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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旧年旧事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短暂的沉眠中苏醒, 看见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情人正在取血,坦白讲这是有点惊悚的,容易让人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 但燕信风的第一反应却是摸了摸卫亭夏的手背。

“你的手有点凉,”他说,“这里很冷。”

卫亭夏倒没有觉得这里多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用在取血上。

“这里是北原, 冷是应该的。”他说。

“我只希望你睡的房间里有壁炉。”

确实有, 只不过卫亭夏没用。

“你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继续睡吗?”卫亭夏问。

他很小心地把取血器放在背后藏好,犹豫要不要替燕信风穿好衣服。

0188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一串葡萄模样的东西蜷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俩都没想到燕信风这么快就会醒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取血的疼痛将他刺激醒, 卫亭夏瞧见伤口的时候就很心虚,现在一看燕信风醒了,更是浑身不自在, 很担心自己把人治死。

燕信风回答第二个问题:“我不困了。”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回道:“这句话从一只再不沉睡马上会死的吸血鬼嘴里冒出来, 真是特别有说服力。”

“……”

燕信风调转话题:“不如我们来聊聊取血的事?”

他其实根本不想聊,他只是想看卫亭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真是个混账。

卫亭夏嘴角抽抽,换了个姿势,跪坐在燕信风旁边,干脆利索地拒绝:“不要。”

他仗着自己被偏爱, 做了出格的事也理直气壮,连解释都懒得给。

燕信风倒也没追问,只是静静注视着月光下对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手指无意识地在棺木边沿轻叩两下,忽然道:“你在查以前的事。”

卫亭夏脸上没什么表情,顺势说:“那得看是多以前。”

燕信风轻轻笑了,像哄人似的低声说:“没有你想的那么以前。”

所以他完全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是不肯明说!

卫亭夏在心里暗暗咬牙,索性身体一歪,直接躺进了棺材里,挤在燕信风身边。

这棺材一个人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有些勉强。燕信风十分配合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些空间。

等两个人完全贴着躺在一起后,燕信风抬起一只手扣在卫亭夏腰上,帮他调整姿势,声音低而缓:“楼上房间更舒服。”

“嗯哼,我准备在这儿待到你说实话为止,”卫亭夏道,“或者你睡着。”

他俩一起凝视着棺材盖内侧刻着的符文。

躺在棺材里的感觉有点奇怪,像是终于踏进了最后一程,世界只剩下了身边人的呼吸。

卫亭夏想起0188提过的,在所有覆灭家族中,有一个幸存者,她就在北原。

“你为什么总是想知道发生什么?”燕信风从旁边问。

“因为你看起来像活不久了,”卫亭夏有什么说什么,“我有点担心。”

这句话很接近甜言蜜语,燕信风听得很开心。

他和卫亭夏在一起三年,已经了解怀里这个人是炸药脾气,有理的时候什么的人都敢杀,没理的时候腰板也比平常人硬,难得几次示弱都是嘴里藏刀,一等你同意,马上翻身下床,一秒都不会多留。

能从他嘴里抠出几句好话,太难得了。

心情好了,燕信风就愿意多说几句。

“我短时间内不会死的。”

至少卫亭夏死前他不会死。

“但是你会一直吐血,然后变得很容易受伤,”卫亭夏侧着身子,抬手去摸燕信风的额头,“你知道在以前的东方,人们会把漂亮但贫穷的人嫁给一些身体不好的男人吗?”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太漂亮了,”卫亭夏理直气壮地说,“而你有权有势。”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燕信风赤裸的胸膛,又补了一句:“当然了,你长得也不错。”

但在吸血鬼的世界里,有权有势不能保证权力的长久存在,如果燕信风的状态没有好转,底下的人迟早会酝酿着除掉他。

话题渐渐深入,已经到了再不谈,卫亭夏就会阴阳怪气一整晚的地步。

燕信风终于坦白道:“我没有办法沉眠了。”

“什么意思?”

“沉眠被打断一次后,往后就不可能再靠长眠恢复。即便再次沉睡,也只是权宜之计,伤势再难真正稳定。”

卫亭夏皱眉:“那你为什么会突然醒来?”

燕信风轻哼一声:“再不醒来,谁知道你打算在卡法养几个情人?”

听到他这么说,卫亭夏半支起身子:“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的控制欲有点太强了?”

“完全没有,”燕信风面不改色,“我只是在行使应有的权利。”

卫亭夏冷笑:“控制情人的社交也算权利?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控制我的思想?”

燕信风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我倒真希望我能管得住你。”

“你还真想过控制我?!”卫亭夏音调骤然拔高,“我是人,不是你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问题我们吵过很多次了。我从未将你视为物件。”

“噢当然没有,只不过控制社交、监控思想,在你眼里都是合理操作,对吧?”

卫亭夏越说越火大,一把推开燕信风试图伸来的手,“我跟你上床不代表我把灵魂也卖给你了!我在救你,别不识好歹了!”

“我不是要掌控你!”

燕信风也抬高了声音,压抑的情绪隐约裂开缝隙,“我只是希望你更谨慎一些!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你,更不可能永远及时赶到——万一你失手了呢?!”

燕信风偶尔会控制不住地思索这个问题,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像结在窗边的薄薄冷冰,卫亭夏再强悍,也会有失手的一天。

到那时怎么办?

燕信风不觉得自己可以很平和地面对一具鲜血淋漓、但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他已经在三年的相处中丢失了某些东西,即便卫亭夏并不知道。

有一个词,可以比掌控更好的形容燕信风此时的心情,但他弄丢东西是他的问题,跟卫亭夏没关系,燕信风只希望直到自己死去,无知无觉的小偷仍然可以幸福的活着。

听他说完,卫亭夏眼神微沉,“你的意思是我不够强。”

“我没这么说。”燕信风发现了谈话中的漏洞,试图更正,“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会失手,而你应该更小心一些。”

“比如?”

