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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绽开在他清俊的脸上,异常漂亮,如同骤然盛开的繁花,毫无阴霾,更无半分芥蒂。

眸眼弯如新月,眼底却异常清明冷淡。

“王爷说笑了。”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城门洞前回荡,“古语有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已重新站在燕帅麾下,自然信他信我。

“况且燕帅为人豁达温和,必然不会亏待于我。”

“放屁!”跟在一旁的军师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分明是勾搭到了一起,奸夫淫夫,无耻之尤!”

卫亭夏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骂奸夫,觉得很有意思,眼神一瞥,发现是熟人。

“是你啊,”他语气了然,“怎么,符炽没杀了你,所以你又有劲兴风作浪了?”

他谈起符炽的姿态过于娴熟,完全坐实了军师之前对他的种种讲述。

李彦眼神一变:“你果然是叛徒!”

而卫亭夏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继续对着军师开口:“你这次过来当搅屎棍,是符炽的意思,还是朔国的意思?”

“……”

军师不想回答,眼神变了变。

卫亭夏明白了,微仰起头,声音随意轻蔑:“原来是符炽的意思,他更是个搅屎棍。”

“够了!”

李彦不想再听他从谈论这些没用的东西,手臂平抬起,马鞭摇摇点向卫亭夏的方向。

“你这个无君无父的小人!背叛大昭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回来,燕信风与你相好,必然也是一丘之貉,本王今日便要替天行道,还大昭一片清明!”

他说得一派正义昂然,声音大到穿透城墙,若驰烦躁地蹬了蹬地。

而卫亭夏却仰头大笑起来。

愉悦的笑声回荡在城门中央,卫亭夏笑得差点仰过身去,眼角都泛出泪花。

李彦被他的笑声彻底激怒,额角青筋暴跳,厉声喝问:“你笑什么?!”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

缓了口气后,他脸上依旧带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直直望向李彦身后那片开阔的原野,声音戏谑嘲弄:

“王爷,您要不……回头看看?”

李彦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顺着卫亭夏的目光猛地扭头——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本已有些骚动的军阵中,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李彦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他那两万步卒后方,在那片原本空阔的地平线上,仿佛有黑云压下,漫山遍野,旌旗蔽空。

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正从远方的坡地上席卷而下。

铁蹄踏地,沉闷如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那阵势,绝非他这两万人可比。

而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有两骑并辔而立。

左边那人身着文臣官袍,却外罩软甲,胡须花白,面容清癯而刚毅,正是玄北军的持节监军,黄霈。

右边的将军则一身玄黑重甲,身姿挺拔如松岳,长了一张李彦到死都忘不了这张脸。

燕信风。

本该躺在侯府榻上苟延残喘的人,现在竟然出现在川前关外,完全不见命不久矣的病弱的模样,让人不觉怀疑之前的重伤是否也有作戏成分。

正当两军对峙之时,玄北军的队伍中忽然跑出两人,原地站定以后气沉丹田,随后声如洪钟:

“前方将士听真:尔等附逆,本属大罪!然若此刻弃戈归正,一概既往不咎!”

声音飘得很远,落进李彦耳朵里时仍然清晰,他的队伍里,已经有士兵腿软到几乎要跪倒。

打眼一看便知道,这次来平叛的,都是玄北军精锐,那都是在沙场上刚刚杀完人回来的兵士,一身血煞气,且人数比他们多了那么多,硬拼必然是死路一条。

于是短暂犹豫踟蹰之后,第一个士兵放下了武器,跪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一百个。

晋王的野心跪了一地,已然看不见了。

望着面前的阴沉铁青的面色,卫亭夏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殿下,你这是何必呢?”他貌似真切地问,“乖乖去就藩不好吗?干嘛还要闹这一遭?”

大势已去,李彦再怎么热血上头,此刻也清醒了。

他勉强勾起嘴角:“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大丈夫生于天地,当然要立一番事业,我做皇帝,未必会比他差。”

“下辈子吧,”卫亭夏语气平淡,“这辈子应该是没希望了。”

他上个世界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李彦叹气。

“是啊,没希望了。”

说罢,他一把抽出腰间长剑,不等其他人反应便悍然劈下,瞬息之后,一颗脑袋掉在地上,滚了三圈。

军师去了头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落地的时候溅起一地的土。

卫亭夏默默看着晋王砍人收剑,血在地上撒成画,李彦扯起嘴角:“今日是本王冒犯,还望卫大夫和燕帅不要介意!人头算是本王的歉礼,如果本王还有以后,必当重礼相报。”

垂死挣扎是没必要的,哪怕他真控制住了卫亭夏,大军相迫下也毫无逃生可能。

还不如给自己多多打算。

玄北军快速将所有人包围,收缴兵器,李彦束手就擒,军师的尸体被马蹄踩成肉泥。

卫亭夏无意参与进眼前的一片混乱,抖抖缰绳,若驰会意,带他走进城中。

燕信风紧随其后。

他赶上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牵住卫亭夏的手,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卫亭夏捏捏他的手指,示意他往两边城墙上看。“他们敢怎么样,直接戳死。”

燕信风抬头,只见原本光洁齐整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缠满了藤蔓,那藤蔓不似凡物,格外狰狞,表面覆有长刺,尖端尖锐到可以轻易扎穿人类肺腑。

“……”

