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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亭夏以为自己醒的已经够早了,但燕信风比他更早。

“我以后难道只能过这样的生活吗?”

卫亭夏坐在餐桌上,看着摆在面前的苹果黄瓜,很惆怅。

“别不识好人心,”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知道这个多贵吗?”

卫亭夏掀了掀眼皮:“能有多贵?”

一看见他这种不识人间柴米油盐贵的姿态,燕信风就很想长篇大论一番,可他刚咳嗽一声,准备张嘴,卫亭夏就把苹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给你吃甜的。”他笑眯眯地坐回去,托着下巴看燕信风。

燕信风:“……”

咬了口苹果,顺便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下去,燕信风默默望着坐在对面的人,觉得自己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梦境的余颤还在痛击大脑,燕信风咳嗽一声,尽力忽略疼痛。

“你如果不喜欢,可以做别的,”他道,“你能吃人吃的东西吗?”

“我觉得我可以。”

“好,我明天给你做早饭。”

话音落下,燕信风开始从心里翻阅食谱。

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给卫亭夏做一顿耗时耗力但好吃的早餐,将无用的睡眠时间转化为有效的工作劳动,比瞪着眼看天花板合适。

卫亭夏接着问:“那中午怎么办?”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中午可以去食堂打饭。”

事实上,在卫亭夏来之前,燕信风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决。

他最近睡得少,吃得也不多,原本半个月就能用完的饭票,如今一个月过去竟然还有剩余,匀给卫亭夏刚刚好。

卫亭夏点点头,没再多问。

等两人吃完饭,燕信风利落地收拾好碗筷,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一把椅子,摆到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仔细铺上坐垫和靠枕,示意卫亭夏坐上去晒太阳。

自从他俩相遇起,燕信风就固执地认定卫亭夏是植物成了精,需要充足光照,需要适时补水,甚至可能需要吃点化肥。

卫亭夏住在森林最中央,那里的植物遮天蔽日,基本没有光漏下来。

燕信风对此很担忧,他会不着痕迹地引着卫亭夏往森林边缘有阳光透进来的地方走,让他多晒一会儿,并且总对他过于苍白的皮肤表示不满。

有好几次,卫亭夏甚至发现这家伙在偷偷观察自己到底能不能进行光合作用。

多混账的一个人。

卫亭夏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温暖的阳光晒得他有些懒洋洋。

但很快,他挺直了背脊,望向还在阳台上忙着摆弄那几盆可怜绿植的燕信风,非常认真地说:“我要出去。”

燕信风动作一顿:“你去哪儿?”

卫亭夏目光坚定:“我来的时候看见南边还在施工,我要去搬石头。”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补充道:“我要自食其力。”

燕信风:“……?”

意识到事情的发展非常不妙,燕信风放下手中的喷水壶,顺便把堆到脚边的肥料往墙角挪了挪。

做完这一切,他才稳住声音问道:“谁教你的这些?”

“这很重要吗?”卫亭夏反问。

这太重要了。燕信风在心里回应。以前你连路都懒得自己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挂我身上,现在突然说要自食其力?

肯定有人跟卫亭夏说了不该说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很重要。”

于是卫亭夏坦然相告:“是周楷告诉我的。他说让我小心你,最好给自己找个能糊口的工作。”

果然是周楷。

燕信风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吧?”卫亭夏语气不太确定。

“再仔细想想呢?”燕信风耐心引导。

卫亭夏顺着他的意思,认真回忆了片刻,随即补充道:“哦,他还说,他就住在你附近,让我有空可以去找他。”

燕信风:“……”

昨天那两巴掌还是拍轻了,就该把那不要脸的直接拍地里去。

“你没必要工作,”燕信风说,“我有积分点,花不完。”

“那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

卫亭夏很有原则。

“嗯,话也不能这么说。”

燕信风离开阳台,半蹲在卫亭夏面前,“一年半以前,我是不是摔断了腿,爬进了你的森林?”

“是的。”

“那你是不是救了我一命?用藤蔓把我吊起来,免得让丧尸咬我一口。”

这个就有一点误会。

卫亭夏很羞涩地看了眼燕信风,不想承认当时藤蔓把他吊起来,是想尝尝人肉。

燕信风没看懂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继续道:“我们这边有一句古话的,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燕信风信口开河,“你救了我,我的所有钱都可以给你花。”

“我没听过这句话,”卫亭夏道,“但是我知道以身相许。”

他很认真地看着燕信风:“你要以身相许吗?”

