,四周只余一两片飘散的灰,零落的,无依的,不知归处。
她们甚至还没走到门槛,连窗户纸都不用捅破,隔着半个庭院,里头的人声便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青傩母:“……”
“小刺客你瞧,好暖。”
泉水贴着指、沿着腕缓缓漫上来,不急不缓,裹住皮肤,把寒气一寸寸往外逼。
热气一团团地涌起,叠成细纱,风一拂便散,又慢慢缠回水面。
日后定能更好地辅佐主子,让主子满意,让主子少些烦恼,多些欢喜。
“这是怎么了?”柳染堤瞧了她们几眼,“不去看书习字,怎么都坐在这里?”
“……请回吧。”
玉小妹低声道:“她们无处可去,我总不能看着她们露宿街头,或者被流匪拖走。”
“周围有许多人把守,入障出障皆严格管控,谁在里头、呆了多久,全都有据可查。”
她思忖片刻,道:“倘若青傩母没有将我带走,我多半已是一锅炖肉,谈不上能平安长大。”
-
柳染堤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她只觉得此人阴气沉沉,不似活人,如今来看,怕是和这道裂痕脱不开关系。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没办法,柳染堤驾车和她性子一样,大刀阔斧,极其嚣张,水平实在太差,坐一程能把身子骨颠得散掉半边,头晕肉酸骨也疼。
惊刃望向她。
柳染堤从身侧靠过来,将下颌倚在惊刃肩膀上,轻声道:“小刺客,我也有些好奇。”
玉小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眼眶泛红,肩膀不止颤着。
“你我是一样的,不过是想让她们活下去,”青傩母截住她,“玉堂主,你该明白,这江湖待无门无派、无根可依之人有多刻薄。”
怪了,糯米不是在马车上睡觉吗。
惊刃可从没有泡过热泉,任务在身,她经常连洗伤口都顾不得,哪有什么空闲泡泉。
回程时,缰绳又到了惊刃手里。
对峙又相合。
柳染堤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拢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勉力含着笑,却勾不出往日的从容。指尖搭在团扇上,压得很紧,又慢慢松开。
……还挺暖的。
玉小妹僵住了,大概也是没想到这一点,她瞳孔放大,扶着案几的腕直发抖。
两人回到中原之时,距离武林盟主所说的“七年祈福之期”,恰巧还剩下几日。
主子只是技术不好,她又不是故意的,不能辜负她的心意。惊刃默默揉了揉头,一声都不敢吭。
她一拂袖,向两人行了个礼:“抱歉抱歉,不请自来,打扰二位了。”
幸好,苦难没有持续太久,柳染堤忽然猛地将缰绳一扯,惊刃险之又险地扶住辕木,这才没有被甩出去。
主子怪怪的。
暗红自林缘蜿蜒,已干结成黑漆,靠近便能闻到一丝酸腐气息。
可是——
玉小妹深呼吸了几口,终于缓过气来,眼底红意上涌,仍极力压平声音:“暗卫妹妹,你来评评理。”
柳染堤顺她的视线望去,也是怔了一下,惊讶道:“阵法被人破开过?”
这里地势稍低,四周是些矮树与灌木,倒也算清静隐蔽。
惊刃如实道:“知道的不多,大多是都是惊狐与惊雀和我说的。”
手中的小团扇一转,掩住半边脸。柳染堤垂着睫,目光落在那一道窄窄的痕上。
惊刃寻着望过去,鼻尖动了动,道:“有硫磺味,可能是一处天然泉眼。”
“看我做什么?”柳染堤一脸无辜,“怪你自己站得太近,又怪你一不小心,自己滑下去了。”
玉小妹立在案侧,袖口洗得发白;对面坐着一位枯瘦老人,青傩兽首覆面,獠牙深雕,墨纹如寒。
惊刃耳尖悄悄红了半分。
柳染堤也死活不放,道:“干什么?你不听话?赶快把缰绳给我,去车厢坐着去。”
两人向内堂走去。金兰堂的屋子实在太破,檐瓦缺了几处,木柱老旧残破,风从格缝里钻,吹得烛焰东摇西摆。
主子这是怎么了?
