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挨了一巴掌的魁梧魔修顿时后悔自己为什么没长张好脸,他要是也长成这样,指不定早就升官发财。
察觉到自己膝盖上忽然多了一份轻盈的重量,燕信风神色不变,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他低头看去,卫亭夏的眼神依旧清澈,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蓄意的挑逗或引诱。
今天这场面里,不怀好意的只有一个人,小妖魔天性如此,不懂这些,他没做错什么,要怪就怪那个想多想乱的人。
燕信风靠回冰冷的椅背,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厌涌上心头,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
多年前,师尊曾因为他性情放浪、到处撩拨教训过他好几次,燕信风本想说自己都改了,现在一看,师尊当年还是打轻了,就该把他两条腿都打断,才能真长记性。
“唉……”
他叹了口气,引得卫亭夏抬眼看他:“怎么了?”
现在不是教人进退尺度的时候,燕信风摇头:“没事。”
他摸了摸卫亭夏的脑袋,桌子上的传音石忽然有动静。
一个苍老的声音发问:“都准备好了吗?”
燕信风听清以后眉毛动了动,他对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沐风谷今年派出的长老姓莫,是个平日里爱说爱笑的老头子,渡劫初境。
燕信风不觉得他是个暗藏祸心的正道败类,那么再联想秘境之外发生了什么,就更让人痛心。
“尊上!都准备好了!人数绝对足够!”一个魔修立刻急切地回应,语气带着邀功的谄媚,“我们已经将风骨秘境内彻底清扫了好几遍,确定所有符合条件的年轻弟子都已尽在掌握!”
传音石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那苍老声音满意的回应:“甚好。”
那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无法忽视的狂热:“只要时辰一到,血阵开启,成功召唤出照夜君,将洞中这些蝼蚁尽数献祭,也不过是瞬息之事。待到那时……”
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憧憬与贪婪:“天道壁垒,亦要为我等敞开大门!”
“……”
卫亭夏心中那隐约存在的不好预感,在听见照夜君这三个字的时候,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地。
没想到自己消失多年,居然还有人费尽心机地想把他复活,如果不追究其手段意图,还挺让人感动的。
但可惜的是照夜君早就复活了,他们就算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也召唤不出第二个。
燕信风也在旁边听着,像是察觉到了卫亭夏的困惑,他便顺口解释:“这个照夜君算是你的前辈。”
都是从魔渊里爬出来的妖魔,燕信风这样说没错,卫亭夏表示认同。
然而燕信风只说了一句还不满意,继续补充:“据说是个很厉害的大妖魔,可吞日月,可惜年岁不永,早些日子陨落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感叹:“都是妖魔,怎么人家能拼出一番事业,你还呆呆的。”
呆呆的卫亭夏:这人瞎了。
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明了,燕信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说话腔调随意许多,也不再对着卫亭夏做那些伪装性质的动手动脚。
这个话题本该就此打住,但卫亭夏心里实在有点好奇,忍不住追问:“你见过他吗?”
“没有,”燕信风道,“没什么印象,但据说他长得非常漂亮,天地造物级别的好看。”
“那他性情如何?”
“听说十分凶残,”燕信风继续人云亦云,“一拳能把人的心脏锤出来,化神以下没对手,化神以上也能撕两半。”
卫亭夏死了八十年,江湖上还有他的传说,但很明显,没有人把传说最关键的一部分讲给燕信风听。
照夜君最有名的战绩,不是到处吃人,而是在尚且虚弱时,勾搭到了当时的正道魁首,天下第一的剑客。
剑客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动了心,之后更是把命都交了出去,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亲自把一个刚爬出魔渊的妖魔喂成怪物,后来惨遭反噬,境界倒退,险些陨落。
后来剑客被雷劈得失忆,现在竟然还跟复生后的照夜君讲他自己的故事。
多有意思。
卫亭夏笑盈盈地听着,完全不生气,一旁看着他们的魔修心中越来越不满,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别人下属,燕信风就能挑个漂亮的搂在怀里肆意嬉笑,而他们就只能在旁边卖苦力,说不定到时候功劳还会被抢去一半。
眼看着传音石即将关闭,其中一个魔修壮着胆子道:“尊者,燕大人来到这里,是否……”
他想暗戳戳的说点坏话,但没想到话音刚出口,那边的人就语气困惑:“什么燕大人?”
燕信风眉毛微微挑起,换了个姿势坐着。几个魔修还没察觉到不对,继续道:“就是您临时派过来的,说是监督我们。”
“一派胡言!”传音石那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被愚弄的震怒,“本座从未派过任何人进去!”!!!
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洞内几名高阶魔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猛地齐刷刷扭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在燕信风身上。
那个面相阴柔的魔修反应最快,眼中难以置信的惊怒,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你……你是伪装的?!”
“对呀。”燕信风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悦耳,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嘲讽,“才发现?啧,真是……蠢得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甚至还惋惜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对面几人有多么愚。
卫亭夏也跟着笑了两声,场面顿时更加讽刺。
“找死!”
被如此赤裸裸的羞辱,几名魔修瞬间暴怒,也不管打得过打不过,周身魔气沸腾开,朝着燕信风攻来,连卫亭夏都被算作同伙,笼罩在阴影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轰隆隆!
众人身后,那扇由禁制加固、厚重无比的石门处,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身后的山洞发出恐怖刺耳的呻吟声。
紧接着,一道煌煌如烈日、纯粹到极致的恐怖剑气,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虚空,狠狠斩在了石门之上!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门和其上流转的魔纹禁制,在这道剑气面前,脆薄得如同朽木废纸,连一瞬都没能阻挡,便在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被硬生生劈成了漫天齑粉。
“我靠我靠我靠!!齐明你放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快跑!!!”