燕信风愣住了。

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罩着卫亭夏,光线勾勒过他清隽的侧脸,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此刻的他,看起来干净、纯粹,甚至带着一种脱离世事的天真。

燕信风看着眼前这光景,思绪有些恍惚。

他几乎快要记不起当初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森林里,卫亭夏冷着脸让他离开时,那副疏离又决绝的模样了。

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你不是讨厌我吗?让我以身相许,你不觉得膈应?”

“我见到你,是会不舒服。”

卫亭夏坦率地承认。

闻言,燕信风眼底的光不易察觉地暗了暗,但那抹惆怅和忧伤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都不到。

他迅速深吸一口气,试图振作起来,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没事。你就在这儿玩几天,等我请好假,就送你回去。你可以……”

“我还没说完呢。”卫亭夏打断了他。

燕信风的话戛然而止。

卫亭夏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我以前是没事的。只是后来,每次看到你,这里才会变得很不舒服。”

他伸出手,牵起燕信风有些僵硬的手,带着它,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

掌心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有力的撞击。

“你能感觉到吗?”卫亭夏轻声问,“这里面,有个东西,跳得很快,很快。”

说完,他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椅背,微微仰起头。

燕信风的手腕撞在木质扶手上,闷痛迅速传播开,可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僵硬地注视着眼前。

阳光洒在卫亭夏的眼睫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我看过书。我知道这是一种病,你让我生病了。”

我没有让你生病。

燕信风打了一个哆嗦,手掌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梦境的阴影追了上来。

我没有让你生病,他从心里重复,我把灾难带给了你。

*

*

电话打来的时候,程行远正窝在床上起不来,被他妈一巴掌扇脑门上,才懵懵地坐起身。

“一放假就开始在家摊着!就不能起来打扫打扫卫生?”

程行远发出一声哀嚎:“妈,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不行吗?!”

程母叉着腰,对着程行远的床指指点点:“你看看!脏死了!床单几年没换了!”

“没几年。”

程行远爬下床,往洗手间走,程母还在后面,“妈,燕信风谈恋爱了,你咋不说他?”

“他比你中用,”程母斩钉截铁,“他好歹知道谈恋爱,你怎么不知道?”

“我——”

程行远不知道怎么说了,燕信风有相好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但是昨天的事情实在太离奇了,他真的忍不住,直接冲回家告诉了家里人。

他和燕信风虽然是表兄弟,但大姨二十年前就死了,姨夫死得更早,燕信风小时候经常在他家吃饭,他妈疼外甥跟疼儿子一样。

骤然知道自己的外甥给自己找了个外甥媳妇儿,程母一晚上没睡好,大早晨就来程行远家找他不痛快。

电话这时候响了。

程行远跟遇见靠山似的,快跑几步走进客厅接通电话:“喂,哪位?”

“是我。”

“哥?!”

程行远刚喊了一声就意识到坏事了,可惜为时已晚,程母已经闻声凑了过来。

“对,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负责基地南边的城墙维修?”电话那头,燕信风问道。

程行远挠了挠头:“没有啊。”

“你知道什么?”

程母说着,一把将电话从他手里抽走,语气瞬间变得柔和,“小风啊,是我,小姨。”

看着这位年轻时扛着两把机关枪在尸潮里杀过三个来回的母亲,此刻用这般和风细雨的声音说话,程行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电话那头,燕信风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喊了声:“小姨。”

“哎,”程母笑着应道,“是这样,你那天可能听错了,负责南边工程的不是小远,是他爸的一个老朋友。怎么啦?你想去赚点外快吗?”

“不是,”燕信风的声音传来,“是我一个朋友想去。”

程母顿时笑了,顺手将扫帚塞进程行远手里,对着话筒打趣道:“什么朋友呀?是不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小帅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听起来是个陌生的年轻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燕信风略显无奈地回应:“是。能不能让他也去干两天?不要多少贡献点和积分,主要是让他锻炼一下。”

“行啊!”

