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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欢鱼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第七次再有人过来时,他垂着头一言不发,散落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眸,也掩盖了其中情绪,于是任谁也看不出来,他会在那人靠近时突然暴起,一把扑了上去!

鹿欢鱼捕猎成功,又是生气又是得意,整个人趴在对方身上,两只手恶狠狠地掐住对方的脸,又揉又搓还往外拉,不忘哇哇大叫:“臭阿止!坏阿止!之前骗我!现在吓我!人不在这里,还要捏个傀儡戏弄我!

“青莲仙尊了不起呀!当师父了不起呀!看我今天不掐烂你的臭傀——”

嗯?

等会儿。

这手感……

偏巧,他身下的“傀儡”似乎有话要说,于是一开口:“唔唔,唔唔素唔唔……”被扯着脸说不清楚。

鹿欢鱼:“……”

鹿欢鱼:……真、真是师尊啊QAQ

——不懂就问,正式当人徒弟的第一天,就把师父掐了,算尊师重道……么?

鹿欢鱼觉得自己可以解释一二:“师尊,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我、我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痛了……”

然而阿止皮肤原本就白,加之伤病未愈,脸色算不得好,他这一掐一揉,这边青一团,那边红一块,瞧着更惨了。

鹿欢鱼急得泪眼汪汪,见师尊不说话,只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好似是生气了,想都没想便低下头,在他掐过的地方缓缓吹了起来。

可他吹得实在没轻没重,整个人平衡性还差,才吹了两下,手便撑不住了,脑袋往下一摔,唇肉便似有若无地从人脸颊擦过了。

“小、小友!!”

这下可好,青莲长老一整张脸是不青了,而是红透了,仿佛能将头上的轻纱一块烧起来的红,若非鹿欢鱼还压在他身上,恐怕都能直接跳起来!

他伸手掩住了脸,整个人往一边侧去,一边尽力保持距离,一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我、我没事!小……小友先、先下去吧……”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站了起来。

青止沉吟片刻,先行出声:“不知我与小友,可曾结仇?”

鹿欢鱼被他问得一呆。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后,竟垂着个脑袋跑到一边,种蘑菇似的蹲了下去。

走得近了,还能听到他在碎碎念:“师尊果然是生气了!要不是生气,怎么会用出‘结仇’二字,怎么又开始叫我小友了,怎么现在赐了的字还能收回去吗1551……”

“不……不是……”青止解释着走近,“小友别哭,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方才听你说,我又是骗你又是吓你,还戏……”

一贯彬彬有礼的青莲长老,自然说不出那颇有些狎昵意味的词语,便含糊将之带过。

此时他已来到鹿欢鱼跟前,也蹲下,温声道:“我只是觉得,我并不会这般对待我的——听小友的称呼,应当是我的弟子,所以我才想,这其中会否藏有误会,还是我……”

他停顿了下来。

因为就在他要侧头去看对方时,这躲躲藏藏的少年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张灿若朝阳的脸,以及好似藏着星辰的双眼——这哪里有一点要哭的样子,分明是憋不住笑了。

“小友啊……”青止似嗔非嗔,到底一声轻叹,无奈道,“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小友?”

鹿欢鱼闻言,笑容敛了下去,改换成了担忧:“师尊,你……不记得我了?”

青止点头道:“想是从前受过什么刺激罢,才会出现这种突然间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任何事,修为也会大跌,大抵如此,记忆完整的我才会将自己困在此地。”

能将人刺激到间隙性失忆,那该是多大的刺激啊……不过这倒是能够解释,他那么厉害的师尊,方才为什么能被他随便扑倒了。也怪不得处处设阵,原是要自我保护。

鹿欢鱼便问他:“那你记不得其他的,能记得每次失忆后发生的事么?”

青止笑了:“失去所有记忆,自然是什么都不记得。”

也是,又不是人格分裂,还能各有各的性格与记忆。“可你什么都不记得,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青止道:“记忆完整的我已能提前预料何时失忆,所以会提前给失去记忆的自己准备一道留音符,其他的,我能猜到一些。”

鹿欢鱼眨了眨眼。

青止不只能猜到他自己的事,还能猜鹿欢鱼的,这厢后者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提前回答:“我这个状态大概要持续两三日,所以这段时间,得辛苦你一起待在这儿了。”

此地法阵一个套一个,属于是进来容易出去难,青止能将他从迷阵中放出来,却无法将他送出幽客峰,因为关闭护山大阵,需要足够高深的境界,以及强横的灵力。

可是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不到一晚上,就能摸清当地情况,自由穿梭山林之间,知道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若非灵力不济……怪道他之前用个“困”字,记忆不在,本能犹存,实在是——

“太强了吧!!”

被鹿欢鱼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失去记忆的青止显然不能像完整的他一样心如止水、八风不动。

见得他微微扭过脸,轻轻咳了一声,僵硬地转移话题道:“还好啦……小友现在可以说,我给你取了个怎样的表字了么?”

“无缚,”鹿欢鱼看着他,扬唇道,“你叫我无缚。”

“无缚……”青止的脸转了回来,约莫是凭借对自己的了解,他犹疑道,“这似乎是一个善意的祝愿。”

鹿欢鱼道:“是呀!”

青止还是纠结:“那我,当真对你……对你……”

鹿欢鱼先是点头,眼见青止眉头都快要打结了,才哈哈一笑,又是摇头,叹息道:“师尊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为了抓一个邪恶的魔修,那魔修十分狡猾厉害,你瞒着我也正常。”

话至此处,不给青止喘息机会,语气便急转直下:“可是你一点暗示都没有给我,将我耍得团团转,还是让我非常伤心!而且生气!”

知道更多情况、也心怀更多事物的青莲长老,必不会因这三言两语乱了分寸,然而一张白纸的青止体贴鹿欢鱼的心情,真诚而歉意道:“对不起。”

鹿欢鱼扬了扬唇。

他一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蹦跶了两步,忽然又停在原地,半侧过脸,山风吹开他的额发,露出他冲青止轻轻眨了一下的左眼,带来他轻悄悄的一句:“那我就原谅你好啦!”

俏皮极了。

第27章 野猪撞

两人既然要在幽客峰待上两三日, 期间还不得外出,自然要有所准备,虽说鹿欢鱼来得匆匆两手空空,但借助周边之物生存, 于他而言也算习以为常, 小菜一碟。

不过对于他这番言论,青止显然不能与他同频, 是以面上浮现出茫然, 也困惑道:“要准备什么吗?”

