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拯救了枫丹的人,在向一个什么都没做到的小丑求教。
……
但是,他同样认同那份不属于自己的伟大。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雷内以悲悯望向双目无神的水神,说道:“一切都来得及。”
芙宁娜水色眼眸中盛满惶恐,内里如露珠般清澈。
所以,他相信自己是水神吗?
望进雷内的眼睛,芙宁娜觉得根本说不出口。
他不信的,他一定不信。
“你想要做什么,我会帮你。”雷内说。
芙宁娜不断地摇头,颤抖着说:“做不到的,如果被发现了……可是我已经被发现了……不行,我做不到。”
少女说得语焉不详,但雷内明白了。
于是雷内温柔地说:“你做得到。”
芙宁娜会成为水神。
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
芙宁娜在恐惧中一味地摇头:“不行,不行,不行……”
雷内语气平淡,说道:“你做得到,因为我在。”
谁在都不行的。
芙宁娜仍在恐惧中摇头。
而雷内却柔声说道:“你不懂的,我可以教你,敢质疑你的,我替你杀。”
杀!?芙宁娜打了个寒噤,顿时清醒了不少。
水神露出不可置信,倏忽又变得倔强的眼神,强调重音说道:“不行……”
雷内的答案则是露出微笑,说:“所以你做得到,对吗?”
“芙宁娜大人不会让枫丹的国民不明不白死在我手里?”
芙宁娜如梦呓般说道:“我做得到。”
“很好。”雷内稳定地称赞,一把拉起找回心志的水神。
北线总指挥伊黎耶,即使忘记全部过往,也不会变得脆弱,芙宁娜也是伊黎耶呢。
“不必担心,因为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雷内承诺。
芙宁娜喃喃地重复:“我这一边……”
看出芙宁娜仍沉浸在险些失败的情景没有回神,雷内再次给予肯定:“是,所以你不用在我面前伪装。我明白你想做什么,也会配合你完成一切。”
即使是为了自己的执念。
……
休息了一会,等芙宁娜缓过来,水色眼眸看向自己的视线仍有一点惶恐。
雷内不由得想笑,不过他有办法安抚。
雷内把进门后搁置旁边的小蛋糕包装盒打开,本来是为拜访上级不好空手来买的,伊黎耶从前经常买这家店的小蛋糕,鼓励道:“尝尝看,你应该会喜欢的。”
芙宁娜指尖发颤,看起来不敢接受。
雷内贴心地把勺子卡到芙宁娜指间虎口位置,把小蛋糕端到水神面前。
奶油的馥郁甜香在空气中蔓延,直往人鼻子里钻。
谁能在这种情况下拒绝呢?
芙宁娜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会,却没有吃,把勺子插进蛋糕。
悄悄地打量雷内,他可以信任吗?
……她能相信这一次吗?
清浅地呼吸了几下,决定开始讲述: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房间里……”
“嗯。”雷内很好地聆听着。
芙宁娜说:“我知道侍者会为我送来餐食,床铺放在那不管就有人整理。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只要演好我自己……”
“可是,”她说到了转折,用勺子在面前的小蛋糕里转动,喉咙中发出轻细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一直想尝试那里的小蛋糕……”
“坐在二楼的窗前就能看到,临街店面总将装点得最漂亮的蛋糕展示出来,有时是双层大蛋糕,有时是三层点心架……”芙宁娜露出回想的表情,沉浸其中:
“我喜欢那个点心架,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点心,有马卡龙,有戚风,第一层有五个,第二层是三个,顶上是装饰最漂亮的小蛋糕,耗费点心师最多心血,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就打开窗户,闻着甜甜的气味从街道飘上来,来到我的房间……”
“可是我不敢要。”芙宁娜说道。
枫丹的新水神走到窗前,望着枫丹廷内街道繁忙喧嚣,声音轻如幻梦:
“我不敢让侍者去买,我怕……那不像我。”
沉默。
芙宁娜没有再讲述了。
雷内再次将小蛋糕推了过去,他的神情,似乎从未变过,因此难免让人感到一种不变的安稳。
雷内微笑示意盘子中的蛋糕:“那现在可以尝一尝了,你看是不是想象中的味道?”
接过蛋糕,芙宁娜怔怔点头。
没有再犹豫,而是用勺子舀一块吃了。
紧接着痛哭出声。
她止不住地哽咽,问道:
“我应该……和她很像吧?”
雷内说:“嗯,你们一样。”
……
雷内突然发现一件事。
深渊教团,目前他算创始人之一;愚人众,跟他关系算不清不楚;灰河,他大概率不会放任不管;而他以什么身份参与芙卡洛斯和天理的博弈、几乎能想到那群贵族会怎么说——水神的弄臣?
所以他这算是……重回反派之路??
意识到这一点,雷内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反派排面不能丢[狗头]
第46章 亲吻
因为莫名其妙重新走回反派之路, 雷内不由得回忆起一段往事。
也许不能说莫名其妙,他与阿兰的分歧从最早在水仙十字院的角色扮演游戏就有预示,总是扮演勇者的阿兰和总是扮演恶龙的自己, 坐在高处捧一本书, 故作认真地说:
“大法师雅各布, 你被强化了!快上!”
平时羞怯的雅各布就会打了鸡血一样精神起来,自信满满地跑上去,和手持木剑的阿兰闹成一团。
“哇哇哇, 阿兰, 看招。”
咣啷。
手中的书翻页,鼓励:“加油大法师,阿兰要打上来了~”
哇啦啦啦——
哈!
雅各布身体不好,所以阿兰不能和雅各布较真。
雅各布性格胆怯。
所以进行勇者恶龙游戏的时候,是雅各布少有地沉浸其中,忘记自己脆弱的身体和他人目光的时候。
雷内继续鼓励:“冲呀, 雅各布, 小心别摔。”
雅各布:“哈啊啊啊!”
雅各布又冲了上去。
当阿兰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在不欺负雅各布的前提下突破大法师阵线,来到那个利用雅各布身体bug的狡猾家伙面前, 亮出剑尖!!!
阿兰眨眨蓝色的眼睛,盯着雷内手里的书控诉:“雷内, 你差不多该认真玩了。”
认真?
雷内意味不明地轻笑,从一开始他就是认真的啊。忽然合书从高处跃下, 借俯冲的力度把阿兰压倒,木剑早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看那双蓝眼睛渐渐露出迷茫,压着阿兰在耳边告诉他:
“你输了。”
不过这招只能用一次。
大体上,在勇者恶龙游戏中, 他跟阿兰算有来有回,输赢相当,不是没有阿兰胜利,把木剑搭在自己颈侧的时候,于是后来在终战的围剿中没看到阿兰的身影,雷内不能不感到失望至极,他必须得说这种回避矛盾的鸵鸟行为很是难评——
围剿令都签了不是吗?