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妖怪,和亲眼认识到,是两回事。

见燕信风迟迟不言语,卫亭夏也有点忐忑,这个能力太超过,确实有点吓人。

而他一心虚,那些藤蔓好像也感知到了操纵者的心意,开始自觉缩小,慢慢后退,不断地回溯自身形态,最后缩进了土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更怪异了。

燕信风咳嗽一声,低下头,再次牵住卫亭夏的手。

“能修炼到这种地步,”他珍而重之,“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卫亭夏:“……”

他完全没料到事态是这样的发展。

“还行吧,”他顺坡下驴,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也没有很辛苦。”

闻听此言,燕信风的面上顿时闪过一丝忧愁,卫亭夏没看懂,还以为他在难过自己的艰苦修炼,于是大发善心地凑上去,在燕信风的嘴角亲了一口。

“我们回家吧。”他说,“忙了这么些天,累死人了。”

燕信风望过来,看着卫亭夏眼眸明亮,像藏着两颗星星,笑出一池秋水。

他点头,暂且将心中存在的忧虑压下。

“好,我们回家。”

第69章 赐婚

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叛乱,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被人按了下去。

晋王回京,灰头土脸,衣服穿了七八天, 一身酸臭味,头发也不好好扎,走进城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晃眼, 他看到王妃带着孩子站在街边, 女人想哭又忍住, 把眼眶憋得通红。

李彦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收回了目光。

玄北军压着他进宫, 而在城门口,黄霈翻身下马, 眼神严肃地走向燕信风和卫亭夏。

“燕帅。”

他先喊了燕信风一声,然后又看向卫亭夏:“卫先生。”

被他盯着,两人异口同声:“哎!”

只能说老将不愧是老将, 黄霈虽然没他俩能折腾, 但眼神不怒自威,光被他看着,两个人就有一种很不自觉的心虚。

任由沉默蔓延片刻后,黄霈缓缓伸手,从胸口取出一折规整叠好的信笺,将其珍而重之地拿在手中。

“我今年五十有八, 在北境待了二十三年,虽然不如二位军功卓著,但也算是做了些实事。”黄霈道。

燕信风感觉出他接下来要说些平日里不说的话, 而卫亭夏则在看见他拿出信件的那一秒钟就呆住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安静,黄霈继续道:“我自认比二位年长些,所以这个时候也就不多自谦了。”

燕信风道:“黄大人,你今日救大昭于水火,是所有人的恩人,实在不必如此。”

闻听此言,黄霈点点头:“既然燕帅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遮掩了——卫先生,前段时间大帅差人给我送了一封信,除了要我差集兵马以外,还叫我好好想想,当年那副药方是怎么来的。”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燕信风万万没想到黄霈就直接把话说出口了,卫亭夏更是愣得只知道眨眼,俩人呆成漂亮木偶,往台子上一摆跟什么神仙的童子似的。

而反应过来以后,卫亭夏二话不说抬脚就踹:“你问什么?!”

燕信风没躲,硬生生地受了一脚,眼神落在黄霈身上,等着他继续。

而黄霈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我以前曾与卫大人有过君子之约,约定不会将此事说出口,但我看今日的情形,再也不说,恐怕还有乱子。”黄霈道,“我为老不尊了,打破君子之约。”

他冲着卫亭夏的方向拱拱手,以示歉意,随后干脆利索道:“药方是卫先生给我的,他嘱咐我一定要给你用,那时你离死就差一步,死马当活马医,我便用了。”

话音落下,卫亭夏遮遮掩掩这么些天的秘密被人一把扯下屏障,暴露在天光中。

即便对此早有推测,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刹那,燕信风还是控制不住地看向身旁人,眼神灼灼:“真的是你!”

“……”

还没完,黄霈又说:“我后来还着意查问过,发现这药方很奇特,需得人困顿于生死的时候才能用,非命悬一线,不能起如此效应。”

所以如果不是燕信风差点死在盘错口,他今天未必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

药方的事都交代完了,黄霈好像也放下了一个担子,长舒一口气,脊背挺得格外直,胡须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顶着面前两个人意味不同的眼神,很珍惜地将信件拿在手里摩挲片刻,然后交到了燕信风手中。

“这是药方。”他说,“既然二位已经走到如今地步,那我即便不该开口,也不得不多说一句。”

他语重心长:“二位不要再折腾了,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各种生死难关都趟过来了,卫先生在朔国受苦,燕帅在北境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今日叛乱平息,往后应当也有几年安生日子,如果想好好过,自当保养自身,宽待他人,同心同德。争吵恼火,不是长久之计,夫妻二字,贵在携手。”

许是在北境的时间太长了,黄霈的声音沙哑粗糙,让人联想起风沙与岁月长长。

卫亭夏罕见地没有反驳夫妻二字,两人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躬身。

“监军说的是。”

“明白了。”

黄霈满意地点点头,长辈的架子端得很足,见事情圆满结束,他也冲着卫亭夏躬身:“卫先生心胸宽广,我老了,有时说话心直口快,您不要介意。”

卫亭夏冲着他笑:“没事,又不是你非得说的,是某人一定要问。”

“我不问,你准备这辈子不告诉我?”燕信风没忍住,从一边问。

卫亭夏瞪了他一眼,燕信风闭嘴。

两人又重新笑着看向黄霈。

黄霈:“……”

