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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狐狸,果然不好糊弄。

在将触未触的一瞬,剑锋掠过,箭身断作两截,箭翎从惊狐颊边擦过,刮起一点刺麻,“叮哐”落地。

杀阵似一张盘根错节的网,每前进一步都得耗费大量心神。很快,惊刃寻到一处由两块斜石相抵的夹缝,将两人给塞了进去。

惊狐耸耸肩:“不然呢?命再怎么说都只有一条,死了便什么都不剩了。多贵重的东西,可不得加倍还回去?”

还没等惊狐反应过来,耳边便骤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机簧弹动,紧接着:

柳染堤托着下颌,目光越过惊狐,落到竹林深处,一片茫茫的雾气之中。

惊狐被压着后脑,视线钉在地面:那两截铁箭,一截斜斜插进泥里,尾羽还在微颤;另一截滚了两滚,停在她靴尖前,箭头沾着一层黯亮——是毒。

惊狐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做梦。”

说着,惊刃又将两人往里推了推,掌心按在柳染堤肩上,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

“在这等我一下。”惊刃道。

地上石、草间露、砖上苔,处处藏着森然杀意。这一个环环相扣的可怖杀阵,正耐心等待着三人的片刻分神,半分松懈。

“可即便如此,你却还是为了她,去顶撞一个武功、身法都远在你之上的人。”

竹影间寒光骤起,一支暗箭无声无息地破雾而来,尖啸细锐,直取她面门。

“阵主虽死,”惊刃忽然开口,“但这阵却是‘活’的,自我上回离开后,布局与埋伏都有了些变化。”

而姜偃师的阵不同。

“套话?”惊狐瞥她一眼,“柳姑娘,你不妨直说吧,你想问什么,我斟酌着答。”

那石片比旁处略高一线,边缘被苔与泥掩住,被她碰到后,竟微不可察地向内塌了一点。

柳染堤靠着石壁,拢紧惊刃在进竹林之前,披在她肩上的裘衣。裘衣包裹着身子,绒毛扫过面颊,暖暖的。

惊刃松开她,改为握住惊狐的小臂,施了点力,将对方拉起来:“还好吗?”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道:“画本子上不都这么写,呃,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惊刃站在夹缝外头,没进去,目光仍落在杀阵的一个个阵眼,眉心微微蹙起。

惊刃正凝神听着阵法里细微的响动,目光扫过竹影与石灯的排布,心中默数着步距与回路。

柳染堤:“……”

比起之前在洞窟中寻路时,惊刃的步子明显慢了许多,停、转、斜行、贴边,无比小心谨慎,宁可慢些,也不敢错半步。

“你们的关系,似乎很要好?”

“小狐狸,”她懒洋洋道,“你这么瞪着我做什么?这杀阵又不是我布的。”

惊狐的视线被迫一沉,整个身子都被不容置疑的力道向下沉去。

惊刃走在最前。

到最后,柳染堤一步上前,抬手捂住了惊刃的嘴,迫使这颗还在努力思考的榆木脑袋停止运转,“走吧走吧!入林先。”

而后,她脚下稍稍一错。

惊狐抬眼扫了一圈。作为容寒山的心腹,她接触过不少嶂云庄所擅的机关与阵法,也有幸见识过机关山体内部,那一列列井然的梁架与齿轮。

箭矢呼啸刺来,寒光凛凛,铁尖逼至平静一如的灰瞳之前,几毫之距,寒光已在瞳里映出圆点。

惊狐喉结动了动,没能发出声,她吸了一口湿冷的雾气,借力直起身子。

“咔。”

“铮”一声,长剑出鞘。

那支箭来得极狠,极快,她连“躲”的念头都来不及成形,瞳孔里只剩那点越来越近的铁色。

“影煞是你的暗卫,又不是我的,我哪有资格许人?再说了,也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关我何事?”