韩华里的哀嚎声首先从一阵崩塌混乱中传出来,紧接着就是四散奔逃的黑色身影。所有在山洞里还显得衣着齐整的年轻弟子,经过这一遭后,全部灰头土脸,像是泥猴子转世。
季娇脸上全是灰,一手扯着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的,回头看了一眼后大声喊:“快跑!要塌了!!别回头!!”
看清站在山洞前面的几人以后,一帮年轻弟子甚至都来不及惊喜问好,阿菁便哭丧着嗓子道:“燕师叔,对不起,我们好像把秘境给弄坏了……”
这话没说错,眼下众人视线之中,整个风骨秘境如同被戳破的巨型泡泡,正在经历缓慢但剧烈的崩塌过程,石柱坍塌,字迹灰飞烟灭,粉尘飘得满天满地,阴云遍布。
本来还想对他俩动手的魔修都被震得昏死过去,卫亭夏随便凑上去踢了一脚,然后又被燕信风扯着胳膊拽回来。
“别踢,”他道,“这种东西脏得很,你干干净净的,别乱碰。”
卫亭夏:“……”
他很费解地盯着燕信风煞有其事的脸,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不想跟傻子理论的卫亭夏慢慢把脚收了回去。
教训完孩子不能乱碰东西以后,他又看向其他灰头土脸的年轻修士。
燕信风:“多大点事,没了就没了呗,以后再找新的,都站好了,别乱动——”
后一句话是对那些弟子说,说完,不等众人回应,燕信风大手一挥,场景被扭曲折叠,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再定睛时,已然身处风骨秘境之外的半空之中。
失重感骤然袭来,一群人如同下饺子般,稀里哗啦地从空中狼狈地摔落在秘境外坚实的土地上,惊呼痛呼声响成一片。
而在秘境外,意识到大势已去的魔修想要遁逃逃,却在转身时感觉有一阵阴冷的刺痛感扎进后背,瞬间将他压倒在地,炽热的火焰炙烤皮囊,不多时,便将他烧成了原本的模样。
卫亭夏认出了来人是谁,守在秘境外的宗门长老中也有不少人认了出来。
与此同时,守在秘境外、来自各大宗门的数位长老中,也有人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是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更是怒发冲冠:“你这心思歹毒、欺师灭祖的魔头,伪装成莫长老,布下如此毒计!戕害同道,献祭后辈,你简直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
他骂得义愤填膺,将对方的身份和罪行直接点破。
然而,被金色火焰灼烧后露出真容的枯槁老者,却对周围的怒骂指责置若罔闻。
他那双燃烧着疯狂与不甘的浑浊眼睛,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钉在了燕信风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也不再想着逃跑,张开嘴,用一种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般吼道:“燕信风——!!”
“照夜君他待你不薄!与你数百年同舟共济,肝胆相照!可你呢?!不过才过去区区数十年,你便将他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此等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之徒……”
“你活该等他复活之日,被他亲手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今日功败垂成……未能将他复生……实乃苍天无眼!”
他喊得声嘶力竭,状若疯魔,甚至眼角淌下了两行混着血与泪的浊痕,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辜负背叛的悲情义士。
这番冠冕堂皇颠倒黑白的控诉,与他之前在传音石中冰冷贪婪、视人命如草芥的语气判若两人。
周围的骂声都为之一滞。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在污蔑燕信风,试图在死前泼一盆脏水,他口中的血海深仇更是无稽之谈。
照夜君是何等人物,虽是妖魔出身,性情孤绝,可他绝不肯与这等魔头混为一谈,碰见了也是要出手灭杀的,这人就算把天说破,也不可能跟照夜君有这种复仇的情谊。
可燕信风却愣住了。
第79章 惊天霹雳
燕信风从不记得自己与这位传说中的照夜君有过什么渊源, 这只妖魔似乎只是自己记忆中浅薄虚幻的一道影子,只在旁人的口中生存。
突兀地,燕信风的脑海中闪过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有人在他耳边笑着低语:“天下剑修都似你这般放荡吗?”
“……”
这突如其来的幻象让他心神一震。就在这震惊的恍惚间,那魔修双目骤然圆瞪,面上浮现蛛网般的狰狞血纹,周身魔气如滚油般剧烈沸腾。
他要自爆!
“拦住他!”
燕信风不假思索便要出手阻拦, 可终究慢了半拍。
轰!
血肉之躯在半空猛地炸开, 化作一蓬飞灰, 纷纷扬扬散落。
烟尘未散,燕信风下意识地侧首, 目光穿透飘散的灰烬, 正撞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卫亭夏,对方脸上同样凝固着未及褪去的震惊。
就在这时, 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数道身影裹挟着肃杀之气,如流星般疾速落在场中,为首之人一身破败道袍, 正是把护送职责甩给燕信风的老道。
在他身后, 还紧随一众长老弟子,个个神色凝重,衣袂翻飞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显然,是风骨秘境的异动惊动了他们,匆匆赶来探查。
燕信风的目光匆匆扫过人群,心中震惊未平, 大片的困惑堵在胸口,让他很不舒服。
可再不舒服,当他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时, 几乎是本能反应,燕信风脚下微动,身形一晃,便毫不犹豫地往旁边跨出两步,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将身后的卫亭夏遮挡住。
“师尊!”