怎么连用枪指他的勇气都没有?
好笑。雷内生平最厌烦敢做不敢认决断不清楚的人,阿兰和他吵崩那天眼神可凶,少见地跟雷内动了手。
不如说那是唯一的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动手,阿兰重重推了他一把按到墙角,蓝色眼睛中充斥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直接命令他:
“停手。”
……
这股凶劲完全没维持到后来的围剿。
亏得雷内想要保护阿兰难得发狠一次的心,那天他不想说话来着,看阿兰这样他索性努力地说了。
贴近靠近自己的侧脸,把下巴架在另一人的颌角,嘴唇几乎贴上阿兰的耳朵,咬字,吐息如兰把话音送进去: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太了解伤人的话要怎么说。
阿兰果然抵抗不了那句话的威力,气势一下就散了,没有阻止自己离开。
但从阿兰没能下定决心出现在围剿现场来看,雷内觉得自己那句话说得还是不够重。
决裂怎么能断不彻底呢。
吵完之后阿兰有没有纠结,有没有悄悄哭,雷内表示和他没关系呀,该做的他都做了,阿兰自己想不开,他有什么办法~
这一世阿兰会在什么时候讨伐自己,雷内对此有几种猜测,不猜其他结果的原因是他是重来又不是改性,做过的事都没有刻意隐瞒阿兰,以阿兰的敏锐,会在什么时候发现全部真相?
或者不用全部……知道到什么程度阿兰会再次跟自己决裂呢?
雷内微笑,他拭目以待。
这次倒是可以把阿兰欺负得更狠一点,阿兰的抗打击能力比他预想中强,为避免再次出现当断不断的情况,雷内对如何欺负阿兰有一套完整的方案,保证纯天然无污染不会危害青少年身心健康,枫丹动能工程科学院创始人如果因为打击一蹶不振,那他就是历史的罪人了~
比如自己的死讯。
“雷内?”自然哲学院登记处的管理员看到登记表上的名字,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说:“……好像在哪见过。”
旁边的管理员提醒:“报纸上那个,英年早逝的北副指挥。”
“哦哦,”另一名管理员随口应承,然后对雷内说:
“登记没问题了,你去宿舍吧。”
两名自然哲学院的管理人员完全没有怀疑到雷内身上,毕竟这名学生的入学推荐书是一年前通过的,今天只是来补完个人信息。一年前北副指挥还在战场打仗,怎么可能一边打一边申请自然哲学院,战争结束就更不可能了,北副指挥什么水平的战功,有什么必要来自然哲学院读书?
好吧,其实最关键的原因是没人会怀疑报纸上大人物的死讯有假。
这件事雷内打算将错就错。
反正他本人活着,想什么时候诈尸一句话的事。
芙卡洛斯先前对付贵族,促使沫芒宫官员大换血用的是前大审判官迫害前线将领致水神换代的名头,如果这时自己突然出来说“我没死呀都是误会”,势必会引发在换血中捏鼻子认栽的贵族反扑,雷内当然有办法正面对付,交出手的权力还想拿回去~纯属做梦~
但以卵击石硬碰硬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芙宁娜聘用一个自然哲学院学生做自己的家庭教师,和新水神与北副指挥诈死设局搞政治清洗,这两者面临的外部压力是全然不同的。
此刻正值变局,枫丹廷内暗潮涌动,比起把自己放在众人视线中央做演出剧目的小丑,他还是比较喜欢坐在高处的贵宾席观赏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做无用功。
自己的死讯初听无语,实际用起来相当顺手~
他就继续死一会吧~
雷内心情很好地想。自然哲学院是枫丹最高学府,占地面积广阔,分为研究区、行政区、生活区,刚才进行个人信息登记的地方属于行政区,管理员所说的入学推荐,是一年前阿兰替他交的,当时自己还在前线,入学信息登记表寄到了古瑟雷德那里,登记自然逾期了。
阿兰出于什么想法替自己写了入学推荐,雷内觉得很好猜,是为了研究。
因为这个时期的阿兰是自己最熟悉的少年期,也是前世除在水仙十字院之外两人相处最久的时间——
他受邀给阿兰做研究助手。
屈才,啧,太屈才了。
在自然哲学院的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未来的水仙十字结社大师最受委屈的时期,完全被笼罩在超级天才阿兰的光环之下,因为资历问题迟迟申请不到独立实验室,如果不是觊觎自然哲学院的研究资源,以及阿兰可怜兮兮求他的样子真的很有趣,雷内才不会来自然哲学院~
[你真的觉得待在我的实验室很受委屈吗?]
阿兰曾跟自己多次确认。
[是的,非常,我想要独立实验室。]
他轻飘飘地答。
其实是骗阿兰的,与为谋求建立水仙十字结社的资源四处奔走比起来,阿兰想让他受委屈,呵呵,阿兰有这个能力吗?
后来申请独立实验室的事很顺利,年限一到,他立刻拿到了可用于申请的项目。在枫丹廷布局的暗棋逐一收拢,资源、项目、权力,不值一提,实验室分开后,他和阿兰的关系也渐行渐远……
所以这次雷内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给阿兰机会~
独立实验室,以北副指挥掌握的资源,目前是他的囊中之物。
在行政区办公处完成了个人信息登记,然后顺手以水神名义提交了独立实验室申请,预计三到五个工作日就能批下来。
接下来哼着小曲,去生活区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并写信给埃尔顿副院长说明了死讯相关情况,以免亲人担心。把信件递入邮筒后,拿着精简的个人物品来到住宿点。
自然哲学院虽然为学生提供宿舍,但不强制要求留宿,主要是为长期研究提供便利,入学推荐因为是阿兰写的,房间也安排在了阿兰常住房间的隔壁。
雷内慢条斯理把个人物品整理好,悠闲地喝了杯咖啡,才敲响隔壁房间的门。
门开了,露出一贯完美的微笑,说道:
“阿兰。”
突然见到死人的感觉怎么样?
