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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长剑,已贯入她腹中。

她勾了勾唇:“二姐客气了。容家事务繁杂,本就该姐妹同心、共理才是。”

石室空无一人。蛊婆站在入口处,似是愣了一瞬。

某具“尸体”被摇得头晕,不得已,默默抬手捂住了耳朵。

指尖再拨、再拨,箭声连起,将她钉在地上,钉进肉里,钉进骨里。

惊刃犹豫半晌,道:“属下虽然木讷无趣,话也少,但总归有时候,还是能成功逗您开心的……大概吧。”

箭矢猛地贯穿了肩颈,力道极狠,带着她整个人狠狠向后栽去。

柳染堤的声音好轻,落在寂然的林间,如一片飘散的叶:“就把她…炼成蛊尸陪我了。

一双鞋迈了进来。

容寒山的身形出现在暗门里,片刻后,她缓步走入石室。

“咚”一声,容寒山跪倒在碎片之前,膝盖撞向石面,发出闷响:“该…该死的……!”

惊狐吵得无比投入,声嘶力竭,咬牙切齿,连惊刃放下了抵着脖颈的剑都没察觉到。

“容寒山!你背信弃义!”

“嗒、嗒、嗒。”

剑身老旧残破,刃口处有缺,入肉时并不顺畅,被她硬生生地磨进去。

一旦破了个口,便越裂越大,怎么补,补不上,露出里面溃烂的贪念。

石门被带动,缓慢升起,光从外头涌进来,瞬间泼出一地狼藉。

容寒山带着惊狐立在入口前,披风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

她笑得咳嗽,血沫从唇角涌出,却仍旧畅快:“所以呢?”

影煞定然会感激涕零。

她跌跌撞撞地跑来,衣袍被撕出数道口子,伤口狰狞凶险,肩头、袖口、腰侧全是血。

可碎片太细,太多,越拢越漏,越漏越空,将掌心割出得一道道血痕。

“别忘了,坐着庄主之位的人是我,权握在我的手里,我爱扶持谁便扶持谁,你只配俯首遵从!”

这剑真不好用,又脆又钝,刃口处坑坑洼洼,入肉都不利索。

容雅的瞳孔猛地一缩。

容雅走近了些,柔声道:“你原就旧疾缠身,这几日又劳心劳力,我瞧着,还是早些歇下罢。”

柳染堤道:“好啊你个狐狸,你敢咒我,信不信我拖你心心念念的十九殉情?”

容清弯着腰,在案下、柜后、书架夹缝里一点点摸索。

可若处处皆毁,毁得这样干净,那有且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柳染堤则倒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头颅歪斜,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不问来处,不辨清浊。

“轰隆!”

如果,是真的?

惊狐:“……???”

她想了想,道:“您很久之前曾说过,蛊尸没有神识,一整块冰,不操控便不会说话。”

紧接着,是一连串高声呼喊:

她抬起手,指腹贴上惊刃的面颊,那儿可软了,一碰就有回温。

容雅没有回答,只将剑柄按得更稳,更深地,贯穿她的心肺。

那一间密室里头,藏着容家太多的密辛,她必须要抢在三妹之前,先一步将它握在手里。

“你我姐妹联手,将母亲送入机关山,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此默契,怎能说信不过?”

柳染堤偏过头,想遮一遮自己的失态。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光,湿意还没来得及散去,笑却已经先一步浮了上来。

忽而,“噗嗤”一声。

第二道箭矢弹出。

惊狐:“……?”

她笑了笑。

她身上的伤比柳染堤更多,每踏出一步,靴底便拖出一枚暗红的印子,湿漉漉地连成一串,沿着山道蜿蜒。

容雅呼吸急促,缓了好一会,才踢开了容寒山的尸身,慢慢蹲下身。

谷口闸门半开。

“你身旁这么多人,只有她从始至终都忠诚于你,从未有过异心,一丝动摇都没有过。”

她倒在地上,白衣被血一层层浸透,眼睛还睁着,却已然失了光。

容雅望着她,眼中浮出一层无辜:“二姐这是信不过我?”

山道两侧枯枝自折,声响接连不止,碎屑簌簌落下,弥起一片灰沉沉的雾。

血先是渗出一点,旋即便涌成线,顺着剑脊滴滴答答落下。

容寒山笑得更欢,血从唇角滑下去,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那个人啊,可真是一根硬骨头。”

门外,只剩两具尸体。

蛊婆端倪了她几眼,“呵呵”地一笑,喉音喑哑,令人背脊发凉。

“十九,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而且,现在也不晚。

在两人身后,追逐着一个可怖、阴森的灰衣身影。

血仍在接连不断地淌着。

惊狐的声音哽住,她想骂,想吼,想求天,想求地,最后却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抽噎。

柳染堤扑过去,手忙脚乱去托惊刃的肩背,指缝间立刻被血浸透,“你别吓我,呜呜呜!”

