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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信风真是有病又无聊。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继续问:“我是现在就走吗?”

崔鸣道:“没错!”

“……燕信风怎么不自己过来?”

此人竟敢直呼大帅名号!

崔鸣郑铎对视一眼,想起了最近流行的传闻。

都说大帅的幄帐里住了只妖怪,此妖怪鸠占鹊巢,把大帅吓得回不去,只能出此下策,派他去养马。

现在看来虽然传闻全是胡扯,但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妖怪很好看,妖怪有本事。

郑铎清清嗓子,仍然声如洪钟:“大帅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亲自理会这种小事,你且速速随我们来!”

卫亭夏被他俩吵得耳朵疼。

“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站起身,“你俩稍等一下,我收拾好就跟着你们走。”

崔鸣:“那你快点。”

郑铎:“给你一炷香时间。”

说完,两人动作同步地离开后帐,去屏风前面等着了。

卫亭夏换了身衣服。

0188:[真有这么忙吗?]

现在是休战期,再过几天大军就要回边城了,燕信风不该忙成这样。

卫亭夏闻言哼笑一声:“看不出来吗?躲我呢。”

都躲到派他去养马了,有意思。

卫亭夏在床榻边溜溜达达,琢磨自己能带走什么。他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只带来了一身的病痛和早不知道丢哪儿去的衣服,现在要搬到马场那边,肯定也是空着手去。

但卫亭夏觉得这样太没气势了。

所以思索了两秒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上。

……

听到亲卫汇报,说卫亭夏已经离开幄帐后,燕信风没说什么,起身离开裴舟的幄帐。

在地上睡了一夜的裴舟松松肩膀,看好戏似的跟在身后,一路上边走,边不忘刺挠燕信风几句。

“我打听过了,抚城那边有个道士,据说捉鬼一流,等会儿我派人把他请过来,给你的幄帐去去妖气,这样晚上睡个好觉。”

燕信风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是妖怪。”

“那也不一定,”裴舟耸耸肩,笑得随意,“漂亮又狠心的人,身上都带点妖气,更何况他还聪明。”

就算卫亭夏不是妖怪,他也比那些禽兽长成的东西有能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燕信风的帅帐。

帐内静悄悄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卫亭夏的淡淡药草气息。燕信风径直绕过那道熟悉的屏风,走向里间。

然后,便没了声息。

裴舟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只听得里面一片死寂,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心里犯嘀咕,不明白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总不会卫亭夏真是妖怪,释放妖气摄人心魄吧?

他按捺不住好奇,也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只见后帐洁净朴素,燕信风背对着他,正直挺挺地站在床榻前,像一尊骤然凝固的石像。

从裴舟的角度看去能看见,燕信风的目光死死锁在床上,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气息,和迷茫慌乱的无助。

什么妖怪啊,能把燕信风整成这样。

裴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张原本铺陈整齐的床榻,此刻异常的空旷,原本应该叠放被褥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唯一证明这里曾有过卧具的,是一个孤零零的枕头。

裴舟:“这床怎么了?”

“……”

燕信风依旧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帐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裴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吸气声。

接着,是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他……”

燕信风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又像重锤砸在寂静里,透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

说完以后他还觉得不够,安静两秒后又道:“那是我的被子……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裴舟:“……”

他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床板,再看看燕信风那僵硬的背影,以及那句平静陈述下蕴含的巨大冲击力。

这太离谱了,走就走了,怎么还拿人被子?

就逮着燕信风一个人欺负呗?

“额,”他挠挠头,试图安慰自己的好兄弟,“要不我给你要回来?”

燕信风转过头看他,眼珠乌黑:“怎么要?”

裴舟:“……”

对呀,怎么要?

难道要他堂堂行军司马去问人家要主帅被子?传出去不被人笑死才怪。

这个事儿不能闹开,得自己死死捂住。

裴舟没招了,对上燕信风的眼神,嘴角疯狂抽动,又迫于对方威胁只能勉强压住:“我其实是有点想笑的。”

“你敢笑一下,”燕信风平淡道,“我就把你绑到演武场上。”

此话一出,裴舟的嘴角瞬间拉平:“不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咳嗽一声,做出严肃认真的姿态,“我去给你找床新的被褥。”

说完,不等燕信风反应,他一溜烟离开了幄帐,留燕信风一个人对着床榻发呆。

……

另一边,前往马场的三人分成两拨,卫亭夏走在前面,崔鸣郑铎跟在他身后。

两名传令兵没走几步就控制不住地对视一眼,用眼神传递着只有他俩才明白的话语。

崔鸣:那是大帅的被子吧?

郑铎:肯定是。

崔鸣:他把大帅的被子给拿走了。

郑铎:那可不。

交流暂停,两人同时抬头往前面看。

扛着被子的卫亭夏,溜溜哒哒地顺着小路往前走,远处已经有马匹的嘶鸣声传来。被褥挺长,挂在肩膀上的时候两边都快要着地,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卫亭夏像个打架劫色成功逃脱的土匪,志得意满地走着。崔鸣郑铎一人提了个小包袱跟在后面,里面是卫亭夏的换洗衣服。

郑铎又看向崔鸣:你为什么不拦着点?

崔鸣:我不敢,你敢吗?