“蛊林事发之时,我还被困在八十一障中,等破障出来时,事情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惊刃默不作声,任由她揉。
柳染堤道:“不用了,玉姐姐,我俩只是过来看看,待会便得走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那道裂口细若游丝,边沿符痕微有错位,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从里侧强行割开了一道口子。
惊刃道:“这一段山路特殊,地脉伏有暗火,附近有不少泉眼,您若想……”
一步、又一步,视线落在靴尖上,牢牢的,不敢抬头。
惊刃难以置信,喃喃道:“而且看痕迹,似乎是从阵法里面,被强行割开的。”
她恍惚道:“是…是么。”
刚说了三个字,柳染堤一步并作三步,一弹指,几星水珠溅过来,热意细细,落在她面颊与睫上。
她不敢看柳染堤的眼睛,只闷声应了一声,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哼哼什么的音节。
惊刃虽然对阵法、机关之类所知不多,但她目力极明,尤能捕捉细微之处。
“主子,我在外围守着就好,”惊刃道,“也好立个警戒,把风候敌。”
送走了青傩母,玉小妹抹去眼角的泪,挤出一个笑容:“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些。”
干净、清澈,温柔得不像话。
马车平稳而去,路边的影子被暮色拉长,风从帘隙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凉,一路向东。
惊刃最后还是没抢过她,她委委屈屈,窝窝囊囊地坐在车辕,缩成一团。
两人沿着封阵外缘,行了一段。
江水、河水、井水,都是一样的,泉水不过是一汪热了些的水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禀主子,应该是的。”
黑马破风而去。
惊刃想移开目光,没能移开。
“小刺客,你坐这么远做什么?”柳染堤笑起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她又挪近一点。
两人的距离靠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心跳如何在水汽里撞成一团绵热,一声,两声,重合在一起。
水声响起,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柳染堤故作不经意地往前一点,趾尖贴上惊刃的小腿,滑过衣物,下滑,勾住她的脚踝。
第 45 章 天命簿 1
趾尖沿着腿侧游走,到了踝骨处又一勾,圈住她不放,松一寸、紧一分,似逗似缠,若即若离,叫人进退两难。
“小刺客真是过分,你总是离我这么远,是怕我、惧我、还是讨厌我了?”
柳染堤依得太近了,那一行睫细而密,末梢被热泉的雾气拢出一点潮意,快要抚上她的鼻尖。
惊刃不敢看久,却又不舍得移开,于是心跳便停留此间,一快一慢地乱成一团。
“你是坏人,你为什么要讨厌我?”
柳染堤软声道:“怎么办,你的主子难过了,不开心了,得你哄上半个时辰才能好。”
惊刃这一颗榆木脑袋,经历过风吹日晒,加上主子的努力敲打之后,好歹算是开窍了那么一道缝隙。
她知道主子倒也并非真恼,约莫是觉得自己苦恼的样子很好玩,总爱拿这样的话逗她。
惊刃无奈道:“属下怎会厌恶您,只不过经常担心自己越界,冒犯到您;要说‘厌’,也只会厌自己笨拙,惹您不快。”
泉水涌动着,两人的衣襟在水下展开又合拢,像两朵交织在一起的双生花。
柳染堤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忽而开口道:“小刺客,你从前做容雅暗卫时,尊她、敬她、侍她为主、为她而活,万事皆为她所做,万念皆因她而起,你可曾动过心?”
“抛开无字诏严苛的戒律,除开那些条条框框的规训与臣服,你对她,可曾染上一点不合规矩的,世俗意义上的喜欢?”
惊刃摇摇头。
柳染堤又道:“那容雅百般苛待你,对你非打即骂,不给你好吃的也不给你银两,派你去送死,又逼你服下止息,你难道没有恨过她吗?”
一晌贪欢。
惊刃:“……”
惊刃下意识道:“我?”