雾色浮动,湿意贴着衣襟。竹叶摩挲,簌簌而落,在静谧之中一下下回响。

柳染堤的目光落在惊狐脸上,似一枚细针,慢慢探入。

惊狐则跟在两人后头,小心翼翼跟着惊刃的每一个落脚点,生怕踩错发生意外。

她看着惊刃,沉默许久才开口,嗓子干得像吞了把砂:“十九,你之前在这鬼地方困了多久?”

小径弯弯绕绕,石砖交错不齐,有的略高半寸,有的微微下陷。落叶一覆,更难辨哪一块是实地,哪一块是索命的虚门。

她笑了一声:“小狐狸,你这人聪明得很,懂得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知道怎么讨主子欢心,也知道何时该进退,何时该藏锋。”

夹缝里阴暗、潮冷,两名虽说见过不少次、却终究不太熟的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微妙。

声音极轻,似不小心踩碎了一点点,堆积在路旁的枯叶。

柳染堤黏糊糊地挽着她的胳膊,就差没整个人窝惊刃怀里,叫她搂着抱着背着。

竹林之中,雾起得很快。

“很简单,影煞救过我和二十一,也就是惊雀的命,而且不止一次。”

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按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往下一压。

它更像是一个“活物”。竹影与雾气是它的遮掩,石灯与落叶成了它的点缀,瞧着温和又无害。

听见惊狐问话,她神色未动,只平静回了一句:“七天。”

惊狐瞳孔骤缩,脸色瞬间褪得干净。她只是踩偏了一点点,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

柳染堤笑眯眯道:“这话说得在理。”

石缝斜斜开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人刚好挤得满满当当,第三人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

要是换成某颗榆木脑袋,这会儿怕是还在纠结思考“许给谁”“怎么许”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软声道:“小刺客?”

-

她动作实在太快,话没说完就不见了人影,叫柳染堤的一句“小心些”卡在喉咙间,只能闷闷地吞回去。

她认真道:“救命之恩,恩重如山,当结草衔环,能还一分便还一分。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未免也太混账了些。”

“没钱。”惊狐眼都懒得抬,抬手一摊,“烂命倒是一条,要不要?七成新,没缺胳膊少腿。不要我拿回去自己留着。”

“只不过,瞧你之前那紧张兮兮,总担心惊刃被我吃了的模样,你分明是很关心小刺客安危的。”

雾气幽幽,一如蛊林之中经久不散的瘴毒,同样的潮湿、沉滞,望不见尽头,也寻不到出路。

惊狐抱起手臂来,懒洋洋道:“倒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惊狐神色猛地沉下去,唇抿得很紧,将目光从断箭移开,望向前头那条看似寻常的小径。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

柳染堤挪了挪身子,给惊狐让出半个位置。可她的手却没松,拽着惊刃的衣角,攥得很紧。

柳染堤笑道:“小狐狸真是个讲义气的人,难怪小刺客对你也好。”

她们脚下,阵法正“醒着”。

此人越说,柳染堤脸色越黑。

惊狐心底的弦越绷越紧,呼吸急促,反复告诫自己:别多看,别多想,紧盯脚下,跟着惊刃的步子。

“嗖——!”

才迈进两步,三人的衣襟便沾了潮,雾气自脚踝缠上来,沉沉压着鞋面。

“再说了,我家暗卫方才可是救了你一命。按江湖规矩,劳务费是不是该结一下?”

她眸子亮亮,含着一点坏心思:“不如这样吧,你同意把小刺客许给我,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事了。”

惊狐心头猛地一沉,忙低头去看,只见她偏了那么一毫,鞋底擦过一枚不起眼的石片。

柳染堤垂了垂睫,眼底有一丝水色在轻晃,嗓音淡淡:“和你一比,倒显得我薄情得很。”

慢慢地,她不自觉捻住裘衣的一角,绒毛勾住她的指尖,那里仍残着一点温度,分明微弱,却烫得心口发疼。

“小狐狸,我可比你差远了。”

柳染堤自嘲地笑了笑:“对于救过自己两次的恩人,不仅百般提防,处处警惕,甚至曾经升起过数次杀意。”

“……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没良心?”