郑铎:……

他也不敢。

玄北军的新兵不多,但偏偏他俩都是去年才来的,对以前的事情了解不多,偶尔听老兵吹牛放屁,对卫亭夏也不算全然不了解。

这是个漂亮狠辣的人物,巅峰战绩是一把火烧穿了朔国大营,当时主帅的脑袋被他吊起来晾在旗杆上,暴晒整三天。

他军职不高,可深受主帅信任,两人肝胆相照,心肝肺里有彼此。

如果不是两年前主帅病重……

两人没有继续想下去,跟着卫亭夏走到马场附近准备好的幄帐里,放下包袱以后,看着卫亭夏将被褥扔到床上。

郑铎抬起胳膊戳戳崔鸣,两人大声道:“你要恪守本分,认真赎罪,早日驯服战马!”

只能说不愧是传令兵出身,这一嗓子嚎下去,卫亭夏的肩膀都哆嗦了一下,他回过头,眼神异常复杂地看着两张同样坚毅认真的面孔。

“行,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我会认真的。”

……

卫亭夏将被褥扔在床上,没有立刻去马场。

他走出幄帐,循着战马暴躁的嘶鸣声,绕着马场外围走了一圈。

几个照料马匹的士兵注意到他,眼神带着局促和好奇。卫亭夏随意点头,目光投向马场深处。

新到的战马确实躁动不安,刨地喷鼻,抗拒靠近的士兵,不时有试图跃出围栏的动作,随即被束缚的绳索拦下。

嘶鸣声嘈杂,已影响到旁边马场的大昭战马,几匹训练未熟的马匹正不安地来回走动,急需安抚。

卫亭夏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上前,也没说话,略作思忖便转身回了幄帐。

驯马师的幄帐,当然比不上主帅的宽敞明亮,只有小小一个,但五脏俱全,没缺什么。

卫亭夏倒了点水,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喝着,心里琢磨着训马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

中间有士兵在外面放饭,吆喝声、碗碟碰撞声吵嚷一片。

0188问他要不要吃点儿。卫亭夏摇了摇头,连这动作都透着股使不上劲儿的疲沓。

他的身体刚刚恢复,浑身上下还是没力气,精神也差,走几步就累,多睁眼一会儿都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得厉害。

横竖吃了东西也会吐,还不如省点力气,安安静静坐着。

0188那边没了声响。

等日光终于沉下去,卫亭夏在昏暗中思量了许久,心里总算有了点谱。

心思落定,他蹬掉鞋子,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翻身朝里,哑声嘱咐0188明天早点把他叫醒。话一说完,便再没动静,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清晰的马蹄踏地声穿透帐幕传来,把卫亭夏吵醒。

嗒……嗒……

嗒嗒……

声音就在门口附近,沉稳规律地来回踱步。

卫亭夏睁开眼。

深更半夜,士兵不会来,战马更不是这样的步伐。

他掀开被子坐起,抓过外袍披上,掀开门帘。

清冷的月光下,一匹异常高大俊美的黑马停在帐前。

这马的体型远超寻常战马,肩背宽阔,四肢修长健硕,碗口大的蹄铁稳稳踏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感。

更特别的是它的眼神,平静沉稳,兽性淡薄。即便将昭朔两国的好马集于一处,能与之匹敌的也寥寥无几。

卫亭夏认得这匹马。

这是燕信风的马,也是整个玄北军营里的马王。

黑马见他出来,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自然地踏了两步,凑近了些。

它巨大的马头微微探向幄帐内,鼻翼翕动,显然是嗅到了那床被褥上主人的气息,脸侧亲密地靠近卫亭夏的脖子,和他打招呼。

卫亭夏注视着它的友好姿态,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黑马光滑的颈侧。

“若驰,”他声音有些低,“你怎么来了?”

若驰没有回答,只是用头轻轻蹭了蹭他伸出的手,眼睛依旧看着帐内那床被褥的方向。

第54章 马王

这匹马很不一般。卫亭夏心知, 它定是在自己马厩里嗅到了燕信风残留的气息,才一路精准地寻了过来。

他回头瞥了眼床铺上略显凌乱的被褥,一本正经地对上若驰那双明亮的眸子, 解释道:“他送我的。”

若驰眨了眨眼,那双眼眸清澈得不似兽类,反倒透着股温和的柔软,仿佛真能听懂人言。它轻轻喷了个响鼻, 像是在回应, 随后便不容分说地压下脖子。

卫亭夏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根本挡不住,若驰稳稳踏进了幄帐。

北境苦寒, 时有冰天雪地母马产仔, 训马师怕初生的马崽冻毙,便会将母子一同牵入温暖的幄帐。

因此这帐子虽不大, 若驰这般比寻常战马还要高壮一圈的大家伙,也能勉强容身,侧卧下来。

看着完全把这儿当自己家的黑马, 卫亭夏站在门口愣了愣, 随后无奈地关上帐门,盘腿坐在若驰身边。

“你现在应该在马厩里睡觉。”他教育道,“偷跑出来算什么事?”

若驰甩了甩浓密的长尾,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神态悠闲。

卫亭夏啧了一声,拿它没办法,索性翻了个身, 躺在若驰肚子上,用它当枕头。

若驰偏过头,温热的舌头带着点粗粝的颗粒感,在卫亭夏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口,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这匹马很通人性,祖上来自朔北高原,是燕信风的爷爷从山上一步一哄地骗下来的,姿态迅如闪电,既有高原马的沉稳冷静,也有战马的悍不畏死。

而且它很有自己的主意,刚来北境的时候,它不喜欢自己的马厩,总是趁看马人不注意的时候,跃出围栏,一路溜溜达达地找到燕信风,和他挤在一起睡。

如今玄北军的马场已经逐渐完备,但卫亭夏心里清楚那些围栏根本就拦不住若驰,只不过是它现在不需要和燕信风睡在一起罢了。

现在它顺着被褥的气味找到这儿来……

卫亭夏翻了个身,正正好好对上若驰的大眼睛。

“我问你个事。”

他浑然不觉得跟一匹马这么正经交谈有什么问题,眼神严肃:“你要认真回答我。”

若驰的回应是低下头,又在卫亭夏的手背舔了一口。

这应当是同意的意思。

于是卫亭夏问道:“你是来找他的,还是来找我的?”