“吃饭睡觉的家伙呀!”鹿欢鱼正在搭一个大型的木头架子,闻言好奇地看他道, “师尊原本有什么打算?”

青止道:“四下走走看看,能不能提前想起来。”

鹿欢鱼一拍脑门:“瞧我忘啦, 师尊已臻至归虚, 即便此时修为下跌,人身也无五谷轮回之虑……不过我现在还不行啦。”

青止只是一笑, 又看了看他的动作,道:“我帮你罢。”

鹿欢鱼原没指望青莲长老动手,毕竟一来人家是长老是师父, 二来他现在就是张凭借本能行事的白纸,三来他做阿止的时候,不至于说冷眼旁观,但也的确没怎么动手过。

或许是他作为长老不便过多干预新弟子的日常考核, 也或许是自己的表现时而惹人怀疑, 时而又不像被魔头附体, 于是只在一旁观察,任由自己折腾。

但具体如何作想,恐怕只有那时的青莲长老自己知道了。

然而他现在心无顾虑, 第一时间便是上来帮忙,即便他自己并不需要,足见其古道热肠的本质。

继而发现青莲长老当真是心灵手巧,他几乎没有怎么询问过自己,仅是瞧上一遍,立即便能上手,无论是自主动手还是帮忙打下手,都妥帖得挑不出丝毫错处。

于是三串蘑菇烤好,鹿欢鱼唤他:“师尊,你要尝尝嘛?”

话虽是以询问的语气在说,手却已经很诚实地递了两串过去,一双眼眸盛满期待,叫青止即使一开始意在推拒,最后也还是接了过去。

鹿欢鱼瞧着对方试探性咬了一口,没有问“好不好吃”之类的废话,只等人动作斯文细嚼慢咽速度却不慢地将之吃完,悄悄勾了下唇,又盛了一碗蘑菇汤送过去。

后来两日每到饭点,他都会为对方多备上一份,对方也从一开始的客套犹疑,到自动自发地坐到吃食前了。

这期间两人当然不是一成不变地待在原地,用过饭后,鹿欢鱼便会陪伴青止行走于幽客峰间寻找记忆,若意外撞上一些小型法阵,还能被对方现场教学布阵与破阵之道。

当然,这里的绝大部分法阵,对于现在的鹿欢鱼来说,都太超前了,莫说拆解,他是看都看不明白,失忆的师尊渐渐意识到这件事后,就干脆带他避开了。

躲开了法阵,遇到灵兽的几率就变大了。

青莲山遍地灵兽,即便是距离主峰颇有些距离的幽客峰也不例外,但据鹿欢鱼观察,此地灵兽格外不喜外人,尤其厌憎有人踏入它们的领地。

那时他刚到幽客峰还没被困住,遇见的灵兽大多看见他就跑了,少部分不跑的,便一脸凶相地锁定他,好似只要他敢过去一步,就得扑过来咬断他的脖子。

其中就有一只似猫似虎,近乎成人高度,巨齿外翻,通体玄黑的凶兽,草绿的竖瞳死死盯住他,还一步一步地往他这边走,一整个狩猎姿态,直叫鹿欢鱼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晃动了腰间玉令。

那大猫瞧了眼玉令,又定定瞧了他一眼,颇具灵性地显露出一个嫌弃的眼神,扭头间一瞬不见了踪影。

总之当时的情况,就是他想问路,都没有门路的那种。

现在倒是不一样了。

无论他同青止走到哪里,都有一只接一只、一群又一群的灵兽跑出来,称得上争先恐后。

当然,灵兽们看都没看鹿欢鱼一眼,一团团地往青止身边聚集,或在他脚边打滚,或绕着他打旋,或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哼哼唧唧,无一不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看得出青止当真很喜爱它们,即便失了同它们相处的记忆,也不觉得吵闹,还耐心地一个个安抚过去,直哄得小兽们蹦蹦跳跳,载歌载舞。

鹿欢鱼:“……”

还有那只大黑虎,他都不想多说。

原先倒没发现它眼睛这么亮,现下倒是跟两夜明珠似的照着青止翻肚皮,一边翻一边咪咪喵喵地叫,早前冲着鹿欢鱼时还是粗狂的嗷呜声,这会儿沉迷猫塑自己夹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是吧!

隔着距离看了一会儿后,鹿欢鱼冷不丁地开口:“师尊,您是不是能跟它们对话,偶尔它们还能给你变个南瓜马车啊?”

“……”青止回头,“嗯?”

鹿欢鱼讪笑:“哈哈,没事,我瞎说的。”

他总不能说:我瞧着这幅画面,莫名想起了阿姐以前绘声绘色说过的童话故事,里面的女主角就是这样,经常同小动物们唱歌跳舞,还偷偷跟它们说话。

青止却不知想哪儿去了,向他招手:“无缚小友,来。”

鹿欢鱼遥遥瞧了一眼重新趴回他脚下的大猫,慢慢挪了过去。

他只顾得上警惕大猫的反应,缩手缩脚没头没脑,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揉了揉脑袋瓜,都有些不在状态,听见人一句“摸摸它,别怕,不咬你”就真的摸了过去。

大黑虎睨了他一眼,在青止的目光下,甩甩尾巴,没有反抗。

鹿欢鱼抓过它的尾巴,也摸了两下。

也因这一插曲,鹿欢鱼深刻领略了师尊与灵兽们的感情,所以既没有杀鸡也没有宰兔更没有当着他的面叉鱼,每日都是烤蘑菇、煮果茶、炖野菜……诸如此类。

好在有他寻来的佐料,看着清汤寡水实则味道也还过得去,不过未经提炼的酸果辛草,总有些难以把控,尤其是在烤蘑菇上,可能某一串味浓,也可能某一串淡淡。

青莲长老人瞧着清淡,口味可不淡,鹿欢鱼与他多吃几顿,就观察出了他的偏好,因而眼下见他拿着一串蘑菇,只看着,不吃,自觉明白了他的顾虑,在石片上挑挑拣拣,拿起一串坐了过去。

青止的目光从手里的烤蘑菇移开,目光落到少年白净的脸上,尚不及开口,少年便探身过来,从他手上叼走一个,嚼嚼嚼,含糊道:“还可以啊,也不是很淡——要不你吃我这个?挺香的。”

说着便往青止嘴边递了过去。

青止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道:“我唔——”

一个烤蘑菇直接抵在了他唇上。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鹿欢鱼一只手举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半仰了脸,眉眼弯弯地同他道。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他同青止名为师徒,实则找回了当初与阿止相处的感觉,自是没个分寸,想让他吃,就喂过去了。

直到青止顺着他的意吃下一个,眼见着他还想继续,才动作轻柔却令人无法违抗地抵在他手腕上,叫他:“无缚。”

鹿欢鱼手腕一抖,蘑菇掉到了地上——

收拾好东西就要去找师尊时,鹿欢鱼又看到了那只又虎又猫的灵兽。

对方藏在一棵树后面,一双眼正偷偷地瞧他,但因其躯体委实庞大,这藏得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无甚区别。

他想了想,捏着最后一串烤蘑菇走了过去,在大猫犀利的目光中往它面前一递:“想吃吗?”