容雅微微一笑,目光冰冷:“我和二姐都比那个蠢货强上百倍、千倍,你却偏要将庄主之位留给她。”

惊刃紧随其后。

真的不可能吗?

那传说中流光溢彩、出鞘时万籁俱寂,叫万兵低首的神剑呢?

……

柳染堤尖叫道。

灯焰再一晃,映出她的衣摆。

整座机关山的骨架被掀开,被折断。容雅跑遍了每一道回廊,每一处暗道,竟是无一处能开。

“毕竟,庄主若不在了,嶂云庄这偌大基业,总要有人接手,总要有人执掌权柄。”

“女儿愚钝,这些年来思索许久,始终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解惑。”

“蠢货…蠢货!一把破剑而已,碎就碎了,为什么又要重新拼回来?”

容清背脊一凉。

在她身后,惊刃膝弯一软,“咚”地跪倒在地,很是配合地吐了一口黑血。

容雅嗤声道:“我准备了多久的铸剑大会,你一句话便要收回去,塞到她手里。”

她垂着头,过去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影煞一次次遍体鳞伤地回来,沉默地跪下,沉默地受罚,沉默地起身离去。

石壁向上延伸,顶上开着数道极细的缝隙,天光从缝里漏下,光里浮着细尘。

“而且,不会比她差。”

两人视线相对,又交错。

可她不愿信。

“这不便劳烦二姐费心了。”容雅淡淡道,“至少今日,死的人是你。”

再无动静。

锁链交错缠绕,被一柄又一柄长剑生生钉住的,竟然是一具早已失去血肉的白骨。

柳染堤猛地抬头,呼吸骤顿,瞳孔里倒映着一扇蓦然下沉的石门。

等着既定的计划,等着一场变故,等柳染堤将万籁,还有她自己的命送到机关山里来。

她听见响动,颈骨转动时带着一种不合常理的迟滞,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前方。

惊刃略有点心虚,她转向另一个地方,道:“主子,她怎么处理?”

她可以重整容家,可以暗中布局,可以掌控商路,可以把江湖一步步踩稳。她可以成为真正的容家之主。

蛊婆正站在她身前。

直到容寒山蜷缩在地,咳着血,再也动弹不得。

天光一晃,好似替那空洞的眼窝,装上了一粒新的“瞳”。

面对那个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如既往,平静望着她的人,柳染堤总会有些不自在。

白骨被剑砍得七零八碎,肋骨断了好几根,颈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容寒山捧着剑,掌心沿着剑鞘的纹理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要是说床事,主子可能会恼我的。

她的步子慢了下来,犹豫片刻后,迈步走进石室之中。

惊狐:“?????”

话音落下,谷口之中,隐约传来一声声环环相扣的机簧响动。

“开门!容寒山!开门!!”

容雅站在长廊尽头,四面皆是石壁,冷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吹得她指节发麻。

那一双骨瘦嶙峋的手上沾满了血,一串串往下滴,灰布上也溅满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容雅这才走了下来。

门内黑得极深,将天光都吞没,仿佛一张森森张开的兽口。

惊刃很是高兴。

她随即嗤笑出声:“瞧瞧,无论是人是鬼,还不是照旧要倒在机关山之中!”

就在蛊婆踏入那一刻,她脚下踩着的砖块,忽然向下一沉。

“你别吓我……你睁眼!你给我睁眼!”

万籁的碎片散在地上,她一片片拾起,拾到其中一片时,顿了顿,忽而捏紧,低声道:

静静地,温柔地抱着她。

像灰、像砂,砸在石地上,弹起几星暗哑的碎光,四散滚开。

长剑又破又钝,剑身之中,还有一道明显在碎裂之后,又重新煅接起来痕迹。

惊刃小声道:“对…对不起。”

“可惜啊,这一把锋利的、不亚于万籁的利刃,就这么被你用旧了,用折了,又亲手送了出去。”

忽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碎石被踢落,枝叶被撞开。

“不可能,不可能!!”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檀木架子投下的影子一格格压在地上,似牢笼的栅。

另一边,门边的“尸体”也跟着爬起身,抬手就丢了一块石头。

在最后一处暗门前,容雅颓然跪下,她抬起手,用力地拍打石壁,掌心一阵发麻。

容寒山猛然一退。

热意砸在脚边,叫她心中生出一种荒谬:原来人的血,可以流得这样快。

“我的好妹妹,我这一身旧疾,残跛的腿,都是拜你所赐,对吗?”