“……”

若驰眨眨眼睛,打了个悠长的响鼻,随后便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瞬间入定,又或是根本没听懂这复杂的问题。

这马怎么跟他主人一个熊样子?

卫亭夏皱紧眉毛,不耐烦地拍拍若驰的脖颈:“别装听不懂!快回答我!”

他的身体没好全,半夜被吵醒,脑子有点迷糊,完全没考虑过若驰这样的马,惹烦后一蹄子下去能踹飞他大半条命。

而若驰也是难得的好脾气,任由他抱怨着拍打,等卫亭夏烦了,它才慢悠悠地动了。

只见它脖颈一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温热的鼻吻凑近卫亭夏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鼻息拂过卫亭夏的鬓角,若驰微微调整了侧卧的姿势,将宽阔的胸脯更紧地挨向卫亭夏的后背,长长的鬃毛扫过他的肩膀,像一张厚实而忠诚的毯子。

这是若驰的答案。

它是来找卫亭夏的。

“好马,”卫亭夏满意了,他放松地躺下去,伸手摸摸若驰的脑袋,“比你老大强多了。”

若驰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确定卫亭夏不生气以后就躺了回去,呼吸逐渐变得悠长,显然是准备在这儿度过今夜剩下的时光。

卫亭夏也没拦着,他心里有了个想法。

……

第二天,发现若驰没了的马场乱作一团。

寻常的马丢了,尚且要受责罚,更何况丢的是若驰,那是主帅的马,极其聪明,丢了大家要倒大霉。

看马人分成两队,一队日常照顾马场的马,另一对则沿着若驰的马厩四散开,到处寻找,急得额头疯狂冒汗。

一个被派去主帅幄帐的小兵气喘吁吁地回来,一边说话一边摇头:“没、没在主帅那里……”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更凉了。

若驰以前也喜欢往外面跑,但目的地从来都是燕信风那里,它不去别的地方,因此方才虽然众人急躁,心里好歹也有个底。

可没想到的是,若驰这回一反常态,没去找主帅。

那它还能去哪儿?总不至于玄北军内多了个偷马贼。

忽然有人高喊:“蹄印!这里蹄印新鲜!”

“这边也有!它往营地方向去了!”

“快快快……”

马要是跑出营地,就不好找了。

正当众人手足无措之际,营地外围的晨雾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量清瘦,很面生,有记性好的人认出,这是昨天刚搬过来的驯马师。

他披着件外袍,脸色还有些未褪的倦意,正慢悠悠地往马场这边踱步,而在他身后,跟着一匹黑色骏马,正是失踪半夜的若驰。

“对不住,”看清周围人眼神的慌乱震惊,卫亭夏抬手拍拍若驰的脑袋,“它闻见我来了,太兴奋,就跑出来了。”

若驰显然没把这些当回事,别人道歉归别人道歉,它半点没有羞愧的意思,抬起前蹄蹬蹬地面,推着卫亭夏继续往前走。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马怎么跑的不重要,只要安全回来就好。领头的瘸腿老兵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卫亭夏的脸,尤其在左边那道断眉上停留片刻。

“卫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

卫亭夏挑眉:“认得我?”

“三年前见过一面,”老兵道,“您清减不少。” 何止清减,简直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卫亭夏没有纠正,脸上笑眯眯地问:“你好像不怎么生我的气。”

毕竟他害得燕信风九死一生,玄北军里知道当年内情的人,都该恨他入骨才对。

闻言,老兵摇头,瘸着腿往前两步,道:“燕帅自有定论。”

既然燕信风没有换来卫亭夏以后把他挫骨扬灰,反而叫来军医好好医治,那么他也不会任由仇恨蒙蔽双眼。

卫亭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有一瞬间的阴郁。

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目光转向旁边躁动的马群。

“好了,正事要紧。”他活动了下手腕,牵过若驰的缰绳,对老兵道,“给我一个安静点的围栏,再挑几匹性子最烈、最不服管的马放进来。”

老兵一愣:“卫先生,您这身体……”

他们这些人私底下也讨论过,有军医说卫亭夏现在的身体受不住刑,也受不住劳动,恐怕稍微累一累就会风寒加剧,救不回来了。

“放心,”卫亭夏拍了拍若驰结实的颈侧,嘴角勾起一丝笃定,“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它。”

话音落下,若驰好像感知到了他心中所想,侧过头来与卫亭夏对视。

卫亭夏冲着它笑,踮起脚尖摸了摸若驰的鬃毛。

“帮帮忙,”他说,“我心里很谢你的。”

若驰打了个响鼻,移开目光,好像同意了。

老兵看着一人一马的互动,心中震惊。

他年轻时也是上阵杀敌的士兵,后来瘸了一条腿,便被安排到马场养马,对这匹黑马很了解。

若驰是主帅的马,性格极为桀骜,不惹事不是因为它胆小温顺,而是它看不上。它如果想,可以当玄北营所有马的马王,但当别的马明争暗斗时,若驰的唯一反应就是在旁边看着,很不屑。