大猫的眼神逐渐变化。

等大黑猫将蘑菇串叼过去趴好,他的手也落到了猫脑壳上。

青莲长老远远瞧见这一幕,笑说:“放歌性子暴烈,你倒是不怕它。”

“原本是有点小怕,不过嘛——”鹿欢鱼撸猫间隙抬头望向青止,“师尊,你过来,快过来!”

等青止过来了,他忽然伸出一只手,猝不及防地将前者的手拉过来,没让对方抽手就搭上了自己脑袋,扑闪着眼昂首道:“那时候就是,你这样,我这样,就忘了怕啦。”

“这样么。”

鹿欢鱼点点头,脑袋往边上偏去,仔细地瞧着他,在他将手收回去之际,忽然道:“师尊,你都不记得了?”

青止在突然间的失忆后,的确会记不清自己在失忆期间做了什么,但并非完全没有印象,只是这印象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隔了层不透明结界,能让他猜到一些,但也仅限于猜。

而短时间内经历两次失忆,其中不可控的变故,实在多到难以预料——就比如鹿欢鱼的突然出现。

“所以,师尊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年才一直没有收徒?”鹿欢鱼问道。

青止道:“算是原因之一。”

鹿欢鱼沉吟道:“那师尊岂不是很孤独?”

青止微微笑了一下,垂首看着又开始翻肚皮的大黑猫,揉了揉它的耳朵,轻声道:“有放歌它们在。”

却没有直言孤独与否。

鹿欢鱼也垂下头,想着师尊方才的笑容,又想起在他失忆时发生的种种,两相对比,总算品味出了些许从前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怎么笑得这么伤心呢。

鹿欢鱼回想之际,青止也在大黑猫额头上画了个符印,于是鹿欢鱼刚抬起头,便见他师尊捏着只满月婴儿大小的黑猫递了过来。

迎着鹿欢鱼不解的目光,青止解释道:“你年纪尚小,灵力与心境都还稚嫩,我不能时时守在你身边,若遇见什么变故,或是在我失忆之时遇上危险,放歌不敌,却能带你逃跑。”

他又笑着,摸了摸乖乖不动的小黑猫,温声道:“放歌作为天品灵兽,生来便有天赋神通,其‘遁风’之能,让它即便面对归虚境修士,只要没被对方锁入乾坤灵境,都有办法带你离开。

“只是它性子惫懒,又好嘴贪闲,虽是天品却迟迟未曾结丹,在辅助修士作战上,可能还不如一般的地品灵兽,如此,你可愿收它当你的灵宠?”

想了想,又对着鹿欢鱼含笑补充:“不过,这孩子的脾气确实是个麻烦,但有我方才留下的灵印在,它便无法误伤到你。”

“……”

“——要的!!”像是怕对方后悔,在片刻的失语后,鹿欢鱼高声应答。

他接过小猫,先是倒抽了口气,而后两眼放光,眨也不眨地瞧着它,在它冲自己咪咪叫时,完全不觉得它是在沉浸式自我猫塑了——什么猫塑,它明明就是一只小猫啊!

啊,放歌真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猫咪了!

这可是天品灵兽啊!

天品灵兽,来给他当灵宠啊!

修士要修炼到凝神才能开始修悟自己的天赋,到了归虚能够展开灵境了,才算拥有天赋特性——就比如他师尊的言出法随——而天品灵兽,天赋虽不如归虚修士逆天,却是生来就有啊!

他姐馋了这么多年,为此十年盗墓(其实是探索秘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姐就爱这么说,往往还伴随一句“为什么人人都能捡,就本宫捡不了”的奇怪话),至今也没见着天品灵兽的影子啊!

鹿欢鱼抱着放歌晕晕乎乎地走在青止身后,脚步都有些飘忽不定了。

他暗暗掂量了一下小黑猫的重量,心想一只天品灵兽市场价多少来着?好像……似乎……不知道,完全没有参考依据啊!

这个级别的灵兽,因其天生天养的神通,非寻常人力能够捕捉,便不隶属于任何势力,通常是归虚尊者身边才能见到一两只,还是因为心悦诚服主动跟随的!

所以,就是黑市的拍卖场也不可能见到,就更别提估价了啊!

怪道人人都想拜青莲仙尊为师,原来一飞冲天、一夜暴富,是这种感觉吗?

鹿欢鱼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醉了半响,直到眼前亮起一阵金光,才于恍惚间醒过神。

神思初定,就见他师尊站在白金交织的光芒中,好似全身都在发光,一不小心,又让神思跑掉了。

跑到了进入对方的乾坤灵境那日,又瞧见了那一副场面。

身后是光芒万丈的金梧神宫,身边是层叠起伏的缥缈云烟,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圣洁莲池,而那人同样一身灿烂光辉,居高却不带半点临下意味地看过来,天地刹那无声。

记忆的画面与眼前人重合,恍然之间,对方回过身,伸出手,似乎是要牵他。

鹿欢鱼的心口猛地一跳。

他几乎想要后退,想要跑开。

然而对方已然出声:“无缚,过来,我带你出去。”

原来不是幻觉。

鹿欢鱼神情无恙地将指头探过去,虚虚抓住对方的指头,那一瞬间他几乎冷到发抖,然而对方身上的凉意顺着相触的肌肤丝丝缕缕渗入自己时,竟张牙舞爪地变成了一座活火山,轰然爆发!

青止一手拨动大阵,一手牵着他,大约是身体接触尤难掩饰,对方抽空问了一句:“病了么,怎么这样烫?”