“比如在卡法,如果你面对的是一只亲王,那你就应该更小心。”

“我已经很小心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还不够。”

似乎感觉到此时的氛围没有之前那么僵硬,燕信风试探着伸手,触碰到卫亭夏的手腕。

卫亭夏坐回他身旁,两人肩膀相抵的刹那,突然有阴影自下而上地张开,将他笼罩其中。

是燕信风的翅膀。

并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能张开双翼,严格意义上这已经算是身体的异变,给予飞翔能力的同时,也给拥有者带来了另一个弱点。

很少有吸血鬼会选择张开翅膀将他人笼罩,这是保护的象征,同时也在将自己的弱点拱手让人。

燕信风的态度已经不能更明确。

“我一定会死的。”

在一片黑沉压抑的暗色中,燕信风的牙齿蹭过卫亭夏的脖颈,轻声说,“世界不存在真正的永生。”

死亡迟早会到来,或早或晚的问题罢了,燕信风只是希望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能尽可能地替卫亭夏处理好一切。

卫亭夏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躲进燕信风的翅膀,像是被包裹在一层厚重的茧中,能听见身旁人的心跳声。

卫亭夏听懂了燕信风的言外之意。

“你不想让我找玛格,”他说,“你想让我放弃。”

太敏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坏事。

燕信风:“……对。”

“为什么?”

燕信风偏过头,与卫亭夏对视:“我说了你就放弃?”

卫亭夏面不改色:“对。”

“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燕信风转过头,“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说吧,我准备好了。”

“没有用。”燕信风说,“我不是没有试过,但就算问题出在她身上,也没办法解决。”

这是燕信风第一次谈及自己身上的问题,也是第一次承认这个问题与玛格有关。

“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卫亭夏问,“你们上过床?”

燕信风很不理解:“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结论?”

“随便猜的。”

“……不,我们没上过床。”燕信风否认,“但我的诞生和她有关,我是自然孕育的结果。”

卫亭夏继续发散思维:“你是她的孩子?”

燕信风叹了口气。

找了个年轻情人的好处是可以感受他们的盎然生机,而坏处是你必须得接住他们偶尔的跳脱和不按常理出牌。

“不,我不是她的孩子,”燕信风说,“我的父亲死在和她的争斗中,母亲在怀我的时候被她污染了,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其他人说,她被强行丢进了一个灌满血液的巨大容器里,直到我出生,玛格才扭断她的脖子。”

她显然是想制造出某种带有她血脉的怪物,但燕信风出生时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值得玛格喜爱的品质,她以为自己的实验失败了,于是将燕信风丢得远远的,不想看到。

燕信风的异变是在成年之后开始的,而那时,玛格已经无法掌控他。

所以燕信风留在了北原,而玛格在卡法,燕信风因为自身血脉的不完全,需要借助长时间休眠来稳定,并且在接触到玛格血液后,他体内的平衡会坍塌。

也就在燕信风讲述过往的同一时间,0188的检测报告出来了,燕信风和玛格的血液里确实存在相同的魔法因子。

可怜的老头子。

卫亭夏心生怜爱,摸了摸身后燕信风的翅翼。

“那怎么解决?”他问0188,“资料库里有没有提过相似案例?”

[基本没有,被改造的亲王级吸血鬼还是很少见的,]0188说,[这更大程度上源于燕信风自身,玛格在儿这应该只是起到了引导作用。]

所以很难找到资料考证。

[但是我有一个理论,]0188又说,[主角现在的问题基本源于体内两种能量的不平衡,如果在另外一边多放些筹码,再附加保险措施,是不是就能真正达到平衡了?]

卫亭夏差不多明白了它的意思。

“可以试试。”

另一边,燕信风讲完了。

他不是一个擅长讲述故事的人,过往的种种琐碎在他嘴里变得无聊又干瘪,见卫亭夏很长时间没发出声音,燕信风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刚转头,就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

燕信风叹了口气:“讲完了,喜欢这个故事吗?”

卫亭夏摇头:“不是很喜欢。”

“你同意放弃吗?”

卫亭夏又摇头:“不。”

“骗子。”

“你明知道我刚才是在骗你,可你还是说了,说明你也接受了这个后果。”卫亭夏有自己的道理,“殿下,做人要愿赌服输。”

“放弃对我们都好,”燕信风试图跟他讲道理,“况且那场实验毫无依据,没人知道结果如何,你就算把刀架在玛格的脖子上,她也不知道后续如何处理。”

从狂热追求永生,到心如死水地接受现实,燕信风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他曾经有机会把刀架在玛格的脖子上,但玛格的眼神让他明白,这个造成一切的女人也不知道答案。

他不希望卫亭夏也卷进这无解的漩涡里,这种麻烦折进去他一个就够了,卫亭夏有很好的未来,可以做其他有意义的事情。

“你认命了,我还没有。”

卫亭夏打断燕信风的话,语气坚定,“我还不准备接受现实。”

燕信风怔了怔。

卫亭夏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猎杀过亲王呢。”

语气里满满都是年轻不服输不认命的冲劲,

你身边就有一个亲王,马上要被你气死了。

燕信风还想劝,但话没说出口,又低低咳嗽了两声,额头上有血流下来。

卫亭夏见状,直接伸手捂着他的嘴,让他躺回去。

被他捂着嘴,燕信风也不生气,只是冲着他眨眨眼,两人眼神甫一接触,卫亭夏又火速把手收回,躺下后背对着他。

“我明天要出门,所以现在要睡觉了,晚安!”