她问得直白急促。
柳染堤不再赘问,短刃利落刺入肩胛,破肉声沉闷,抽刀时带出一串细碎血珠。
远处山脊压着一线薄暮,天色暗了些。远处有不知名的虫在唱着,一首又一首。
“不是这样,”惊刃覆上她的手背,握着她的手一起系,“得要这样绕……对,再绕一圈……”
说着,柳染堤又鞠起一捧水,滴答,滴答,她重新笑起来,道:“多清澈的泉水啊。”
等惊刃松手,她立刻又绕错了。
她笑得甜甜的,
她说这话时平静如一潭死水,仿佛透过一面镜子,注视着镜中之人经脉尽断,蜷缩在无字诏里,痛苦地等待着死亡。
水意覆过唇畔,将她埋进去。稍微有些闷,惊刃抬了抬鼻尖,习惯性地收住气。
腹线不受控地收拢,卵石磕撞着她,压得更深,凉与热一起涌上来,心跳在胸腔里一下接着一下,闷而急,怦怦作响。
林中,半跪着一个人。
柳染堤腕骨一沉,杀意已起。
惊刃这么想着,鞠起一捧水泼到面上,又用粗毛巾擦干净脸;一转头,便见柳染堤正掂着卵石,对着光看。
柳染堤道:“过来。”
柳染堤看清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银丝重新缠回腕骨间:“小刺客?你怎么来了。”
另一具尸身则是红衣,栽倒在不远处,身首异处,头颅被利器割断,切口异常整齐。
此处是中原要道附近的一座小城,行旅云集。行脚客、卖刀婆、药贩子混坐一堂,杯盏叮当,热闹得很。
大概也是心里有些理亏,知道自己先前实在过分,柳染堤竟听了惊刃一回劝,戴上了人/皮面具,总算是没引起什么骚乱。
惊刃有时候会想,倘若自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惊狐那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或者有惊雀那个活泼可爱的性子,主子会不会更喜爱,更器重自己一些?
除了这一具破旧的身躯,残缺的武艺,她还有什么能用来讨主子欢心的?
不过若是打水漂的话,找那种薄而扁平的石头要更好些,这种圆溜溜的石头,大概砸不了几个就要沉底了。
-
惊刃是一个很守序,很整齐的人,她极其固执,又极其谨慎,像无字诏石碑上镌刻的戒律,一条又一条,冷硬到近乎苛刻。
指腹顺着衣领边缘向下,跨过肩线,停在肋侧与腰窝相接的地方,隔着湿衣轻划一线,挠了挠。
不多时,前径忽窄。
柳染堤叹口气,足背放过她,在泉面拨出一朵小浪,“怪让人难受的。”
她的声线带着一点笑,落在耳后像一缕热气,“或者说,你哪儿最怕痒?”
冷与暖在同一隅交会,缠成一团细麻,仿佛有人隔水在手背上写字,一笔一划,被水意慢慢晕开,只余模糊的痕。
方才一点血溅在她的面颊,沿颧骨拖出极浅的一线,艳得像一笔胭脂,衬得乌瞳愈亮,寒光沉沉。
槛窗外风过,灯影轻晃。
她终于是忍不住了,开口道:“主子,够了。您碰过的所有地方,都有些痒。”
惊刃默默地走回马厩,拾起缰绳,一步步示范给柳染堤看。
“赤尘教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那条毒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杀了天衡台的姑娘?”