“暗地里调动人手,收拢暗哨,封住各处风声,怕是也累了罢?”

碎片砸落。

【万籁,这便是万籁。】

她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正正好好,砸惊狐头上。

方才望去,她尚在远处,下一瞬便已跨过十数步,逐渐逼近奔逃的二人。

只要她回去。只要她开口。影煞就会像以前那样,乖乖跟着她,忠诚于她,替她杀尽所有挡路的人。

柳染堤上前一步,几乎没有给惊刃反应的余地,忽而便扑进了她的怀里。

咚、咚、咚,叫她舒畅,叫她痛快,像寒冬里一口烈酒灌下去,辣得喉咙发疼,却让人全身都热起来。

“二姐还未歇下?”

“你都有惊狐、惊雀两个好朋友,我炼一具白骨当朋友,聊聊天,解解闷……”

机关山位于嶂云庄后方。山势犬牙交错,层峦叠嶂,入口藏在一处偏僻谷口。

柳染堤收拢手臂,将她牢牢抱住,生怕小刺客下一刻就要离开她,就要逃走似的。

蛊婆在石壁与枯木间游移,身形断续,忽左忽右,寒意紧贴着脊骨,离两人仅仅只有几步之遥。

柳染堤反唇相讥:“方才我也‘死’在这,你怎么不哭我?就知道哭小刺客?”

容寒山盯着那两个字,只觉胸口猛地一热,血像被点燃似的往上涌。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

倘若这把刀当真如此忠诚于她,当真如此,那她可以做的事,就太多太多了。

傍晚时分,重云层叠,将天穹压得极低。谷风自山腹涌出,带着湿冷的腥气。

那个人,究竟是怎么用这把破剑,去做完自己交代的一桩桩差事,甚至无一回失手的?

容雅心里生出一丝不悦。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灯焰一跳,只将门槛处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容雅近在迟尺,手腕一沉,将剑再往深处送了几分,随后拧转。

容寒山呼吸燥热,心脏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轻柔地一抽。

-

容雅说着,声音腾地抬高了一些:“所以,为什么?凭什么?”

弩箭自暗格中射出,擦着蛊婆肩侧钉进墙里,不止地震颤。

她身后,数名暗哨已各就各位,隐在岩缝、枯木、断壁之后。

容雅冷笑一声,道:“为了长姐那条路走得稳当,你就在我周遭埋下重重眼线?”

容雅的眼底瞬间赤红:“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

她下意识一翻剑鞘,“噼里啪啦”,剑身碎片倾泻而下。

容寒山仰头大笑,笑得胸腔发颤,血沫翻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是啊!”

石门再次砸落,铜齿咬死,将两人的身影,以及一切声响吞没其中。

“柳染堤,你当我是寺庙里的泥菩萨么?给支不值钱的香,便会尽心尽力为你庇佑?”

容雅甩了甩剑,血珠飞溅,她垂头瞧了一眼。

“二姐一向谨慎,身边暗卫护得严实。我若不先除了她们,今日这一剑怕是送不进来。”容雅叹道。

箭头上涂着毒,石壁被腐出一圈黑印,滋滋作响。

容雅走近两步,将瓷盏搁在案边离容清不过半臂之距。

容雅颤抖着,伸手摸过去,却只触碰到一堆被拆碎,被砸毁的机关。

她缓缓抬眼,身形在昏沉天色之下,显得格外幽深。

“老三,你聪慧过人,处处设防,千算万算,可偏生有一处,你算错了!”

容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平静:“母亲,自下而上仰视别人的感觉,如何?”

惊狐喃喃着,泪水自眼眶中涌出,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泪眼朦胧间,身前的尸体不见了。

万籁果真在她手上!

她提着那把破旧的“惊刃”,剑身一转,对准倒在地上,挣扎着仰起头的容寒山。

轻轻地,落在容雅耳旁。

机关声此起彼伏,铁索轻撞,暗格合拢的回声在石壁间反复折返,叫人分不清来处。

容寒山怔住。

“小刺客,你怎么了!”

灯火在她身后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忽然折断。

她双手发抖,疯了一样去拢那些碎片,仿佛只要拢住,她便能将传说中的万籁拼回去。

蛊婆沿着廊道往前走。

她看着那截断刃,喉咙动了动,发出了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怎、怎么回事?”

主子夸我了!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惊刃’便已经深深地刺入了容寒山的心脏。

容清目光敛起,扣紧袖中袖箭,她已经算好了距离,弹指之间,银针便能送进妹妹的咽喉。

“你觉得,会很奇怪吗?”