“真是天作之合,”他摇头无奈,“罢了,今日不宜多言,两位还得进宫面圣,北境也缺人看顾,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拱了拱手,衣袍在风中摇晃,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上马,带兵离开。

等尘烟散尽,皇帝身边的内侍也到了:“燕侯,卫大夫,陛下有旨,宣二位进宫。”

“知道了。”

燕信风看了旁边一眼,仿佛想确定卫亭夏这个时候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而卫亭夏的反应是翻了个白眼,伸过手去,勾住了燕信风藏在衣袖下的一根手指。

“走吧。”

……

……

大明殿内。

燕信风进去的时候,恰好看见李昀靠在位上,貌似疲倦地叹气。

镣铐还泛着冷光,正正好好地摆在大殿中央,燕信风路过,一脚踢开,发出来的哐当响声,把尚且在思索的人唤醒。

“你现在脾气越发急躁了,以前也不曾这样。”

李昀调整了下姿势,端正坐好,一看见那地镣铐,又想叹气。

“朕怎么有这么两个弟弟?”他发牢骚,“贪多,蠢!”

“陛下仁善,把他们养成这样的,”燕信风平静道,“以后好好教,就不会这样了。”

他心里清楚,皇帝不会因为这些事就杀了陈王晋王,顶多圈禁后好好教导,再过几年就放回藩地。

李昀又叹气:“也是,毕竟朕还不想落到个残害手足的地步,也只能先这样了。”

他换了一个话题:“朕听说,这次晋王叛乱,有异族人参与?”

“是,”燕信风回答,“符炽身边的一个军师,符炽把他派过来,大概想搅起一些混乱。”

李昀面上愁容更甚:“朔国与大昭,本该以和为贵。只要不生龃龉,安安稳稳几十年,于两国皆是福祉。为何……总有人偏要搅浑这潭水?”

燕信风目光锐利:“非是朔国不愿,是符炽不愿。陛下若允准,”

他声音斩钉截铁,“臣即刻返回北境,将此人料理干净。之后,再议通商事宜。”

李昀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解,旋即又被惯常的宽和神色掩盖。

他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怀念的温和:“裁云啊,你与朕,是打小一处长大的情分。今日你又立下大功,这十年来更是鞠躬尽瘁……”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探究,“你就没想过……留在京城?”

御案上朱漆映着殿内纹饰,燕信风垂目,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轮廓冷硬。

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

“为何?”

“臣蒙受陛下、太后、先帝的恩德,得以长到今日,必当以身报国,北境易生事端,臣愿至死守卫边境,为大昭百战百胜,请陛下应允!”

李昀闻言大笑:“好!好!好!上天还是垂爱大昭的,赐下一个燕信风!”

他本就无意留燕信风在京城,既然他这么说,李昀当然顺手推舟,只不过在应允之后,他还是问道:“你有大功,不能不赏,想要什么?”

“确实有,”燕信风也不推辞,干脆利落跪下以后大声道,“随臣一同觐见的卫亭夏,乃臣心中挚爱,此次平反他出力不少,请陛下赐婚!”

李昀脸上的宽和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愕然。

他早就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不似寻常人,但堂堂勋贵,军功卓著,在明知道今日所求李昀必然会全部应允的前提下,所求竟非权柄富贵,而是赐婚,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

李昀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阶下的燕信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审慎,“裁云,你方才所求是赐婚?与那卫亭夏?”

燕信风跪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是!”

李昀眉头紧锁,又追问了一遍:“你确定?这便是你求的封赏?”

声音比刚才还斩钉截铁:“是!”

殿内一时沉寂,只闻香薰轻爆的细微声响。

李昀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冷硬的外壳,看清其下究竟是何等情意。

良久,君王紧绷的肩膀终于松缓下来,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掠过眼底,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好。”

李昀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点,“朕准了。”

然而,出乎李昀意料的是,阶下那刚刚还斩钉截铁求旨的人,此刻却罕见地显出一丝踌躇。

燕信风并未立刻谢恩,反而略微迟疑了一下,方才沉声道:“陛下隆恩。只是臣斗胆,请陛下稍待片刻。待陛下见过他,问过他是否愿意。若他愿意,再请陛下正式下旨赐婚。”

这话一出,李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那点残余的惊愕彻底消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阵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哈哈哈哈哈……好,好!”

李昀笑着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调侃,“朕还第一次见你这样。”

一辈子的马上将军,向来是说一不二,却不曾想也有这种踟蹰小心的时候,连赐婚都得先问过人家的意思。

李昀觉得太有意思了,完全没有拒绝的必要。

但是同意之后,他脸上笑意稍缓,提起了另一件事:“不过朕听说,你的这个心上人,好像还挺有故事。”

话音刚落,燕信风抬头。

他不意外卫亭夏在朔国的往事传进李昀耳中,毕竟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好在军师已经死了,符炽远在千里之外,问也问不到。

于是燕信风信口开河:“他是不得已。”

“不得已?”李昀思索,“不得已的跑到了朔国,在那儿待了两年又跑回来……裁云,你这相好够可以啊。”

他没有出言责备,也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但燕信风却道:“此罪当罚,他此生都不会再回京城了。”

北境天高路远,卫亭夏在京城说不定会暴露身份,北境刚刚好。这是燕信风思索很久后的最佳方案。

他这样说,李昀也不能反驳。

“行,那就依你说得来,只是这样。你也不能回京了。”