有女孩惊呼出声,接着一个浑身是土的身影跟鸡崽见了母鸡似的冲向来人,又在半路生生停住,开始疯狂拍打浑身上下,试图把自己拍干净。
“怎么弄得这么脏?”来人皱着眉询问。
不等他人回答,老道先用拂尘戳了他一下:“岩白,你得理解,死里逃生嘛,脏点咋了?你这毛病得改!”
被他称作岩白的人,就是燕信风的师弟,姓沈,整个沉凌宫最爱洁净的一个人。
他不光觉得自己的徒弟脏,连老道的拂尘都嫌,往旁边挪了两步,皱着眉不说话,目光扫视全场。
几位领头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向那些本就守候在秘境外,惊魂甫定的各派长老和弟子询问情况。
现场立刻变得嘈杂起来。
劫后余生的守备长老们、惊魂未定的弟子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讲述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从秘境的诡异封闭,到魔修的突袭围困,再到剑气劈裂山洞,秘境坍塌,以及……魔修临死前那番疯狂至极的指控。
一个跟老道相熟的守卫长老,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燕信风,接着朝老道的方向走了两步,语焉不详:“那魔修疯了,胡言乱语一遭,提起了照夜君和裁云的往事。”
老道神情一滞,守备长老佯装不觉,手揣在袖子里,继续道:“我等不是沉凌宫人,对旧事只能算是一知半解。照夜与裁云有何等情分,多的是人云亦云,我们都是当笑话听的。”
不是说他们不好奇,而是实在知晓当年的事情太过隐秘,好奇害死人,既然此事与己无关,便不要常常放在心上,这样沉凌宫也会记自己一份情。
说完以后,守备长老晃晃袖子,要带着弟子离开。
然而人群刚一动,沈岩白的眼神就顿住了。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一直被燕信风挡在身后,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往外探头的人身上。
沈岩白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自己的眼神没出错。
等人走的差不多以后,他忍不住了。
“燕信风!!!”
他大喊出声,再也没有了刚才冷淡疏离的气场,伸手指着燕信风:“你藏了个什么!!”
此话一出,老道也朝那里看去,燕信风还在装傻:“没藏什么啊,你说什么呢?”
“别装!”
沈岩白才不听他胡扯:“你藏了个妖魔!”!
此话一出,原本还云淡风轻的老道都惊了一下。
这个时候挣扎已经没有用了,燕信风摸摸鼻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卫亭夏露出来。“这是我认的弟弟。”
“弟弟?”
沈岩白差点撅过去,现在在他眼里,这块地方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本来就脏,现在更是脏得让人心慌,要不是老道从旁边扶了一把,沈岩白肯定已经坐地上了。
“脏死了,”他喃喃自语,“我就不该出来……”
老道:“呸,你准备跟你伏师兄一样,一辈子缩在沉凌宫吗?不可能!”
沈岩白虚弱地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他打心眼里不想让别人碰自己,可形势不由人,只能一边靠着师叔,一边艰难开口:“你、你有病,是不是?勾搭的一个还不够,又捡了一个?”
燕信风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他什么时候勾搭了。
但随即他意识到,沈岩白说的第一个,并不是指卫亭夏,而是指照夜君。
于是燕信风毫不犹豫地说:“我就喜欢。”
“你!”
沈岩白被他一激,顿时觉得沉凌宫也不能回了,口不择言:“你当时跟那个卫亭夏在一块,我——”
话音未落,有两股力量不约而同地打在他的后脖颈上,他昏了过去。
差点就要得到真相,燕信风本能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怕别人趁他不在对卫亭夏出手,于是又倒了回去。
“师叔,”他把问题抛之脑后,先情真意切道,“我这弟弟跟别的妖魔不一样,他可好了。”
老道:“……”
别说沈岩白了,他也有点儿喘不上气。
这孩子是跟妖魔杠上了吗,怎么回回都要捡回来,还是说妖魔其实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烂大街了……
老道深吸两口气,注视着那个一直听他们交谈的妖魔,瞅了好一会儿,察觉到自己被人观察,妖魔还冲着他弯了眼睛。
“眉眼倒是挺乖巧,”老道收回目光,嘟囔道,“看着不像个坏坯子。”
“那自然,”燕信风大夸特夸,“他性子纯净,最乖巧,从不跟人家争斗!”
话说到这份上,一直在围观的年轻弟子也开始帮腔。
“是啊是啊,他可好了,还救了我们一命……”
“此话不假,如果不是在山洞中他留下镯子,我们此时还不一定在哪!”
“……”
在这个世界,卫亭夏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大夸特夸,还挺高兴,不自觉就勾起个笑。
落在他人眼中,就坐实了燕信风对他的评价。
老道看出自己师侄是铁了心要保下这个弟弟,心里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能泄气般摆了摆手:“我管不了了,随便吧。”
话音落下,他召来云舟,“行了,都快上来吧。”
出行前六个弟子意气风发,颇有少年豪情,回来的时候少年人变成泥崽子,灰头土脸,但眼神颇为兴奋。
齐明韩华里等人一上船,就进了各自的房间打坐感悟。燕信风那一道剑气劈碎了风骨秘境,也劈开了几人一直隐约摸索的屏障,此时灵气翻涌,是突破的好时机。
这次历练虽然没能夺得魁首,但也算有些收获,之后各个门派要商议一下接下来年轻弟子的去处,又是一年光景。
老道揣着袖子靠在门口,眼看着自己最小的师侄在房间里又吐又昏,翻了个白眼,心里很感叹。
虽说他比师兄在修行这条道上走得远,可一看这些弟子便知,师兄心境必然要远胜过他。
如果让他教这么三个徒弟:大的放荡不羁、勾搭妖魔,老二整天胡言乱语,老三更是洁癖成精,碰一碰土都得吐,那他早气死了。
“你师叔呢?”他问阿菁。
阿菁还在拨弄自己的小罗盘,闻言道:“师叔带着他弟弟回房间了。”
“俩人都多大了?怎么还睡一个屋?”老道眉头一皱,很是不满,“这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之前也是这样啊,”阿菁的注意力全在罗盘的指针上,琢磨着如何改进测量精度,顺口道,“师叔刚捡到小夏那会儿,慌得不行,后来就一直把人抱进自己房里照顾了。”
她说得随意,全然没留意到,自己这句话出口后,老道脸上那骤然凝固,继而变得极其古怪复杂的神情。
“你叫他什么?”