惊刃低着头:“还…还好。”
现在的容雅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但凡主子吩咐,她便能立刻杀死的陌生人。
惊刃跪在砂石之上,膝头陷在细沙里,泉水抬高,越过她的腰,再没至肩胛。
只不过,当年讲师滔滔不绝时,她在干什么来着?……哦,好像在调整毒药的配方,或者在将木条削成暗针,根本没仔细听。
主子一身白衣,倚在树梢,晃着腿,似一只敛羽的白鹤。她向着自己笑,问惊刃好些了没有,又冲她扔过来一颗桃子。
“主子……”
很快,惊刃在城北角门停下。
石子将落未落,收不住,几欲坠下,被指腹轻巧一托,补得严严实实。
呼吸与心跳在那一瞬撞了个不稳,惊刃闭着眼,老老实实道:“颈侧。”
柳染堤贴近她耳尖,笑着咬了咬:“小刺客办事不利啊,还得让主子替你兜底。”
不多时,面前的林地陡然一空——
柳染堤抬起手,拢起一缕惊刃散在颊侧的湿发,捻出几滴水来,又替她挽到耳后:“这评价,可真稀罕。”
无字诏里有教过这些东西吗?惊刃在一团乱麻的思绪里地回想着,隐约记起,大约确有寥寥几节课。
哪怕是温过,卵石仍有些凉,那一星凉意顺着贴合之处渗透,碰撞、相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指,透过皮肉直抵骨缝。
惊刃身骨发软,脑子发昏。她曾奉容雅之命潜入匪寨,一夜之间杀了上百人,都没这么累过。
“早些求饶不就好了,”她道,“闷葫芦,你以为我想要什么?不就是图几声轻喘软哼,想让你开口可真费劲。”
不多时,三枚卵石躺在她掌心,圆润滑净,温着泉汽,覆着一层潋滟的水意。
惊刃死死咬着唇,脊骨不断收紧,黑衣贴合着身子,难耐的挪动间,摩挲出细细碎碎的濡音。
不过瞬息之间,数道银丝缠上她脖颈,再深一点,便会有血珠溢出。
惊刃揽着她,神思恍恍,意识昏昏,额心伏在肩窝里,将不知是雾、汗、还是泪的一线湿意,糅作团,一并蹭在她颈侧。
啊。
惊刃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可那些温柔的笑意之中,却又总是糅杂着一丝,惊刃看不懂的灰色。譬如天山远眺月轮之时,又譬如望着纸钱燃烧之时。
“我呸!你杀了我的妹妹,还想让我开口?!”红衣嘶吼着,眼里满是恨意,“做梦!去死吧!”
非常热。
“我让你走了么?”
枯枝横陈,草叶倒伏成线。风向一转,惊刃嗅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蛇毒独有的苦酸味。
而猫猫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将整齐的东西拍掉,把笔直的毛线拨散,叼开环扣,将衣襟抓出细纹,将她弄脏,弄乱、再乱一点,开开心心地看她变得一团糟。
“可是,你可曾为自己想过?”
长发、眉睫、鼻梁、面颊、唇畔,全是她泼上的水,仍旧黏连着,向下淌,看起来乱糟糟的。
她尽力把自己撑稳,可腰侧那一点被方才被试探过的“痒”还在,像泉水下藏着的暗涡,不动则已,一触便将人卷住。
“……也是。”惊刃道。
她可真是个坏人。明明只是泡个温泉,两人衣裳可都好好地穿着,她却偏要作弄,鞠起一捧水,向小刺客泼来,溅得她满脸都是。
“属下往日里都忙着赶路杀人,确实是头一回,挺新奇的,”惊刃道,“还不赖。”
惊刃:“…………”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总是说,你的生母如何,青傩母如何,容雅如何,惊狐惊雀如何,我又如何。”
或许,主子说得没错:
惊刃看着她,怔了怔。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没得选罢了。你我皆是身不由己,有时候,想多了也只是添堵。”
柳染堤抬手,覆上她的后颈,慢慢往下滑,她并未碰到衣物,只是在领缘前拨弄了一下,水音细若无物。
惊刃头晕眼花,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主子,另一半的原因,也是因为主子。
她不爱她,也不恨她。
惊刃默默停止给长发、黑衣绞水的动作,然后默默地坐回原先的位置。
惊刃不再犹豫,拾起长青,翻窗而出,黑靴一点,跃上屋脊。
惊刃颇为艰难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深吸一口气。额心泛疼,是被闷的。
她面颊本就有些泛红,此刻,那一抹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带着颈侧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从没有吃过桃,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主子扔来的桃坠着指节,熟透了,软和的,或轻或重地咬一口,浓浓腻腻的甜。
卵石小小的,约莫有蜷起的拇指那么大,躺在柳染堤手心里,温润剔透。
血在月光下发黑,沾湿叶片,又浸透了附近的土壤。腥气与湿土味搅在一处,重得叫人作呕。
黑衣本就贴身,此刻更是沿着锁骨与肋线收紧,呼吸一深一浅间,衣角随之起伏。
惊刃头有些晕,她一边战战兢兢护着那三枚卵石,一面被对方从容的节奏牵引。
柳染堤笑得潋滟,懒声道:“说起来,这段时日,小刺客的身子骨养好了许多,功力瞧着也回来了不少。”
柳染堤柔声唤她:“小刺客。”
“小刺客,你肯定没泡过热泉吧,怎么样,泉水暖暖的,是不是很舒服?”