第 99 章 缚云计 6

惊狐毫不客气,道:“那你可真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对救命恩人起杀心,真是个狠毒的人,不对,简直不是人!”

柳染堤:“……”

呵。

惊狐背抵着斜石,换了个姿势,又道:“话说回来,影煞什么时候救了你两次,我怎么不知道?”

柳染堤脸色一沉,心道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烦,随口一句便能被嚼出三五层意思来。

想来想去,还是榆木脑袋好。

柳染堤不自在地偏过头,道:“我又没指名道姓说是她,天底下这么多人,就没旁人能来救我么?”

惊狐一副“随你怎么编”的神情,懒得跟她争辩:“起杀心又如何?影煞没易主那会,不是天天想着怎么杀了你。”

“我也对你起过不止一次杀心,可惜本事不济,暗杀也走不通,我又能怎么办?”

她神色坦荡:“日子还得过,总不能因为杀不了你,我就羞愤自尽吧。”

柳染堤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梢眼角的郁色淡去几分:“你还挺豁达。”

“放在以前,若有谁赢了我,我怕是会气得七窍生烟,三天三夜睡不好。”

柳染堤托着下颌,弯了弯眉:“拼了命地去练剑,梦里都是怎么出招,非得赢回去不可。”

惊狐也笑了:“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得过且过。天大地大命最大,能活着多吃口肉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到这里,忽而偏头打量柳染堤一眼:“你这人疑心得很,竟肯与我说这么多,我起初着实觉得古怪。”

-

惊狐没接这茬,自顾自往下说:“但我略一思量,倒也不难明白。”

惊狐道:“所以,为什么?”

木屋的门板并不结实,木纹里有潮气侵蚀的痕迹,惊刃再次确认了一遍没有机关,这才小心地推开了门。

柳染堤一直没有说话。

放眼望去,大片的竹子被拦腰削断,倒伏着压出一道空地,到处都是碎叶与铁片。

惊刃回来时,夹缝里气氛怪怪的。

半晌后,她摇摇头:“……没有。”

纸面被血溅得一片斑驳,血迹干涸许久,发黯发黑,遮盖了部分繁复至极的阵线。

惊刃道:“她太依赖这些死物了,阵成则生,阵破则亡。”

柳染堤将白骨踢到一旁,俯身去看阵图;惊狐则蹲在白骨旁,在残衣的腰封与内襟摸索着。

她很快寻到几样姜偃师的贴身之物,踹进兜里,准备带回去给容寒山交差。

屋里一片昏暗。

几座石灯横断在地,竹枝七倒八歪,不知多少处机关露了底,暗槽翻起,木齿轮崩裂,铜簧弹在泥里。

惊狐挑眉:“为什么?”

听见脚步,惊狐眼皮一掀,看向她的表情莫名很慈祥:“哟影煞,为你家猫打猎回来了?”

又嫌不够似的,她埋在惊刃颈侧蹭了下,委屈巴巴地哭了两声:“呜呜呜。”

柳染堤冷冷道:“她果然有参与其中,甚至于,还将自己的命给织了进去。”

嗯?