老道的嗓音陡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夏呀,”阿菁这才茫然地抬起头,终于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他……他叫晏夏。”
“……”
*
*
[他会想起来吗?]0188问。
卫亭夏摇头:“难。”
房间里,燕信风并未打坐,也未歇息。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空茫地投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流云。
沉凌宫众人来得太快,燕信风来不及询问更多,后面更是将注意力留在保全卫亭夏上,所以直到现在空闲下来,他才有功夫细想方才魔修和沈岩白的种种言语。
他试图抓住些什么,关于那个被指控与他有数百年同舟共济情谊的存在,但记忆深处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偶尔闪过一些零碎模糊、无法拼凑的光影,带来一阵尖锐却无源的刺痛。
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有轻微响声从身前传来,像是有人用手指敲击门框。
燕信风下意识地抬头。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不知何时静静伫立在门边的卫亭夏身上。
少年并未进来,只是斜倚着门框,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凝望过来,带着一种平静冷淡的了然。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燕信风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撞了一下。
“我手腕上有个字,”他不自觉地开口,语气飘忽,“是他给我写下的。”
“他是谁?”
“我的道侣,按照其他人的意思,应当是那位照夜君。”
燕信风撩开衣袖,卫亭夏顺势从他身边落座,燕信风把手腕给他看。
那个“夏”字,的确是卫亭夏的字迹。寻常道侣结契后,手上不会留下对方的字迹,应当是燕信风失忆前用了秘法,强行将他们牵扯在一起。
但作为一只啥也不知道的妖魔,卫亭夏还是虚心发问:“这是什么意思?”
“等你有了道侣以后,你手上也会有的,”燕信风半躺在榻上,嘴角半挑,“寓意永结同心。”
“所以他的名字里也有个夏。”
“你刚才不听见了吗,沈岩白说他叫卫亭夏。”
说完,燕信风又低低地、清晰地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卫……亭……夏……”
半晌沉寂后,他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与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轻声道:“确实是个好名字。”
“听那些人的意思……”
卫亭夏偏过头,黑亮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是个恶人?”
“恶人?”
燕信风几乎是立刻摇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世俗评判的讥诮与不以为然。
他重新看向卫亭夏,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小家伙,这天底下的善与恶最难分辨了。”
“就像你,”他目光灼灼,“出身魔渊,在许多人眼里,便是天生带着恶的烙印。可你做过什么恶事吗?非但没有,你还救了那么多人。”
“反观那些自诩正道清高之辈,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虚伪狠毒之事做尽,恐怕把他们扔进魔渊里那些魔物,也不会把他们当做异类!”
燕信风的字字句句都在指着某些正道修士的鼻子骂,偏偏他说得格外漫不经心,完全不怕这话传出去。
他性情向来如此,不会因为利益纠葛就给人家留面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毕竟实力摆在那里,人家想找他麻烦,还得掂量掂量自己。
卫亭夏半撑住额头,默默听着自己的好话,心里很舒坦。
“至于那位照夜君……”
燕信风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我听天下人谈论他,多是说他性情孤僻冷傲,不近人情却鲜少听闻,有谁将那些骇人听闻、伤天害理的恶事,实实在在地归结到他头上。”
“所以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卫亭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肯定的温和,将这份评价一并赠予眼前人:“想来,他应该也是个跟你性情差不多的好妖魔吧?”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映着窗外流光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无声地漾开,又悄然归于沉寂。
……
……
返回沉凌宫的路途中,他们遇见了一个黑夜。
卫亭夏推开门走到甲板上,看到远处有灯火闪烁,山脉表层浮现出点点微光,微光缓缓上升,融进夜色。
“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老道的声音从旁响起,卫亭夏并不意外。
他仍趴在栏杆上,只是偏过头,看着老道从阴影中走出。晚风拂动他花白的胡子。
他没拿拂尘,一身简单的深灰道袍,气息内敛,像个寻常的修道老者。
“很多人都没有见过我,”卫亭夏回答,“正常。”
这不是他和老道第一次见面,但对于老道来说,晏夏的确是新面孔。
老道侧过脸,将他细细打量一番,随后点头:“你确是妖魔。”
“是。”
“多年前,我也曾见过一只你的同类。虽与你形貌不同,却同样是风姿卓绝的人物,”老道语带感叹,仿佛只是闲谈,“令人见之难忘。”
卫亭夏兴致寥寥,只随口应道:“是吗?”