程母爽快地应下,“明天你直接带他过来,我让老程带他过去认认路。”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转头抬手在程行远脑袋上揉了一把。

“妈,您这接受度是不是太高了点?”程行远忍不住吐槽,“那可是个男的,而且来历不明……”

程母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怎么了?小风这还是头一回为这种事开口找我呢。”

燕信风这个孩子从小跟人家不一样,从不求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程母总担心哪天他出了事,就干脆不回基地了,死外面了事。

这些担忧她没告诉程行远,放下电话以后,拍拍儿子的肩膀。

“我把饭放厨房了,一会儿热一下再吃,我先回去了。”

程母潇洒离开。

另一边,放下电话以后,燕信风心情沉重地坐在沙发上。

计谋失败了。

而卫亭夏却很高兴,哼着歌走来走去,还捧来一盆看起来营养不良的花,手指在里面戳来戳去,没一会儿,花盆里蔫蔫的枝叶就焕发生机,还抽了几根新芽。

燕信风看得眼角直抽抽。

他本来想忽悠一下卫亭夏,让他知道自己没门路,进不去,可没想到小姨就在程行远身边,现在好了,人真能塞进去搬石头了。

燕信风恨不得现在就敲开周楷的门,把人从楼上丢出去。

看看把人教成什么样子了,吵着闹着要去干活,万一被发现不对,那怎么办?

他们全家一起流浪天涯吗?

燕信风只在小时候觉得这种事很浪漫。

“我帮你找了工作,你得答应我几件事。”他开口。

卫亭夏坐在他身边,绝大多数的注意力还在摆弄花上。

“好啊,你说吧。”他漫不经心。

燕信风咳嗽一声。

“首先,不要和人类你们我们的,都是我们,不要让他们觉得你不是人类。”

卫亭夏抬起眼:“这个你已经讲过了,我记得。”

“好,第二点,不要乱打人。”燕信风又说。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人类很脆弱,”燕信风面无表情,“你打一拳就死了。”

死人会在基地引起风波,闹大了,燕信风还是要带人跑路。

这也是合理请求,卫亭夏点点头,同意了。

前方进展顺利。

燕信风表情严肃:“最后一点,不要让藤蔓替你干活,也不要随便乱碰花草,这一点最关键。”

卫亭夏敲敲花盆,随意问:“因为会让他们觉得我是怪物?”

“不,”燕信风摇头,“因为会让他们伤害你。”

两者之间有很大不同。

第154章 噩梦余音

燕信风的小姨父叫程琦, 是个面容文雅的中年男人,约定见面的那天在刮冷风,程琦穿了一件深棕色的毛衣背心, 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

他的主要工作内容是负责基地内的各类维修工程,虽然算不上大领导,但也是个小头目,可以帮忙把卫亭夏塞进基地南边的工程里。

“我听你小姨说过了, ”他放下茶杯, 语气温和, “南边工程的人手确实还没满,可以适当再招几个。”

说完,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人, 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你俩,谁想去搬石头?”

燕信风喉结动了动, 想举手说是自己。

但卫亭夏动作更快:“是我要去。”

程琦的视线便落到了卫亭夏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随后满意地点点头:“是个文静孩子, 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那份苦?”

燕信风在心里默默接话:恐怕不太能。娇气, 脾气大,还死倔,是头漂亮的驴。

这些念头他只敢在脑子里转转,面上却绷着脸,硬邦邦地替卫亭夏挤出四个字的评价:“吃苦耐劳!”

这话说的,0188听见都笑了两声。

程琦也被他这语气逗笑了, 连连点头,连说了三个“好”,看起来对卫亭夏更加满意了。

就在这时, 家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正是燕信风的小姨,昨天电话里的那个女人。

“哦哟,都到了啊!”

她一进门就笑着招呼,顺手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玄关。程琦连忙起身去接,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低声问:“你来做还是我来?”

燕其芳笑着推了下他的肩膀:“当然你来,我手艺哪有你好。”

程琦便顺从地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趁这工夫,燕信风赶紧凑到卫亭夏耳边,压低声音:“这是我小姨,燕其芳。她性格比较……嗯,豪迈。”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卫亭夏侧头瞥他一眼,明白了:“你是担心我被吓到?”