说着,惊刃已经将手压在剑柄上,看向惊狐的目光,已经变成了在看一具尸体。

“当然,若是阵主还活着,此举动静太大,无异于自寻死路。”

“若不动它,那东西只会安分伏着,”她淡淡道,“一旦你企图催动内力将其逼出,它便会钻入心脉,食肉饮血,三息内气绝身亡。”

惊狐感慨道:“蛊林之后,她四处布阵杀人,死在她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

惊狐惊慌失措,连连摆手:“误会啊,误会,都是误会!柳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

就在这时,柳染堤忽而站起身。

两人在夹缝中才躲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外头的景象已然是天翻地覆。

要不是看在惊狐是容寒山心腹,又是小刺客好友的份上,她真想把这只狐狸拎出去,往竹林里一丢,跟冷刀暗箭讲道理去。

她喃喃道:“只是,纵使漏洞补上了,姜偃师之死必定还是会对蛊林封阵造成影响。”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暴力。

柳染堤没回答,裘衣边缘翘起了一点绒毛,被她捻在指间,慢慢揉、慢慢碾,蹂躏几番,碾得皱巴巴。

很快,鹤观山便留意到她在机关布阵上的天赋,倾力教养,她也与山中众人十分亲近,帮数个门派布下了护山、护宗大阵。

烦躁便也这般,无声地淌上来,似一汪浑水漫过脚踝、腰际,又闷过胸膛,越漫越高。

更甚于,通过这副阵法图可以看出,姜偃师还将自己的气息强行与封阵绑到了一起。一旦她气绝身死,封阵便会顷刻塌毁,任由蛊毒溢出,流散四野。

关于姜偃师的来历并不多,只说她是饥荒年间被母亲抛下的孤女之一,沿路讨食,辗转到了鹤观山,被山门收留。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略一打转,隐约觉得有哪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思忖片刻,决定无视这怪异的氛围,准备说说杀阵里的情况。

惊狐摊了摊手,道:“可这些日子下来,影煞有多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倏地松开那一小撮毛,声音冷硬:“惊刃一直跟着我身旁,倘若她真有异心,我当场便能杀了她,没必浪费一条蛊种。”

“瞧瞧。”惊狐道,“你已经有答案了。”

可蛊林之事后,一切都变了。

所以,和聪明人说话真烦。

惊刃:“……?”

“姜偃师名声在外,恃才而骄。”

它立在雾里,檐角挂着一枚风铃,竹叶被风吹得晃动,那铃却不声不响,好似被无形之物生生按住铃舌。

柳染堤哼了声,道:“看她对小刺客你还算好的份上,姑且饶她一命。”

趁掌门闭关,姜偃师悄无声息地卷走一批机要阵图与钱财,叛逃出山。此后,她的阵法便从“守”,改为了血淋淋的“杀”。

“三宗缄阵。”

惊刃对此的解释是:“我之前被困在阵里许久,知晓大致的阵眼方位,这是最快、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三人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虽说仍旧有不少没触发的机关须得小心行事,但已然是比先前安稳许多了。

“听闻她对此还颇为自豪,常常自夸这世上不可能有活人能破阵离开。”

柳染堤抿着唇,偏开视线,落到石壁上因雾气而凝出的一道水痕。水痕细细的,沿着缝隙往下淌。

柳染堤圈过她的腰,也不嫌暗器硌手了,将对方搂得可紧:“小刺客,你的好朋友欺负我!”

惊刃又看向柳染堤。

“她一旦叛变,后果不堪设想。别说一道蛊,你就是往这杀神的茶里丢十七八道蛊也不为过。”

过分了过分了!

幸好,死人是不会被惊动的。

白雾缓慢涌动着,湿棉絮一般盖着竹梢,顺着枝条往下流,将远山翠色也拢成一片模糊的灰。

柳染堤俯下身,抚着阵图。

见柳染堤一直凝神注视着阵图,惊狐也跟着好奇看过去,只几眼,便倏地变了脸色。

柳染堤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但不知因何原因,姜偃师在参详设阵之时,悄悄在阵中埋下一道“旁门”,需以机关簪为钥,才能打开。

柳染堤僵了僵,喉间似缠过一道极细的丝线,勒得皮肉生疼,喉骨发涩。

一具白骨倒伏在地面,而在她生前坐着的案前,摊着一张巨大的阵图。

惊狐在说什么,没听懂。

柳染堤抱着手臂,背靠石壁,唇抿成一条线,惊狐斜坐一旁,腿一伸一收,就差了条懒洋洋伏在身侧的狐狸尾巴。

柳染堤道:“在你眼里,我就这形象?”