鹿欢鱼低着头,一味摇头。

两人很快离了大阵,青止并没有立即松开他,而是道:“我方才粗略感知了一下,你身体内外存在许多陈疾,我想仔细为你检查一遍,可以么?”

不料这话才吐露一半,那只手就刷地抽了回去,扭头一看,人已经倒退了三步。

他略蹙眉头,关心地跟过去。

少年却好似被蛇蝎追咬,连连退了五步。

青止只好停下,无奈叹道:“这又是在玩什么?”

鹿欢鱼定了定神,强硬地将那种过分危险的心悸感按下,其实他压根没有听清青莲长老前面那一串话,听得后面这句,茫然而又委屈地道:“我没玩,有野猪在撞我。”

青止:“……?”

第28章 洗筋骨

野猪的话题当然不了了之, 鹿欢鱼也理解了青止的意思,然而他不确定详细的探查之下,自己的魂魄能不能被魂约掩藏好。

虽说按魂约算,如今的赵田生就是自己, 可到底他的魂魄和这具肉身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好在无需他纠结出个所以然, 青止并没有抓着这个话题不放,见他呆呆愣愣, 好似一副还没从收到灵宠的惊喜中走出来的样子, 摇头笑了笑,直接带他上了飞行载具。

鹿欢鱼回身瞧了一眼, 见金光大阵隐去后,幽客峰恢复了往昔的幽静, 灵兽们爬上顶峰, 目送他们离去。

鹿欢鱼瞧着瞧着,开口同青止道:“师尊, 失忆的你同我说,你在那时不仅什么都记不得,修为也会大跌, 这法阵虽说进得去出不来,能将居心叵测之人困在其中,于您似乎没有好处呀?”

青止回道:“也只有你能进来。”

“诶?”

青止单手负于身后,随他目光一道回头看了眼, 而后落到他身上, 解释道:“你身上的弟子玉令, 有我留下的灵印,可令你在青莲山畅行无阻。”

鹿欢鱼惊讶地将腰间的玉令摘下来,来回瞧了几眼, 便紧紧抱入怀中,珍重道:“那我可得藏好了,若是叫谁捡了去,岂不要害了师尊?”

青止笑道:“它若不在你身上,即刻便会自毁灵印,届时我再赠你一枚便是,再者……”

因他已目视前方,鹿欢鱼瞧不见他的神色了,只听得他声音依旧温柔,却莫名令人心惊:“青莲山万千法阵尽数托生于护山大阵,而大阵之中,蕴含了一丝我的灵境真意。

“如此,便让青莲山法阵对恶意的感应颇为敏锐,因山中法阵牵一发而动全身,倘或闯入者真有害人之心,自有其恶报。”

鹿欢鱼似懂非懂地问:“对灵兽也有此等效果么?可我看它们也会打架呀!”

青止失笑道:“只要不是为邪念而起杀心——否则这里该改名叫牢狱山了。”

鹿欢鱼点点头,摸摸趴上他肩膀睡觉的黑猫脑袋。

说话的工夫,幽客峰便只剩一点云中残影了。

鹿欢鱼收回视线,将玉令挂回腰间,举目往前一看,“咦”了一声,发现这并不是回青莲峰的方向。

对此一问,他师尊道:“嗯,是要去溪客峰。”

不同于幽客峰的花木深深,溪客峰多积水池,亦多瀑布,因而水生草木更为显著。

至峰顶,穿越条条瀑布,入得莲花深处,是一方氤氲着水汽的灵池。

师尊对他道:“灵池水可为你伐骨洗髓,治愈你体内的暗疾,还可为你强健神魂——之前你在幻灵镜中稍受刺激便沉睡不醒,正是魂虚体弱的表现,非安神助宁一类的灵丹可以缓解。”

然而就鹿欢鱼这情况,即便是泡灵池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泡好的,就他师尊给他的安排,他要先在水中泡足一年,一年后再视他的恢复情况而定。

不错,泡水里一年,练气都得在里面的那种。

=口=!

青止被他的模样逗笑,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去罢。”

鹿欢鱼试图挣扎:“可是这样一来,我岂不是要一年都见不到师尊啦?”

一年见不到!魔头能撕了他。

当然,有血誓在,魔头一时半会儿不会亲自动手撕他,可谁也不能保证一年之后,青莲长老会不会给他找个同样与魔头有血誓的师弟师妹啊!

平时他有没有偷懒魔头都能算到,这会儿要被迫闭关一年,魔头当真能按兵不动,等他个一年?

就不可能。

然而青莲长老不慌不忙地道:“修道一途本就漫长,为觅机缘经年不见乃是常事,即便亲如手足师徒……”

鹿欢鱼眼巴巴地看着他。

青莲长老转口道:“若遇难题,可以灵符传音……”

鹿欢鱼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青止咳了一声,“每个月我都来看你一回?”

“那就这么定啦!师尊可不能食言!”好似怕青莲长老反悔似的,鹿欢鱼落下这句,直接将自己抛入灵池,衣服都没脱。

青莲仙尊答应之事,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后来的每一个月,他果然都会来上一次,若是遇上鹿欢鱼入定,还会为他护法,一直到他醒来,简要交代几句,才会转身离去。

有时候师尊来时,鹿欢鱼疼得厉害,便要他陪自己说说话来转移注意力,从断断续续的闲聊中,他确定了自己这一步没走错——魔头还没给他安排师弟师妹,没多出个潜在任务猎手。

没人跟自己抢任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

而在师尊同他说过的话题里,他最喜欢的便是那些风俗差异、各界传说,以及师尊云游时听过见过的趣事。

当然,这期间师尊也同他说了不少修行上的注意事项,教导他正确的入定方式,也会在他遇到疑难之事时耐心地为他解惑,于是,鹿欢鱼也终于找到机会表露出对于重明岛的好奇。

“重明岛么……传闻那是世间最后一只神鸟重明陨落的地方,在经年累月后演化成为一方秘境,也是重明一族世代隐居之地。”

鹿欢鱼不解:“可是重明鸟都陨落了,又何来的重明一族?”