石壁中骤然开出数道狭缝,长剑破空而出,剑身雪亮,在天光下闪过冷冽的弧线。

她恍惚了片刻,直接越过柳染堤,步伐不稳,一下扑到惊刃身边。

雾意浮沉,横在两人之间,杀意与隔阂被抹平了棱角,融成一场刻意的亲近。

容寒山的笑僵在唇边。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

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劝劝架吗?

“是庄主!容庄主!”

剑鞘漆黑无光,形式古朴,可此刻,夕光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涌入剑鞘凹陷的纹路。

同一时刻。

“也正因如此,”惊刃补充道,“蛊尸虽说永远不会背叛您,但能做到的事,终究有限。”

惊刃这会倒是答的很快:“没有。”

她见谷口闸门半开,面上神色欣喜无比,几乎是跌着扑了过来。

柳染堤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怎么?”

天光映照之下,灰布碎得只剩几条,摇晃着,露出底下隐约的灰白颜色。

惊刃连忙道:“是,属下定然不会辜负您这一点点的信任。”

“你不……”

“咔嗒。”

“最好的剑谱、铺子、煅材,全都是她的,就连隐居多年的姜偃师,你也肯砸下重金请出山,只为替她补那点不成器的天分。”

林中只有风声,叶响,还有两人之间那短暂的,悄然的沉默。

原本转着叶子的动作停住,叶片贴在指腹,凉得发涩。

她的身影没入机关山门内,转瞬消失在阴影中。蛊婆不带半分犹豫,提剑便追。

容雅呼吸越来越快,影煞的强悍能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惊刃偏了偏头,只可惜,柳染堤又将自己的表情给藏了起来,只留给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只是,在她抬腕的前一刻,忽而觉得腹部一疼。

“她的机关术学了又忘,忘了又学;她糟蹋了那么多上好锻材,铸出来一堆废铁破铜。”

容寒山偏不,她临死前终于找到一件能让容雅痛的事,便要把它一寸寸剥开给她看。

柳染堤抚着她,乌瞳里映出的这个人,寂然、平静,就像一潭极深的水。

容寒山扶着地面,勉强稳住身子,猛地抬头,恰与高处的一人对上视线。

“她无法回应您,也无法分担您的心绪。若您所求只是有人守在身侧、听您一声令下,属下也能。”

她唇边溢着血,带病气的脸上烫出一抹薄红,似乍然的春色:“你这个天生坏种。”

“榆木脑袋,你才不无趣呢。”

惊刃:“……”

她吼得太大声,激动时,还要带着怀里的人晃来晃去。

她想起了那一双沉默的眼睛,想起那一身永远带伤的黑衣。

容清又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血丝:“我瞧着三妹这些时日,也是忙得很。”

幸好,柳染堤很快放过了折腾她,冲到石门旁,攥拳砸上去,砸得咚咚作响。

“更不许离开我。”

容寒山只匆匆扫了她一眼,目光旋即下移,落在她佩在腰间的长剑。

容雅笑道:“二姐多虑。我不过是怕有人不服,预先做些安排罢了。”

柳染堤强调道:“只有一点点,你不许因此骄傲自满,知道么?”

容寒山站在门槛之中,故意侧了侧身:“不过是个死人罢了,有什么记得的必要?”

她气息虚弱,开口道:“那年隆冬,我在铸剑炉旁被人蒙了眼,砸伤膝骨,又被推入湖水。”

漆黑的剑鞘上,铜环早已生锈,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柳染堤的声音劈开雾气,嘶哑而急切,“计划有变!庄主!”

机关山被毁得彻底,被一个恨极了它的人剥皮拆骨,没有留下一处可用。

闸口锁死,铜齿断裂,绞盘被硬生生拆散,散落一地。

容寒山怔了怔。

“知道了吗?”

柳染堤弯了弯眉,松开惊刃的脖颈,转而凑上来,亲亲她的唇角:“小刺客,你真好。”

灰布被无数长剑割破,切碎,残片飘散在空中,似一张张飘散的纸钱,摇晃着,下坠。

容清将瓷盏往外推开半寸,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已用过药,你拿回去罢。”

不可能。

“……不是么?”

“庄主救命,救救她,她中蛊毒了!庄主!”柳染堤开始哭。

带着这样的念头,容雅脚步越来越快,急切地、迫不及待地,奔向通往出口的暗门。

容寒山喃喃着,呼吸在整个石室之中回荡,她将那些碎屑一片片拢到掌心里,动作细致而虔诚。

纹路里锻着细金,由浅至深,一线线地亮起,在近柄处聚拢,显出两个字——

第一剑贯穿肩胛,第二剑钉入肋下,第三剑则自腹侧透出,第四、第五剑——

-

她轻飘飘道:“落闸。”

柳染堤垂着头,额心抵着肩颈,猫似的蹭了下:“你可讨人喜欢了,至少,我很喜欢。”

惊狐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干,也不管自己性命被她捏在手里了,不管不顾地骂道:“十九,你个黑心烂肺的!”