……

……

第二天,艾兰特看见燕信风的时候,表情不亚于看见原子弹在停车场爆炸。

“始祖啊!”

他喊了一声,差点跪到地上。

“谢了,”卫亭夏扶了他一把,没让他真跪下,“但我不是始祖,他也不是。”

艾兰特喃喃自语:“是吗?我觉得我快要见到了……”

然而更让他震撼的消息还在后面。

“我需要你陪他出去一趟。”燕信风说。

艾兰特站直身体,看看燕信风又看看卫亭夏:“殿下,你是在说我吗?”

“是的。”

“你要陪我去一趟索斯达,”卫亭夏在一旁友情补充,“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晚上就能回来。”

“如果一切不顺利呢?”

艾兰特的脑子没在身体里,声音也很飘忽。

“我会不会跟你一起死在外面?这是某种要解雇我的理由吗?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

他转身向燕信风寻求答案。

燕信风的表情很复杂,好像完全没料到事情是这样发展。在棺材里躺过一段时间后,他的状态比起之前已经好上很多,起码额头上的伤口愈合了,能做出一副貌似无事的模样。

“不,你不会死,”沉默片刻,他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我真不明白你们每天都在想什么。”

艾兰特以前不这样的,是卫亭夏来了以后,慢慢把他教得整天胡思乱想。

“你确定?”艾兰特仍然保持怀疑。

“是的,没错,出事我会保护你的,”卫亭夏很不耐烦,“而且杀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艾兰特:“哈,你刚才说要杀我!”

这就属于认命后的无理取闹了。

卫亭夏没搭理,转而提起昨天晚上的事:“城堡里来了一批新的仆人吗?”

艾兰特:“没有,你什么意思?”

“我昨天遇见个生面孔,”卫亭夏说,“我肯定之前没见过。”

此话一出,艾兰特的脸色变了,他认真起来:“长什么样?”

卫亭夏思索着将自己记得的描述出来,越说艾兰特的脸色越难看。

等他说完,艾兰特很坚定地摇头:“我确定城堡里没有这个人。”

他负责燕信风的各项事务安排,也包括城堡内的人员统筹,因为燕信风不喜欢人多,所以城堡里的佣人一直很少,每一个艾兰特都记得。

昨天晚上有别人混进来了。

这种时候混进个人,用意可想而知。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无声交流了什么,接着卫亭夏伸出手,在燕信风的掌中心勾了一下。

“我会尽快回来的。”他承诺。

燕信风点点头,眼眸低垂着反手扣住卫亭夏的手指,和他勾缠在一起,不舍得松开。

“我知道。”他低声说。

艾兰特在旁边闭上眼睛,假装啥都没看见。

……

……

索斯达是北原相对繁华的城市,城里有一家剧院,开在城中心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最近的新鲜剧目叫凤凰花重生。

从进城开始,艾兰特就表现得神经兮兮,他用披风遮住脑袋,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你这么怕阳光?”卫亭夏很好奇。

“不是,”艾兰特的声音被布料阻隔,显得有点闷,“我是怕被你的仇家看见。”

这样别人来杀卫亭夏的时候,他还能往边上躲躲,说不定找机会就逃走了。

艾兰特虽然是五代吸血鬼,但战斗力实在很一般,人生唯一值得提起的成就就是傍上个大腿,不需要参与进血族之间的厮杀斗争。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富有艺术细胞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跟卫亭夏嘀嘀咕咕,时不时还要躲开周围人打量的视线,很忙碌。

两人来到剧院大门前,卫亭夏仰头看了看剧院的标牌,漫不经心地回答:“你猜对了,我其实根本没有艺术细胞。”

“啊?”

“比起名画,我可能更喜欢黄金,下次殿下要送我礼物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提醒,让他直接送我房子和金子。”

艾兰特道:“你不惹他生气,北原都是你的。”

“那有什么意思?”

艾兰特翻了个白眼,所以整天吵架,吵得你死我活就有意思了。现在人谈恋爱都这样吗?

等等。

某个词戳动了艾兰特敏感的神经,让他的思维都断了断。

谈恋爱?

卫亭夏?

艾兰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冒出冷汗,第一反应是不愧是亲王,这种人都敢谈,也不怕睡到一半被人扎穿在地上。

他偏头看向卫亭夏,又在对方察觉之前快速把头转回去。

艾兰特意识到自己发现了整个北原的真相,恨不得现在就昏过去,一觉睡到一切结束。

“我们快进去,”他轻声说,“我怕再不进去,会有道雷劈死我。”

艾兰特的声音气若游丝,像是死了半截,卫亭夏完全不知道短短几秒钟里他都想了什么,0188抛出剧院内的扫描图,一个黄色的闪烁小点,点明了他要去往的位置。

“走吧,”他抬腿跨入剧院,“我们来看看卡法的凤凰花。”

脚步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在近乎空旷的空间里荡开细微回声。

卫亭夏环顾四周,确认剧院内除了他们几乎没有其他顾客。

白天的剧院显得格外安静朴素,整体是典型的卡法风格,墙壁高耸,沿用木质暗色,彩窗投下昏沉的光晕。

最为特别的是,剧院四处陈列着很多小型玻璃展柜,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洋娃娃。

进入剧院以后,艾兰特勉强定了定神,小声解释道:“这家剧院还挺有名的,据说幕后老板是个狂热的娃娃收藏家。”