惊刃抬起空荡荡的双手,淡灰的眼里映出血与月,平静一如,无波无澜。
她挑挑拣拣半天,一共拾出三枚来。
“你若叛主,便会遭到青傩母追杀;我若敢驻足停留,身后也是一箩筐仇家想取我人头,还有一群乌泱泱的冤魂等着索命。”
惊刃只好收回视线,依照主子所言,将总是低着的头颅,慢慢地抬起来。
她力道极轻,极小,甚至都没怎么碰到惊刃,却勾出一股迟来的、发麻似的痒。
真是糟糕。
没办法,主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带着余温,薄薄地腾着雾。
柳染堤很是耐心地等了很久,惊刃才攒起一口气来,道:“也…也怕。”
柳染堤俯下身子,长发滑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嗓音从近处落下,带着笑意,沁着被水汽温过的哑:
而后,掌心渐稳,指骨收拢,沿着散乱的长发,抵住她,把她更贴近地拥入自己怀中。
后颈触到一阵颤意。
惊刃道:“主子,缰绳要系在马桩上,不然明天马匹就跑了,找不回来的。”
惊刃额心渗出薄汗,整个人像被蒸笼罩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惊刃将肩背又撑直了一分,将青石边缘攥得更紧,指节抖着,稍有泛白。
谁?!
柳染堤笑了一声,唇角愈冷,刀锋上挑,正要再次下手,林间忽而响起枝叶弯折声。
惊刃蹙紧眉心,胸膛微微起伏,腕骨抵着青石边缘,撑得不太稳当。
只不过,虽然客栈还有不少空房,虽然柳染堤也不缺钱,但她依旧只要了一间房。
雾气将发梢浸得发沉,水珠凝聚着,坠着发梢,随她的肩膀一同晃着,砸入泉面。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主子给自己一些平易近人,比较容易完成的任务。
柳染堤定睛看了她一会,而后悠悠地松开了她的腕骨,笑着道:“没什么。”
她弯下身,拈起一片折断的枯叶。断口新鲜,被靴底压过。又往前三步,见草屑翻起、土痕浅浅,一线向北。
三枚卵石被柳染堤拢在指间,碰撞着,发出极轻的一点声。忽而,她搂过惊刃的脖颈,将她抱在怀里。
红衣眼白泛红,喉间发出被掐住的呲哧,牙缝里吐出一句咒骂污言。
她想。
黑衣虽沾湿,却仍规整地覆在身上,紧密而严实,盖住了每一寸肌骨。唯有衣袂浮起,铺开一片暗色,把更深处的去来都遮成了朦胧。
她又道:“舔。”
忽紧忽慢、时收时放,每一次点到为止,都恰巧落在她的破绽上,把一丝细麻从皮下挑起,又对她置之不理。
惊刃想回答她,可一声酥骨的气音漏出,又被她吞回唇间,半晌后,才低低答道:“…比不得全盛时。”
柳染堤轻声问道。
爱与恨,欢喜与悲凄,都是过于炙热、浓烈之物,如滚沸的汤,厚重的墨,盖过了太多东西。
饶是如此,气流还是从齿缝逃出一点,在面颊边拨起细碎的涟漪,如掩在散落乌发间,轻不可闻的一截喘气。
深夜的城镇一片寂静。她在城中找了一圈,市集、粮栈、城隍庙,皆无异常。
于是留在当下,
柳染堤坐在岸边,后撑着石沿。
月色之下,勾勒出一张骨相极净的脸,眉眼昳丽,唇红被风一吹,淡了几分。
她扣着剑鞘,心弦绷紧:不对劲。
柳染堤跟逛集市似的,挑得认真仔细,太大的不要,太小的也不要,太粗糙的也不可以,需得温润光滑,毫无瑕疵才行。
惊刃依言照做,唇依上石面,谨慎地探出舌尖,稍微舔了一下便收回来。
惊刃扶着青石边,指节又白了些。
一具尸身穿着金纹蓝衣,她倒在草丛间,脖颈被骨鞭绞断,瞳孔瞪大,目光空茫。
惊刃无法理解热烈饱满的爱,也无法体会深重凄苦的恨,对她来说,爱与恨都不过是同样的底色。
“小刺客,你在看哪里呢?”