他们这些人也试过让若驰去争,可无论用什么手段,若驰都不肯挪动脚步,逼急了就踹围栏,差点把马厩弄塌。

过去有个养马一辈子的老头,说若驰不想当马王,是因为它觉得当马王没意思,那在它看来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因为太容易得到,所以不屑一顾。

而现在,若驰要为了卫亭夏去争一争。

“……”

不多时功夫,被那两百匹战马折腾够呛的士兵,便挑出了几匹闹事最厉害的,生拉硬拽着赶进空出来的围场中。

若驰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昂首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嘶鸣,声震四野,带着睥睨的气势。围栏里的几匹烈马感知到了它的威胁,顿时安静了些许,不安地原地踏着蹄子,眼神里流露出本能的警惕。

卫亭夏没进围栏。他靠在围栏外一根结实的木桩上,只将若驰牵了进去。他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短促,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紧紧锁住场内。

“去吧,”他松开缰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若驰耳中,“让它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头儿。”

若驰得令,猛地甩头,鬃毛飞扬。

它不再看卫亭夏,巨大的身躯转向那几匹躁动的烈马,空气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

它没有立刻冲撞,而是踏着沉稳的步伐,绕着围栏边缘踱步。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重的闷响,巨大的头颅高昂,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匹试图挑战它权威的马。

一匹年轻的枣红烈马被若驰那近乎羞辱的审视激怒了,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后腿猛地蹬地,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朝着若驰的侧后方猛冲过去!

若驰甚至没有正眼瞧它,只是在它冲近的瞬间,若驰庞大的身躯猛地侧开,后蹄闪电般向后一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一声闷响。

枣红马被一股巨力踹得踉跄着倒退出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发出一声痛苦惊惧的哀鸣,瑟瑟发抖地缩进了围栏最深的角落,再不敢抬头。

这一蹄,干净利落,直接将枣红马的气势踹倒。

而烈马的骨气一旦有所折损,就到了最适合驯服的时候,

围栏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看马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匹除了燕信风外谁都不听的黑马,在围场内悠闲地踱步。

接连伤到几匹战马之后,若驰的身上也滚出几滴血珠,但它丝毫没有畏缩疲乏的意思,反而更加亢奋,嘶鸣声里充斥着战意。

被他踹翻的烈马噤若寒蝉,已经没有了往日闹天闹地的气势。

卫亭夏倚着木桩,看着若驰从容地走向下一匹试图挑战的灰马,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胸口起伏得有些快,显然刚才的专注和场内的紧张气氛也牵动了他脆弱的内腑。但他没动,只是将身体重心更深地倚向背后的支撑。

以人类之躯,征服两百匹骏马并不容易,所以要先处理掉其中反抗最激烈的几个刺头,树立起新的权威。

若驰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此刻,场内的若驰已然确立了无可动摇的绝对威严。那几匹先前还桀骜不驯的烈马,此刻如同被霜打蔫的茄子,瑟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驰踏着沉稳的步伐,在围栏中心停下,头颅高昂,宛如巡视疆土的国王。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他推开木桩,站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点虚浮,但当他走向围栏门时,场内所有马匹,包括若驰,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卫亭夏拉开围栏门,走了进去。

瘸腿老兵站在旁边,试图伸手阻拦,却被卫亭夏躲过,只能在旁边小心看着,示意两边的士兵一旦出现问题,马上冲过去把人救出来。

而与此同时,若驰也停止了来回踱步,静静伫立,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压迫,反而透出一种专注的等待。

卫亭夏停在若驰身侧,伸出手,却不是去抓缰绳,而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胛。

若驰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脸颊。

“好孩子。”

卫亭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他抬手,抓住了若驰浓密的鬃毛。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一借力,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借着那股巧劲和若驰配合的低头之势,瞬间翻上了若驰宽阔光滑的背脊。

一瞬间,四下皆惊,人群中传来抽气声。

卫亭夏扯动缰绳,若驰便随着他的心意走近马群,原先桀骜不驯的烈马,在看到若驰和骑在他身上的卫亭夏以后,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呈现出臣服的姿态。

卫亭夏高踞马背,目光扫过俯首的马群,又掠过围栏外一张张震惊的面孔。

马场内外的嘶鸣声低缓沉重,战马被打服了、打怕了,嚣张气焰一扫而空。

瘸腿老兵怔怔望着场内那骑在马背上的苍白身影,喉结滚动,终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

……

老兵被亲卫带进幄帐,颤巍巍地冲着裴舟行了个礼。

“副帅,有事禀报。”

裴舟放下手里的公文,“你说。”

老兵咳嗽一声,手掌不自在地搓搓坏了的那条腿,然后道:“他昨天没吃东西,然后今天也没吃。”

两天没吃?这怎么行。

裴舟皱紧眉毛,听见屏风后面有响动,连忙追问:“一口没吃?”

老兵重复:“一口没吃,但他精神挺好的,上午还去了马场。”

“哦……”

裴舟缓缓坐下,摆手示意老兵也坐:“那……他去马场干啥了?”