他边说,边下意识凑近其中一个展柜。

玻璃柜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娃娃静立其中,精致的玻璃眼珠清晰地倒映出艾兰特的半边影子。

卫亭夏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剧院一层最中央那个巨大的展柜。

在那个展柜中,陈列着一座极为精致的娃娃屋,规模惊人,工艺细腻至极,显然造价不菲。

整个娃娃屋的建筑风格透着浓厚的卡法特色,奢华繁复,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庄重肃穆之感,尽管比例缩小,每一处细节却依然清晰可辨。

卫亭夏绕着展柜缓缓走了半圈,目光停在娃娃屋侧面一扇微开的窗户旁——那里站着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娃娃,正静静望着窗外。

就在他凝神注视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我不记得今天邀请过客人。”

卫亭夏转回头,发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站在楼梯拐角处。

她身形佝偻,双手却稳稳握着一把已经上膛的猎枪,枪口毫不避讳地指向他们。

“你们最好现在就出去,”老人用枪口朝大门方向示意性地晃了晃,声音沙哑,“我的子弹里掺了银,打在身上可不好受。”

她认出了艾兰特的身份。

面对威胁,艾兰特几乎是本能地弓起背,尖牙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想上前时却被卫亭夏迅速抬起的手臂拦在胸前,一把推回去。

“无意打扰,法奇拉小姐,”卫亭夏上前半步,挡在艾兰特与枪口之间,脸上扬起一个微笑,“我想和你聊聊。”

第102章 耀武扬威

听到他口中的称呼, 法奇拉握枪的手僵了僵。

从她逃进北原到现在,八十多年了,再也没有人称呼她为法奇拉。这个早已被埋葬的姓氏如同午夜惊醒的噩梦, 在她转身的刹那再度扑来,甚至没给她留下半分喘息的余地。

老人干涩地咽了咽口水,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猎枪轰然巨响,子弹擦着卫亭夏和艾兰特的左侧飞过, 击碎了后方一座玻璃展柜的上方, 在深色木质墙壁上留下一个灼烧状的碎裂弹孔。

孔洞边缘隐约泛着银光——她没说谎, 子弹里确实掺了银。

卫亭夏偏头扫了一眼弹孔,神色未变。老人声音发冷:“我不叫法奇拉。”

“一百年前, 卡法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荣耀鼎盛时,连教廷都要对你们礼让三分, ”卫亭夏平静地说,“总不能因为后来的屈辱,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 对吗?”

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她利落地上膛, 再次举枪瞄准卫亭夏,仿佛下一秒就要再度开枪。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端枪的手却稳得惊人,显然平日没少练习。

艾兰特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是吸血鬼,挨一枪或许还能撑住,可这一枪要是真落在卫亭夏身上, 人类必死无疑。

“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老人声音嘶哑, “修理费也不用你们付。”

卫亭夏脚下纹丝不动:“不,我哪儿也不去。我刚从卡法回来,有些事想和你谈。”

老人的眼神细微地变了变:“北原有不少从卡法来的人。”

“但姓法奇拉的,”卫亭夏直视她的眼睛,“只有你一个。”

漫长的寂静在空旷的剧院中蔓延,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老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收紧,艾兰特全身绷紧,几乎就要扑上前——

然而就在气氛绷到极致的刹那,老人的手忽然垂了下去。

猎枪“咚”的一声敲在楼梯扶手上,砸出一个小坑。她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楼梯,只留下一句:“上来吧。”

艾兰特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一边跟着上楼,一边拼命朝卫亭夏使眼色,用气声问:“这怎么回事?”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不动声色地用手挡了一下,示意艾兰特放慢脚步,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艾兰特会意后,他率先迈步,走在了前面。

楼梯狭窄而昏暗,一直通到剧院的最顶楼。

一路上三人沉默无声,仅有接连的脚步声不断回荡,老人走在最前面,猎枪和栏杆发生碰撞,与脚步声掺杂在一起。

艾兰特一直保持警惕,却什么都没发生,就在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刚要抬脚,却被卫亭夏伸手拦住。

“怎么了?”

卫亭夏没回答,示意他低头。

顺着卫亭夏示意的方向仔细看去,艾兰特发觉最高一阶楼梯的上方竟然横悬着一根几近透明的细线,如果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谁也不知道踢断之后会触发什么机关。

见状艾兰特心头一紧,学着卫亭夏的样子大步跨过。

走在前方的老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听得人心里发凉。

他们最终走进顶楼的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拥挤、杂乱却莫名令人屏息的空间,四壁堆满了厚重泛黄的古籍,层层叠叠几乎要倾塌;架子上、地上散落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古怪物件:一只雕工凌厉的飞鹰木雕、缺了半个头的骷髅、几串早已褪色的护符,还有更多说不出用途和来历的奇异收藏。

房间角落的一张木桌上放着一杯正缓缓蒸腾着诡异气泡的液体,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法奇拉径直走向房中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旧沙发,将猎枪靠在墙边后,她沉重地坐下去。

而在沙发对面,摆着两张看起来十分破旧,似乎随时会散架的椅子。

艾兰特真不想碰这种脏地方,他已经习惯了躺在铺着干净地毯旁烤火的幸福生活,不想跟灰尘、老鼠和蛇之类的东西有太多接触。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一直被娇纵的卫亭夏却毫不犹豫地先坐下,随后朝仍有些发愣的艾兰特微微颔首,示意他落座。

于是艾兰特也坐了下去。

弯腰的时候,他发现手边的椅子扶手上刻着吸血鬼的符号。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也是这样,书绝大多数都跟吸血鬼有关,更别提那些到处都是的十字架挂饰。

“别乱伸腿。”

卫亭夏出声提醒。

艾兰特抬起头:“啥?”