打开房门的栗色头发少年脸上有种刚睡醒的茫然,雷内打开随身携带的怀表看了眼,17:36,某人大概率刚在实验室熬过大夜昼夜颠倒,雷内对没能在阿兰清醒状态下给予冲击略显遗憾。
不过看到阿兰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眼前景象是否在梦中的样子,也十分有趣。
栗色发丝由于睡痕稍微炸毛,小辫发圈没解估计是倒头就睡,脸部线条明朗,越发接近雷内印象中的那个自然哲学院天才。
阿兰嘴唇动了动,可能是想叫名字,因为刚睡醒的干涩没发出声音,海蓝色的眼睛闪烁:
“……雷内。”
哲学院的天才终于叫出了想唤的名字,声音喑哑,目光流露出极度复杂的晦暗。
那种眼神雷内十分熟悉。
前世两人决裂时他见过。
雷内印象深刻,也因此,没有躲闪阿兰走近一步抓自己手腕的动作。
淡淡瞥开视线,知道对方可能猜出很多事。
早有所料。
走近,双唇相贴。
……
……?!!——
作者有话说:被亲之前
对这个时期的阿兰最为熟悉。
被亲之后
雷内大师:不熟,真的不熟。
我拿你当亲友,你却想睡我。
求收藏~
第47章 项目
因为太过震惊, 一时间被阿兰占了便宜。
好在,温热的嘴唇只是贴了一会,就干净漂亮地移开了。
余下平和的海蓝色眼睛亮亮地与自己对视, 但雷内怎么看怎么觉得, 阿兰那不是发乎情止乎礼幡然醒悟这种事需要尊重自己的想法……
而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简单贴一下, 很纯洁很干净,所以雷内没有感到强烈排斥,比起本能地给对面一拳, 更多地是震惊于自己可能成为阿兰的青春期性幻想对象的荒谬事实。
讨伐反派……难道能伐到床上?!
雷内忽然产生了浓重的危机感。
“你等我一下。”阿兰说道。
说完自然哲学院的天才关上房间门, 没一会出来了,看前后变化,是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仪表。
栗色头发蓬松地束在后脑,利落地对雷内说道:
“走吧,我们去餐厅吃饭。”
理所当然用了[我们]——
雷内一言不发,跟了上去。
平心而论, 阿兰长相很好看, 头发是浅栗色, 日光照上去会有一种温暖的色调,眼睛则是深邃的海蓝, 因为会对各种事物的原理产生兴趣,那双深蓝的眼睛总是明亮的。
比如它正明亮地看着自己。
阿兰问:“喝咖啡吗?”
在自然哲学院的用餐区, 骨节漂亮的手指拿着机械点单器,好听的声音问雷内。
“不用。”刚喝过一杯。
“红茶?”
“……”
“那点一杯咖啡和一壶红茶。”
阿兰放下点单器, 自然地说道:
“再加三明治简餐,要两份吧,我也没吃。”
“阿兰。”雷内说。
茶褐色眼眸抬起,盯住自然哲学院的天才。
“嗯?”阿兰眨了眨眼睛, 终于在等餐的闲暇,意识到自己应该为冒犯失礼的行为做出解释,他笑起来,清亮的少年音色说道:“我……”
雷内冷淡地接话:“你不喜欢我。”
海蓝色眼睛中的光一下子停住了。
如果前世阿兰没有和自己吵崩,经年累月相处之后阿兰喜欢自己这事虽然荒谬但不是没可能,但眼前的阿兰——
明知重生后的自己可能不是雷内的前提下怎么会喜欢自己,他们连见面都没几次啊!!
答案很明显。
是误会。
雷内肯定地说出推理:“三年前,由于我没有确认你对兰道夫事件的猜测,回去之后,你左思右想,睡不着觉。”
“你习惯性去问妹妹,问玛丽安自己想人想到睡不着、无论做什么都在想是什么原因……”
雷内微笑,阿兰什么脑回路,他能不清楚吗?
“玛丽安肯定告诉你,你喜欢我。”
真相如上。
海蓝色眼睛似乎惊讶地睁大,露出一副说中了的表情。
果然如此,雷内肯定了猜测,继续说道:“阿兰,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对妹妹做出的不完全结论信以为真,我不在枫丹廷的三年内你无法进一步确认,不断地自我催眠,逐渐相信自己确实对我存在特殊感情。”
“你寄礼物到西线,是为了确认?但遗憾的是我不在西线,让你的错误不断重复;更不幸的是,我的死讯进一步加深了你的印象,导致你彻底混淆了友情和爱情的边界。”
说到这,茶褐色眼眸流露出一丝怜悯。
雷内扼腕叹息。
他还没下手欺负呢,阿兰已经把自己彻头彻尾玩了一遍,可怜少男的初恋完全是一场骗局,虽然雷内没有主观欺骗的意图,但对阿兰的悲惨遭遇,容他略表同情:
“综上所述,你不喜欢我。”
雷内神情温柔地歪头:“乖一点,今天的晚饭我请客,想吃什么?加个菜?”
在他的对面,阿兰表情呈现出呆呆的茫然,海蓝色眼睛迷惑地盯住眼前一点发呆。雷内欣赏阿兰的表情,顺手把简餐附送的辣椒粉全部倒进了咖啡杯里搅匀——
伤害少年的萌动春心请吃饭是一回事,以为这样他就不计较刚才那个冒昧的吻就大错特错。
阿兰沉浸在推理中,缓缓端起咖啡杯喝了口,噗!咳咳咳咳……
好一会才缓过来。
阿兰用纸巾擦擦嘴,看着雷内轻轻地笑,点头:“好的。”
算是认可了雷内的结论。
雷内满意了。
吃完晚饭(对阿兰是早饭),阿兰又说:“你等我一下。”
雷内现在心情平和了很多,点头同意留在原地等候,过了一会阿兰推着一推车生活用品回来,说:“我帮你搬上去吧,这些对我不重的。”
阿兰不知道雷内找他前,已经把生活用品打点好了。
东西有些重复,不过也补充了不少雷内觉得对非人类没必要的物品,比如很厚的铺盖,取暖用的小火炉。
枫丹廷快到冬天了,枫丹冬季大部分区域不会结冰,冬天不能说冷。
雷内以前还是人类的时候,水仙十字院的冬天会抢离火炉最近的位置,主要是为了雅各布,雅各布身体不好,凭雅各布的体格肯定是抢不过大孩子,抢都抢了当然要物尽其用,于是会顺便捎带上阿兰玛丽安兄妹。
他其实不怕冷。
阿兰对此有误解暂且不说,雷内稀奇地打量帮自己买生活用品的阿兰,怀疑阿兰是不是病了或者被穿越了,以这位对人情的迟钝怎么会注意这些?
回房间的路上,雷内主动聊了几句学术内容,确认阿兰头脑一切正常。
因为聊到了偏好的领域,阿兰的蓝眼睛清亮如洗,向雷内提出:
“雷内,你在自然哲学院的实验室还没定下来吧,来我的实验室怎么样?”