石门之内,撕心裂肺的求救与诅咒声被隔绝在外,接连不断,又在某一时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她在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门被什么推开了。

她的二姐,容清。

【万籁】

铁索冰冷,带着多年不见光的湿气,瞬间收紧,将蛊婆猛地拉向石室中心。

蛊婆果真就是那该死的,从蛊林里活着出来了的萧衔月!

容寒山瞥了一眼她与她怀里的人,喉间滚过一声冷笑:“搭把手?”

她耳畔回荡着容寒山说的话:难道,影煞当真完完全全,毫无二心地忠诚于她?

柳染堤忽而逼近了一步,盯着惊刃,道:“你害怕了,是吗?”

她不敢信。

她眼尾还红着,声音软得不像话:“太坏了,一天天的就知道欺负我。”

容寒山立在暗影里。

方才还倒在面前的人,不知为何诈尸了,此刻正默默地扣着她,甚至还横了一把剑在脖颈。

惊刃安静地听着。

回应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声声空洞的回响。

“你言而无信,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下十八层地狱!”

“只是,不知二姐这一副孱弱的身子,可还撑得住?”

容清缓缓抬起头。

铜齿咬合,岩缝合拢,巨兽在她面前猛地合上了口,门缝里的那一点光随之被吞没。

蛊婆尚未来得及挣动,第二声机关声已然落下。

惊刃抬手回抱。掌心落在柳染堤肩背,能摸到那一点微微的颤。

弩机上弦,箭矢寒光内敛,箭尖无声地对准了谷外那条狭窄山道。

自柳染堤提出建议后,她一遍遍在机关山中推演、试算,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惊刃:“……”

容寒山深吸一口气,走近骨架,伸手去解腰间那柄漆黑的剑。

刃口暗钝,断处生锈发黑。她抽出了一截腐朽的、碎裂的断剑。

“庄主!”

若只是一两处机关被破坏,还可能是柳染堤或容寒山的后手。

“小刺客,我……”

惊刃倒在远处,脖颈处爬着几道狰狞黑痕,身下是一滩极可怖的黑血;

惊刃道:“自然,属下会一直、一直在您身边,直到您不要我为止。”

她这一生所渴求、所追逐的,攥在手里的权,磨出了两把利刃,刀锋回转,洞穿她的心。

容寒山听着,居然笑了出来。

容清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唇齿间尽是腥气,血在喉间打转,又被她慢慢吞下。

“感觉如何啊,容三小姐?”

她俩怎么还在吵。

惊狐膝骨一沉,跪进血里。她双手发抖,去摇惊刃的肩:“十九!十九!”

细微却清晰的机关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

“拒绝了我的所有条件与命令。哪怕受尽鞭刑、棍罚,也要死心塌地为你所用。”

容雅眯了眯眼,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拨动身后的机关。

惊狐气急败坏:“姓柳的,你给我闭嘴,这主意肯定是你出的!”

柳染堤嘶哑喊道:“影煞受伤了,情况不容乐观,快搭把手!”

容清咳了一声,帕子掩着唇,脸上是一层褪不去的病色:“三妹说笑了。”

容寒山猛地愣住了。

剑尖划破额心,溢出一滴血,向下淌,淌过母亲那一双满是愤怒的,狠毒的眼。

如此一板一眼的回复,柳染堤被逗得“扑哧”笑了,声音埋在她颈窝里,听起来闷闷的。

容清忽而笑了一下。

以及方才冲动之下跑出来,此刻正呆愣愣站着的惊狐。

容寒山的身子一震,眼里的猖狂被一把捏碎,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喉间却只翻出一口血沫。

这把天下第一的神剑,终究还是落到最该拥有她的人手里。

“暗匙,”她翻得很急,却又极有分寸,“暗匙在哪……”

柳染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喊道:“臭狐狸,你吼我家小暗卫做什么!”

容清顺着剑身滑落,她伸手去抓案沿,撑住片刻,终究还是握不住,身子一点点软下去。

“不许背叛我。”

“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就凭她是长女,就凭她长我几岁,就要永远压着我一头?!”

容清低头。

指骨划到眼角时,惊刃忍不住眨了一下,睫毛扫过指尖,细细的、痒痒的。

两人火星四溅,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而且,我抱着也更暖。

只剩一片死寂。

容清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边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染湿衣领。

容雅在她身前停下,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盏,里头正腾腾冒着热气,药香清苦。

“你身侧的暗卫,确实全是我的耳目。可唯独有那么一个人,从始至终,都不肯低头。”

“萧衔月,你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这么多年,终于是肯出来了?”