三宗缄阵本是封绝之阵,借山势、借地脉,将蛊毒层层压住。

柳染堤的指节一紧,倏地抬眼,眼尾带着一点冷意,恰恰好好对上另一道视线。

“这是……”惊狐迟疑着,而柳染堤头也不抬,接上了她的话:

指腹顺着墨线游走,抚过一层又一层,繁密而精巧的机括,触及那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也没停。

惊狐脸上没什么惧色,“哦”了一声,又道:“那影煞呢?身上也有一样的东西么?”

墙上贴满了阵法图,靠墙的书格里则塞满卷筒,大小不一,排列得极为整齐。

惊狐也没催她回话,就只是这么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相比武力平平、对你造不成太大威胁的我还有容雅,影煞才是那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不是么?”

惊狐:“?????”

“我、惊雀,还有容雅身上,怕是都带着你种下的蛊毒吧?只消一个念头,我们三人便会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惊刃不假思索:“需要属下杀了她吗?”

“当时说是阵法年月久了需要修缮,现在想来,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急急赶去补救。”

惊刃疑惑道:“既然如此,那三宗缄阵为何仍旧是好好的?”

【为什么惊刃的身上没有蛊毒?】

她踩过青石,一下扑进惊刃怀里,暖意隔着几层衣料贴上来,近得叫心跳都撞在一处。

惊狐拍了拍她肩膀:“你记得么?容寒山刚把我们买回来不久,便匆匆组织了一队人马,前往三宗缄阵。”

前方出现一座小木屋。

说着,惊狐踹了一脚地上的白骨,“她大概也没想到,最终会死在你手上。”

还是榆木脑袋好,呆呆的,随便逗,随便哄,说什么都会信。

梁上都悬满了机关零件,机簧、齿轮、铜钉、暗槽、绞索等等,角落里堆着拼装到一半的机关傀儡,铜骨木节散落一地,关节处还留着未拧紧的钉孔。

“譬如,让严密无比的阵法,生出了一丝裂隙,显出了一线破绽。”

惊刃立刻便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前往蛊林时,在封阵边侧见到的那一小道灼痕,证明曾有人从里将阵法破坏过。

柳染堤慢慢自案边直起身。

她说着,忽而笑了一下,笑意浅浅的,像一粒盐,落在舌上,涩得人发苦。

“不管那个从蛊林里逃出的东西是什么,小刺客,你救了她一命。”

第 100 章 萱堂寂 1

倘若嶂云庄没有买下影煞,倘若庄主没有将她交予容雅,倘若容雅没有因母亲的偏袒而动了杀念,倘若惊刃在那杀阵中棋差一着、命丧当场。

这诸多的“倘若”,只消少了一桩,姜偃师便不会死,蛊林封阵便会继续矗立下去。

一两年、五年、十年,甚至数十年,将那个东西困在其中,直至百年之后,再也无人记得那里封着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一步对,步步对。该说是巧合,还是说命数如此?

惊刃不知道。

文人以墨写命数,僧人以经解无常。世人谈造化,问福祸,惊刃向来是听不太懂,也从不理会这些的。

她的方寸之地极小,只容得主子。无论何事,所命即趋,所指即往。至于因果缘由,她从不追问。

啊。

除了榻上之事。

明明书册翻得仔细,画页看得认真,可不知怎的,主子总是前一刻还喜欢得紧,后一刻便又咬着唇愤愤瞪着她,一副想和她打架的模样。

惊刃对此也是很苦恼,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只好继续苦读研学。

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她将染血的阵图卷起,拿了个空的圆筒装进去,又在书架前端详思忖半天,挑出来其中几个。

而后,全部塞给了惊刃。

卷轴一根根压进怀里,沉甸甸的,将惊刃臂弯给占得满满当当。

“麻烦小刺客帮我抱着啦。”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抬手。

又不经意般补上一句,“母亲待她虽严,却也都是为她好。可人若只记得疼,不记得好,心里总会结刺。”

等惊狐一骑快马卷着黄尘,气喘吁吁地终于抵达嶂云庄山下小镇,距离主家还有一段距离时。

……不会演过头了吧?