“我在做荒芒湮灭可控实验,现在研究到关键时刻,助手很不中用啊三天两头请假……”
“没办法卡特身体不好……不过卡特没事的时候也听不太懂我说什么,来帮我吧,雷内!”
海蓝色眼睛带上一丝热切的恳求,与平时的天才样子反差鲜明,雷内太怀念阿兰的这个眼神了,他喜欢时不时小小欺负一下阿兰,就是想看这种眼神。
求他。
哈哈求他!
和阿兰对视了好一会,给予充分的希望,然后:
“不去。”
“啊啊啊啊!”阿兰蔫了。
不过这样会放弃就不是阿兰了,阿兰认真的时候,还是可以用他的理智发现问题所在的,问:
“为什么?雷内已经有实验室了吗?”
“有,是我个人的。”雷内解释道。
正好走到两人的房间门口,一个不认识的人正在无人房间外等待,见雷内回来,拿出文件和一串钥匙,说:
“请问是雷内先生吗?您的独立实验室申请通过了,这是实验室钥匙和项目管理相关文件,没问题的话请签一下名字。”
阿兰:!!!
走廊路过的人纷纷对这个方向投来视线,自然哲学院对实验室的申请和管理十分严格,毕竟通过独立实验室申请不仅仅是分一个房间,还代表了一大笔研究资金和其他资源。
通常,除了基本的两年学业年限要求,还需要重大研究成果才有可能获批独立实验室。
但这位学员,似乎今天才入学吧?
“难道是什么超级天才?”
“不可能吧,他旁边那位阿兰学长已经够天才了吧,十五岁拿到好几个学院重点项目……”
“但是阿兰学长也花了两年才获批独立实验室!”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万众瞩目中,雷内挑眉,大方接过实验室相关文件。
独立实验室,get √
原本需要等三到五个工作日通过的独立实验室申请,也许因为芙宁娜的名号在枫丹廷太好用,提交申请几小时后就加急通过了。
过快出头在自然哲学院的走廊引发了一点骚动,雷内对此无所谓。
几个学生的关注而已,影响不到他要做的事情。
一目十行确认申报信息没有改动,在末尾项目名称处按手印签署姓名。
阿兰可能是好奇自己用什么项目光速拿下了独立实验室,站在自己身后探头,蓬松栗色头发擦过自己的脸颊,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喃:
“枫丹大涨水研究申报……?”
太近了。
因为才被阿兰唐突亲过,姿势距离雷内感到不太自在,不过对项目的关注让他很快无视了这一点。
雷内自信微笑:“水神大人目前最需要的项目,就是这个。”
芙宁娜在这里一定会感到迷惑,大涨水不是在五百年后吗?阿兰同样不明白,不过他不明白的点是这个闻所未闻的名词。
硬要说的话,传说雷穆利亚好像发生过涨水事件,但那与今天的枫丹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没人知道。
一年之内,将无数土地与希望剥夺的大涨水,史称[第一次涨水期]的事件即将来到。无论是出于巩固芙宁娜在沫芒宫的地位,还是不希望那样的悲剧再次发生,雷内写下了这份项目申请。
他们曾居住的水仙十字院,也将在这场灾难中沉入水底,并成为困住莉利丝院长的囚笼。
“阿兰,你想回去看看吗?”
雷内眼底闪过一丝伤感,突然地问道。
阿兰眨了眨海蓝色眼睛,语气平和中微微上扬:“好呀。”
……
是错觉吗?
阿兰的情绪好像有点与平时不同的高昂……——
作者有话说:阿兰正式追求大师,可喜可贺~
求收藏~
第48章 周知
北线指挥阵亡的消息晚了半个月才传入璃月。
庆功会那晚魈走得早, 一方面是不适应庆功会的喧闹氛围,另一方面是因为不擅长应对离别。
所以魈在庆功会场中气氛正酣的时候简单和那名庆功会的主角打了招呼,就和浮舍离开了北线。
后来得知在他们走后, 北线发生变故, 心焦的同时也来不及赶回去, 那个时候,魈认为,即便北线发生天大的变故, 毕竟那个人在, 北线一定会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北副指挥雷内,可是纵横坎瑞亚战场,直接推动了坎瑞亚战争的胜利与结束的人。
如此伟业……
“他死了。”帝君在仙众集会上首位置宣布道。
魈是最无法相信的一个,墨绿发色的少年出列单膝跪地,仰首直视帝君,确认:“不是失踪?有人亲眼目睹吗?”
战场是这样, 有的人中途失踪几个月, 某天突然回来撤销死亡通告也是常事。
岩王帝君金目如岩石般坚硬, 以平淡而毋庸置疑的语气答复:“是的,在场每个人都看到, 北线副指挥雷内紧随水神厄歌莉娅之后,溶于神树。”
“基本事实可以确定, 雷内死了。”
魈得到这个答案,以他的立场, 在仙众集会向帝君反复谏言同一件事总归不好,所以他略低了头,金色竖瞳望着眼前灰蒙蒙的地面,接受现实说道:
“……我明白了。”
庆功会那晚, 或许应该多饮一杯。
浮舍在一旁张开四只手臂,在空中乱挥和魈打信号,一边在位置上喊:“帝君!哎,帝君,近期是不是有个去枫丹的机会,让金翅鹏王去吧!”
御前失仪,不敬尊位。
魈头痛地叹气,虽然知道浮舍大哥是为他好,五夜叉中其他几位,在尊重帝君这块总做得没那么尽善尽美。
浮舍直愣的话让钟离笑了,不过,他自然不是笑夜叉浮舍礼仪有亏,像魈一样分外注意尊卑礼序的在仙众中极少,本想让北线指挥带一带自家不近人情的金翅鹏王,仔细想想,那名枫丹少年也是恪守礼节的性格。
那是个表面遵守礼法,实则不拘一格,心里主意甚多的人。
肱骨之才,胸有沟壑。
可惜……
想到雷内的死讯,钟离亦感到可惜有之,遗憾有之——
只是他真的死了吗?
钟离微微一笑,虽然自雷内前线阵亡,半月来[微信]不曾亮起,但……呵呵,那位既然没有澄清,他就当那位死了吧~
视线转回现在。
魈面色不堪,夜叉浮舍是好意,寻常人死了朋友,是会想去朋友的故地上一炷香,拜一拜的吧?