燕信风老实点头。

眼前这场面在卫亭夏看来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面试,但燕信风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他家规格超标的“见媳妇儿大会”。

天知道小姨有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今天为了见卫亭夏,竟然翻箱倒柜找出这么一条,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连燕信风自己都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他这边还没交代完,燕其芳已经从厨房方向折返,径直走到他们对面的沙发坐下。

她看也没看自己外甥一眼,先就冲着卫亭夏伸出手,笑容爽朗又热络。

“我是燕其芳,燕信风的小姨,你听过我的声音了。”

卫亭夏也伸出手,和她相握的瞬间,摸到了女人掌心厚重的老茧。

“我是卫亭夏。”他道。

“我知道,”燕其芳笑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入正题,“是你想去南边做工程维修?”

卫亭夏点了点头。

“好啊,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燕其芳语气轻快,“我们小风以前训练的时候也搬过砖头扛过沙袋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关于工作的事随便带过两句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小卫啊,今年多大了?”

接着又问:“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问着问着,话题便开始不着痕迹地朝着更私人的领域滑去,甚至开始试探性地询问卫亭夏对婚姻的看法。

一旁的燕信风如坐针毡,脸颊连带着耳根都红得发烫,仿佛那个正在被拷问的人是他自己。

他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小姨用眼神无声地按了回去。

反观卫亭夏,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不耐烦或生气的神色。他全程保持着一种平静中略带趣味的表情,有问必答。

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来自东南方向。

和燕信风是一年多前认识的。

没有谈过恋爱。

可以结婚。

燕信风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

……他又在拿卫亭夏当傻子了。

另一边,由于卫亭夏回答得太过坦然直接,反倒让精心准备了迂回策略的燕其芳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满意和欣慰的笑容。

“好,好,”她连连点头,站起身,“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看看你姨夫忙得怎么样了。”

她一溜达进厨房,便和程琦毫不避讳地低声交流起来。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客厅。

“长得是真漂亮,性子看着却挺好……”

“说是能吃苦耐劳……”

“眼神干净,感觉是个专一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跟咱小风脾气合得来……”

字里行间,全是对这位外甥媳妇的高度认可。

燕信风听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抬手揉了揉发烫的额角。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卫亭夏,却见对方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反而掠过一丝的笑意。

“你的家人喜欢我。”他转过头,和燕信风分享。

小怪物不懂什么是喜欢,只以为心脏不舒服,觉得自己生病了,非让罪魁祸首离开,可是当得知自己心上人的家人喜欢自己的时候,还是按捺不住,勾出一个笑。

盯着那个转瞬即逝的小小弧度,燕信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很想伸手摸一摸,但他的手在颤抖,不敢触碰。

于是数次犹豫踟蹰后,他只是垂下眼,低声回应。

“对,他们都很喜欢你。”

……

……

燕信风口中那个需要“搬石头”的南边工程,指的是基地南面城墙的大规模修复作业。

大约一个月前,一波规模不小的尸潮冲击了这片区域,虽然最终被击退,但坚固的城墙也被损毁了大半。

如今,在紧急架设起的临时防护网后方,修补工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堆满了砖石建材,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新垒起的墙体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尚未完工的顶部能看到工人忙碌的身影,而更远处,临时拉起的防护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卫亭夏被一个小队长带到他的工作区域,五大三粗的男人戴着安全帽直指这里,又指远处的一个支着黄色旗帜的地方。

“你就负责把石头运到那边去,一天两个积分,不算贡献点,知道吗?”

两个积分点加上一顿中午饭,这个薪资在主城基地已经算中等,小队长自己的薪资也才三个积分,卫亭夏一个新人,初来乍到就有这种岗位的薪资,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在背后使劲。

“知道了。”

卫亭夏戴上安全帽,调整角度后搬起了自己的第一块石头。

队长打量着他的发力姿势和动作,觉得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点点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忙了一晚上的0188,犹豫着掏出了自己画了一晚上的画像。

[你看看像吗?]

它把画像凑到卫亭夏眼前,上面画了一个男人的肖像,线条修改过很多次,但总体已经有了很清晰的五官和神情。

这是卫亭夏昨天描述给它的长相,0188画了一天,终于挑出一份比较满意的。

卫亭夏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像的。”

[那就好,]0188满意收起,[所以我们要找他吗?]