君王语气中有几不可察的遗憾,燕信风的反应是微微摇头。

对武将来说,死在战场上是第二好的退路,第一好是安安稳稳地回到京城,做个朝堂里纸上谈兵的庸才。

燕信风本可以选择第一好,但有个道理是天底下的好事不能全都有,所以他退而其次,要了卫亭夏和第二好。

他道:“为国驻守边疆,我甘愿。”

“行,你既然如此说,朕便允了。今日事忙,你可以回去了。”李昀道,坐直身体,“让朕来见一见这位弟媳。”

……

卫亭夏入殿前和燕信风见了一面,对方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太自在。

“你注意到刚才的眼神了吗?”他问0188,“有点奇怪哦。”

0188说:[主角经常用奇怪的眼神看你,我以前以为这意味着什么,后来发现他只是想亲你或者碰你。]

白白警惕了好多世界的0188终于认命,意识到自己永远都无法理解人类的全部情感,只能做个旁观者。

卫亭夏:“……”

这小系统居然在背地里这么关心他,有点感动。

他走进大明殿,同样注意到被踢到一边去的镣铐,李昀走下高台,等卫亭夏行礼之后快步上前,托着他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本该让你和裁云一起进来的,但朕与裁云有话要讲,所以让你在外面等了会儿。”

“没等多久,”卫亭夏实话实说,“陛下不必如此。”

李昀缓缓松开手,往旁边走了两步,和卫亭夏一起看着地上的镣铐。

“朕本想再铐他几天,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后来一想,他和老三都是蠢驴脾气,会打仗,但脑子不好用,铐多了估计也改不过来,索性直接赶回去了。”

他转过身:“朕知道他前一段时间对你无礼,你不要介意。”

其实还好,卫亭夏都偷摸还回去了。

李昀叹了口气:“自古皇家兄弟就不容易,以前他俩随父皇打天下,我留在京城替父皇监国,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必定有这样一天。”

在上个世界把亲爹亲兄弟的头全铲下来的卫亭夏:“……草民明白。”

“此番风波,未曾闹得不可收拾,朕心中已是万幸。说到底,还要多谢你二人之功。”

李昀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那点方才刻意营造的亲近感瞬间消散,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试探,“朕听闻……此番叛乱逆贼之中,有你的一位旧相识?”

卫亭夏迎上李昀审视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谈论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天气:“陛下所言,是指朔国军师?确曾相识。不过……”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那个既定事实,“此人已伏诛。”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香木燃烧时偶尔的噼啪作响。

李昀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沉沉压在卫亭夏肩头。

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锐利的锋芒悄然收敛,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错觉。

“死了也好。”

李昀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温度,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省了许多麻烦。”

他话锋再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说起来,此番平乱,裁云能全身而退,多亏有你在他身边,又救了他一次。朕代他,也代大昭,谢过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意味深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像是闲聊,又像是在看好戏。

“裁云方才向朕求了个恩典。他想要朕为你们二人……赐婚。”

李昀刻意放缓了语速,紧紧观察着卫亭夏的反应,“你意下如何?”

所以这就是燕信风刚才眼神奇怪的原因吗?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李昀连忙抬手澄清:“朕可没有逼你的意思,你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无论如何,都随你。”

卫亭夏心中一动。“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他的,”李昀回答干脆,“他不愿逼你,让你自己选。”

可以从今天开始一辈子在一起,也可以回归到无从依托的漂泊岁月中,卫亭夏去哪里,燕信风就去哪里。

思索的时间可能只有几秒钟,在真正开口前,卫亭夏回头看了一眼,看自己的来时路。

身后空空荡荡,光芒完整,燕信风也曾在这里走过。

他转回身,眉眼弯弯。

“愿意。”

……

……

燕信风在暖阁里等,一会儿坐一会儿站,怎么都不舒服。

他心里有火烧着,很急,又有点害怕,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让李昀问,举动太不妥贴了,应该徐徐图之。

自古以来,多少圣贤都讲过做事最忌急切冒进,他怎么就死活听不进心里去呢?

燕信风越想越后悔,正当他开始考虑闯进大明殿打断两人对话时,脚步声响起,暖阁的门被人推开了。

霎时间,燕信风心头百般翻涌的情绪都凝滞了,只剩一片茫然。他下意识地凑上前,伸手去牵卫亭夏,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唯恐寻到一丝愠怒的痕迹。

卫亭夏含笑由他牵住,反手握住,引着他向后退了两步,就这么笑吟吟地瞧着他。

燕信风引以为傲的洞察力此刻全然失了效用,他看不透那笑容,只能懵懂地跟着卫亭夏的动作。

紧接着,又一人踏入暖阁。

是高公公。

这个跟在皇帝身边很多年的老太监,头一次笑得满面春风,脸上的褶子都挤成花,他手捧一卷明黄圣旨,站定后清了清嗓子:“二位,接旨吧。”

接旨?

接什么旨?