卫亭夏没费心解释,只是往前抬腿,鞋跟在地板上敲了敲,一个闪着璀璨银光的符文骤然亮起,刺得艾兰特闭了闭眼。

他跟那个符文的距离很近,大概就是他稍微伸一个懒腰,就会被切成臊子的程度。

这是一个猎杀吸血鬼用的高级符文,卡法的猎人公会里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会用。

法奇拉已经将这个房间变成了堡垒。

目睹卫亭夏又破解了自己的一个机关,法奇拉嘴角咧出一个笑容。

“你是猎人。”她笃定地说。

“对,”卫亭夏点头,“一级猎人,在卡法注册。”

他好像对自己的猎人头衔很骄傲并且感到满意,总是会拿出来说。

可法奇拉听完后却皱起眉毛。

“一级?”她嗓音沙哑,语气里透出明显的鄙夷,“卡法的水准真是越来越垃圾了。”

她目光锐利地扫向卫亭夏,又冷冷瞥向艾兰特,“但你为什么和吸血鬼混在一起?”

如果说她刚才看卫亭夏的眼神还带着对抗中一丝若有似无的欣赏,那么转向艾兰特时,就只剩下纯粹的戏谑与毫不掩饰的恶意。

艾兰特如坐针毡,第八百次后悔自己今天踏进这扇门。

“别这么有敌意嘛,”卫亭夏仗着自己人类的身份,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甚至悠闲地伸开了腿,“我还跟吸血鬼上床呢,这有什么。”

话音落下,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艾兰特已经开始思考哪种死法比较体面,而法奇拉则彻底愣住了。

她久久地审视着卫亭夏,像是在权衡某种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我实在想象不出……真有这种事发生。”

卫亭夏闻言笑了起来。那一笑极为明亮,恰好一束阳光从书架缝隙间漏进,落在他脸上,将本就出色的五官映得愈发惊艳,几乎带上了某种不真实的漂亮。

法奇拉注视他片刻,忽然低声道:“或许有一个能配得上你。”

卫亭夏挑眉:“谁?”

“这不重要,”法奇拉却转移了话题,“你想问我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前提是你必须得到一个人的承认,我才会跟你谈。”

“谁?”

“亲王。”法奇拉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只有得到那位亲王的同意,我才会对你开口。”

燕信风出乎意料地出现在谈话中,卫亭夏心中困惑,面上却神色不变。

“为什么?”

法奇拉沉默片刻,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因为最初,是他允许我留在这里。”

所以燕信风那个混账还在瞒他。

卫亭夏明白了,手掌默默攥紧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从卡法逃出来以后,是经过了他的允许,才留在北原。”

“差不多是这样。”

法奇拉点头,随手摆弄着桌子上的银制小剑,叮铃咣啷的响声听得艾兰特汗毛直立。

卫亭夏默不作声地看着法奇拉苍老粗糙的手指,片刻后他站起身,解开胸前扣子,露出了一半带着纹身的肩膀。

振翅的黑燕在皮肤上翱翔,法奇拉看愣了,艾兰特则及时闭上了眼睛,等确认卫亭夏重新穿好衣服以后才慢慢睁开,一脸心有余悸。

他忍不住道:“你不能就这么脱衣服,你——”

“干什么?”

卫亭夏斜了他一眼,“我想脱就脱。”

艾兰特:“那殿下怎么办?”

要不说这只吸血鬼没啥脑子呢,直接就把话从嘴秃噜出来,说完以后才意识到不该说。

卫亭夏和法奇拉对视一眼,虽然彼此阵营不明,但不约而同的感觉有点无语。

“他爱怎么办怎么办。”卫亭夏道,“现在坐下,然后听我们两个说话。”

艾兰特:“……”

他慢慢坐下,用兜帽盖住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而法兰奇则眨了眨眼,看着卫亭夏系好最后一粒扣子,恍然大悟:“哦!”

接着她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艾兰特:“所以他是?”

“那位亲王的管家。”

法奇拉已经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怪她这么惊讶,燕信风那么精明一个人,管家却笨笨呆呆,总给人一种反应不过来的样子,谁能把他俩联系到一起?

“好吧,”她叹了口气,终于放下最后一丝戒备,双手交握着放在桌子上,“你想问我什么?”

“不如就从最开始讲起,”卫亭夏说,“什么叫经过了他的允许,你才在北原住下的?”

“因为是他先找到的我。”法奇拉回答。

她那时才五岁,拖着一家人的血和泪,从卡法连滚带爬地逃到北原,像条狗一样四处流浪,躲在灌木和水井里,每夜都恐惧颤抖。

她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追上,她会被吸血鬼杀死,法奇拉不肯认命,仅仅只是因为她怀着一种愤怒,即便那时候他太年轻,还不懂愤怒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天夜里,她躲在干枯的水井深处,用枯枝烂叶盖住全身,希望寒风和腐臭能将气味掩盖掉,可等她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仍然注意到井口站着一个人。

法奇拉浑身冰凉。下一秒,她被人从井中拽出,握住她手腕的那双手冰冷如骸骨。

她颤抖着试图挣脱,却在抬头时怔住。

来者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东方面孔,另一种挺拓的俊朗,在月光下苍白得惊人。

但再好看也没用,他是吸血鬼,他是来杀自己的。

法奇拉想都没想就把手里一直攥紧的银刀捅了出去,然而手伸到一半,就被人按住了手腕,那个男人打量着她手里的刀,又看看法奇拉通红的眼圈。

北原狂风呼啸,法奇拉听到他问:“你是从卡法逃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法奇拉抬起头,听到那个男人对其他人吩咐:“带她回去。”