“要,但是不知道怎么找。”

卫亭夏将三块平整的石头垒在一起,朝着黄色旗帜的方向搬:“我估计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是谁?]

“不认识。”

0188:[??]

怎么会这样呢?

看出它很疑惑,卫亭夏耐心解释:“我梦见过这个人。”

这是回到本源世界以后,卫亭夏第一次向0188提起那个梦。

“在我的梦里,燕信风被袭击前,跟这个人有过交谈,大多数内容我都忘了,但我记得他提起过,他参与了南边城墙的修复工作。”

卫亭夏至今也不能完全确定,当时自己做的梦究竟虚无缥缈,还是真有预知能力。

那个梦给他的感觉太真实也太恐怖,绝望到醒来后,卫亭夏连想都没想就脱离了森林,一定要来到燕信风身边。

如果他真的能在这里遇到那个梦中出现过的人,那就说明……

思绪被一颗远处敲来的石子打断,卫亭夏抬起头,看到燕信风站在不远,手里提着东西。

他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好,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燕信风目光往旁边扫了扫,语气很平常:“顺路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卫亭夏接过饭盒,有点想笑:“这儿管饭的。”

“难吃。”燕信风回得干脆。

他顿了一下,又问:“工资多少?”

卫亭夏朝他比了个耶。

燕信风眼里带了点笑,点点头:“还行。”

明明这两个积分就是从他自己账上划出来的,这会儿却装得像不知道似的,还特意跑来肯定一句,也算是有心了。

卫亭夏多少还留着点以前被惯出来的小习惯,再加上总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有一部分是那只爱缠人的藤蔓,心里高兴,不自觉就伸出手,笑着用食指勾了勾燕信风的手指。

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很自然地伸出手,跟他食指搭在一起。

只有耳朵的些微晕红,透露出他并不是真的毫无感觉。

两人在公共场合这样牵着手,再多过一会儿就要引来别人围观了。

卫亭夏还准备再隐姓埋名干上几天,于是低声说:“你先回家等我。”

燕信风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反而捏了捏他的手指,接着问:“我跟你说的那三点,还记得吗?”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借着送饭的理由,专门再来提醒一次。

卫亭夏点头:“记得。”

“行。”燕信风这才算放心,松开手,“那我先走了。”

卫亭夏跟他挥手告别。

……

说是离开,其实燕信风转角就坐进了一辆车里。

车体表面喷涂着一道细白的长线,自斜上方横插贯穿蓝色的圆环。

这是基地研究院的标志。

车内已有两人等候。

副驾驶那位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后座则是一位身着便于行动军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文件最上方是一份申请记录,页脚处是燕信风的签名。

“燕队长,你好。”军装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干脆,“我姓赵,基地研究院资格审查处的,和您同级。”

他侧身示意身旁戴口罩的人,“这位是研究院的袁博士。”

燕信风与他握手,又朝袁博士点头致意。

袁博士显得有些拘谨,只轻轻回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审查员指尖在文件上轻点,切入正题:“燕队长,您三天前提交了进入研究院参观的申请,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的初衷。”

“只是想亲眼看看。”

燕信风语气平淡,“我长期负责资源搜查和野外侦测,很想知道自己的努力,究竟为基地带来了哪些具体的改变。”

审查员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翻阅审查记录,思索这个理由是否合适。

事实上,以燕信风的贡献,早该升入管理层,只是前线一直找不到能接替他的人选,晋升才一再延后。

他刚刚结束的那次长达半年的勘探任务,几乎为基地找齐了未来一年所需的全部矿产与稀缺资源,贡献卓著。

也正因如此,基地才会破格批准他的申请。

审查员心里清楚,此刻进行不过是例行公事,只要燕信风不回答太胡扯的答案,基地最后都会同意。

于是片刻后,他表示理解地点头:“我们明白您的意思了。”

燕信风挑挑眉:“那我的申请……?”