钟离对自家少年的性格多有了解,情深不寿,过刚易折,对身边人的在意让他容易困在过去走不出来,因此对外总作一副冷心冷清的姿态,魈恐怕未必愿意去枫丹呢。
浮舍嚷道:“魈,你也说说啊,你说想去帝君肯定会同意的。”
“你不去我去了啊,那名枫丹的小指挥挺对我胃口的,唉!可惜少我个酒友……”浮舍作叹息状,抬起一只眼睛偷看魈的反应。
这对金翅鹏王是一种徒劳,魈不想去旁人怎说都不行的。
魈顿了一下,倒是说:“我去。”
钟离意外地看了眼座下金翅鹏王,微抬唇角,应允:“可以。”
“此事系新任水神芙卡洛斯联络璃月,请仙家前往厄里那斯陨亡之处勘察污染事宜,以备治理……”
将在枫丹有待处置的事务和魈讲了。
……
与此同时,至冬的冬宫。
至冬女皇陛下恩遇,令他忝列愚人众执行官首席[丑角]之位,那么他也无所谓自己的过往,姑且以陛下的赐名[丑角]称呼他。
“智者,”同僚的那位至冬市长,执行官[公鸡]普契涅拉微笑偏叫了故人对他的旧称。
[丑角]冷冷道:“收起你的嘲讽。”
普契涅拉无所谓地笑:“怎么会是嘲讽呢?去枫丹执行任务前夕,准备应付的大麻烦死了,这样的好运气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北线指挥雷内,他死了。”
这位至冬市长发出叹息般的声音,对[丑角]说:“首席大人,很遗憾你无法输在他手里。”
[丑角]的答复是冷哼一声。
他不是普契涅拉,对三年前反将一军的对头念念不忘,灾变战报装订成册摆在案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普契涅拉是北线指挥深柜……?
一个死人。
即使活过来,自己也不会输。
愚人众首席执行官[丑角]步履威严,踏上前往枫丹的轮船。
此时露出这名首席执行官的全貌,他穿着配饰贵重的衣袍,透明如玻璃珠般的眼睛显出阴鸷,半张漆黑面具掩面,昭示:
他是坎瑞亚人。
括弧,不幸错过雷内消除诅咒侵蚀药物的老倒霉蛋~
没人告诉[丑角]啊,身负国恨家仇,陷入绝境被至冬女皇招揽,成为愚人众首席的[丑角]压根不知道——
他同胞此刻的欢欣愉快~.
深渊教团内。
空沉痛地说:“我要追封雷内做深渊教团的大师……”
“深渊教团的元老必须留下姓名!”
空宽面条泪目。
安弗塔斯配合地擤一把鼻涕,嚎哭!
多亏雷内研究成果助力,流落四处的坎瑞亚遗民被空逐步收拢,大家过得还不错,相当部分从魔物化状态救了回来,虽然据说是表面,但足够空感激涕零了。
此刻,深渊教团正在为元老举办例行的早哭丧晚追悼。
空哭丧脸:“卡密萨玛,大师!你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呢呜呜呜!”
安弗塔斯更是带头鬼哭狼嚎:“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戴因呢?
唯一雷内没死的知情者,作为坎瑞亚人的你去哪里了呢?
(戴因:谢邀,在做拾枝者ing…)
由于拾枝者戴因有自己的想法压根没回深渊教团,留在深渊教团的几位,安弗塔斯、哈夫丹等人,都不知道他们伟大!可敬!可爱的教团元老,枫丹小司令还活着!
安弗塔斯:“呜啊啊啊啊。”
嚎。
声量震天响。
——某前坎瑞亚大元帅真的该反思一下,戴因不回深渊教团是不是他的原因?
安弗塔斯不知道,安弗塔斯没反思,安弗塔斯还在嚎:“呜啊啊啊啊。”
空在旁边听久了,也觉得有点震耳朵……
话说他们深渊教团的目的不就是早点破除诅咒早点去死吗……
啊不对……
好像串到了纳塔西线长官[队长]的目的——
庆功会后,西线长官队长自认和深渊教团的教旨合不来,于是与副官古瑟雷德照常回到西线,支援纳塔收尾残余兽潮。
顺便,将北线指挥雷内的传说带回了纳塔。
说到队长,空思考了一会,问安弗塔斯:“话说瑟雷恩队长他们知不知道雷内的死讯?”
空小声说:“我记得庆功会那天,古瑟雷德看酒场情况不妙带队长先走了……”
安弗塔斯悲愤:“什么?!他们不知道?我明天就去西线门口哭!让他们知道!!”
空连忙安抚:“别别别,我写封信就是了,你千万别过去丢(人)……丢了你不好了~”
“我又不是小孩我怎么会丢啊。”大元帅和坎瑞亚殿下继续瞎扯,具体说了什么姑且不提,西线得知雷内死讯也是一阵鸡飞狗跳。
所以说……
戴因斯雷布阁下,咱这谜语人是一定要做吗???.
作为众人谈论的中心,雷内在自然哲学院研究区前的广场打了个喷嚏,很快整理好仪表。
调查厄里那斯是枫丹大涨水研究的第一步,他以芙宁娜的名义向璃月发出了协助请求,不知道璃月哪位仙人会来。
但无论来哪位,雷内现在都没有空闲接待——
雅各布要来了。
前世这个时间,雅各布已经因一场急病身故,雷内使用深渊力量将雅各布转化为魔物,勉勉强强把亲人从死亡线捞了回来。
可那之后,雅各布没办法长大了。
时至今日雷内依然无法确定,陪伴自己度过从14岁到500年后的岁月,将一生献祭给自己可笑理想的雅各布,究竟真正是那个曾拉着自己的手、软软说不想死想一直陪伴自己的孩子,还是自己面对漫长孤独与亲人死亡的恐惧时创造出的魔物。
雅各布是很温柔的。
所以他真的,很想看到雅各布长大。
在自然哲学院前的广场,穿了一件白衬衫和灰棕直筒裤等待,期待雅各布见到自己时不要感到陌生。
三年,是他和雅各布分开最久的时间。
因为即使是胎海中的五百年,他也知道雅各布一直在胎海外的世界陪伴自己。
雷内十分少见地感到分外忐忑。
雅各布会认自己吗,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忘人,可三年前把雅各布推给英戈德的人是自己,当时就做好雅各布会和自己生分的准备了吧。
把寄入学信函时说好的姓名牌抬高,写着雅各布名字的,应该能看到吧……
这份不安,最终在一阵熟悉的抽泣声中落地。
从往来人群中奔出来的瘦弱少年,一把拥住他的脖颈,压抑低泣道:
“呜、呜呜,雷内,我好想你啊……”——
作者有话说:戴因不改谜语人本色,大师死讯名扬七国[狗头]
第49章 工作
在自然哲学院安顿了雅各布, 看出身水仙十字院的四人再度重聚自然哲学院,雷内忽然产生一种恍若隔世感,玛丽安热情的喊声打破伤感, 说道:“雷内!记得回来吃晚饭!”