可到了暗门,她却僵住了。

“我开始…慢慢信任你一点了。”

柳染堤咳嗽着,步伐虚浮,拼着最后一口气奔来。

冷光一闪,贯穿容寒山腹部,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地上残着血,顺着砖缝渗进石里,纵横交错,一道叠着一道,年深日久,发黑发暗.

剑鞘黑深,漆暗无光,沉沉地坠着她的掌心,叫那多年压在佛珠底下的贪念骤然破出。

她会对影煞更好些。

蛊婆便循着这些声响,沿着长廊,穿过石柱,一步步地追去。

“人家听从我的命令,乖乖地扮演下尸体罢了,你自己认错了在这哭哭啼啼,干什么怪她?”

容雅的手指发颤,喉咙似被掐住,声音几乎破了:“住口!住口!”

她按暗匙,机关不响;她敲壁,齿轮不动。她一路奔走,奔到每一道岔口,所见皆是扭曲的铁索与齿轮。

机关山之中。

地面骤然下陷,石板翻转,锁链从暗槽中暴起,猛地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腹。

流光溢彩,灼得人眼疼。

容雅紧咬牙关,喉间滚着腥甜,她垂着头,身形忽然一晃,眼前发黑。

二姐临死前的那一抹笑意,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她微笑地看着自己,嗓音极轻,极静,似冬夜里一片薄雪,落在睫上不化。

她道:“你这天生坏种。”

“你不得好死。”

第 105 章 一念痴 1

山巅之上,云雾游走。

一只苍鹰掠过天际,盘旋两匝,稳稳落在一名白衣门徒肩上。

门徒抚了抚鹰颈,利落解下鹰脚的细绳与封蜡。

纸一展开,她的目光才扫过两行,脸色便骤然褪去血色。

她将信纸一卷,塞入袖中,转身便往回赶,脚下碎石滚落,“哗啦”一串,跌入云里。

垂岭断崖之上,

玄霄阁悬于其间。

此处终年云海翻覆,叫人分不清天与地。偶有日光穿破云罅,落下来,照得天地皆白。

石阶两侧,白衣列如雪阵。

她们衣色皆净,袖口无纹,腰间只佩一枚素玉,风从阶上扫下来,衣袂翻飞,却不见一人乱了队形。

阶首立着一人。

白衣不染尘,银丝不缀饰,只用一枚素簪松松绾起。

前任玄霄阁阁主,玉无垢。

她眉目慈怜,似神明垂首,正低声与身旁人说着什么。

恰在此时,门徒一路冲上石阶,在阶前收势跪下,喘息未匀,便俯身叩首:“女君!”

柳染堤立刻笑了。

玉无垢原本淡然的眸子,倏地一凝,似刀锋划过雪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白兰叹气:“行,我知道了。”

她一步逼近,抬手戳在惊刃心口,那儿软绵绵的,手感很好。

此时正值午后,街市喧闹,人声鼎沸。酒肆前蒸气腾腾,糖画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吵吵嚷嚷。

糯米:“喵!”

“是!女君!”

“阁主,”玉无垢温声道,“这次怕是要麻烦你了。

这些她还是能够做到的。

四壁皆是青石砌成,石缝细密,灯盏沿墙一字排开,四处可见到或坐或站,等待着买主的暗卫。

驿站外,暮色四合。

柳染堤一抿唇,眼角挂上点红意,瞧着难过、委屈、恼怒极了。

孤山之上,有一座宫殿。

“还说不是那个意思!”

-

柳染堤托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望着面前那一桌子吃食。

她站在驿站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似在寻人。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稳。

匣盖掀开一线,丝缎间蜷着一小团丝线,轻盈剔透,似有若无,仿佛一缕凝固的月华。

“至鹤观江畔,寻一处清静之地驻扎,未得我令,不可轻举妄动。”

柳染堤猛地刹住步子,回头一瞪。

于是人们唤它,落霞宫。

柳染堤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还要寻些新奇玩意儿回来,讨我欢心。”

她望向玉无垢的目光,似香火里燃着的那点焰,明亮、虔诚,几乎带着近乎狂热的敬仰。

惊刃弱弱道:“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不需要主子挂心。”

一案两、三人是常态,四人也还行,八人也勉强挤得下,都可以凑成两桌麻将了。

柳染堤把糯米抱得更稳些,道:“我想买暗卫。”

在她对面,坐着一只猫咪。

“能不能学学小刺客?我塞什么,人家都是一口吞下,从没挑过嘴。”

“那时,咱们也是分开了两三日。那会儿,我对你可是牵肠挂肚,日思夜想。”

柳染堤戳一下,说一句:“被一群美人儿迷了眼,成天晕乎乎地跟在人家后头,又软乎乎地喊人家姐姐,早就不记得你家主子姓甚名谁了!”