“是啊,这有什么好骗人的,我可忘不了那天,”老道也靠上栏杆,那感叹不似作伪,“差点以为就要气死在那儿了。”
“……”
卫亭夏同样记得那天,那是六十年前的旧事。
要怪,就怪那时的燕信风太过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他看卫亭夏好看,便缠着要对他好;后来缠着缠着生了情愫,又死皮赖脸,想求个名分。
卫亭夏不给,他便使阴招,将人哄上沉凌宫,先见了亲朋故旧再说。
他并未对旁人说起过自己对卫亭夏是什么心思,因此伏客和沈岩白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可老道已经是火眼金睛的人物,怎么看不出来。
他不同意。
他怎么可能同意?
于是当天夜里的倚云峰上,两人大吵一架。老道笃定卫亭夏别有心思,燕信风却死活不听,吵到急眼了,他还放出话,说就算卫亭夏把他吃了,他也没有怨言。
两人以为那场争吵只有彼此知道,但实际上卫亭夏就在后边儿听着,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那次回宗不欢而散,卫亭夏可没想到老道对自己还有这样高的评价。
卫亭夏顺势问:“你既然生气,又为什么夸他风姿卓绝?”
“这你不懂了吧?”
老道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妖魔稀少不假,但我也并非只见过一只。但如同他那般的,确实罕见。”
“怎么罕见?”
“说不好,你看那眼睛就明白了,”老道说,“你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他不在这场羁绊里,所以看得比旁人明白。
卫亭夏眼眸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老道继续说:“你知道那只妖魔叫什么吗?”
“我听见了,叫卫亭夏。”
“对,夏天的那个夏,和你名字里的夏一样,”老道仿佛意有所指,“可见天地新奇,魔渊里爬出来了个他,接着又爬出了你。”
不一样的面容,却都能勾住燕信风的心。
说到这里,老道突然长叹一声。
“我这师侄,从小到大都随性不羁,难得在人身上栽一回跟头,他忘了很多,却无论如何还是要找,应当是他的报应。”
言罢,他望向卫亭夏,眼神意味深长:“小妖魔,你刚从魔渊爬出来,还没见过世间大好景色,可千万小心点儿,别真心错付。”
……
……
回到房间以后,燕信风问:“去哪儿了?”
“在甲板上吹了吹风,遇见了你的师叔。”卫亭夏回答。
闻言,燕信风翻乾坤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小心真心错付,”卫亭夏坐在一旁榻上,晃了晃腿,“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低头继续翻:“他怕你遇到坏人。”
卫亭夏皱眉:“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遇见坏人?”
“因为你长得好看,”燕信风回答,“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遇到坏人。”
“……”
燕信风找出一圈素蓝的臂钏,掂在手里抛了抛,拿到卫亭夏面前。
“这是什么?”
“也是法器,比之前那个镯子好些,”燕信风指尖微动,臂钏表面银光流转,“那镯子的品级还是太低,存一道剑气后就废了,这个能存三道。”
如果卫亭夏以后遭遇危险,能挥出三剑,别说寻常修士,燕信风自己来了也得挨上三下才能近身。
卫亭夏没有推辞,接过以后按在自己的胳膊上,重新提起刚才的事:“他真是怕我遇见坏人吗?”
“是啊,”燕信风头也不抬,“你是我弟弟,也算是他子侄,他当然怕。”
是这样吗?可老道的意思明明是燕信风已经心里有人,劝他不要做无用功,只不过说得隐晦一些。
燕信风自己肯定也明白,可他偏偏不往这个方面讲,是觉得说了丢人,还是笃定自己不会犯错,所以只字不提?
有意思。
卫亭夏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燕信风执意要为道侣守贞,他管不着,但是他无牵无挂,勾搭一下能怎么样?
于是原本垂落膝头的细白手指悄然抬起,向前探去,轻轻勾住了燕信风微蜷的食指。!
感受到他的触碰,燕信风心头剧震,猛地低头,正好撞上卫亭夏自下而上望来的目光。
他喉头发紧:“……怎么了?”
“没什么事,”卫亭夏摇头,指尖仍勾缠着那人的指节,眉眼弯如新月,“谢谢你。”
见此,燕信风喉咙干涩,喉结微微滚动,想把手抽出来:“不客气。”
卫亭夏乘胜追击:“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以后就有了。”
燕信风这辈子头一回想躲想跑,本能道:“我是你大哥,当然要……”
对你好。
最后三个字还没从嘴里吐出来,卫亭夏突然站起身,踮起脚尖,在燕信风的唇角亲了一口。
那只是蜻蜓点水的轻轻一吻,却有着翻山倒海的力量。
燕信风浑身如遭电击,瞬间僵住,脑中一片空白。他猛地向后撤开半步,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卫亭夏,仿佛眼前换了个人。
卫亭夏却若无其事,只微微歪头看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
迎着燕信风震惊慌乱的目光,他也后退了半步,声音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在燕信风耳边炸开。
“燕信风,我喜欢你。”
第80章 屠宫
燕信风没经历过天崩地裂, 但此刻的感觉,恐怕也与那场景相差无几。
他平生从未如此不知所措,卫亭夏还在等他回应, 而燕信风深吸两口气后,忽然上前一步,掐住人家的腰,把人放回榻上坐好。
“你、你还小, 不知道人的礼仪纲常是正常的, 没事, 大哥之后教你,但你要记住, 以后不能随便亲人, 明白吗?”