“难得大家都来自然哲学院了!一定要好好聚聚!”
玛丽安快活地向他招手, 阿兰抱臂站在两人身后发呆,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深奥问题,雅各布神情同样腼腆中带着期待。
“晚上见。”雷内轻挥手。
本以为无法再见到这样的景象。
然后雷内去工作了~
非常现实地去工作了,雷内想笑的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自己会有普通生活的一天。
虽然工作不那么普通。
雷内现在的主业是做水神大人的家教, 名义上的家教,其实更接近于幕僚,自然哲学院的研究某种意义上也是为水神服务的,连带水神派系的那维莱特也属于雷内的工作内容。
那维莱特自己肯定不觉得他是水神派系,但沫芒宫的人站队习惯了,目前这位水神一手任命的大审判官, 就是水神的人,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所以当那维莱特联络雷内前往沫芒宫的时候, 雷内已经对沫芒宫内的景象有了预期。
事务秘书听说雷内是来见那维莱特的,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请……进吧, 那维莱特大人在里面的套间。”
官员态度有异,雷内不感到奇怪, 因为很大程度上自己这边的两位地位尊崇的大人物——
都是光杆司令!
这两位,可以说是选在了最差的形势上任。
换个人早辞掉芙宁娜的家教了, 不是说有多危险,而是两位情况确实众矢之的。
雷内无所谓。
跟前通缉犯说众矢之的谁怕谁啊?
那维莱特坐在套间办公桌后,见到雷内沉静表情显出歉意,说:“抱歉, 我无意打扰你的生活。”
一如既往地客气,示意雷内阅读桌上的两沓文件。
雷内接过阅读。
一份是针对枫丹廷犯罪率上升提出的对城市常见犯罪的整治方案,方案成熟可圈可点,只要照着执行不会任何差错。
另一份是关于枫丹廷近期节庆活动的申请及活动方案,种类繁多细节繁杂,读起来很耗时间。
雷内大致扫几眼就明白了,这两摞文件摆在那维莱特案前没有大问题,却一丁点沫芒宫核心的东西都没给那维莱特端上来,可以说,这些厚厚摞起来的东西根本不是文件,而是试探。原本执掌沫芒宫的贵族在大换血中吃了大亏,此刻,他们正想试一试这位新上来的大审判官的能耐。
无论那维莱特选择用这些文件泄愤,追究相关者的责任,还是不解文件试探真意照常收下,心甘情愿做贵族掌控沫芒宫的工具人,设计试探的贵族派官员估计都做好了应对的预案。
雷内敢肯定,如果那维莱特选前者,能揪出的人只是不痛不痒的替罪羊,文件也只会换成另一批同样无关紧要的文件,对这些混沫芒宫数年的老油条,正面发作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处着力,反而会暴露新任大审判官应付人事的稚嫩。
选后者同样无效,默默吃下这一着试探,虽然可以短期内让贵族看不清那维莱特的底细,表面上稍微收敛一点,但本质上是中了贵族派的计策,在那维莱特已担任大审判官的当下,成功捏住关键的权力不放。
从这些文件还在沫芒宫大审判官桌面上放着,显然那维莱特选择的是后者。
或者说,那维莱特看出贵族的试探了吗?
雷内读完文件搁置,感慨:
啊,久违的腐朽气息。
不如说,这才是大师熟悉的枫丹廷。
虽说腐败源于人性在哪里都一样,但有共同敌人且直接危及性命的战场,某些方面还是要单纯不少的。
雷内忽然比较好奇,前世时空中的那维莱特是怎么应对贵族试探的?
该不会无知无觉被贵族算计了个彻底,吃了大亏才慢慢学会人世的处事方式吧?
扫了眼那维莱特,一身清贵气质立于落地窗前,神性的眼眸望向枫丹廷来往行人。
雷内觉得,自己真相了。
前世世界的那维莱特接受芙卡洛斯任命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审判官,绝非一朝一夕达成的事。
只是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暗箭若要伤人,最利的方向是对准目标的身边人,那维莱特身边的人——不就是自己吗?
想明白这点,雷内笑了一下,怎么有点小期待呢?
不过,说回现在,雷内想知道那维莱特怎么应对近期贵族的试探,在沫芒宫门口遇到的事务秘书,对那维莱特的忌惮也不像假的。
雷内问道:“你是怎么发现文件有问题的?”
跳过不必要的疑问。
那维莱特叫他来看文件,那么必然已经发现了文件的问题,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以那维莱特对人世的陌生,雷内不认为那维莱特一拿到文件就发现了文件的问题,毕竟贵族表面功夫做的算是充分,这些文件的确是呈给大审判官的文件。
那维莱特缓缓道:“我看完了,一年份的,全部。”
“他们只能拿新文件来给我。”
雷内:“……”
一力破十巧,好吧,也行。
雷内看那维莱特的眼神有一点微妙,他是不知道这条宅家三年的宅龙还有工作狂属性……
难怪外面的事务秘书听到那维莱特的名字表情那么奇怪,流水的审判官铁打的秘书,沫芒宫的实际做事的这些事务员未必对贵族派官员有多真心实意,但一个卷中卷的卷王上司,是个人都要多看两眼吧?!
那维莱特说:“对比前后文件,我认为沫芒宫有刻意限制大审判官职务的意图。”
知道,不代表有办法解决。
那维莱特显然感到十分困扰:“除去提高个人处置文件的效率外,我暂未发现其他办法。”
“由此事可知,我亦无法确认经我之手流转的文件,是否得到了有效实行。”
“现在这些,全是无用功。”
那维莱特沉静地说道。
精彩。
雷内几乎想为那维莱特鼓掌了,管中窥豹见微知著,那维莱特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关注到了权力的执行问题,切中要害,没有在贵族官员的试探中应接不暇被牵着鼻子走。可见假以时日,那维莱特迟早能成为枫丹名副其实的大审判官。
这样一来,雷内倒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协助那维莱特的必要了。
因为很显然,那维莱特有能力处理一切,只是需要时间。
雷内自在地取了桌子上斟满白水的茶杯,这只有他们两人,不会是招待别人的,走到那维莱特面前,微微一笑道:“联络我什么事?”