-

白花在她掌心一颤,惊刃连忙收回手,生怕花被吹跑了。

风又起了一阵。

柳染堤早已抄了近道,从另侧先一步入庄,足足比惊狐早到了两三个时辰。

容清走出两步,跟着的小厮正要上前搀她,忽听密室里传来一阵喧闹:

惊刃心道,而真正的柳染堤,此刻应该正在嶂云庄里头悄悄搞破坏。

黑衣暗卫顾不得通报,“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声音发颤:“禀报庄主!”

容寒山接过盏,沾唇抿了一口,淡淡“嗯”了声:“你有心了。”

从姜偃师隐居之地带出来的卷轴,她已按吩咐重新整理过,封好、打包,交由信使送往天衡台。

再往前,是一群追逐的孩子。

说着,她又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见惊刃抱满了卷轴腾不出手,还很是好心地将银票折了两折,塞进惊刃衣襟的夹层里。

容寒山眼神一沉:“叫她进来!”

容雅笑了笑,道:“她性子倔,脾气外冷内拗,又是一根筋认死理,确实容易惹您心烦。”

容寒山眉心微蹙,抬手揉了揉眉骨,声音略冷:“不必多说了。”

容寒山从账页上抬起,目光沉沉:“二姑娘,你什么意思?”

可眼下对主子只留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快活乱逛”,惊刃是满心的茫然,完全不知道做什么。

她道:“影煞呢,怎么没跟着你?”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

这样一双手,握过刀刃,执过暗器,沾过血,也浸过毒,却从未接住过一朵花。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容清立刻低头,乖顺道:“是女儿多嘴。”

仿佛那个俯身望着阵图,那个黯然而苦涩的她从未存在过。她仍旧是那个鲜活、明亮、爱笑的她。

她转身离开密室。

惊刃低下头。

不过,显然不会是什么对于三妹妹有利的事情,要么是三妹妹作茧自缚,要么就是她纯粹的倒霉。

惊刃想:我为什么会接下这朵花?

她重新替母亲斟茶,壶嘴斜落,茶线细而不断,盏中也只起一圈浅漪。

值夜巡逻刚换过一班,灯盏只点了三两盏,光晕薄薄一圈,照不透深处。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容寒山一顿,佛珠在掌心停住半瞬。

如今姜偃师已死,还是被容雅所派遣的暗卫刺杀,此事如同晴空落雷,轻重不容拖延,须尽快送到庄主耳边。

隔两步,卖炒零嘴的婆婆坐在小凳上,面前一口黑铁锅,锅里翻着栗子与豆子,噼啪作响,带起一阵热气。

可这一下,却叫惊刃心里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感觉,牵着她的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回望了一眼。

惊狐如此想着,马身在山道上疾驰,溅起泥点,缰绳勒在掌心,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

柳染堤笑盈盈,毫不客气地把最后两卷往她臂弯里一挤,塞得惊刃几乎腾不出一寸空隙。

容清极有眼色地起身,行了一礼:“母亲先忙,女儿告退。”

她们从巷口冲出来,衣摆乱飞,脚下溅起浅浅的水花,笑声脆得很,钻进人耳里,停也不停。

惊刃:“……”