这个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老兵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头,尴尬地笑了一下。

裴舟顿时感觉情况不对,有一种把屏风后面的人直接赶走的冲动。

然而肯定是来不及的,犹豫之后,老兵下定决心开口道:“昨夜若驰跑出了马厩,我们发现以后找了好久,后来才知道它跑到了卫先生那里去。”

裴舟:“……”

不好的预感成真,但裴舟还抱有一丝侥幸。

他试探着问:“它去咬卫亭夏了?”

“这个倒没有,”老兵否认,“它只是在卫先生的幄帐里睡了一晚上。”

若驰上一次睡在人的帐篷里是五年前,那次陪它睡的人是燕信风。

裴舟已经有点无助了,但显然老兵还没说完。

“若驰很喜欢卫先生,今早卫先生要我们挑了几匹性子烈点的战马,把它们和若驰一起放进围场,若驰把它们打了一遍,现在都服气了。”

裴舟:“……”

他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本来把卫亭夏送到马场那边,是琢磨着那里离燕信风远点儿,而且没什么人,他可以自己养病,没真的想让卫亭夏训马。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若驰自己找上了门。

那匹马性子那么傲,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居然还愿意为了卫亭夏又打又踹。

裴舟已经不敢想屏风后面那个人的表情了。

“……行,我知道了,”他勉强道,“马老实了就行,你腿不好,也别光站着,他总不吃饭也不行,你去劝劝……”

颠三倒四说了一通,裴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临了,老兵忽然露出一个仍然尴尬的笑,对着裴舟说道:“这件事本该由我去给大帅禀报,但是我说似乎不大合适,所以不知道副帅愿不愿意……”

裴舟点头:“我知道。”

见他点头,老兵不再多说,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而随着他的身影消失,裴舟缓缓转过头,听见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方才老兵来的时候,燕信风正在和他商量京城的事情,一听见人来了,他二话不说就绕到了屏风后面,好像不想听,又好像很想听。

裴舟本来还嫌他没出息,现在想幸亏人藏在屏风后面,不然老兵看见他这副表情,那条瘸腿估计都撑不住,身体扑通一下就得跪地上。

“你没事吧?”他问。

燕信风没应声,只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顶着这目光,裴舟干笑两声,搜肠刮肚地替那马辩解:“咳,那不过是个畜生,它懂什么?许是多年不见,想卫亭夏了,这才去瞧瞧……”

燕信风依旧沉默。裴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况且,这不正说明若驰看重你么?它觉着你和卫亭夏是过命的交情,所以替他……替你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

他满嘴跑火车,正常人听到他这些安慰,八成觉得燕信风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人生价值感要通过一匹马来获得,很孤独很悲伤。

燕信风异常无语地看着他。

等裴舟说得口干舌燥,彻底没招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对他那么好。”

只这一句,就让裴舟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屏息听着。

“他不仅不感谢我,还拿我的被子,还戏弄我,现在还骑我的马……”

满是怨气的话语化作赤裸裸的控诉,燕信风特别茫然,不明白自己的以德报怨怎么会换来这些。

从小,父亲便教他做个君子,说只有对别人好,对国家好,才能积福积德,燕信风一直是按照父亲的教诲做的。

纵然卫亭夏背叛过他,害他差点死掉,可燕信风仍然记着那些年两人同舟共济的恩情,所以即便心中有怨,仍然不敢追究。

可卫亭夏显然不曾理解他的苦心,那天在幄帐里那样戏弄他,就连若驰也——

他气得胡言乱语,把本不该说的话也一起秃噜了出来。

裴舟听得认真,马上就发现了不对:“他又怎么戏弄你了?”

几乎是话音落入耳中的一刹那,燕信风就回想起了身后那夹杂着甜香的水汽,卫亭夏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且柔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直戳得人心脏狂跳。

燕信风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嚅嗫道:“没什么。”

鬼才没什么。

裴舟心头猛地一沉。他不同于燕信风的懵懂,早些年在京城有过几个红颜知己,熟知男女情事,当然能看出燕信风的表情不对劲。

……其实早在两年前,他就觉得燕信风不太对,但那时候的他们更多的是被生死困顿着,来不及想这些儿女情长,便粗粗放下。

现在燕信风身体好了一些,犹豫踟蹰随风而散,情绪变化就更加明显。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好了,”他喃喃自语,恍然大悟,“原来没有。”

燕信风皱眉:“什么没有?”

“没事,没什么,”裴舟摇头,“他戏弄你,你就报复呗,有来有回……”

他被自己的发现震惊到,说话又开始颠三倒四地没有头绪,燕信风觉得很奇怪,怀疑裴舟的脑子被人砸了。

不过好消息是戏弄的事情暂且被糊弄了过去。

说实话,燕信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天的事,想来想去,大概就是卫亭夏恨他下手太狠,逼得符炽走投无路只能交人,所以故意报复。

想到这个,燕信风狂跳的心脏疼了疼,心跳也缓缓放慢。

“不管怎么样,他得吃东西,”他沉声道,“你不用管这些事,过段时间可能要回朝,你提前准备着。”

说完,他抬腿往帐门走,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裴舟。

燕信风认真道:“关于卫亭夏的事,谁都不要乱说,你也不行。”

免得有士兵将士受言语挑衅,不分青红皂白便去做所谓伸张正义之举,伤着人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世界五简介已出

第55章 讲不讲道理?

夜深人静时分, 燕信风还没睡,搬了张小案放在床头,披着衣服看书。

这几日他总是心烦气躁, 睡得不多可精神却很好,不是长久之计,需平心静气。

然而没等他看多久,营外忽然有细微的嘈杂声, 接着一个亲兵小心翼翼地走进帐子, 停在屏风边上。

“大帅, 它来了。”

谁来了?