这是真的在胡言乱语。
卫亭夏皱紧眉毛,看着面前一脸正经的燕信风:“我明白呀, 我说我喜欢你。”
“太好了,我也喜欢你,”燕信风语速极快, “哪有当大哥不喜欢弟弟的?但是小夏你听清楚, 这种喜欢是不能随便往人家嘴上亲的,你可以亲亲大哥的脸,没关系,大哥知道你小,但是亲嘴的话你只能亲自己的道侣——”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他:“我就是那种喜欢, 可以亲嘴的喜欢。”
燕信风:“……”
他的一切动作都僵住了,先前用来骗自己也骗别人的伪装被卫亭夏撕了个粉碎,这妖魔冷心冷肠, 只管自己痛不痛快,完全不顾别人要被天打雷劈。
燕信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许……许是我之前做错了什么,让你……生了这般念头。”
“你没做错什么,”卫亭夏道,“你一直对我很好。”
“我对所有人都好!”
燕信风猛地拔高声音,像被烫到般倏地向后弹开两步,仿佛要拉开一个足以抵御这汹涌情潮的距离。
他胸膛微微起伏,试图用惯常的准则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上至师尊亲友,下至同辈弟子,我向来……向来是赤诚相待,一视同仁!”
“我知道,所以你很好。”
“……”
见他又不说话了,卫亭夏重复一遍:“燕信风,我喜欢你。”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燕信风像是终于被这句话点燃,猛地转过身,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
他指着自己,指尖都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力度:“你也看见我如今是何等光景了!我虽有化神修为,可突破在即,届时天雷加身,那是十死无生的局面,注定要身死道消,灰飞烟灭!况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比天雷更让他痛苦:“况且我已有道侣,是我负了他!是我背信弃义!想来我失忆前也是个浪荡无情、寡廉鲜耻之徒,这般轻浮不堪之人、朝不保夕之身,哪里值得你喜欢?!”
这些话燕信风从没对别人说过,但一字一句都是真心。
他的确觉得自己配不上卫亭夏的喜欢,也的确觉得他负了八十年前的照夜君。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卫亭夏心中隐隐约约存在的微小心结,在此刻动了动。
“你别急呀,”他细声细气地说,“你如果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此话一出,燕信风烧灼的愧悔都有瞬间的凝滞。
“那你便改了?”他试探着问。
哪有那么容易。
卫亭夏也学着他的样子不说话,只略微抬起头,像平常那样弯起眼角,笑了起来。
于是刚刚升起些许的心又掉回原地。
得,这不是改了,燕信风心道,是怕一下把他气死。
……
……
下船时,韩华里绕过齐明,拽了拽卫亭夏的袖子。
“咋回事儿啊?”他悄声问。
“什么怎么回事?”卫亭夏没明白。
经过风骨秘境这一遭,六个历练的年轻弟子和卫亭夏的关系融洽许多,没有之前的太多防备,像同辈相处,有什么说什么。
韩华里是个直爽性子,有些鲁莽,但同时也为人率真,俩人闲扯几句后,韩华里已经把卫亭夏当朋友了。
“你和燕师叔啊,”韩华里道,“我可数着呢,你俩一天没说话了。”
这放在平时简直不可能,燕师叔疼这个半路认来的弟弟疼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把倚云峰装袋子里送人家,完全的溺爱,大家都看在眼里。
可就这一天,韩华里仔细观察过,燕师叔一直在躲。
他掏出证据:“我在宗门里的时候,可听很多人都讲过,沈师叔虽与燕师叔是一师传承,可两人性情相悖,玩不到一块去,平时燕师叔走近两步都要被嫌,如今怎么还专门凑过去找骂?”
韩华里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这肯定有问题!”
其实卫亭夏也看见那一幕了,只能说燕信风不会演戏,做得太明显,沈岩白都想跑去吐了,他还一个劲地扯着人家交流什么剑法,简直莫名其妙。
[你把他吓坏了。]0188评价。
“那只能说明他胆子小,”卫亭夏道,“这点事都经不住。”
[……]
回过神,卫亭夏看向韩华里。
“可能我惹他生气了吧,”他小声说,“我不是很会说话。”
韩华里明白了。“这都是小事,你才诞生多久,不会说话也正常,燕师叔性情豁达,待会儿就不生气了。”
闻言,卫亭夏笑着点头:“我也是这样觉得。”
……
沉凌宫巍峨的殿门在望,众人依次下船。
出来这一遭,几人都感悟良多,急着回去修炼,告辞后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不同峰头的路径或遁光之中。
长长的白玉台阶上,人影渐稀。
卫亭夏却没有随人流移动,他停在台阶中段,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同门也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台阶下方不远处,燕信风果然也没走。
他似乎正欲踏上通往主殿的岔路,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卫亭夏转身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指令,让他整个人瞬间绷紧。
“我去哪里?”