那维莱特点点头,说:“我希望你,站在我这一边。”
……
雷内为这份郑重其事感到意外。
大审判官给足了雷内拒绝的余地,也给足了前北线指挥尊重,相当看得起他呢~
雷内放下掩过唇角笑意的茶杯,没说废话,直接提示那维莱特现在最需要什么:
“你需要朋友。”
不得不说,那维莱特是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不巧的是他所处的位置让结交朋友变得极为困难。
无数双眼睛正对新任大审判官虎视眈眈,而他孤立无援。
那维莱特眨眨眼睛,此时才了然自己现在的处境,但他也很快意识到,这一处境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我近期会去厄里那斯一趟,你可以期待下。”
雷内放下茶杯,微笑说道。
有雷内承诺,那维莱特神情变得轻松,在落地窗前徘徊两步,很快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坐回大审判官的位置继续批文件。
嗯……即使是水龙王,无聊文件看久了,也会审美疲劳的。
将来的助力没办法解决现在的问题,为履行大审判官的职责,三年宅龙被迫持续007。
叹气,继续工作。
雷内站在偌大审判官办公厅大门后,手搭在门把上并未推动,向那维莱特侧身——
水龙王乖乖回到工位继续批文件的样子,让他感到一丝好笑。
雷内好笑地向那维莱特扬了扬手里的一沓文件,说:“这份文件,我带走了。”
职责要求,那维莱特瞥了眼桌面上的文件,确定雷内取走的……是关于节庆活动文件中的一份。
有什么深意吗?
……
雷内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心中暗笑水龙实在好脾气。
解决之法就在这里,不外乎对面装傻搞事,他们回以充楞——他们这边可有个提无理要求的绝好角色~
芙宁娜的别馆再次迎来一名客人。
沫芒宫换血后的僵持局势度过之后,近期逐渐有人上门拜访水神了,因为之前雷内跟芙宁娜恶补了枫丹廷局势,芙宁娜听得似懂非懂,但演技起码有了发挥的方向,有外人拜访也不会太过惊慌。
“请进吧,我的臣民。”
芙宁娜昂起下巴回头一看,是雷内来访,顿时松弛了许多,靠在小沙发上打招呼:“晚上好~雷内~”
雷内礼貌地回复:“晚上好,侍者呢?”
通常有人拜访水神,会有侍者先行通禀,不存在水神不知道访客是谁的情况。
芙宁娜放松地笑:“我给侍者放假了~最近对各项事务基本熟悉了,我自己可以的~”
雷内点了点头,对芙宁娜恢复精神状态感到满意,虽然芙宁娜仍然不敢以水神身份上街,但解放自困别馆的水神之契机,已经掌握在他手中了。
那份文件。
芙宁娜悄悄打量雷内,小心翼翼地问:“枫丹廷需要我做什么吗?”
雷内一笑,将沫芒宫的文件放在水神前,说道:“不,是你要让枫丹廷为你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美露莘是在逐影庭在厄里那斯围剿纳齐森科鲁兹的决战中诞生的,所以现在还没出现~
美露莘诞生必要条件需要雷内去厄里那斯~
第50章 节庆
因为意料之外的晚间加班, 水仙十字院亲友聚会改期到了隔天中午。
枫丹廷渐渐入冬,玛丽安在瓦萨里回廊朝手哈了口气,问:“好冷, 去哪吃?”
阿兰看起来像这个季节一样冷淡:“都行。”
突然挽了雷内的手。
雷内:……
不过, 阿兰倒没有暧昧地过多停留, 往雷内手里塞了个正在发热的硬块就松手了,转而用海蓝色眼睛期待地望着雷内,语气昂扬:
“……做到稳定产生热能这步了, 很厉害吧?”???无语的变成了玛丽安。
作为阿兰对雷内感情的知情人, 玛丽安再次为笨蛋哥哥的科研脑大大大无语。
普普通通天冷关心一下身体,还存在这种对话选项吗!
雷内拿起手中的发热装置,打量了一下,说:“原来如此,荒芒湮灭可控猜想得到初步验证balabala……”
阿兰心情澎湃激动,说:“结构我上次在信中和你提过, 应用效果balabala……”
怎么真聊上了?!
玛丽安白了两人一眼, 主动去牵雅各布的手。雅各布之前没住在枫丹廷, 很少来瓦萨里回廊,估计正对陌生路况感到无措。
“别管他们了。”她说。
在一家叫做德波的私房菜馆点餐, 聚餐地点是雷内选的,雷内对各项事务会做到兼顾, 应付完阿兰的突发奇想,也不会让玛丽安和雅各布玩得不舒服。
热气融融的苹果炖肉, 苹果清甜宜人,肉香四溢,最适合秋冬季节。
玛丽安吃得超开心,她最喜欢甜甜的了~
雅各布在餐后拿出昨天烤的饼干, 因为昨晚雷内不在特意留了雷内的份。
“很好吃的哦~和副院长做的味道很像~”玛丽安强烈安利。
阿兰也说:“很不错。”
雅各布隐隐期待地看着雷内,水仙十字院四人中,雅各布是最念旧的一个,前世自然哲学院时期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当时,因为埃尔顿副院长的离世,雅各布烤的饼干有种挥之不去的悲伤底色。
雷内尝了一块,点评:“不错呢,下次副院长来枫丹廷时可以交流一下。”
雅各布讷讷地点头:“嗯。”
看到玛丽安兴致高昂,雅各布也逐渐从到陌生地方的局促中缓过来,雷内视线落在瓦萨里回廊初冬的街道上。
灰白的路面看起来冰冰凉凉,与他们一窗之隔,他们所处的地方却十分温暖。
括弧,温暖不来自阿兰的发热装置。
雷内认为有必要强调这点。
视线余光,阿兰正在往雷内杯子里续茶……因为前不久才用咖啡加辣椒粉坑过阿兰,雷内对自己的杯子非常注意。
因此不能不注意到,近期阿兰每次从实验室回来都会给自己带咖啡,有事没事主动敲门聊学术问题,等等诸多像极了青春期小少年讨好初恋对象的行为。
雷内无语地发现,阿兰大概还是喜欢他的。
他没想到阿兰的喜欢有这么执着,非要说的话雷内其实无所谓,阿兰的喜欢和阿兰的道德观一样朴实,被单纯可爱小少年喜欢一下对雷内不会造成多少困扰。
相较之下,雷内更想建议阿兰失恋的时候当他面哭出来,便于他好好欣赏,over~
阿兰忽然感到周身萦绕一股寒意,打了个寒战,海蓝色眼睛在餐馆的热意中稍微清醒,问:“雷内,你昨晚做什么去了?”