燕信风皱眉抬头,一瞬间想是不是卫亭夏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来戏弄他, 可紧接着就有一声清悦的嘶鸣从帐外传来。

来的不是人,是马。

燕信风的眉毛皱得更紧:“让它回去。”

亲兵尴尬地笑了一下, 元帅这不玩笑吗,他什么人啊,他让若驰回去。

不等他措辞成功, 幄帐外面的亲兵忽然传出惊呼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基本没用的阻拦,然后若驰的马头就堂而皇之地探进帐子,接着就是整个身体。

它并不直接进来,而是挤开亲兵以后停在屏风侧边,和燕信风对视,俨然在等他的同意。

燕信风越看越觉得这匹马和某个人非常像, 都装出乖巧顺从的模样,实则一个比一个不驯。

他叹了口气,极其心累地放下书:“去吧。”

亲兵得令, 一溜烟跑了,若驰则跟得到许可似的甩甩脖子,哒哒哒地跑到燕信风床边,低头去咬他手里的书。

“不行!”

燕信风把书拿开,伸手去推若驰的头,“不能咬书!”

这匹马显然还沉浸在今天大杀四方、登基为王的氛围中,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听它的,一听见燕信风不允许,马上打了个响鼻,蹬着蹄子表达不满。

燕信风看着它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底那股郁结之气缓缓沉淀。

他没有提高声调,也未露怒容,只是收回手,坐得愈发端正,目光沉静地落在若驰身上。

“若驰,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认真,“一马不事二主,这是非常根本的道理,你应该懂得。”

他顿了顿,丝毫不觉得自己跟马讲道理有什么问题,继续道:“你刚出生没多久,母亲便上了战场,是我亲自照顾你,给你添草料,替你梳毛洗澡,刚来这里的时候,你不适应,也是我天天陪你睡。”

说到这里,一阵诡异的眩晕刺痛逼得燕信风止住话语。他没当回事,等疼痛退去,他继续对着若驰絮叨:

“你现在很好,性格稳定,同时也很友善,愿意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我为你高兴,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才是你的主人。”

燕信风手指点着若驰的脑门,语气无甚波澜:“而不是卫亭夏。”

若驰被他点得脑袋一缩一缩,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不耐烦地甩着尾巴,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蹄子又开始不安分地原地踏步,显然对这番长篇大论很不耐烦。

可燕信风还没说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说过的字字句句,忽然觉得还有没补充的点,于是不顾若驰的不耐烦,又说:“当然了,他待你很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应该和他好好相处,别让其他马欺负他,同样的,你也少带着他满场跑,他现在身体不行,你不能……”

又是絮絮叨叨的一堆,若驰已经不想在这儿睡了,用力拱了燕信风一下,抬腿要走。

燕信风盯着它的马屁股,意识到自己惹马烦了。

很好,现在他俩才是一心,自己是那个外人。

燕信风心头火起,又联想到卫亭夏因为符炽的事生自己的气,顿时觉得一股凉水泼在心口,冷热交替,气的人脑子发懵。

他掀开被子离开床榻,走到外面以后,示意亲卫把今夜当值的军医叫过来。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医官匆匆赶来:“大帅,您哪里不适?”

燕信风背着手在帐中踱步,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半晌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若是有人,近日食欲不振,不思饮食,该当如何?”

医官一愣,小心答道:“呃……这需看具体症候,不知大帅说的人是谁?”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且看了医官一眼。

医官瞬间明白了。

“卫先生刚刚退烧,如今身体还比较虚弱,不进食是不行的,可以开一些温补的汤药促进食欲,不会伤身。”

燕信风点头,而后问:“你心里有药方吗?”

医官道:“家父曾教过,不过这味药要比寻常的更苦些,一般人都不爱喝。”

那正好。

燕信风道:“那去开吧,明天煎好了给他送过去,必须得喝。”

“是。”

医官领命退下,了却一件烦心事,燕信风觉得神清气爽,终于可以睡觉了。

……

另一边,卫亭夏被极其难闻的苦涩气味叫醒,睁眼的瞬间,以为自己到了火灾现场。

“怎么回事?”他挣扎着问0188,“我死了?”

0188无甚情绪地回答:[你再不吃饭确实是要死了。]

卫亭夏:“……”

“我好可怜啊,”他扯着嗓子哀嚎,“我好难受啊,我没有力气,我昨天才工作完,现在又被吵醒——”

0188是个冷漠的王八蛋,见他说工作,马上甩出图表纠正:[看清楚,这个才是你的工作。]

红光扑在人脸上,配合着外面的苦药味,更像火灾现场了。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坐起来,不装了:“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怎么看不懂?]

“他好像很恨我,又好像没有那么恨我,”卫亭夏道,“非常微妙,好像他自己也在摇摆。”

[这是很正常的,]0188,[你不要刺激他。]

卫亭夏皱眉:“我什么时候刺激他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没有吗?0188翻看自己的数据,发现燕信风有过几次心跳加快,其中最快的一次是卫亭夏没穿衣服,贴在他后背的时候。

它觉得这个应该算刺激,但是某种慢慢磨砺出来的直觉让0188选择沉默。

[好吧,你没有。]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帐门被人掀开,一个医官带着闻起来就很不对劲的药走到床边。

“卫先生,该吃药了。”

卫亭夏神色莫名:“我不需要吃药。”

“燕帅吩咐的,”医官说,“他说您必须得喝。”

卫亭夏:“……”

瞧这话说的,以前皇帝死了妃嫔殉葬的时候,负责行刑的太监也是这个口气。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谨慎发问:“他要毒死我?”