短暂的茫然过后,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燕信风脑中炸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卫亭夏,卫亭夏依旧笑望着他,随意道:“一会儿可别哭,哭了我可不哄你。”

燕信风鼻尖一酸,眼眶已然发热。他下意识地便要撩袍下跪,却被高公公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臂弯。

“哎哟,燕大人不必!”高公公笑得愈发和煦,“陛下的意思,二位站着听旨便是,这是天大的恩典体恤呢。”

高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二人忠勤敏达,皆朕之股肱,国之干城。尔二人志同心契,堪为佳偶。今特降恩旨,赐尔缔结良缘。愿尔等鹣鲽同心,松筠契阔,永绥福履,不负朕望。

钦此。”

圣旨宣毕,暖阁内一片寂静,唯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卫亭夏上前一步,躬身郑重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朗声道:“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他虽未跪,仪态却很恭敬。

等他直起身,目光落回身侧的燕信风时,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本以为会对上一双同样盈满笑意的眼眸,却在真正望见的那一刻愣住。

只见燕信风呆立原地,仿佛还未从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中回过神。

然而,当宣旨结束,两行眼泪已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汇成小溪,簌簌而下。

他紧咬着下唇,努力想忍住那汹涌的情绪,可泪水全然不受控制,不多时,便将那袖口和前襟洇湿了一大片深色水痕。

他无声哽咽着,好像太高兴了,又好像已经无所适从,卫亭夏走近过去,还不等做出反应,燕信风便用力将他搂进怀中。

爱人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滴在卫亭夏身上。

“我没想哭,”燕信风在他的耳边解释,“我就是太高兴……”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十年前第一次为卫亭夏心跳加快,到今日,燕信风觉得他们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好多次都以为走到了尽头。

他从未敢想,竟真能盼来今天。

堂堂大将军哭成了泪人,埋在对方肩上,哽咽得语不成句。

高公公识趣地退下。卫亭夏也摒弃了方才说的“不哄人”原则,半搂半抱地,和燕信风一同坐在地上,由着他哭个痛快。

“我这是娶了个泪人儿啊,”卫亭夏轻叹,带着点调侃的怜惜,“往后得多给你浇点儿水养着才行。”

燕信风没应声。

卫亭夏便又继续道:“也不知北境的宅子够不够宽敞办酒。这里的管家年岁已高,此去一别,怕是难再见了。”

“你若想,带他一同走。”燕信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终于缓了过来,不再流泪,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像只俊朗英气的兔子。“北境……比这里自在。”

卫亭夏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话。燕信风也不计较,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轻柔的一吻。

亲完以后,他低声道:“等回去,我帮你把符炽的脑袋拧下来。”

派军师来大昭挑事,有碍两国邦交,等李昀的国书递到朔国国君案头,符炽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局已然明朗,卫亭夏心中悠闲,还有闲情逗弄:“那这算聘礼,还是嫁妆?”

“都行。”燕信风毫不在意这些虚名,他紧紧牵住未婚夫的手,十指牢牢相扣。

“嫁娶都好,”他说,“从今以后,只有你和我。”

他的语气很认真,藏着没来得及言语的爱意深重。

卫亭夏笑了。

他放松地舒了口气,轻轻应和:“是啊,只有你和我。”

第70章 妖物

庭院里, 枣树亭亭如盖。

裴舟来了几次,终于在某天忍不住了提出疑问:“这树哪冒出来的?”

“什么树?”

卫亭夏躲在阴影里看书,燕信风带兵出去巡查, 两人约定晚上一起去吃小馄饨,裴舟是没眼力见凑进来的电灯泡。

“就这棵,”裴舟也站在阴影里,抬头往上看, “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 咱刚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棵树吧?”

这已经是他们回到北境的第三个月, 裴舟也是有幸喝上兄弟的喜酒了,燕信风在婚宴上哭没哭他不知道, 反正他坐在底下看着俩人拜堂, 心里非常心酸。

嫁闺女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养的那么好那么带劲的白菜被人叼走,啊不, 白菜主动跳进人家嘴里,拦都拦不住。

裴舟记得,那天他挡酒挡多了, 还在这块儿空地上吐了一回, 那时候这地里还没有树。

“你从别的地方挖回来的?”裴舟猜测,“有什么意思,这种树结的果子不好吃,也就马喜欢。”

卫亭夏摇头:“不是。”

“那这是哪儿冒出来的?”

卫亭夏将书翻过一页,若有所思地仰头盯着裴舟。

他看了一会儿,也想了一会儿, 然后道:“你记不记得咱们回来的时候,我带了一盆花。”

“记得啊,”裴舟比划了一个大小, “这么高,种在一个白瓷盆里,得两个人才抬起来,我还奇怪来着。”

“对,就是那个,”卫亭夏点头,“现在长大了。”

“……”

裴舟仰头,看看比两个自己还高的大树,又看看还在等他反应的卫亭夏。

裴舟:“你在耍我。”

卫亭夏:“我没有。”

裴舟又抬起头。

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盆栽能从三个月长成这么大一棵树,哪怕是土地最肥沃的地方,也没这种效力。

“你是想告诉我,北境其实是大昭最富饶的地方,树苗栽下去,三个月便能成材。”裴舟慢慢道,“你有什么目的?”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目的?跟你说了你又不信。”

“你这让我怎么信?”裴舟用拍了拍树干,“你以为你是妖怪吗?”