金纹蓝衣被割开,胸前破了一个大口,血肉狼藉,被什么厉物啮噬过,惨不堪睹。
夜如水立,惊刃出了城。
柳染堤的御马术,真的太差了。
巷尾卖糖人的小锣敲了两下,又渐远;客栈楼下酒徒的笑骂声散成低低的嗡响。
第三枚也入了水。三枚圆润在窄小的水圈里彼此推让,时远时近,互相碰撞。
刃身吞着月色,抵在红衣的脖颈上,随着问话,一寸寸向里压去。
泉面受了风,细浪层层,水声贴着衣角来回,软软地、断断续续,一如她紊乱的呼吸。
热。
她仰着头,被柳染堤捏在手心。
思及此,惊刃毫不犹豫,立刻加快脚步,掠过重重树影,踏过丛丛枯杈。
她……
“……乖。”
“这里呢?”
惊刃倚着墙,头一点一点,终究是没抗住汹涌袭来的困意,她黑衣都没换,就这么蜷缩在墙角里,睡着了。
惊刃不知道主子想做什么,大概也许可能应该是一时兴起,想要打水漂吧。
这广袤天地之间,人命轻贱如纸,今日是她,明日便是我。与其担虑明日追兵,忧愁后日仇家,不妨由心片刻。
柳染堤扑哧笑了:“是么?”
“……为什么?”
水面有涟漪扩散开来,一层接着一层,一圈接着一圈,紧密地,将卵石包裹其中。
惊刃垂着头,乌发湿成一缕一缕,黏在颊侧,水珠沿眉梢滚下,贴着鼻梁折一道亮痕,再绕过唇弓,沿着下颌缓缓滴落。
扣紧,将她扣得更紧。
她拈起一枚,点在惊刃额心,卵石顺着眉骨,脸颊划出一道湿痕,依上她的唇。
从未想过。
惊刃陷入了思考,榆木脑袋咔哩啪咔转了好久,都冒烟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柳染堤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闷笑着,又绕过耳后,抚过后颈,揽着惊刃早已绷紧的脊背。
柳染堤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只白猫糯米对自己爱答不理,却特别喜欢黏着惊刃,经常窝在她肩头或者怀里,怎么也不肯挪窝。
柳染堤恍然大悟:“是吗?”
惊刃有些不解,眉睫蹙起,认真道:“我身为暗卫,职责是……”
惊刃垂着头,忽然间,一双手覆上她的头,从发丝间探入,顺势抚了两下,像抚一只乖顺的小兽。
柳染堤松开她,向后退了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规矩很简单。”
惊刃抿着唇,没回答。
要是有机会,得和惊狐请教请教才是。
惊刃自林间走出。
惊刃有点慌,她其实也只是略懂一点,没什么经历,心下未免会有不安:“主子?”
惊刃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一丝凉意。街上空荡荡,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柳染堤仍在把弄那几枚卵石,听罢抬睫看她一眼,眼尾漾出一点媚懒的弧。
惊刃呼吸微颤,脊骨抵着泉边的石沿,她抬手想推开对方,却被压住了肩膀。
“哎呀,我学不会,”柳染堤摆摆手,“反正有你在,你帮我系就好了。”
惊刃目光飘忽,正盯着林缘,一只手触及下颌,硬是将她掰回来,又听见一句:“抬头。”
只是普通的卵石而已。
柳染堤笑吟吟地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瞧着亮晶晶的,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这下子,你该怎么护着我?”