惊刃蹙了蹙眉,目光掠过匾额角落那一处的刀刻暗记,一时有些拿不准,容雅来的是这家香铺,还是来香铺里藏着的无字诏分部。

这位“惊刃”,着实有些过分懒散了。她歪歪斜斜地靠在枝间,打了个哈欠,又从枝上摘了个青果,随手在衣袖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而后,主子给她的下一桩差事,是假扮成“柳染堤”,欢欢喜喜地在街上逛一整日,买上一堆物什,再回嶂云庄去。

【要快些,要更快些。】

与此同时。

趁着惊狐在一旁看其它东西,柳染堤伸手,按住惊刃的肩,而后凑近了些。

容清立在她身侧,衣色素淡,她先替母亲掖好披肩,又提壶斟茶。

柳染堤当场就露出几分失望,道:“急什么?难得出来一趟。”

很短,只一下。

“柳姑娘。”容雅先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而后,她的目光越过惊刃的肩头,本能地在找什么,随即便微微一怔。

惊刃微微抬眼,第一次,以一个闲人的目光打量着这条寻常的长街。

那人半藏在叶影里,正挑眉打量着在树下整理行装的惊狐。

惊刃正惴惴不安着,容雅忽而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进眼底,只玩味地在唇齿间转了一遭。

换上白衣、顶着“柳染堤”那张脸的惊刃,正牵着马,不知所措地站在街口。

如此漫不经心,沿途又是摘叶又是吃果,各种分心打岔,最后居然还能牢牢跟上惊狐的人——

分明只碰了一瞬,呼吸却被那点温软牵住,热意循着肌理,一寸寸往里走。

容清抬袖掩唇,咳得肩背微微一颤,才缓缓道:“女儿不敢妄言。”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好似一粒沙滚入鱼肉之中,一滴墨啪嗒滴在纸上。

街角有人吹糖人,一根小竹管,气一鼓,几下便捏出一只小兔子。旁边一群孩子围着,嚷嚷着要“凤凰”,要“大将军”。

她的暗杀、制毒、纵火等技艺皆是顶尖,她有把握取下武林高手的项上人头,亦有信心在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

“女儿想着,母亲身边的人与事,或许也该多留一留神。”

冤枉啊。

只是……

片刻后,惊刃继续往前。

她温顺道:“近来庄中杂事多,想必母亲十分劳心。只是,越是忙乱的时候,越容易叫人钻了空子。”

檀香袅袅,一缕一缕攀上梁木。

“是。”容清轻轻应下。

街道渐阔,行人渐稀。前方一株老树立在路旁,枝干虬结,树冠生得繁盛,开着一树白花。

【因为,她正站在你面前。】

房梁之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柳染堤正躲在那里,打量着厅室之中的情形。

惊刃停住了脚步。

容寒山眸色更深,却仍不动声色,只道:“她是你的亲妹妹。你莫要把心思,尽往坏处想。”

殊不知,在拼命赶路的惊狐身后,悄悄缀上了一道黑衣身影。

-

微凉的发丝拂过颈侧,下一瞬,柔软的唇落在她面颊上。

树影覆下来,花簇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瓣,像雪,又不像雪。

容寒山亲口吩咐过,那位姜偃师乃是嶂云庄的贵客,关乎庄中机要。须时时留意其动向,无论大事小情,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回禀。

“只是心急之人,最易叫旁人寻着空隙。若当真被有心人顺势引了去,做出些不好收场的事,反倒叫母亲为难了。”

她抬眼看了看雾散后的天色,眼尾一弯,“镇上的清音楼今夜有名角登台,曲儿都好听得紧。我想带小刺客去坐坐,你不一起?”

惊狐讪笑,摆手婉拒:“不了不了。庄里那头还等着我回话呢。”

柳染堤退开些,仍笑着:“这是谢礼。”

“柳姑娘,你会这么说,怕是影煞又违背你心意,擅自行动了吧。”

那朵花很小,洁白,柔软而脆弱。她的手却截然不同,苍白、瘦削,布满细密的旧伤,虎口与指节处皆是磨出来的茧。

从前行路,都是为潜伏、为行刺。屋檐是遮身的影,巷口是藏刃的口,脚下的青石每一块都要记清退路。时辰紧,不得浪费。

长廊沉沉,廊下偶有灯笼未点,只挂着暗红的皮罩,像一只只合着眼的兽。

小厮吓得一抖:“二小姐,里头发生什么了?庄主何故如此动怒?”