接着法奇拉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她躺在救济院的白色小床上,一位修女温声告诉她,殿下准许她在北原长大。

她是这样说的:“你可以在这里长大,法奇拉小姐,但从今往后,你必须忘记你的姓氏、你的名字,别再让人看见你的仇恨。殿下允你在此度过余生,再也不会有吸血鬼来敲你的门。”

于是法奇拉在这里长大,又在这儿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剧院,收入很少,只能勉强维持平衡。

在卫亭夏出现之前,已有数十年没人叫过她真正的姓氏。

“就是这样,”她说完,将那柄银色小剑丢在桌面上,“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早已放下过去了。”

她站起身,打算去倒茶,示意他们喝完便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卫亭夏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真正忘记过去的人,为什么会收藏满屋的洋娃娃?又何必把自己的房间布置成一座吸血鬼的研究图书馆?”

法奇拉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卫亭夏仍坐在原处,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静而深,像能穿透层叠的掩饰。

“你什么都没忘,”他轻声说,“你的姓氏没忘,你的仇恨也是。”

法奇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卫亭夏注视着她,语气平静:“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那么恐惧地逃出卡法?明明教廷已经决定给予你资助和扶持,承诺以绝对的人道主义精神,让你在卡法度过幸福无忧的一生。可你却选择了北原——”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更轻:“为什么?”

闻言,像是打开了一道强行封闭的门,法奇拉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颤,热水溅出壶口,像无声惊雷。

她缓缓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北原终年不化的冻土:“因为留在卡法,我只有死路一条。”

“哪怕教廷拼尽全力保护你?”

法奇拉当即笑了,那是一个冷笑,充满了轻蔑与讥讽。

她将茶壶重重搁在一旁的小柜上,不再倒茶,反而走回原处坐下:“正是因为他们说要保护我,我才非逃不可。”

卫亭夏眼神微动:“你是说,教廷内部……”

“有吸血鬼?没错。”法奇拉打断他,语气讥诮,“而且比你想象中藏得更深。”

卫亭夏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法奇拉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能爬得多高。”

这句话让卫亭夏真正怔住了。他确实在教廷中见过玛格,但听法奇拉的言外之意,玛格的附庸,爬得似乎比本尊还要高。

他的声音沉下去:“是谁?”

法奇拉给出一个名字:“安德烈斯·莫里。”

卫亭夏不认识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因此对名字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然而一直沉默旁听的艾兰特却猛地站起身,失声喊道:“什么?!怎么可能是他!?”

几乎同时,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卫亭夏脑中响起:[安德烈斯·莫里,教廷现任总执事长,地位仅次于主教,负责圣殿骑士调度与异端审判局内部管理。]

卫亭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看到你认识这个名字,我感觉很好,”法奇拉对艾兰特说,“至少证明殿下的选择没有出现太大错误。”

所以直到现在,她才对艾兰特有个好脸色,而唯一原因是艾兰特认得这个名字,卫亭夏不认识。

艾兰特莫名其妙感觉到了一阵骄傲:“谢谢你。”

“好吧,”卫亭夏打断他俩,“所以地位仅次于主教,哈?”

法奇拉点头:“而且还活着。”

艾兰特:“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最糟糕的消息。”

谁说不是呢,解决问题的根源在玛格身上,而玛格有位附庸已经快爬到了教廷老大的位置,卫亭夏只庆幸他那天没有动手,不然鬼知道他和燕信风现在在哪儿。

艾兰特摸摸脑袋,提出问题:“你觉得我们是应该主动出击,还是熬死他?他很老了,对吧?”

吸血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到那个时候,我大概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法奇拉说,“当然了,事情总是这样发展,我这辈子没有办法为我的父亲母亲报仇,其实我根本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靠回沙发上,声音低沉嘶哑,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一块痛苦的石头。

“我只记得那种恐惧,一直在跑,眼前是大片的红色,我才知道我在救济院里醒过来,才是真的醒了。”

明白未来很痛苦,和意识到有多痛苦是两件事,法奇拉失去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然后在恐惧和愤怒中度过了一生。

卫亭夏凝视她脸上的皱纹,想象自己老去的样子。

“不,”片刻后,他开口,“我才不要等老了还要做这件事。”

话音未落,就在呼吸停顿的那一秒钟,窗户猝然迸裂。

不是巨响,而是一声压抑的脆响,玻璃碎片如冰晶般泼洒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扭曲的黑影,快得几乎撕裂视线,裹挟寒风直扑室内。

在艾兰特应激着向前扑去之前,卫亭夏只来得及将法奇拉猛地推向沙发背后。

……

……

与此同时,城堡里来了位客人。

女佣将他带到城堡书房中的时候,客人站在门口,犹豫着没有进去,直到听见房间里传来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他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听说了您回来的消息,没想到是真的。”

他走进房间,恭敬地朝书桌的方向行礼,抬头是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孔。

“我带来了今年的部分文件。”

卡尔文将一沓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屏息注视着燕信风漫不经心地翻动纸页。

见对方并未立即发问,他刚暗自松了半口气,却听见燕信风头也不抬地淡淡开口:“你从哪里听说我回来了?”

卡尔文的心陡然重新提起。

所有血族都知晓亲王那位的情人逃出北原的变故,但对亲王本人的行踪却无人敢断言。

流言四起,有的说亲王已陷入长眠,有的说他身负重伤、力量大损。

直至昨日,才有模糊的消息传来,有人在城堡里看到了卫亭夏,他们才惴惴不安地派人前来试探虚实。

却没料到燕信风竟毫不遮掩,直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卡尔文扯了扯嘴角,努力维持镇定:“总会有一些……传言。有人说看见了您的那位……”

他的话未说完,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弥漫开来。

燕信风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确实比往日更显苍白,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时,没有明显的怒意,却让卡尔文瞬间脊背发凉?