惊刃咬了咬牙,小声问:“那属下做什么,您才能开心起来?”

车帘掀开,白衣女子背着药箱跳下车来。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递给驾车人:“多谢。”

柳染堤冷冷道:“我当然生气。你昨天还说得好听,说自己比蛊尸更好,会陪我、会逗我开心。原来全是哄我的。”

“玄霄阁上下皆知,唯有女君才配得上这阁主之位。”

玉无垢微一颔首,门徒忙恭敬地将信件递上,又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小刺客,你昨天应得好好的,说好了不会离开我,结果转头就说要走。你个大骗子!”

殊不知。

她往前一步,惊刃便退一步,不知不觉间移到了个僻静无人的巷口。

白兰:“……”

越过层叠山峦、雪岭古道,越过弥漫的云海,在遥远的极西之处。

惊刃道:“暗卫的基本功,气息不露,行迹不显,立于三尺之内而不被察觉,方算合格。”

她神情犹豫,道:“可你此次要修补的经脉,皆是极为凶险的位置,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你当真不知会她一声?”

她僵在原地,榆木脑袋慢吞吞地运转着,只剩下一个念头。

柳染堤道:“我可以买特定的人么?”

她别过脸去:“又要走,又什么都不肯说。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舍不得你走。”

惊刃急得不行,奈何榆木脑袋就是榆木脑袋,敲打半天也只能裂一条缝,总不可能瞬间就变成一颗七窍玲珑的脑袋。

不愧是主子,得寸进尺,连吃带拿,一口气把好处占尽了。

“柳贵客,”暗蔻笑道,“请问今次有什么需要?”

柳染堤瞥她一眼,道:“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道:“女君,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嶂云庄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探?”

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蜜饯果脯等等,甜的咸的酥的软的,应有尽有。

柳染堤摆弄着被咬着一口的糕点,叹了口气:“糯米,你说怎么办?”

热闹离她们很近,却好似隔着薄薄一层纱,怎么也落不到这边来。

“只是……”

惊刃只让她看了一眼,旋即将匣盖合上,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

-

“不必。”玉无垢道。

两人面对面,呼吸交缠。

日暮时分,霞光从云缝里泄下,染红峰尖,再漫过山腰。神佛便在此刻合眼,为其披上一件赤色袈裟。

惊刃下意识后退半步,耳尖不知为何,有点泛热。

惊刃收势不及,险些一头撞上去,堪堪在三寸之外停下。

惊刃只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不值得拿去扰她。”

冤枉啊,冤枉啊!

暗蔻道:“当然可以,请问您有什么需求?譬如擅长擅毒、出谋划策等等。”

柳染堤戳了戳她毛茸茸的脑袋,道:“你说,小刺客死活不肯告诉我她要去做什么,指不定啊,是背着你偷偷养了别的猫哦?”

惊刃慌忙解释:“不会很久的,大概两日左右,属下很快就会回来。”

嶂云庄,附近的城镇。

驿站外风更凉了些,棚下有人笑谈,茶盏磕碰声清脆。

“其中一名少庄主死在书房,另一名则与庄主被关在山里头,已杳无音讯,怕是凶多吉少。”

白兰惊魂未定:“你是鬼吗?!一声不响地杵这儿,吓死我了!”

玉无垢柔声道:“不必妄自菲薄。你是我一手提起来的,你的本事,阁中自有公论。”

“坏人!你是坏人!”

“行行行。”她摆摆手,把心跳从嗓子眼按回去,“听说你把最后一卷天缈丝拿到了?”

糯米被她抱起来,从一坨猫变成了一条猫,四爪悬空,甩了甩尾巴。

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头疼啊。

柳染堤唉声叹气:“这下好了,我成孤家寡人了,就让我一个人,抱着被子哭到天明吧!”

“……三个,全死了?”

往日里,暗卫们大多都是各据一案,隔座相望,肃杀无言。

柳染堤掂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小口,又兴致缺缺地放回碟中。

她低头看糯米,糯米也仰头看她,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自从锦绣门、嶂云庄两家接连倒台,被遣回的暗卫一批接着一批,一案一人的规矩早已守不住。

糯米蹲在小软垫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碟,里头装着几块掰碎的糕点。

年轻阁主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不、不敢当!能为女君分忧,是我的福分!”