卫亭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闻言,燕信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躲了一日,终究是躲不过。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气息都带着微颤,目光飘忽着不敢看卫亭夏的眼睛,最终落在他自己脚下的石阶上,声音干涩犹豫:“跟我去倚云峰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理的、安全的理由,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急切:“那里清净。虽然没什么人,但树木繁密,景致还算好看。”
卫亭夏去过倚云峰,知道事实确实如燕信风说得那样。
“好啊,”他点头,“我们走吧。”
说完,他率先迈步,又登上一级台阶,俨然早就知道倚云峰在哪个方位。
燕信风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踏进了一个陷阱,现在已经难以逃脱。
他不能接受自己这么蠢,同样也不觉得卫亭夏是那种有心计的人,于是暂且将困惑放下,抬腿跟上去。
*
*
倚云峰,峰如其名,常年在缥缈云气中若隐若现。
峰顶的主体建筑并非燕信风所建,原是他一位痴迷于剑道的师叔所有。
那位师叔陨落于一次凶险的秘境探索后,这座承载着剑意与孤寂的山峰便由其师门收回,辗转间又落到了同样修习剑道,且地位尊崇的燕信风手中。
然而,燕信风常年在外历练,真正在倚云峰上停留的日子屈指可数。这座属于他的主峰,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驿站。
因此,峰顶那座宏伟的宫殿,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空旷与冷清。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木香与尘封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
殿内空间极其开阔,高耸的穹顶仿佛直通云霄,几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天地,更显得中央空旷无比。光线从高大的窗棂斜射而入,滑在玄色地砖上。
大殿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除了必要的蒲团、一张矮几和角落里几个存放典籍的陈旧木架,再无他物。
卫亭夏低下头,看见蒲团附近的地砖上有条条缕缕的剑痕。
正对殿门的两侧巨大石壁上刻着剑修要诀,卫亭夏踏入殿内的瞬间,目光就被那两侧石壁上的剑诀所吸引。但他感知到的远不止于此。
在大殿深处,宫殿的核心所在,有极为熟悉的波动正缓缓朝着四周逸散。
这阵波动带给卫亭夏的感觉,和燕信风很像。
是栖云剑。
燕信风的本命灵器,那柄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名震四方的神兵。
它被燕信风放置于大殿深处,与护宗大阵融为一体,沉睡着守卫宗门。
而就在卫亭夏感受到栖云剑的同时,这柄沉睡中的长剑似乎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水波似的灵力波动有瞬息的变化,又很快消弭无声。
不管燕信风有没有察觉,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
“这里都很洁净,空房间也多,”领着卫亭夏绕到后殿,他连着推开好几扇门,“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他巴不得卫亭夏马上选一间房住进去,这样自己就能相对应最远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密疼爱,拿足了正常人相处的疏离冷淡,指望这样就能劝人家知难而退。
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打算顺他的意。
“我饿了。”
走在前面的燕信风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
“你听见了,”卫亭夏站在原地不动,“我说我饿了。”
“……”
燕信风又走回来:“想吃什么?”
卫亭夏想了想:“你的灵力就很好吃。”
他语出惊人,震得燕信风眉毛都哆嗦了一下。
这只小妖魔爱吃人灵气他是知道的,平常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是经了昨晚那一遭以后,燕信风再听,就总觉得话里面有不明不白的挑逗意味。
是他自己心脏,歪邪人言。
燕信风认真教育:“你不能再吃我的灵力了。”
“但确实很好吃。”
“谢谢,我主要也……”
燕信风差点被他带歪,反应过来以后义正言辞道:“你猜怎么着,灵力再好吃也不能吃,这是非常错误的!”
卫亭夏不再争辩,只是默默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看得燕信风头皮微微发麻,心底那点强撑起来的道理摇摇欲坠。
“……”
一炷香后。
一盘晶莹圆润、灵气氤氲的玉珠被推到了卫亭夏面前。珠子产自沉凌宫地下最核心的那条灵脉,个个有拇指大小,饱满剔透,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卫亭夏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嚼得嘎嘣脆。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眼神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累,就这样看着他吃,到那盘灵珠见了底,卫亭夏终于放下手。燕信风这才如释重负,迅速将空盘端走。
“吃饱了?”
卫亭夏:“是的。”
“吃饱就好。”
燕信风松了口气,仔细打量了一下卫亭夏的状态,见他周身灵气平稳,并无鼓胀异象,才斟酌着开口,语气倒是难得诚恳。
“我对妖魔修炼之道了解确实不深,但修行一途,无论人魔妖鬼,想来都需循序渐进,夯实根基。一味贪多吞噬外力,恐非长久之计,你也需勤加修炼,炼化己身才是正途。”
他这番话显然是经过观察和思考的,并非敷衍。
卫亭夏安静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
见他如此听话,燕信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他几乎是立刻抓住这个脱身的机会,语速飞快地安排道:“行,那你先去休息吧。住处……嗯,左边那间静室还算干净。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卫亭夏任何开口询问的机会,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瞬息间消失在大殿通往深处的幽暗廊道入口处,只留下衣袂翻卷带起的微弱气流。
卫亭夏独自留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平静地投向燕信风消失的方向。
他大概猜到了燕信风会去哪里。
……
大殿的最深处,并非居所,而是一处更为空旷幽寂的所在。这里是整座倚云峰灵脉汇聚的核心点,空气沉凝如水,无形的威压比外殿更甚。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方玄色石台,静静陈列于唯一的光源之下。
石台之上,有一柄长剑。
这把剑的剑身极长,线条流畅而冷硬,通体呈现出一种冷淡的银色,剑刃薄如蝉翼,护手处并无繁复雕饰,正中心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宝石。宝石色泽如火,内里仿佛有熔岩缓缓流动。
燕信风的身影出现在石台前。
栖云剑感受到主人到来——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越剑鸣,在幽寂的空间里无声荡漾开来,燕信风伸手抚过剑刃,随后屈指在边缘处敲了敲,像是在打招呼。
问候完毕,他直截了当地问:“方才,你是不是动了?”
卫亭夏进门时,栖云剑确确实实逸出了一丝异常波动,燕信风看得分明。
掌心传来一丝喜爱的微妙情绪。刀剑本无情,能流露这点心意已经非常难得,足够说明栖云剑待卫亭夏的不同。
燕信风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也觉得他长得好看?”
他对着一片寂静无声的冷铁发问,而后又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好看。”
“……”
“但是你不能喜欢他。”
话音陡然转冷,燕信风屈指在宝石上弹了一下:“再好看也不能喜欢,知道吗?”