青止道:“重明族虽以神鸟传承者自居,却并无神鸟血脉,在修行上也与九州修士无异,因他们原就是九州迁徙过去的修士。

“不过,由于他们得到了秘境的认可,与神鸟陨落后诞生的岛灵签下血誓,用世世代代被打上重明烙印、昭示其永不背叛的诺言,换取并掌控了重明岛秘境开放的权限。”

又是“血誓”。

鹿欢鱼压下油然而生的厌恶恶寒,好奇道:“师尊知道是什么烙印吗?”

虽是疑问句,但在如今的鹿欢鱼心中,这世上就没有他师尊不知道的事,而这事他师尊也的确知道,就是在出口之前,他仿佛瞧见他惯来温柔的师尊有那么一瞬冷然。

他瞧着他师尊启唇,一字一顿:“重瞳。”

重瞳……重瞳!这就怪不得了,赵田生那时候明明痛得像被毁去了眼睛,到最后却没有失明,想来这重明族的重瞳,还是有其特殊之处的。

鹿欢鱼咬着唇,一边忍痛一边回想。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就听到他师尊问他:“怎么忽然好奇这个?”

鹿欢鱼疼得抽了口气,吞下师尊递来的灵丹,缓了会儿,才强笑着道:“前几日叶公子传音问我近况,便同他聊了几句,听他说起,才知道原来下州还有一个这般厉害的秘境。”

不错,鹿欢鱼并没有将宝压在青莲长老一人身上,其中“传闻重明岛开放地点位于下州”,就是叶老弟告诉的他,但对方也就知道这么一点皮毛了,更多还是要从师尊这里打探。

但这正好圆了他的说辞,师尊也果然没有追究下去。

鹿欢鱼便继续追问:“师尊对重明岛这么了解,是上去过嘛?”

他师尊却是道:“重明岛已有两百余年不再对九州修士开放,我自然不曾有机缘见识。”

“诶?”鹿欢鱼摇头晃脑,“两百年前,师尊还不能去吗?”

青止没好气地点点他的额头:“那时我的年纪,比现在的你还要小上一些。”

哦,原来是当时还小。

当时还……

等会儿。

“!!!”

他师尊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到现在,也就两百出头的年岁?

鹿欢鱼瞪圆了眼。

他能不震惊吗!何止他震惊啊,这放出去简直能把九州再点炸一次好吧!

这可是两百岁的归虚尊者啊!!

想想吧,多少人在他这个年纪,连结丹都不曾的!

他姐即便成日一副修仙修疯了的模样,也能在仙门横着走,不就是因为她不到两百岁,便突破了结丹,而被誉为天资卓绝必成大器的天赋奇才嘛!

然而再要往上,便要以千年来计数了。

修行,都是越往上越难,尤其是结丹之后的两个境界,已非苦修能够突破,它们更考验修士的悟性。

当然,九州之大,不乏千岁内就开悟至凝神的天才,也有过两千岁内就悟道的归虚,可……两百来岁的归虚……尊者?

啊?

这说出去谁信啊?!

怪道他师尊的来历没人找出来,对于这种……天才都难以形容的,注定不会留在修真界的……总之就是厉害到难以描述的人物,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方向了啊!

你们按照找老怪的方式,才扒了一点近十年仙尊的好人好事,就开始往五百年一千年乃至更后面的时间找……他师尊当时都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呢!

偏他师尊还一脸真诚的模样,说着些让人想死的话:“我自幼愚钝,天赋不佳,悟性奇差,不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他不过六七,便能合炁,年不过十六,将要凝神……”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果然神仙认识的人都是神仙。

你这种叫天资低悟性差的话,我这样的人要怎么活。

人跟人果然是不能比的,比一比是能气死人的。

原来人是这么气死的。

鹿欢鱼气到心肝疼,筋骨反而没那么疼了,他赶紧将这个气人的话题抛开,扭回到他自己的节奏:“为什么重明岛突然不对我们开放了?那以后九州的修士,就再也没机会过去啦?”

青止按时间给了鹿欢鱼一颗灵丹后,就继续煮着他那壶灵茶,听了鹿欢鱼的疑问,并没有立即回答,茶匙往左两圈,又往右两圈,鹿欢鱼的眼睛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听得:

“中州林氏重新联系上了重明族,并有意在这届奇侠会结束后重开秘境,届时除中州四氏、蓬州三派及上国皇室的特邀客人,跻身奇侠榜前百名者,亦可随行前往,但因四氏对此奖励争论不休,迟迟无法拍板,便也未曾提前放出消息。”

鹿欢鱼眼睛亮晶晶:“师尊也在特邀名额中嘛?”

青止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笑道:“你想要去?”

鹿欢鱼点头如捣蒜。

青止沉吟片刻,道:“也不是不行,但依照规则,我无法带你一道过去,所以即便你是我的弟子,也得拿到前一百的名额不可,否则无法服众。”

鹿欢鱼一听就萎了回去:“那我完蛋啦,叶公子说这次的奇侠会只要报名就能参加,我是能参加没错,但结丹境啊凝神境啊的大佬都能参加呀!这叫我怎么打嘛……”

青止道:“并非没有办法。”

鹿欢鱼刷地抬起脑袋,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青止用匙柄将他悄悄探出水池的爪子拍回去,不紧不慢道:“等你洗炼完毕,为师再同你说。”

鹿欢鱼破水而出,拍着胸口:“师尊,我觉得我现在能倒拔垂杨柳,胃口大到能吃下一头牛,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青止微笑:“坐下。”

鹿欢鱼倔强地看着他。

鹿欢鱼倔强地坐了回去。

该死的灵池水,痛死你爹了呜——

作者有话说:过渡一下,下章黄毛首出场注意,要开始第一阶段的感情转折啦

第29章 烧心酒

任鹿欢鱼想破了脑袋, 也没想到他师尊的办法,是带他再来一次幻灵阁。

说起来,距离上次他过来白瓦镇,不知不觉间, 竟已将近过去两年。

是的, 两年。

那时他师尊同他说完重明岛一部分秘辛后,便消失了一段时间, 到该来看他的日子也未出现, 鹿欢鱼便有所感,当即爬出灵池, 哆嗦着换上干爽的衣物,乘槎去了幽客峰。

而他所料果然不错, 他师尊的消失正是因为又失忆了, 在他带着放歌找到师尊时,对方也果然又一次将他忘了。

当然, 今日鹿欢鱼已非昔日能比,对他师尊的了解也更上一层楼,很快开解了对方的疑惑, 理所当然地在对方身边待了两日,等到第三日到来之前,他便将自己藏了起来。

等他师尊恢复记忆,关闭护山大阵后, 他才探头探脑走出来, 就要朝师尊离去的相反方向走, 然后就被他师尊逮了个正着。

他师尊负着两只手,脸上瞧不出喜怒,鹿欢鱼慢吞吞地挪过去, 抱起小黑猫就开始甩锅:“是放歌想您了,非缠着我来……”