玉无垢对面立着的,便是玄霄阁现任阁主。

女子年纪不大,眉眼清秀,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却仍端端正正站着。

惊刃:“…………”

她抬起爪子,扒拉了两下糕点,又嫌弃地推到一边,“喵”了一声。

惊刃:“……”

碟碟碗碗铺了满满一案。

“你从此之后,只准喊我一人姐姐,要抱我,哄我,给我买好吃的,带我去玩儿。”

四下无人,她眉心微蹙,抱紧药箱,提步往前走了两步。忽然——

“白医师。”

惊刃懵了:“我有吗?”

柳染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想了半天,最后笨拙地凑上前,小心翼翼道:“主子,您别生气。”

白兰四望一圈,没看到某个熟悉身影,道:“你还是打算瞒着柳染堤吗?”

柳染堤眨了眨眼。

柳染堤抱着糯米下了楼,沿着街口往暗巷里拐。热闹被甩在身后,灯火也渐渐薄了。

惊刃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一把将糯米搂进怀里:“不理她了。糯米,你跟我好,我带你去玩儿。”

槐树下,有两个人在拉拉扯扯。

柳染堤愣了愣。

门徒低声道:“不敢断定,但八成是活不了了。机关山被彻底封死,进不来也出不去。”

-

可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糯米:“喵。”

“结果你呢?压根就没想过我。”

“我须往西边走一趟,待办妥之后,再往中原与你等相会。”

一瞬间,她面色忽然从阴云转晴,乌瞳亮晶晶的:“真的?”

她道。

玉无垢听罢,沉默半息,淡淡落下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无字诏的分部。

她望向阶下白衣列阵,声音不疾不徐,“你们先行启程,往中原去。”

白兰张了张口,终究没再说什么。

惊刃道:“眼下正是关键节点,主子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自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白衣列阵齐刷刷应声:

在一家寻常的香料铺子里,她找到了一个隐秘的纹徽,学着小刺客的模样撬开后,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这可是你说的。”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那时为了打探消息,不得不与教中之人虚与委蛇,确实是喊过几声……但,但那都是为了伪装啊!

“我的骨头被困在机关山里,扎成筛子了都,压根动不了。”

糯米:“喵。”

惊刃抱臂靠墙,黑衣与暮色融在一处,神情淡漠地望着她。

糯米扒拉着柳染堤的臂弯,探出头,便见一名十指染蔻的女子,亭亭袅袅,向二人走来。

玉无垢颔首,转头望向远方。

“我不过一介庸碌之才,承蒙女君提携,仰仗女君余荫,替您暂守几年罢了,岂敢言劳?”

柳染堤瞪她一眼,开始翻旧账:“你难不成忘了,之前在赤尘教发生的事情?”

棚下停着几辆马车,驾车人聚在一处烫茶闲谈,驿丞正与一位行商对着货单,算盘噼啪作响。

暗蔻答得很快:“当然,只是无字诏暗卫众多,您需得说出她是哪一届的,以及那届之中的编号,我才好帮您找人。”

“小刺客,你真的想知道?我说之后,你能做到吗?”

她凑近一步,在人来人往的街口,飞快地在惊刃唇角碰了一下。

“又是这样。”

片刻后,糯米“喵”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你最喜欢的小刺客呢,说是有事要办,就这么走了。”

她转过身,衣袂被风拂起一角,望向身侧的另一个人。

惊刃在后头追得手忙脚乱:“主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染堤道:“你说你没有,那你倒是告诉我,你这次说要离开两三日,是要去做什么?”

她硬着头皮,道:“只要您说,属下一定…呃,竭尽全力做到。”

“女君,有要事急报!”

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好啊,你还敢躲?”

惊刃口中那位日理万机、事务繁忙、片刻不得闲的大忙人,正坐在酒楼里最大、最豪华的雅间之中。

白兰浑身一激灵,差点窜出三丈远。她僵着脖颈回头,只见墙沿阴影里立着一道人影。

“两日哪里不算久了?”柳染堤反驳道,“明明就很久。”

柳染堤走得飞快,步子又急又狠,恨不得把整条街都甩在身后。

酒楼外风凉,街上灯火初上,车马声、叫卖声一阵阵涌来。

年轻阁主被这一句托住了脊梁,面颊微红,连声应道:“女君厚恩,永生难忘!”

不知为何,这声猫叫忽然就变响了,柳染堤被逗得笑了。

惊刃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妙的预感,但话已至此,覆水难收。

惊刃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木匣。

没想到,柳染堤还没说完,“还要你每日亲我十回,早中晚各三次,睡前再补一次,然后乖乖将自己剥光了躺榻上,任我揉捏搓圆按扁。”

柳染堤:“……”

柳染堤轻咳一声,道:“这我便不太清楚了。”

暗蔻贴心道:“您还有什么其它线索么?您说,我看能不能帮你找一找。”

柳染堤道:“这容易。”

她莞尔道:“我要找的那两人,与现任影煞十分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