“别躲,”柳染堤闷笑着,鼻尖依上她耳廓,蹭了蹭,“乖,给我玩一会儿。”
惊刃:“……”
林风顺着山口来,拂过枝叶,沙沙如絮。泉面细浪一圈一圈漾开,晕散到看不见的地方;呼吸像在水汽里互相叠着,时合时离。
“而又因为影煞功力有损,她必须要在短短两日内让影煞回到巅峰,才有可能在擂台上替嶂云庄扳回一程;让我服止息,也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罢了。”
柳染堤一琢磨,决定在附近城镇歇一日,明天再继续往中原腹地走。
世人皆被因果推着走,出身是因,选择亦是因,今时处境是果,来日命数又是更深的一重果。
柳染堤张开唇,将一枚卵石含进去。舌尖舔过石面,慢而仔细,绕了几个来回。
惊刃还是摇摇头。
好不容易到了城镇,她甚至连缰绳都不会系,将马匹牵到客栈的马厩边上,随手一丢,无视马匹瞪大的眼睛,转身就要走。
主子一贯爱笑,有时笑得肆意张扬,有时笑得狡黠蔫坏,有时又如同这般,眉眼浸在雾气中,笑得温柔而眷恋。
不知睡了多久,惊刃忽地惊醒。
惊刃头有点疼:“主子,等等。”
她一手自然地垂落,大半个身子都倚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慢悠悠地,捧起惊刃的脸。
她抿着唇,没作声,喘声全被吞咽下去,只默默地,将眉心蹙得更紧。
比如,杀人设伏,放火投毒之类的,惊刃默默想着,她还是比较擅长这些东西。
她面上笑意温柔,实则坏得要命,指腹借着衣褶走向,略微向里探了探,择最柔软的一隅,逗了几下。
由于柳染堤实在是太过分,两人本身计划能在“祈福日”两天前就赶到天衡台附近,硬生生往后拖了一天。
惊刃稍有疑惑。
而后,她半俯下身,将惊刃一侧因腰腹绷紧,而随之曲起的膝,向下用力一按。
如何绕桩,如何打结,如何留出余地让马匹能自在些,又不至于挣脱。
说着,她撩起一缕惊刃额间的碎发,捻着滴水的发稍,帮她挽至耳后:“如何?”
惊刃:“……”
惊刃:“……”
湿痕斑驳,水珠黏滞而温软,似一张错了针脚,织乱的网,密密铺到颈侧,随呼吸而起伏。
惊刃直起身,坐回岸边。她跪得太久,膝头摩挲砂石,皮肤上显出一点红意。
柳染堤低头瞧着这个人,长睫媚垂,目光幽幽,乌沉的黑瞳里,倒映出惊刃此时的模样。
“——说!”
唇边依着温热,而后,变得滚烫。泉水涌动着,舐弄,吮尝间,惊刃总想起自己身子刚好时,她在金兰堂的庭院之中练剑。
柳染堤靠近了一点点,眉睫弯弯的,道:“那你现在回答我,身上哪里是弱点?”
惊刃其实仍旧不太能够理解“难过”的感觉,这一颗心被雾气裹着,又早就烧成了灰烬,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唇本就红,被热泉一蒸,越发鲜润透亮。舌尖探出时湿濡濡的,沿着卵石的弧度一路滑下,将寒意舔热。
她看向其它栓好的马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不太会。”
圆影一没一沉,卵石被她掂在指间,转了转,推进去,两石在水下不甚相撞,闷闷地“嗒”了一声。
这片林子位于城镇周围,平日里多有镇民、商队等走动,按理说,不应该有毒蛇出没才是。
“唔!”惊刃收住呼吸,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弦未响,颤意已漫到指端。
再往前两步,树冠渐密,月光从缝里漏下窄细的刃,斜斜劈在林地。
她不希望主子露出这样的神情。
更糟糕的是,柳染堤仍没放过她。
柳染堤几步跑过来,殷勤地扶着她,柔声道:“纸美人,怎么了?可是有些不舒服?我扶你上楼歇着?”