放歌:“喵呜~”

他师尊定定看着他,未说重话,只幽幽叹了口气。

鹿欢鱼被他叹得肝胆一颤,比起这般夹杂失望的叹息,他竟然更希望对方能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

顾不上理清自己的奇怪想法,他在听到那一声时就已经抬起脑袋,倔强道:“是,是我要来的,是我违抗师令,师尊要罚便罚,但只要师尊不收回弟子玉令,往后这样的日子,弟子还是要来。”

话说出口,又担心青止当真将玉令收走,于是一边无意识伸手去护,一边眨也不眨瞧着青止的动作,在对方蹙着眉刚道出个“你……”字时,就出言将人打断。

“我不管,师尊现在有我了,不再是一个人了,要我看着师尊失忆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孤单单地将自己锁在这里,我做不到!我就是,就是……也想待师尊好。”

想是未料到他会这么说,也可能是头一次见有人能将“不听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青止竟愣了下,皱着的眉头倒是松开了。

他轻抚上鹿欢鱼头顶的力道是温柔的,声音也是极温柔的:“无缚已经很好了。”

鹿欢鱼下意识蹭了一下他的掌心,眼睛刚亮起来,就被师尊下一句话打回原样:“所以,很好的无缚需要回灵池多泡半年了。”

鹿欢鱼:QAQ

当然,这绝不是青莲长老故意折腾他,而是原本定好的一个疗程忽然中断,自然要重新来过,好在当时距离一年已经不差多少时日,也就将将补个半年罢了。

而且这次他师尊带他回到溪客峰后,居然没再离开过了,鹿欢鱼闭上眼时他师尊在一边微笑煮茶,鹿欢鱼入定结束睁开眼,他师尊在微笑喝茶。

又半年后,师尊带他来了幻灵阁。

在花厅等待阁主过来的时间里,鹿欢鱼拉着他师尊比比划划,一双脚还不时地踮两下,直给人青莲长老折腾得无奈一笑,抬手将他按回去,哄道:“好了,不玩了。”

鹿欢鱼可没玩,他正暗戳戳地和他师尊比身高呢,不得不说那灵池水可真是好,痛是痛了点,但骨骼二次生长,让原本也就和辛姑娘差不多高的肉身,往上蹿了一大截呢!

原本他的额头也就将将到师尊的下巴,这会儿眼瞧着都到对方鼻子那里了,他估摸着,现在自己所用的这具肉身,和自己的本体也差不多了。

要不是实操起来太危险,他可真想带着本体也来泡泡,说不得能长得比师尊还高比伏魔山主还壮呢!

想着想着,没忍住又抬起手,隔空冲着他师尊的脑袋比划了一下。

青止:“……”

他不动声色地又一次将鹿欢鱼的爪子按了回去。

那位阁主一过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是以先笑了一声,才道:“青莲长老,您总算来了。”

两人同时回过头,见到的却不只是阁主。在阁主身后,还站着十数个睁大眼好奇看过来的年轻人。

阁主解释道:“这些都是仙门弟子,听了长老过来的消息,非要来看您,劝也劝不住……还望长老莫要见怪。”

青莲长老才说了一句“无妨”,那些弟子就已经按捺不住,一个个的叫着“长老”“青莲长老”涌了过来,将青止团团圈住不说,还给鹿欢鱼挤到了包围圈外。

鹿欢鱼:“……?”

你们是没有自己的师父吗要来抢别人的凸(艹皿艹 )!

没等他捞起袖子挤回去,那位阁主便开口将他叫住了。

阁主道:“早在半年前,青莲长老便有来信,说要带无缚贤侄过来借幻灵镜一用,我便猜到他有意让你参与三年后的九州奇侠会,虽说时间上是赶了些,但有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些个幻灵镜,练上三五载,进个奇侠榜前百并非天方夜谭。”

二人沿扶梯一路上到五楼,又走进侍者提前打开的雅室,里面摆着一块半人高的留影石,旁边站着一位黑衣侍者,手中托着一盘黑得五彩斑斓的乾坤珠。

阁主将乾坤珠一颗颗地放上留影石,一边拨动石上跳跃而出的影像,一边对鹿欢鱼道:

“虽说本届奇侠会确定与我们幻灵阁合作,但最终敲定了哪些幻灵镜,只有我们总阁主才知晓,不过按经验给你挑选合适的试炼场地,却是不难。”

调弄好之后,他抬手示意鹿欢鱼也过去,继续道:“这是最基础的幻境试验,已经按照你师尊的要求去除了演武以外的环节,你先挑选三个你觉得能应对的,全部通过后再逐级往上增加难度。”

鹿欢鱼便学着阁主的样子拨弄影像,边拨,边道:“不是师尊有意,是我想去长见识,师尊才想的这个法子。”

阁主便道:“长老倒是纵着你。”

“我师尊待我是自极好的。”他的嘴角翘了翘,指头在影像上连点三下,“就这三个好啦——我去跟师尊说!”

他跟阁主简单说了下,便兴冲冲往楼下跑,一直跑到花厅去,一眼便瞧到人群中的青止——当然啦,只要他师尊不用一些匿息灵术,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瞧见他正与一少年说话。

大约是少年罢,瞧着比如今的鹿欢鱼还要矮上一些,因背对着他看不到面容,只能瞧见一头深棕偏黄的发丝,被一条青色发带软软系着,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将他师尊逗得眉开眼笑。

周围十来个人将他们簇拥在最中间的位置,由着那少年说话,不时还帮腔一句,而后他师尊抬起手,轻轻落在那少年头顶。

鹿欢鱼的脚步忽而止住了。

阁主就跟在他后面,见此闹腾画面,习以为常地笑了笑,才对他道:“怎么站这儿不动了,不是说要去叫你师尊陪你么?”