他真是随口一说,本意是想表明自己不会信这种屁话,可卫亭夏听见以后却笑了。

那不是恼怒的笑,透着了然和看好戏的得意。裴舟以前被戏弄过很多次,以至于一看到这个表情就心生警惕。

“你为什么要这么笑?”他问。

卫亭夏不说话,还是笑。

正在这时,无风的庭院内树枝摇曳,好多片叶子哗啦啦地落下去,落在裴舟的头上肩上手上,像是某种语言。

裴舟直觉古怪,再低头时却发现,正看着他的卫亭夏的黑亮眼中,闪过一抹暗而妖异的绿。

“……”

裴舟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于是当燕信风巡查回来,刚好撞见一脸菜色的裴舟快步离开他家。

两人从门口遇见,燕信风打了个招呼,想起裴舟之前嚷着要和他们一起去吃小馄饨,出于礼貌,开口想问,然而还不等他张嘴,裴舟便用力摆了摆手。

“我不去吃了,”裴舟便秘似的从嘴里挤出话,“你俩去吧。”

燕信风觉得很奇怪,裴舟之前不是这个反应:“为什么?”

“为什么?”

裴舟拔高声音反问,一边问还一边左顾右盼,显得很神经。

燕信风试图安抚:“别误会,我很欣慰你的识相,只是想问问为什么。”

“……”

正常人是不会娶一个妖怪当老婆的,裴舟想说,你俩不正常,我得离你俩远点,免得到时候鬼迷心窍也想去妖怪。

万一天底下只有卫亭夏一个妖怪,那他这辈子不就完了。

种种心绪不能说出口,于是裴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用力拍打燕信风的肩膀:“好兄弟,要不你能当元帅呢?”

他语气中的敬佩不是作假,是真觉得燕信风很厉害。

“行,我走,你俩玩儿去吧。”

撂下意味不明的胡言乱语,裴舟扬长而去,留燕信风一头雾水。

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燕信风走进家门,看见还躺在树下躺椅上的卫亭夏,便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成亲以后,就不必再遵循那些规章律例,他们可以牵手亲吻,很幸福。

卫亭夏睁开眼:“回来啦?”

燕信风点头,提起刚才的事:“裴舟刚才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说什么了?”

“说不去吃饭了,还夸我厉害,”燕信风想不通,跟说笑话似的讲给卫亭夏听,“神色有些惊慌。”

“哦,这个。”

卫亭夏明白了。

他屈动手指,枣树再次开始摇晃,两片叶子落进燕信风手中。“我给他看了这个,他怀疑我是妖怪,差点吓死。”

燕信风:“……”

默默将叶子攥进手中,他抬头去看卫亭夏的表情。

果不其然,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完全没有闯祸做错事的愧疚,满眼都是对自己优秀操作的得意洋洋。

于是非常溺爱的奴仆顺从点头:“那你非常厉害,不是什么人都能把他吓成那样。”

他夸得真心实意,反而让卫亭夏有些疑惑。

“你好像从来没有害怕过,”他说,“你就不怕哪天我吃了你?”

正常人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妖怪,都应该是裴舟这种反应,燕信风太淡定了,完全没有接受障碍。

闻言,燕信风也坐在躺椅上,把卫亭夏的腿挪到自己膝盖,轻轻按揉。

“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他轻声细语,“其他的我都不在意了。”

他的目光胶着在卫亭夏脸上,羞怯吐露自己从没想过真的会说出口的爱意,一字一顿,清晰得刻入骨血:

“我自幼病弱,几度垂危,当年的事你虽不愿提,但那药方既然救了我的命,想必是你替我谋算了几分天机,才遭受两年坎坷蹉跎,这是你对我的恩情,我不能不报,只怕这一生太短,我报不完。

“况且边关十年,你我相互扶持,我早就倾心于你……我想,我大概本就不是个健全的人。我只要你,也只要你和我。”

没有卫亭夏,燕信风活不了。

他只要卫亭夏。

“……”

这并非卫亭夏第一次听人剖白心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此刻,他仍像初次听闻般,心尖被那滚烫的誓言轻轻烫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勾住了燕信风的。

“好,”指尖轻晃,如立誓约,“只有你和我。”

……

……

脱离任务世界的感觉,像是团在一个气泡里,气泡一路上升,回到海面。

卫亭夏从沙发上坐起身,第一眼看见的,是歪斜到墙角的光屏电视。

屏幕碎裂,接触出现问题,电视机完全疯了,冲着卫亭夏的方向播放结婚进行曲。接着又出现了动物世界里两只兔子□□的限制录像。

卫亭夏:“……”

难以理解地眯起眼睛,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现实,意识到自己花钱买的电视彻底毁了。

很好。

他咬着牙在婚礼进行曲的激昂伴奏下起身,靠近电视的场景无限接近来到牧师和天主面前。

卫亭夏伸手拍拍电视顶,试图让它闭嘴。然而兔子□□完以后,很快又轮到两头鹿在夕阳下额头抵着额头。

真是莫名其妙。

自己尝试修理未果,卫亭夏放弃了,伴着婚礼进行曲倒了一杯水,从冰箱里翻出两袋薯片后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吃。

0188出现的时候他正在要求电视换节目:“换个电影看看。”

光屏电视安静了两秒,裂出一大片花纹的屏幕闪了闪,接着果真出现了一部电影。

身穿白衣的女子在狂风大雨中跃上高塔,卫亭夏抓了把薯片塞进嘴里,听见0188出现:“回来了?”

0188瞬间明白:[我又延迟了?]