医官的手狠狠哆嗦一下:“当然不是,这药是温补的,促进食欲,您已经一天水米未进,这是很不好的!”

哦。

卫亭夏仍然挑剔地打量着面前的药,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正常东西。

“你喝一口。”他说。

医官:“……”

他的职业素养被狠狠怀疑,从治病救人转成了害人性命,简直是对他的极大侮辱。

医官想要反驳,想要反抗,想要为自己证明,可对上卫亭夏的眼神以后,他安静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喝了一口。

……没事。

既没咳嗽,也没吐血,看来确实只是药。

卫亭夏放下心,接过来以后试图一饮而尽。

然而汤药刚滑进嘴里,他就意识到不对。

苦,太苦了。

苦得好像一个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的打工人,终于赚到了能够退休的钱,准备享受退休生活。然而就在他退休的当天晚上,打工人做了个梦,梦见有人说要拿走他最宝贵的东西。

打工人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的存款全部没了。

卫亭夏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放下药碗,发现自己苦得哭了出来。

燕信风是个小心眼的王八蛋。

就因为他骑了若驰,这王八蛋就来报复。

卫亭夏用衣袖擦擦眼角,把碗放回托盘上,“不喝了。”

医官好言相劝:“既然喝药,索性治到底,这样以后都放心了,一直这样不吃饭也不是个事。”

卫亭夏觉得自己的嘴里死了个人,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他确认道:“你确定这个药是治食欲不振的?”

“确定啊,”医官用力点头,“我父亲用这个药治好了很多人呢,病人一喝完药就食欲大开,开始进食。”

卫亭夏幽幽道:“也有可能是他们怕自己再不吃饭,就要被再灌一碗。”

0188在他的脑子里谄媚地鼓掌:[你已经懂得患者心理学了!]

医官:“……”

太残酷了,简直是太残酷了,难怪他来送药之前师傅说这个帐篷里住的是妖怪,这么一看一点错都没有。

长得漂亮,嘴却这么毒,像是在山中修行的时候吃了不少毒草。

医官是看着卫亭夏吃完饭才离开的。

而就在他离开的同时,一道隐秘的身影,从卫亭夏的幄帐旁边一闪而过,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

周至他们都在帅帐。

大约两个时辰前,符炽的军队终于开拔倒退,全军急行,看样子是准备返回边城,有斥候前去探查,回来后汇报说符炽一路走一路杀,不少士兵都被处死了。

众人心知肚明,符炽是在杀人灭口,不想让人知道他和燕信风做过交易。

“要我看,现在去追也来得及,”周至大声说,“反正马到收了,人也换来了,他们实力大减,灭除轻轻松松!”

他的观点也是军中很多人的观点,认为机不可失,哪怕撕毁合约也要除去符炽。

燕信风不置可否。

他确实有一点想砍了符炽的头,但……

燕信风眉毛紧锁,没有理会在场人的各种言语,兀自踱步到桌后,盯着兵阵图看了很久。

裴舟坐在侧边,看着他思索的眼神,心脏愈发紧缩。

昨天和燕信风交谈几句以后,裴舟一晚上都没睡好,心里仿佛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不住地想起没把卫亭夏换回来时,燕信风的一言一行,还有他说要打到朔国都的眼神。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裴舟能看出来,燕信风没开玩笑。

北境距离京城万里之遥,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玄北军是战是和,大昭边关的走向,全在燕信风的一念之间。

任何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促使燕信风做出……不那么合乎全局的选择。

这并非质疑燕信风作为统帅的素养,而是裴舟真切地意识到,卫亭夏的安危对燕信风的影响之大,远超想象。

藏在桌案下的手缓缓攥紧,裴舟望向仍在激烈争论的将领们,忽然听见几声清脆的叩击声从前方传来。他抬起头,看到燕信风已经结束了沉思,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符炽死了,”燕信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的嘈杂,“朔国会派什么人来?”他问所有人。

帅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周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谁来都一样之类的话,但被燕信风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话又咽了回去。

燕信风没有等别人回答,他手指无意识地又叩了下桌案,继续说道:

“朔国皇帝病体衰弱,国无储君,几个皇子争夺不休,朝堂上下暗流汹涌。这种时候,若有人能在战场上拿出些扎扎实实的军功政绩,那分量……”

燕信风的话没说完,但帐内已是一片死寂,只余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将领们脸上的激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符炽待在边关,对我们反而是最好的。”

燕信风的声音异常冷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怕死,更怕丢了他苦心经营才爬上去的位置。所以他知道分寸,不敢真把天捅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可如果换上一位不知深浅、不顾后果,只想着拿边关将士的命去铺自己青云路的将领呢?诸位想想,那会是什么局面?”

无需再多言了。

打仗能挣军功,可那军功是实打实用人命堆出来的。他们杀朔国人替自己挣前程,朔国人何尝不是杀他们去填自己的功劳簿?