……主子去哪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方青白。
雪色里衣裹着身子,只解开最顶的一枚环扣,剥至肩膀处,露出一道绷紧的,盛着水汽与薄汗的锁骨沟。
笑得惊刃心里直打鼓。
她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惊刃终于有些支撑不住,身形往下一滑,却被柳染堤扣住了十指:“别动。”
若只是去净房或是楼下打水,不至于这么久还不回来。除非有什么事,拖住了她。
“咳、咳。”惊刃偏开头,她抬手想擦一擦脸颊,手腕却猛地被人握住了。
“还不赖?”柳染堤笑出声,“没想到,我居然能从小刺客口里听到这三个字。”
惊刃道:“嶂云庄当众被挑衅,颜面尽失,容雅需要人去应对天下第一的战书,而影煞是唯一的,也是权衡下最佳的选择。”
指腹似小虫般,触及早已浸湿的黑衣,又是坏心眼地划了划:“那这里呢,总不怕痒了吧?”
柳染堤像模像样地学着,却总是绕不对方向。试了三次,结打得一次比一次松。
惊刃摸了摸身侧的被褥,那里有人躺过的痕迹,还留着一点温热。主子应该也是睡下后再醒来,刚离开不久。
林缘沉沉,月从云后探出半轮,将道路映得颇为亮堂,叫万物皆难以遁形。
她回答得慢吞吞,柳染堤却一点都不恼,像某种找暖地过冬的小动物,占据了惊刃的怀里;
“算了,不说这些了。”
指腹依着面颊软肉,蹭了蹭,“弱点挺多呀,小刺客,你怎么回事?”
两具尸身横在月光里。
额心出了薄薄一层汗,惊刃以手背去抹,水珠滑到唇角时,仍有些淡淡的咸味。
不过,她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
主子虽然是一片好意,但也许大概,差那么一点就要将她给闷死了。
指腹回到锁骨,沿着骨弓摸过去,在最浅的凹里点一下,“那这儿呢?”
惊刃小声道:“主…子?”
但……
她一边观察着主子,一边悄悄挪动,眼看就要摸到岸边,很快就能上岸、生火、换衣、藏暗器一条龙,柳染堤开口了:“小刺客。”
黑衣还穿在身上,只是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不,不止一床,是三床被子叠在一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不许掉。”
“是么?”柳染堤应了一声,气息掠过面侧,带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痒。
“喔,是么?”
柳染堤微微喘着气,发丝散落,鬓边尚挂着一缕未干的湿意。
柳染堤沉默片刻,道:“那你呢?”
她十指拘着,坐得端端正正,道:“主子,您还有什么需要我的?”
柳染堤道:“我的意思是,抛开作为暗卫的种种,你身为一个人,你想要什么?你想过怎样的日子?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猛然睁眼,环顾一圈,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主子挪到了床上。
凉意顺着骨线向两侧散开,清脆的碰撞被水意笼罩,只余一缕钝钝的闷响。
惊刃愣了愣。
她右手倒握短刃,左手拎着一名红衣的衣领,半拖半按,把人狠狠按进泥里。
柳染堤将衣裳拢紧一点,足背拨弄泉水,而后,她弯下身子,在清澈的泉底找了片刻,拾起一枚卵石。
绝对不可以了,惊刃想着,下次就算自己再怎么犯困,也一定要把缰绳抢过来。
主子果然是主子,聪慧过人,心思缜密,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都如此错综复杂,如此难以理解。
明日明日,终究不在此处。
惊刃悔不当初。
指尖依着唇,挡住她的话。
她缓了口气,道:“真是的。”
惊刃目光一转,扫过被主子扣在身下的红衣,林间的两具尸身,金纹蓝衣,“衡”字玉佩,赤尘红衣,还有伤口处蛇齿样的咬痕。
她思绪百转,心底已有七八分轮廓。未等柳染堤再开口,已上前一步。
惊刃望着她,语调平稳:“主子。”
她道:“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