鹿欢鱼有些说不上话。

他忽然想起从前喝过的一种酒。

他很少喝酒,也不爱喝酒,少数几次都是陪他姐喝着玩的,那次也是,他姐不知从哪打听到伏魔山主新得了一坛美酒,名叫“烧心”,于是趁夜色盗了出来,还拉鹿欢鱼共饮。

烧心酒果真烧心,鹿欢鱼只喝了一口,便觉得五脏六腑辣得厉害,尤其是心脏,好似有一簇簇火苗在烧,害得他失语半响,倒头睡了三日。

然而如今分明没有喝酒,怎也心火暗烧,难以言语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言些什么,只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都有些胸闷了,闷闷地吐出一句:“他们好像都很喜欢师尊。”

阁主自然听到了,回答:“他相貌好,心肠软,大圣人一个,谁不喜欢,你不喜欢么?”

鹿欢鱼未答,似乎他本来也不是同阁主说的一样,仍是有些呢喃意味的轻语,重复着那句他说过的话:“师尊待我极好。”

赠他表字与玉令,送他法宝与灵宠,为他重塑根骨,一点点调养他的魂魄与肉身,面对他之所求,都会尽量满足……

阁主笑道:“青莲长老头一回给人当师父,自然万事用心,事事亲为,说出来都怕你不信,他一度因为‘如何当一位好师长’而焦虑到四处传信请教,都‘请教’到我这里来了。”

鹿欢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但师尊待旁人也极好。”

阁主往前一看,摇头失笑:“这就叫好了?无缚贤侄,那是你还没见过长老云游四方时,是如何‘散财’的。

“渔州有一农妇,没有灵根,彻头彻尾与仙道无缘的凡人,只因他怜悯其遭遇,可怜她身世,地阶的护身宝玉说送就送,还特意打下了修士也夺不走的灵印。

“再有一渔村,魔修在那里散播邪瘴,妄图以凡人炼丹,你师父一路追查过去,除了魔修后,安葬了死相惨烈的渔村村民,又奔波于附近因被波及而感染瘴病的几个村子,身上的丹药灵符悉数拿出,也不管什么等阶,挨家挨户地给村民送去。

“我那时刚承了他的人情,想要知道他的姓名以便日后报答,一路追过去,见到的便是他徒手给那几十个坟包一字一字地刻碑,每一块墓碑里,他都放置了一张安魂符。

“我还记得那时我问他:‘人死则魂灭,魂灭而万事不知,眼下再给出这些灵符,没有意义了啊?’他回答我:‘我并非追求意义,不过是求个心安。’

“他当时叹息了一声,说:‘世人疾苦,苦有千般万般,大多非人力能解,而人力也有尽时,我做不到的事有太多,到头来能给出去的,也只有这些身外之物了。’

“诸如此事,不胜枚举,所以他从前每次下山,回来时都是两袖清风,也就近些年才稍有好转,毕竟名声大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肯卖他面子,也就不需要他到处散东西了。”

说到这里,他朝人群中那个距离青止最近的黄发少年抬了抬下巴,示意鹿欢鱼去看:“看到他了么?同你一样,仙门这一届的新弟子,还是新弟子第五,因与你师尊有故,一心要入他门下,到现在还不肯正式拜师。”

鹿欢鱼便转过头,重新看了回去。他师尊的手已经从那少年的头顶移开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们有何故旧?”

第30章 茶艺人

上国有三州, 其中有一百年内变化最大的地域,谓之蕴州。

从上三州中地位最低、提起时常与下三州关联的混乱之地,一跃成为上国皇室都要重视的存在,离不开一个人的鞠躬尽瘁呕心沥血——蕴州太守梁守成。

梁太守平民出身, 最知乱地之中, 无权无势亦无修为护身的弱者最为可怜无助,所以他分明生而□□, 还有羡煞旁人的天灵根, 面对摆在面前的条康庄大道,仍毅然决然请回蕴州。

上国的地方官职, 大多只是一摆设,处处要看当地豪强脸色, 梁太守却是不然, 他实力高强,豪强也得卖他三分薄面, 他便利用这三分退让暗中动作,等到万事俱备,改革新案推出的那日, 豪强再要发作,已是来不及了。

可就如青莲长老所言,他是修士不错,但也只是芸芸万千里的一个, 是凡人而非神仙, 而人力终有尽时。

他是肃清了太多歪风邪气, 严惩了当地恶霸,也扶正了不少被风气带偏的少年人,还让当地百姓日子过好, 一众灵根有缺的修士不至于为了变强自保走上邪道,然而,他却无法护住家人与自己。

他的行为太得罪人,近在咫尺的豪强,远在寒州的魔修,太多太多的敌人,所以最终他双亲亡故,妻女过世,自己的灵根也毁于一旦,只剩一个幼子,也因为一些惨痛经历,常常惊悸体弱多病。

青莲长老听闻此事,路过蕴州时便特意拜访了一趟太守府。

他扮作了一位游医,原意是想给梁太守瞧瞧灵根,然而太守热情招待了他,却不肯重续灵根,只一口一个“神医”,请他瞧一瞧自己的儿子。

青莲长老在太守府停留数年,期间不知花去多少的天材地宝,费了多少神思精力,才将太守之子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还教了那小公子许多本事,等人学会了练气,才与太守一家作别。

“当时那小子也就十一二岁吧,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也不知梁太守如何了,许多仙州义士都佩服他呢,上国皇室碍着这事,前些年专程遣了高阶修士过去保护他,还让他家小子做了皇子伴读。”

说到这里,阁主又笑了一下,指着那两人同鹿欢鱼调侃:“你瞧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定是知晓了当年搭救他教导他的‘神医’是谁,这才巴巴地过来,我也是瞧着他爹的面上,央不住他求。

“他心中亲近青莲长老,一心要拜他为师,谁知被你给截胡了,如今在仙门中不上不下,想必是尴尬得很,也不知青莲长老知道与否,又打算如何将此事收场……”

阁主说起青莲长老的往事可谓滔滔不绝,让鹿欢鱼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不由问道:“阁主似乎对我师尊十分了解,也与师尊交情深厚么?”