“惊狐回来了,说是带回了您叮嘱那人的消息,事关重大,必须立时求见庄主!”

她在惊刃面前站定。

若靠近些,便会察觉一丝违和。

容雅愣了愣,她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惊刃,目光似细线,慢慢往她脸上缠

容清温声续道:“妹妹自幼伶俐,只是心气也高,兴许是丢了影煞一事叫她心烦意乱,才会急着想做出些事来。”

她怀里揣着主子临走前硬塞过来的银票,厚厚一大叠,起码有几千两。

这差事分明是在为难她。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踌躇着道:“只是,这两日容雅妹妹总不在屋内,往库房那边走动得勤。”

除了柳染堤,还能有谁。

“你说什么?!!”

容清将案上微乱的账册,排好,码好,摆到容寒山面前,而后又细心地将燃着的熏香拨了拨。

白花柔柔落在她掌心。

惊刃绞尽脑汁,榆木脑袋疯狂运转,她清了清嗓,努力把自己的语气往“柳染堤”那边拽:“干什么?”

“她说是查账,说是替母亲分忧,可那处库房,分明是贮藏机关山机括图谱与密钥之处,向来不许旁人轻易触碰。”

她怔怔望着掌心那一点白,像看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装着一点说不出的茫然。

她一抬下颌,道:“本姑娘的暗卫,我爱让她做什么做什么,她去哪儿、做什么,我尚且懒得管,你倒操起心来了?”

她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花在日光里旋转、下坠。万万千千,一朵花恰好落向她。

真奇怪。

惊刃:“……”

惊刃耳尖莫名有点热。

自出鬼山之后,惊狐说是要回庄与庄主回禀,打了个招呼,便与两人分道扬镳。

她眉眼疏冷、清隽,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乍一眼看去,竟与“惊刃”生得一模一样。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想碰一碰,又怕把它揉碎,便只在花瓣边缘停住。

——容雅。

“母亲,”容清恭谨道,“这是方才煲好的姜茶。近几日天寒,您可得保重身子。”

容寒山半倚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披肩,眉心微蹙,手里正翻阅着一本账目,桌上还摆着另外几册。

如今,她却被迫放慢脚步。

惊刃并未隐藏身形,容雅也很快便发现了她。朝她这边直直走来。

她落下的步子极轻,时隐时现,偶尔借竹影遮身,偶尔顺着山势而行。

容清脚步未停。

惊刃牵着马,从她们身边走过时,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她咳了两声,抬袖掩住唇边,袖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遮住了那一瞬间浮起的笑意:“不知道。”

若是主子,她会说什么?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响,一声暴怒低吼也跟着传了出来。

【所以,我还真是好运,连老天都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长街正热闹。

风过林梢,枝叶层层叠叠地晃了一下。厚重的绿影被吹开一道缝隙,一只手自叶下探出,扶住粗枝。

她眉梢弯弯,眼睛亮亮的,澄澈得令人恍然:“这个也是。”

就在此时,惊刃忽而听到一丝异响,她抬眼,便见一队熟悉的人从香铺里走了出来。

她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

“……”

容雅见她一声不吭,不回答,也不接话,心中反倒更笃定了几分。

她往前一步,道:“再怎么说,影煞也算是我嶂云庄送出去的人。”

“柳姑娘若觉得不趁手,便让她回来吧。我亲自教她规矩,好过在你跟前丢人现眼。”

说着,容雅放软了语气:“而该给您补偿的银两,我们也绝不会含糊。”

她紧盯着惊刃,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