栖云剑有再大能耐,难不成还能化身人形,跑到卫亭夏面前去献殷勤吗?
这话到底是在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只有开口的那个人心里清楚。
仿佛是被弹了两下很不爽,栖云剑在燕信风掌下发出一阵抗议般的嗡鸣。
燕信风任它嗡鸣,低低笑了一声。再抬眼时,语气里已带上几分难言的慨叹。
“要是喜欢,对得起谁?”
*
*
卫亭夏并不知道燕信风又暗自下了什么决心,他在倚云峰住得很舒服,眼看着境界又一点一点地爬上去,心情舒畅。
[崩溃指数掉了一点,]0188在一个清晨说,[不多,但是已经很可观了。]
卫亭夏闻言,看向指数图,发现确实有一个小型下降。
“他最近正忙着查前尘往事,也不知道查出了多少。”
当年的事情,知晓内情的人真不多,大多都在沉凌宫,如果老道他们能咬紧牙关不松口,那就算燕信封想查,最多也就查出些皮毛,没什么影响。
0188:[其实我觉得你情有可原。]
卫亭夏反问:“我哪里情有可原?”
[你并没有真的伤害他,]0188道,[你只是走了。]
“对,我走了,然后他方寸大乱,差点被雷劈死,”卫亭夏语气嘲讽,“而且你知道最好的是什么吗?最好的是那道天雷是他替我扛的。”
燕信风那时还没到突破的最佳时机,如果不是卫亭夏的妖魔体质引来天雷,他本可以再安然无恙地度过几十年。
[你也是不得已,]0188生疏地安慰,[你又不是故意的。]
在一个知晓真相的看客眼中,卫亭夏当时所做的一系列举动好像只是无奈之举,并没有其他私心,因此可以被原谅的,
可卫亭夏却沉默了。
他这个人的性子,没理的时候都有大嗓门,有理更是腰板硬三分,鲜少有这样沉默回避的时候。
0188意识到情况或许并非自己了解的那样。
它有些担忧。
……
第二天,有消息传进沉凌宫。
魔域出事了。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凑巧,总之当老道密音传讯召燕信风前往主殿的时候,卫亭夏正坐在他对面。
不等燕信风张嘴,他就道:“我也要去。”
燕信风动作一顿:“你听见了?”
卫亭夏点头,解释:“只是有点好奇,然后就听见了。”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燕信风不能怪他。
“……”
这几天燕信风并没有见卫亭夏修炼过,可他的修为确实是在蹭蹭往上涨,天下最天赋卓然的修士来到卫亭夏面前,恐怕也得黯然失色。
他认真问:“如果我不带你去,会怎么样?”
卫亭夏笑着回答:“我会偷偷去。”
那就没办法了,燕信风站起身,示意卫亭夏跟上。
主殿里气氛肃然。
燕信风带着卫亭夏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老道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只朝卫亭夏那边极快地撇了一眼,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声音平平道:“坐吧。”
于是燕信风挑了个位置坐下,卫亭夏在他旁边安然落座。
接着,沈岩白和其他几位峰主也陆续进来,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看到燕信风身边多了个陌生人,大家眼神里都闪过好奇,但没人多问,各自坐下。沈岩白坐得特别远,一副恨不得离所有活物都远远的样子。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个位子空着。老道对着屏风那边用力咳了两声。过了一会儿,才有慢吞吞的脚步声响起,伏客低着头,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他一出现,眼睛就钉在了卫亭夏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带着审视,看得异常仔细。
卫亭夏知道伏客眼睛厉害,但也没躲闪,就那么坐着,任他看。
人齐了,殿门无声合拢。
老道抬眼环视一圈,声音沉缓,带着点无奈:“不是我非要折腾大家,实在是事出突然,劳烦各位跑一趟了。”
“到底什么事?”有人问。
老道叹了口气:“虚弥宫,都知道吧?”
“知道啊,”一人接口,“那不是卫——”
话没说完,这人的声音突然卡住,像被掐住了脖子。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飞快地掠过燕信风,脸上闪过一些尴尬。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燕信风并没有理会他的怪异反应。听到虚弥宫后,他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老道身上。
而老道像是没听见那戛然而止的话,面色如常地接了下去:“对,那是卫亭夏的地方。他消失后,虚弥宫由一个叫徐峰的魔修把持,这人以前是卫亭夏的手下。”
他顿了一下,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连伏客审视的目光都凝滞了刹那。
老道的声音往下沉,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可就在两个时辰前,急报传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虚弥宫被屠了。”
老道那几个字砸在地上,主殿里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被屠了?虚弥宫?
那个由卫亭夏亲手打造,后来被徐峰把持、在魔域也算一方势力的魔宫,就这么没了?
震惊写在每个人脸上。
徐峰本身修为不弱,能把持虚弥宫多年,手下更非庸手。谁能在两个时辰内将其彻底屠灭?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又是何等不留余地的手段?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谁干的?”终于有人问出声,声音干涩,“正道各派最近并无大规模动作,况且……那毕竟是魔域内部。”
“或许是其他势力?魔域内部向来争斗不休,虚弥宫靠近魔渊,是块好地方,说不定便是其他人眼热,所以……”
“也可能是有隐世魔头出世,大开杀戒庆祝一番,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这次杀到了虚弥宫头上,显得很唬人。”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殿里打转,像看不见的暗流。猜测有很多,但一个没人敢明说的可能性,却像块越来越沉的石头,死死压在每个人心上。
这个可能性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说出来,但每个人都在想。
屠宫这种风格,干脆利索又狠绝,太像一个人。
是不是……卫亭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