卫亭夏点头,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二十分钟。”

他语气感叹:“这bug真要命。”

这次碎的是电视,下次是什么?卫亭夏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如果床也塌了,那他晚上就只能睡沙发。

白衣女人被杀死了,尸体吊在阁楼上,死前的尖叫声非常做作,正常人死的时候不是这个声音。

卫亭夏皱皱眉毛,不喜欢:“换一个。”

屏幕上的色彩瞬间变得明亮温暖,一只手绘的小兔子蹦进屏幕中央,背上还背着个大萝卜。

这个好像还行。

卫亭夏看下去。

0188很震惊:[你是在控制它吗?]

“我?”

卫亭夏对着光屏电视摇头,“我只是试图跟它讲道理,然后提出了要求。”

他也没想到光屏电视这么听话。

0188:[……]

问题很大,但正因为太大了,0188不知道怎么开口。

它转变话题:[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不用,”卫亭夏将绝大多数注意力投于电视节目,“我不困。”

[好的。]

0188应了一声,短暂脱离意识以后,以俯瞰的角度将卫亭夏的房子环视一圈,发现除了电视出现问题以外,厨房里又碎了两个杯子。

其他地方没什么问题。

它着重观察了阳台上的绿植,记录它们的生长速度。

再回到卫亭夏的身边时,电影已经结束,刚才还嚷嚷着不困的人,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听说人是会做梦的,梦见发生过的事情,或者没发生过的,站在梦的丝丝缕缕中,窥探一些本质上的存在。

0188偶尔会想问卫亭夏做过什么梦,它是最优秀的系统,可惜不了解人类,主系统曾经对着它叹过一口气,好像为它感觉遗憾。

0188以前觉得无所谓,现在不了,它有点想了解人类。

它想知道卫亭夏会不会在梦里梦见自己的过去。

卫亭夏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是被0188叫醒的。

[你去看看阳台,]它提醒,[有惊喜。]

“惊喜就是你去帮我把窗帘关上,”卫亭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还要睡。”

[对不起,我确实是最强系统,很厉害,但我没办法关上太阳。]

“……”

就该找个人把系统空间里的太阳射下来。

卫亭夏哼唧两句,后悔在沙发上睡觉,慢腾腾地挪起来以后,还没真正起身,他就看见阳台的门打开了,有绿茸茸的东西藏在门缝里。

“……啥?”

拉开门,卫亭夏惊奇地看见原本被自己随意丢在阳台上的几盆绿植已经长得发了疯,细嫩的花茎进化成藤蔓,铺在地上层层叠叠,藤蔓上又生叶开花,把整个阳台占满了,甚至有往客厅蔓延的意思。

0188恰到好处地在旁边解释:[生长速度远超正常植物,后续更是出现了变异。]

这可不是单纯的bug就能解释的。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的房子往植物园的方向进化,而感受到它的存在以后,原本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的藤蔓也开始闹花样。

有几根觉得自己格外漂亮的顶着花就立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展露风姿。

“……”

卫亭夏关上门,眼不见心为净。

“得快点儿了,”他跟0188说,“再这么下去,我没地方住了。”

电视碎了,杯子碎了,碗也碎了,阳台还被植物占领。

正常人返聘都该拿着高倍工资享受生活,怎么到他这儿连容身之处都快没了?

“你帮我整理一下任务世界的资料,”卫亭夏上楼洗澡换衣,顺便嘱咐0188,“我明天就走。”

这房子越来越待不下去了,跟被恶灵入侵了似的,什么bug有这么大的威力。

0188应了一声,离开干活去了。

卫亭夏安安静静地洗了个澡。

等洗完澡,楼下电视又开始发疯,这次不是婚礼进行曲了,但音调仍然缠绵悱恻,透着种刚谈恋爱的骚动急切,让卫亭夏联想到一个名字。

“你是不是有病?”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站在光屏电视前,浑然不觉得自己跟电视说话有多奇怪。

电视好像被骂老实了,闪了两秒后安静下来,屏幕中间浮现出一个大而扭曲的心。

是真的心,刚从人胸膛里剖出来,血淋淋的,还在跳。

卫亭夏:“……”

他不太确定,问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心不见了。

电视黑屏,老实了。

卫亭夏榨了杯果汁喝,得意洋洋地冲着电视的方向比了根中指,随后慢悠悠地上楼。

他躺回床上,等着0188回来,心里不住琢磨着离开前主系统说过的话,以及最近感受到的各种异常。

等系统回归的提示音响起,卫亭夏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你帮我个忙,”他说,“我算了一下我现在的数据点余额,应该够,你帮我去买一个东西……”

*

*

穷华山上。

竹林中。

砍柴的老翁背着一挑柴火下山,于路中央看见山下炊烟渺渺,心情很好。

此时正值春末,山里生长的竹笋已经不能吃了,老翁随手砍开挡路的一棵,刚抬手擦了擦汗,就听见身后有小孩儿叽里呱啦的吵闹声。

老翁命苦地叹了口气:“傻娃!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山里不许嬉笑!”

身后传来孩童稚嫩的反驳:“阿爷,你也忒较真。”

老翁语重心长:“这座山上有仙人陨落,灵异非常,你不要造次。”

“嘿,瞧您这话说的,仙人大人有大量,我只不过是说话声音高些而已,他不会生我气的。”

孩子年轻无知,自带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猛无畏,老翁又叹了口气。

“我以前也不信来着,但那场景阿爷是真真切切见过的,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一次出门砍柴的时候,忽然天云骤变,十里八乡上面全盖着厚云,那云邪气得很,冒着青光,只刮风不下雨,我……”

“你心里很害怕,想找个地方躲,但是离家太远,所以只能跑到树下蹲着,然后你就看见很远处的天上有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接着便是千万道雷光,差点把山头劈平。”

孩子嘴巴突突突的把自己听了一辈子的话重复一遍,语气非常无所谓,“阿爷,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翁气得不行:“你这孩子!”