亲王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种无形的威压,令低位血族本能地生出敬畏与臣服之心。

卡尔文不自觉地绷紧全身,指尖微微发颤,连站稳都需要竭尽全力。

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后,燕信风才移开目光,房间内压力骤紧。

“他确实回来了。”

“是这样啊,”卡尔文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只能点点头,“既然这样,那——”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老实点,”燕信风打断他,手指在洁白纸张上点了点,“别惹他生气。”

卫亭夏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被惹恼了,真的会动手,况且直到现在,北原这些血族也没有判断出他的真正实力,只觉得强得不像人,什么都敢杀,什么都能杀。

砍五代跟切菜似的。

卡尔文自己也不过是只四代,当然知道不能惹事,所以连连点头,从心里决定回去带着全家人出门度假。

他刚躬身准备退下,燕信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

“你刚才说,有人在城堡看见了他。”

卡尔文立刻停住脚步,恭敬回应:“是的,殿下。”

“是谁看见的?”

卡尔文摇头:“消息来源很模糊,是突然传开的,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去查。”

燕信风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肃,“查到那个人。”

卡尔文瞬间领会了这话背后的重量与警告,立刻垂首:“是,我立刻去办。”

他再次行礼,转身正要离开书房。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有两个人。

没等卡尔文反应,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艾兰特率先走了进来,他脸色发白,额上带着细汗,先是朝着燕信风的方向仓促行了一礼,随即抬手擦了擦汗,气息微喘道:“殿下,我们……回来了。”

他的表情复杂极了,混杂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一种死里逃生后的虚脱释然。

紧接着,不等艾兰特说完,他身后的人便一把推开挡在门前的他,径直走了进来。

是卫亭夏。

他浑身血淋淋,衣襟浸透深暗血色,几缕黑发黏在颊边,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书房内凝滞的气氛和卡尔文瞬间煞白、活像见了鬼似的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桌后,俯身在燕信风苍白的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回来喽!”

说句不大好听的,以前男人在外打完胜仗,回来以后也是像卫亭夏这样,先在自己老婆嘴上亲一口,耀武扬威。

看得卡尔文眼皮直抽抽。

第103章 不难

燕信风没什么表情, 只是微微仰头,打量着站在身前的卫亭夏。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对方沾血的胳膊与肩膀, 确认那些深色的痕迹并非来自他自身后,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卫亭夏语气轻松,好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抓了两个人回来。”

一旁的艾兰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瞥了一眼僵立原地的卡尔文, 低声补充道:“我们……在那边遇到了袭击。不过没关系,已经都解决了。”

他说得轻巧, 可发白的脸色和仍有些发抖的指尖却骗不了人,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显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艾兰特简直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目睹的一切,他这辈子没见过像卫亭夏这样的怪物。

两只足以锤裂石墙的吸血鬼, 在他面前就像脆弱的玩具,被徒手狠狠掼在墙上,撞击的巨响几乎要震塌法奇拉的整座剧院。

要不是为了留个活口问话, 艾兰特毫不怀疑, 那两只吸血鬼此刻估计早就被嵌在墙上,抠都抠不出来了。

他面如菜色地回忆着那可怖的一幕,卫亭夏却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对燕信风说道:“哦对了,你得给我点钱。”

燕信风抬眼看他。

“我把人家房子砸坏了一点。”

卫亭夏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这句话从嘴里冒出来有什么问题。

燕信风点了点头, 语气平淡:“去拿吧。”

“我还把他们带回来了。”卫亭夏又说。

“那就先关进地牢。”

卫亭夏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外走。

临出门前,他又折返回来, 俯身结结实实地在燕信风唇上亲了一口。

燕信风并未躲闪,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满是血腥气的吻。

书房门“咔哒”一声轻响,重新合拢。

直到卫亭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卡尔文才像是终于在这一场面中找回自己的灵魂,他缓缓抬手抹了把脸,和一脸复杂的艾兰特对上视线。

“殿下……?”他抖着嗓子发问。

他又杀谁了?卡尔文简直不敢想,只能从心里祈祷卫亭夏这次杀的人跟他家里人没关系。

燕信风也不知道,于是两人同时看向艾兰特。

艾兰特也抹了把脸。

斟酌片刻后,他回答:“不是北原的人。”

哦,不是啊,不是就行,不是可太好了……

卡尔文如释重负,然后松气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很有问题。

是不是北原人,跟卫亭夏有没有杀吸血鬼是两回事,他怎么能因为这回倒霉的不是北原人就如释重负呢?

卡尔文深切意识到了自己的堕落,看向燕信风的眼神里重新溢满悲愤。

君上昏庸,被色欲蒙蔽心智。

而面对他无声的控诉,燕信风也只是揉了揉太阳穴:“他一直这样。”

言外之意是以前管不了,现在更管不了。

“你先回去吧,”燕信风道,“小心去查。”

“是。”

卡尔文应声离开,等门再次合拢,房间里只剩下燕信风和艾兰特两个人。

而确定外人走了以后,艾兰特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从他第一次工作,燕信风就知道艾兰特是个胆子很小的吸血鬼,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艾兰特被吓得坐地上。

“有这么严重?”燕信风问。

艾兰特用力点头,动作大得差点把脑袋甩出去:“他把那两个人的手……都砍下来了。是我把他们拖进城堡的。那间剧院的顶层……现在全是血,根本不能看了。”

燕信风沉默片刻。艾兰特屏住呼吸,以为他会问些关键问题,比如袭击者的身份或目的。

谁知燕信风却问:“剧院老板不会介意吗?”