来来回回,无休无止,是个填不满的血窟窿。

比起军功,他们更不想再看见连年战乱。

裴舟紧攥的手微微松开了些,心中那块巨石似乎被撬动了一角。燕信风此刻的冷静分析,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然而就在这丝宽慰升起的刹那,还不等他松口气,一种更强烈、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猛地攫住了裴舟。

他注视着此刻坐在桌案后面运筹帷幄、冷静沉着的燕信风,几乎无法将他,与那天夜里几乎不顾一切要挥师北上的将领视为一人。

如此突兀又如此诡异。

裴舟总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像一片阴影悄然掠过心头,却抓不住丝毫痕迹。这股莫名的寒意,甚至冲淡了方才的些许安心。

燕信风审视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他们已明白其中利害。他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所以,符炽绝不能死在我们手上,至少现在不能。让他活着滚回朔国,对我们更有利。”

他目光最后落在还有些不甘的周至脸上,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到此为止。符炽已走,不必再追。都散了吧。”

……

……

等人都走了,负责卫亭夏的亲卫才回来复命,他先说好消息:“卫先生吃饭了。”

吃饭就好,燕信风心里松了口气,觉得是医官的药派上了作用。

“还有呢?”

“还有……”

亲卫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下定决心后道,“卫先生问是不是你给他下毒了。”

燕信风闻言一怔,手中的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

“下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眉峰猛地拧紧,“他当真这么说?”

亲卫的头垂得更低:“对……卫先生嫌那个药味道难喝……”

嫌药难喝,所以觉得是他下毒。

燕信风这回是真的被气笑了。

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声响,燕信风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没事干,竟然关心这样一个不长心的混账吃不吃东西,病好不好全。

“我如果要杀他,用得着下毒这种下作手段吗?”他好像是在问亲卫,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他病成那个样子,我都恪守礼法,何必要等他病好之后下毒伤他性命?”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小心眼的人?

燕信风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了,他的病可能一直没好。从卫亭夏离开他的那一天开始,他的病就好不了了。

“我得和他说清楚。”他喃喃自语,“我不是这种人……”

他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污蔑过,名声岌岌可危,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行动的地步。

燕信风二话不说就站起身,让亲卫自行离开以后,怀揣着要为自己正名的想法,他朝着马场的方向走去。

……

彼时,卫亭夏正在床上打盹。

他中午被那个药恶心到了,多吃了几口,现在有点晕碳,脑子是沉的,有一种随时都可能昏睡过去的疲倦感。

0188给出的身体检测报告指出,卫亭夏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但想要恢复到以前那个能跑能跳的水平,应该是没希望了。

[离开的两年,你的身体大概没有得到很好的对待。]0188道。

还用它说。

脱离世界后的自动托管最常见的手法就是昏睡不醒,所以卫亭夏这具身体基本就是在病痛中昏睡了两年,能站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随便吧,”半梦半醒间,卫亭夏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我又不需要徒手扯人头什么的。”

他过任务主要靠脑子。

[是的,]0188赞同,[我为你骄傲。]

话音落下,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又沉重,卫亭夏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燕信风出现在幄帐中。

他走得很急,脸被风吹得发白,身后谁都没跟,一进门就跟看仇人似的瞪着卫亭夏,表情非常严肃。

咋啦?真要给他下毒?

卫亭夏慢吞吞地支起身,倚着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燕信风一步步逼近。

待两人之间只余下不到一尺,燕信风胸中那股翻腾的怒气与焦灼似乎才艰难地找到了出口,挤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卫亭夏眉梢微挑。

“我没有。”

卫亭夏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茫然:“……你什么没有?”

“我没有给你下毒!”燕信风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微跳,“我没有要害你!你为什么不喝药?!”

他紧盯着卫亭夏苍白的面孔,那点不喝药、不吃东西的罪状显然让他耿耿于怀。

“我为什么要喝药?”卫亭夏反问,“那药难喝得像是有个人死在里面。”

燕信风才不管那碗药是不是杀了人熬出来的,继续道:“你不喝药,你的病怎么会好?你为什么不肯吃东西?”

“不想吃,你怎么管那么多?”卫亭夏皱起眉毛,忽然意识到问题,“不对,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回答这个问题,涉及到了一些窃听偷窥之类的不和谐因素,会让他在接下来的争吵中落入下风,于是燕信风抿抿嘴唇,选择沉默。

这沉默,正是卫亭夏想要的引线。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点慵懒的倦怠瞬间褪去,换上一种近乎狡黠的清醒。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柔柔的,带着点刻意的理直气壮:“你看,你不说,我当然要怀疑一下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是刻意的柔弱,“我现在这身份,这境况,孤零零躺在这儿,手无缚鸡之力。若你真想悄无声息地弄死我……”

燕信风神情紧绷,注视着他的神态变化,卫亭夏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燕信风的下颌线。

“那我岂不是只能每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等死?连口饭都不敢多吃,生怕是最后的断头饭呢。”

“你——!”

燕信风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怎么、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如此……不讲道理!

“卫亭夏!你讲不讲道理?!”

他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手指几乎要戳到卫亭夏鼻尖,“我若要害你,何须等到今日?!两年前的事情你的确对不住我,可我并非忘记了你对我的恩情,我难道是那种狠心冷情的人吗?还是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小人?”

十年,那可是十年。

他们的十年情谊,在苦寒之地的相互扶持,还不足以卫亭夏看清他的为人吗?

燕信风只觉得头疼得像是有人在凿他的脑子,心口有火烧着,烧得他头脑发昏,甚至有点儿想吐。

而卫亭夏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应对着他的怒火,非但不恐惧,反而像看到什么好笑事物似的勾起唇角,眉眼弯出细细的弧度。

“燕信风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清晰无比地吐出后半句,“我啊,就是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