阁主连连摆手:“交情是有,深厚可称不上,就我所知,长老同太多人有交情,但大半是我这样的,曾承过他的情,却找不到机会答谢,嗐,想来仙尊都不记得了,他帮谁,历来不图回报。”

顿了顿,感慨道:“而这恰是他身上最难能可贵的地方,这世上不乏好人,然而要做到一视同仁地对所有人好,真正将天下芸芸放入心间,完全不求回报,我只见过他一个,所以别人说他将来能够飞升,我百分百认同,他若是不能成仙,那可真是没天理了。”

鹿欢鱼没再插话,就这么听着,听人说起那些他不知道的,也没有参与过的,属于青止的过去。

恍然间他有所明悟,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师尊离他很远,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身份,而是两百年阅历掘出的鸿沟。

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想过,撞见他失忆的毛病时没有想过,听着他轻描淡写讲述那些云游经历时没想过,而今看着那个找上门的太守公子,旁听到阁主由衷的感慨,却止不住地这么想了。

他以为一年半的相处,他已经足够了解这位师尊,然而现实是:并不。一个对他过去知之甚少,连他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谈什么了解?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刚被他姐从魔窟里捡回去,最初的那段时间,他因为害怕自己入了另一个魔窟,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于是听到过一些令他疑惑也难忘的话语。

是他阿姐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同空气争论,语气时而茫然,时而激昂,令他记忆犹新:“哪有天生的好坏!他后来的作为,大半出自过去的经历,抛开环境只谈个人,就是耍流氓!

“……是!我承认这可能也和一个人的性格底色有关,但如果谁也不肯给他一个机会,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那样?我就不信,我就要养,一点点地养,用我家乡的伟大思想养,看看能不能养熟!”

如他姐所说,从环境观人物,由经历见性格。

他回过头,身后只是短短十数载,连他师尊的零头都够不上,说来也是乏善可陈,而他师尊的故事,却是听都听不完。

他师尊入的是世间道,因而他的年岁在整个修真界虽然算不得大,但他听过见过经历过的人心比大部分修士都多,像自己这样的人,他又该见过多少?

所以从一开始就错了。

魔头确实要比他了解青莲长老多得多,长老会收他为徒,的确不是因为自己多有本事,只不过巧合使然,他的那个人情,卖得太是时候了,否则今日叫着长老师尊的人,保不齐会是谁。

可笑他那时表面应着魔头,心底到底不肯相信,满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后来发生的种种,更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而事实上,换谁来都是一样的。

会给他的,也一定会给另一个人,谁去做他的弟子,都会拥有与他同等的待遇,他能得到的东西,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若我早知……

早知什么?早知他不是因为看中你本人才对你好,早知他随便哪个人都是这样的态度,早知那些东西不是你的也会有其他人,就可以否认他对你的好了么?

而且你到底在不满什么呢?

不满他不够看重你本人,可在他面前的你是谁呢?不满他对你不够特殊,可这不就是你想要的?还是说,你就是心理阴暗,想要人家做你活命的垫脚石和牺牲品?

然而道理他都懂,可就是不满,就是胸闷,没有缘由的。

算了。

就像阿姐说过的,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丢一边吧,指不定哪日回过头看,就想通了。

他做出决定的时候,阁主的故事也终于说到了尾声,那厢仍在同黄发少年说话的青莲长老又笑了一下,维持着这样的笑容,他抬起头,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鹿欢鱼定了定神,隔着人群叫他:“师尊。”

他的声音算不得大,却是让满场的欢声笑语乍然停歇,尤其是他师尊身前的黄发少年,身形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他师尊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温和地问他:“选好了?”

“嗯嗯,阁主说先选三个,”鹿欢鱼顿了下,问道,“师尊会陪我一起进去的吧?”

青止道:“自然。”

鹿欢鱼扬了下唇,正要同他说选了哪三个幻灵镜时,便横插了一道温软的声音进来:“先生,是要带师兄去幻灵镜历练么?”

哇塞!

不叫长老而称先生,叫师兄却不叫师弟,你有点东西啊兄弟。

原本注意力都在师尊态度上的鹿欢鱼,被这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有意要瞧瞧说话之人,恰巧那一头棕偏黄发的少年侧过身,正正向他看来。

竟颇为……眼熟?

不会又双叒叕是赵田生的老相识吧?!

等触及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轻慢鄙夷,这熟悉的感觉好似一把钥匙,将鹿欢鱼的记忆匣子哐当打开,立时叫他想了起来——这不就是那个,那个三皇子秦裕身边的人吗!

当然,不是宋绵那样的身边,而是秦秋实那样的。还记得刚移魂成赵田生那会儿,他被宋绵引着去见人,当时少数几个能同三皇子同席的人里,就有他。

但赵田生大约对他印象不深,所以记忆里与对方相关的画面不多,能留下的,都是对方明明看不上侍奴,却还要假装可怜他们,实际行动一点没有,提起还要明褒暗贬的那一面。

父亲是一生清正的梁太守,还有青莲仙尊开蒙,怎的最后会长成这个样子?

当然不是指他的长相。

若论长相,这位梁岁安梁公子,那是相当亮眼的,不仅有一头与众不同的黄毛,还有一张楚楚可怜的白脸,眉眼间难解的愁态,让他没有的病气也添了三分。

就是可惜,偏要和他师尊这个正宗的病美人站在一起,好好的愁态便成了画蛇添足、东施效颦。

但对方的本意大概不是要东施效颦,因为对方的轻蔑给的是鹿欢鱼,而楚楚可怜则对着他师尊。

就在他师尊点头之后,他低垂着眉目道:“那我……能同先生一起么?”

复抬起头,从鹿欢鱼的角度能看到他眼角有一丝晶莹,“先生也知道,我如今未有师长教导,只能东拼西凑,学得乱七八糟……却不知,能否有机会再得先生指点?”

厉害,厉害。鹿欢鱼自愧弗如。

和对方说话的艺术比,自己在青莲长老面前蹦跶的样子,果真是跳梁小丑了。

小魔头竟然又对了。

在这样的艺术面前,他师尊自然是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最后不仅黄毛艺术家如愿以偿,旁边一圈叫着“我也要我也要!”“我也想要青莲长老指点!”的少男少女,也一块捎带上了。

——虽说这最后的结果,某艺术家看起来也不大开心就是了。

——阁主说得不错,他师尊果然一视同仁得很。

——一视同仁地创飞所有心怀鬼胎的人,绝不厚此薄彼。

总之就是,原计划的一带一练,在阁主的引路下,在弟子们的央求中,莫名其妙就演变成了乌泱泱一大群的名师指点。

鹿欢鱼:“……”——

作者有话说:要微酸涩两章

性格是假的,小鱼的喜欢是真的,不过他还没意识到

没事哒没事哒我后面会端水回来哒,后面有个师尊的大醋剧情(真的很大,对象不是陆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