艾兰特心里忍不住冷笑。

剧院老板快高兴疯了,眼睛里都要冒红光,要不是年迈体衰,她怕是真要自己上去踹两脚。

“不会,”艾兰特摇头,“老板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燕信风问。

艾兰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该害怕吗?卫亭夏杀的可是同族,砍吸血鬼跟切菜似的,今天他可以杀这些人,明天说不定就会杀自己。

……可仔细想想,卫亭夏其实是在保护他。

艾兰特想了很久,最后道:“我也不知道。”

燕信风便不再多问,起身道:“回去休息吧。今天的薪酬,给你三倍。”

艾兰特勉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燕信风下楼。

然而他们刚走到楼梯转角,就看见卫亭夏从下方走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低头擦着手指。暗红的水痕顺着他的动作渗进布料,指缝间还残留着未净的血色。

他抬眼看到两人:“走了?”

燕信风点头:“走了。”

“我好像吓到他了,”卫亭夏不太确定,“他的脸色不是很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貌似关切的朝门口的方向看去,好像在朝那个崩溃离开的吸血鬼表达歉意。

艾兰特见状,在一旁幽幽地说:“我也被你吓到了。”

“怎么会?我明明在保护你。”

是啊,保护的意思就是逼着他把两个被打昏的吸血鬼一路拖回城堡。

之前虐打的那幅画面已经深深刺痛了艾兰特的心灵,加上燕信风之前有意无意的引导,他看卫亭夏的眼神都变了。

“去休息吧。”燕信风察觉出艾兰特的身心俱疲,难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你不用过来。”

“哎,好嘞!”

艾兰特被休假提振精神,终于觉得日子也还能过了,二话不说就冲出了城堡。

卫亭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扔到燕信风胸口。

“我就这么吓人吗?”他匪夷所思,“也没有吧?很正常啊!”

他把手擦干净了,往燕信风肩膀上摸,整个人都凑过去:“我很吓人吗?”

黑亮的眼眸像白水中的一丸墨珠,燕信风垂眸注视,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抬起手,蹭过卫亭夏的断眉,然后擦掉一滴未干的血渍。

“不吓人,”燕信风说,“你漂亮又可爱,还非常厉害。”

“我对可爱这个词持怀疑态度,但其他两个很认同。”

卫亭夏从小桌上摸来一个苹果,半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燕信风的额头。

燕信风察觉到他的打量:“怎么了?”

“你现在还能接住吗?”卫亭夏问。

不等燕信风反应,他把苹果扔过去,燕信风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苹果。

“看起来还可以,”卫亭夏满意点头,“我本来都做好了你站不起来的准备。”

“不至于。”

燕信风走近过去,将苹果还给他。

伊甸园中代表欲望和叛逃的禁果,在光下泛着红润的光泽,是一片暗沉奢华中最鲜活的颜色。

卫亭夏没有接,反而就着燕信风的手,低头在那苹果上咬了一小口。

他自下而上地望着对方,整个过程眼神都没有离开燕信风的脸,自然也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涌。

鲜果的清香回荡在彼此的空间中,带着一种鲜灵的汁水丰盈,象征诱惑的罪恶之果,味道是甜的。

燕信风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尖牙泛起一丝刺痛般的痒意。

他声音低哑:“饿了?”

“其实没有。”卫亭夏说道,顺手将苹果拿过来放到一旁桌上,随即向前一凑,整个人贴进燕信风怀里。

“哎呀,我刚把那两个人弄回来,”他声音放软,带着点儿撒娇似的委屈,“现在心里还有点害怕呢。”

燕信风搂住他的腰,掌心熨帖地抚在他后腰处,低声问:“怕什么?”

“你不知道,当时可吓人了,”卫亭夏嘴上说着可怕,眼睛却亮得惊人,分明没有丝毫惧意,“他们突然冲进房间就想杀法奇拉,我来不及多想就只能动手……真的太可怕了。”

燕信风看穿他那点小心思,却仍配合地低下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侧脸,问道:“那害怕了怎么办?”

卫亭夏抬眼望他:“你会保护我吗?”

“会的。”

卫亭夏得逞般地笑起来,笑容狡黠又得意。

他忽然踮起脚尖,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张口在燕信风的脖颈上咬了一下。

并不用力,没有见血,只是一个缠绵又挑衅般的触碰。松开之后,燕信风的拇指却顺势探入他唇间,轻轻按了按他的虎牙。

“怎么没有尖牙?”他故作惊讶。

卫亭夏回答:“因为我不是吸血鬼。”

他话锋一转,又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殿下,你是不知道……离开你之后,我在刚瓦奇家那几天,总有一只吸血鬼跑来欺负我。”

他指尖若无其事地滑过燕信风的脖颈,一路蜿蜒向下,灵巧地挑开对方衬衫最上方的那颗扣子。

“他好厉害,我打不过他。”

燕信风挑眉:“还有你打不过的?”

“是啊,”卫亭夏一脸无辜,指尖仍在他衣领间流连,“奇怪的是,我一闻到他的味道,就一点也不想反抗了。”

他抬眼,目光里晃着细碎的光,故意道:“你说,这是不是说明……我其实有点喜欢他?”

燕信风的脸色变了变。

卫亭夏发现了,却装作恍然无所察觉,声音压低,带着点儿遗憾:“可惜啊,我从没看清过他长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燕信风突然动了。

他一把掐住卫亭夏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随即低头狠狠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