雷内是个很少失约的人,水仙十字院几人都知道。
“是呀~雷内,你不知道昨晚雅各布有多多多失望~”玛丽安也说。
雅各布小声辩解:“没有啦,雷内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雷内唇角微微勾起,食指弯曲挡住一半笑意,说:
“抱歉,我想……今天会是个更适合聚餐的日子。”
玛丽安明显不太满意:“什么嘛。”
他们出行聚餐的日子是枫丹廷非常普通的一天,街上行人零落,由于转冷的天气,比平时还要冷清些。
此时,天空乍地一声炮鸣。
什么情况?
玛丽安忙冲出去看,她现在正在逐影庭实习,对枪炮的声音很敏感。
玛丽安不是和平时期成长起来的孩子,听逐影庭的前辈讲过一点枫丹廷目前的局势,对沫芒宫大换血背后昭示的火药味,她认知浅显但也明白,当局为了争权夺利什么都做得出来——
白淞镇事件就是这样发生的……
玛丽安有些难过地想。
那种身处历史进程无能为力的悲哀……
可是,可是,雷内才刚从前线回来呀,副院长也刚从厄里那斯战场退下来……
大家好不容易在自然哲学院重聚……
连阿兰都不再研究坎瑞亚战争兵器,而是制作机械狗陪她玩。
又要乱了吗?
餐馆外的情形,却大为出乎玛丽安意料。
彩色的纸张从天空飘落,像雪一样,落满了枫丹廷的街道。
它们的来源,无疑是刚才那声炮响。
不是火炮,而是礼炮。
“枫丹廷的宣传单发射装置,”清亮的少年嗓音在身后说明。
是阿兰,他也从餐馆出来了,站在妹妹身后解释:
“上次沫芒宫从我的实验室采购的,刚做出来的时候不是给你玩过?”
阿兰:“安,你那天笑我,不能装火药的炮只能拿来玩了,没想到沫芒宫会要。”
玛丽安俯身拾起一张四散飘落的彩页,轻声说:“我是说过。”
此时,这场奇特的彩页雨已经吸引了枫丹廷居民的注意,很多人从室内出来,包括原本在室外的人,所有人都对从天空飘落的彩页很感兴趣。
彩页上到底写了什么内容呢?
是枫丹廷居民共同的好奇,纷纷捡拾街道上的彩页阅读。
彩页的内容和一个清甜的少女声线同时落在人们心中——
少女说道:“各位……我的臣民!”
她以极为优美的身姿于枫丹廷高处亮相。
有人认出来了,惊呼:“是芙宁娜大人!”
也有人皱眉:“新任水神,她想做什么……”
芙宁娜声音略微发颤,但出色的演技没让任何人察觉,说道:“先代水神厄歌莉娅,故去月余,在而今战争结束,众伤感者……”
越说越心虚,所有人都在看她啊。
这时,芙宁娜在聚集的枫丹人中见到——
有一位紫发的绅士向她微笑。
芙宁娜声音自信了起来,说道:“我宣布!今天!是枫丹廷的苹果日!”
……
沉默片刻,枫丹廷的居民议论纷纷:
“苹果日?” “没听说呀。”“是节庆吗?”
芙宁娜说:“过往我们从未有过这个节日,但在战争结束的当下……”
“……我希望各位,为缅怀悲伤过去、期待枫丹廷的未来!”
“为我,为枫丹的新水神!开展一场节庆活动!”
她说的非常大义凛然。
当然啦当然啦。
其实在场居民不太在意这个,水神宣布节日是枫丹之神古已有之的权力,前水神大人在世的时候也是前水神宣布,只是前水神似乎并不爱好过节,很少宣布额外的节日。
芙宁娜大人当然有过节的权力。
顺带一提每个人都想过~枫丹人喜欢过节~
有人举手:“苹果日是什么?”
芙宁娜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和苹果有关的节日吧。”
哦哦哦水神那么说了。
看出枫丹廷居民对水神宣布节日的期待,芙宁娜答复的声音越发肯定:“任何跟苹果有关的东西,任何和苹果有关的事,我都允许,我都认同,尽请随意行事!”
“请各位将对枫丹廷将来的美好祝愿,充分表达!!”
她宣布完毕,枫丹廷随之沸腾。
……
“这是什么?”玛丽安还有点懵懵的。
她不明白,炮声呢?争斗呢?
阿兰没说话,直接拉妹妹去周围支起的节庆小摊玩。
……
“芙宁娜大人,你终将立于众人之上,也必须立于众人之上。”
昨天夜里,她任用的老师曾这样告诉她。
雷内沉声描述:“她意识到,从前的沫芒宫彻底烂了,烂在根里,所以她选择,以水神身份直接干涉政局,打破枫丹千年来的传统,芙卡洛斯选择这样做,或者说,你——”
芙宁娜难以相信,重复道:“……我?”
“局势已经乱了,如果不抢占先机,让那些权欲熏心的贵族再次抓到机会,你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事。”
白淞镇之围。
作为讲解政局的典例,雷内老师和她讲过,芙宁娜曾为人类因利益犯下的恶行感到深深震撼。
不行。
她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芙宁娜咬唇,促使自己鼓起勇气。
雷内对于她的紧张,只是笑了笑:“话虽如此,您只需要——制定一个节日,并享受它。”
然后把这件很容易,她心中隐隐期待,却不敢喜欢的事交给了她。
芙宁娜选择尝试去做。
若这是她能为枫丹廷做到的话……
若这也是枫丹廷愿意为她做的话……
芙宁娜纤白的手举起手中杯盏,语调深处仍带着一丝不宜察觉的颤抖,但是,她仍走到众人为她预留的那个位置——
于众人中间,水神引领道:
“让我们举起酒杯——Salute!”
……
后世对枫丹首次由水神芙宁娜发起节日的记载多溢美之词,称那是在政治上高瞻远瞩,消弭政治对抗于无形的举措。
许多学者曾反复论证当时枫丹廷的局势,如果不是芙宁娜巧之又巧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定下后续沫芒宫争斗的基调,那么属于后厄歌莉娅时代的黑色政局,势必会在新神登位后延续相当时间。
不过,对后来芙宁娜时期种种层出不穷的节庆,比如“禁飞气球日”等等明显出于水神大人的心血来潮,后世的态度就非常褒贬不一了。
[一切都是水神任用的那名老师导致吧?!!]
是淹没在史册中的一种论调——
作者有话说:芙芙喜提和平大使称号[狗头]
虽然在北线战功卓著,但大师其实很讨厌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