孩子还是无所谓,甚至变本加厉道:“要我说呀,你看到那个仙人,八成是随风飘的一块布什么的,人家仙人陨落不是都会降下天灵地宝吗?怎么咱们这儿没看到呢?”

“闭嘴!”

老翁大吼一声,转回身,手中的柴刀气愤地劈开一棵竹子:“你越来越胡言乱语了!”

方才他还只是无奈中带着点不满,现在他是真生气了,回身的那一瞬间,孩子瞬间闭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只是眼中明显还有不忿。

老翁知道现在跟孩子说话,一味用强是不行的,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后,又细细解释。

“你成日只知道随着狐朋狗友逗狗耍鸡,可曾留意过穷华山?”

孩子撇嘴:“这有什么好留意的?一年四季不都这样吗?”

“唉,蠢啊!”

老翁摇头,随手用柴刀指着旁边的一颗竹笋:“你可从旁的山上见过这种?如今才只是春末,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早不能吃了,再看这些竹子,遮天蔽日,如果我告诉你前年才将这儿砍过一次,你信吗?”

孩子愣住了。

他只是懒得看,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阿爷说的这些话在他看来,明显是不合常理的。

“况且不光是这些竹子,穷华山上的一草一木,生长速度都比其他地方快,你今日种下去一颗种子,明日便能生根开花,后天便能吃果子了!”

老翁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低声音:“你现在还觉得这座山是普通的山吗?你现在还觉得那位仙人是块布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株在灰石旁无声无息生长的藤蔓,在无人在意的时候,已生长了半米之长,悄悄蔓延至两人脚下,趁其不备,绊了孩子一脚。

孩子摔了个狗吃屎,再抬头时,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不、不敢了……”

他连连摇头,声音也小下去。

两人得以安静地向山下走,可还没走两步,孩子又有了问题。

“可是阿爷,此处既然有仙人陨落,怎么从未听其他人提起过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翁说,“其实说来也怪,我年轻的时候还时常见有修士来附近打听探测,但慢慢就没人来了,其中有个面善的,穿着紫袍,还和我聊过几句。”

“那个人说什么?”

“他说叫我不要随意打听,其中似乎有隐秘,”老翁道,“今日我告诉你这些,也只是想让你以后多些敬畏,不是让你张嘴到处乱说。”

被吓唬了一通,小孩彻底老实了,老翁说什么就是什么,只盼着赶紧下山,未来半年都别上了。

然而天不随遂愿。

等行至半山腰时,一处各位平坦的落叶地忽然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这里是穷华山上很普通的一处地方,两人来来回回那么多趟,从来没在意过,可今天不同,今天的那里,密密麻麻开满了颜色极其诡异的花,让人联想起干涸的血迹。

孩子的腿顿时就软了。

“方、方才还没……”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盯着那片紫色花苞,活像见了索命的厉鬼。

还是老翁见多识广,反应快些,一把攥紧他的胳膊,低喝一声:“走!”

然而,不等两人真的跑起来——

呼!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清风贴着地面扫过。

就在那风掠过的瞬间——

噗、噗、噗……

所有的紫色花苞,仿佛被无形之手同时拨弄,竟在短短一息之间,齐齐绽放开。

暗紫色的花瓣妖异怒放,浓烈而带着铁锈腥气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瞬间将整座山头笼罩,有雾气迅速弥漫,将眼前场景衬得不似人间。

可这般诡异的盛景,也仅仅维持了一次呼吸的功夫。

等到异香弥漫,那些托举着花朵的藤蔓枝叶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枯黑萎缩下去!花瓣也随之凋零,化作点点暗红粉尘。

这妖异的景象引发了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老翁和孩子眼睛瞪得很大,心怀恐惧地注视着这一切。

簌簌簌……

哗啦!

那片覆盖着枯枝败叶的土地,在两人的注视下猛地动了起来,仿佛地底有无数虫豸在疯狂涌动,落叶被拱得翻腾起伏,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从那腐朽的温床中破土而出。

“跑……跑不脱了……”

孩子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牙齿咯咯作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翁亦是面无人色,心知此刻转身奔逃也没用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片土地翻腾。

而就在两人的恐惧达到顶峰时,一只手,猛地从腐叶与黑土中伸了出来。

那手五指纤长,骨节分明,皮肤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毫无血色的细白,仿佛从未见过天日,又像是深埋地底多年的玉石,冰冷地映着林间晦暗的光线。

它就那样突兀地探出地面,指尖微微蜷曲,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

见此情形,孩子和老翁吓得魂不附体,只顾拼命磕头,额头砸在落叶地上咚咚作响。巨大的恐惧堵住了他们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

而就在这漫长的、布满恐惧的静默中,一个声音从前方那片狼藉的土地上传来,穿透了惊恐无助的屏障,在二人耳朵里响起。

那声音非常好听,清悦动人,仿佛玉石敲击,与眼前这幅诡异场景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从土里爬出来的妖物平和地问道发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疑惑:

“请问……”

它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