审查员合拢文件,微笑道:“研究院将为您开放一天,具体日期由您决定。除绝对机密区域外,您拥有最高权限的通行自由,希望您会满意。”

燕信风也很敷衍地跟着笑笑:“要是哪天能真正结束,不用过这种日子就好了。”

工作内容结束,审查员自己也放松了一些。

“是啊,要是哪天能真结束就好了。”

谈起结束,车厢中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年半以前的那场搜索。

主城基地第一次举行这么大规模的搜索行动,基地内的所有有能力的队员全部派出,就是为了大海捞针,找到失踪的罗雪樵和他带着的保险箱。

可惜一无所获。

那个来自大陆彼岸的博士和人类难得留存的希望,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黄沙中。

一直沉默不言的袁博士也开口了。

“人类蒙受了一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损失,”他轻声细语,说话时始终低着头,“他们很有可能真的研究出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审查员问。

袁博士不愧是研究院出身,很木讷,被问了问题,先是打了个哆嗦,然后才道:“只是觉得有点巧,基地研究院刚研究出什么东西,就被尸潮冲塌了。”

能将一整个基地毁灭的丧尸潮,是很少见的,车上几人中年纪最大的是审查员,今年四十二岁,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尸潮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在他五岁的时候,另一次就是一年前。

细想确实不太对劲,怎么偏偏就在研究即将出结果的时候,尸潮来了呢?

这种东西不能往深里想,越想越害怕。

审查员把文件收拾好后放在一旁,揉了揉眼睛。

“袁博士,我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了,就去找你喝酒。”

袁博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今晚要做实验,不能喝酒。”

审查员咧嘴笑了,为着他一本正经的态度。

末世几十年,这种板板正正的人越来越少,放荡不羁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命已悬在弦上,过一天少一天,所以良心不要了,脸也不要了。

审查员没好意思多说怕把人惹毛,所以转向燕信风:“燕队长有朋友在这边工作?”

燕信风点点头:“非要历练一下。”

“年轻人历练不是坏事,行了,就聊到这里吧,稍后的日期会有专人联系你。”

审查员再次向燕信风伸出手:“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半年的搜寻不容易。”

“一定。”

……

……

晚上,劳累一天的小力工溜达着敲开了家里的门,燕信风带着锅铲打开门,身后的厨房里还有热油噼里啪啦的响声。

“呦,回来了。”燕信风侧身让开路,很自然地问,“工作辛不辛苦?”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让食物的香气充盈胸腔,随后目光便直白地落在燕信风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后牢牢定格在那条围裙上。

淡绿色的围裙上印着两片小叶子,围裙有点小,是女士款,燕信风穿上的时候胸和腰都勒了出来,曲线非常漂亮。

这模样实在太讨人喜欢,卫亭夏的眼睛几乎粘在上面,根本控制不住。

“不辛苦。”他慢悠悠地说。

燕信风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两道直勾勾的视线,关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装作毫无所觉,转身拿着锅铲又回了厨房。

劳累一天、为家赚钱的“功臣”,就这样被做饭的妻子无视,卫亭夏心里非常不满。

他洗完手,故意重重地坐到沙发上,开始生闷气。

“你看到没有?”他跟0188抱怨。

0188:[看到什么?]

“他无视我。”

0188尝试分析:[他可能只是感到不好意思。]

卫亭夏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一样。”

燕信风从来就不是会不好意思的人。

或许有过,但次数少得可怜。

当初他们刚见面,是敌是友都不知道,燕信风就夸他好看,后面更是嘘寒问暖,明知道他是怪物,还一个劲地往前凑,摆明了心怀不轨,现在倒是装上了……

“肯定有问题。”卫亭夏笃定道。

他拍掉衣服上的灰,把外套挂好,心里很清楚,燕信风最近的回避,一定和他藏在床头柜里的药,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眠脱不了干系。

到底发生什么了?

……

晚饭后,卫亭夏洗了澡,又跟着燕信风一起照料完阳台的花草,才回到主卧。

门一关上,0188便将仔细修正过的画像再次拿出来。

线条勾勒出一个青年男子的形貌,短发,粗眉,面相普通。

唯独那双眼睛,在粗犷的眉骨下透出点黏稠的意味,仿佛总在掂量着什么,流露出一股子市侩的计较,让人看了浑身不自在。

[像吗?]它问。

卫亭夏端详片刻,点头:“很像。”

0188于是小心地将影像数据移交到他手中。那由光线构成的、略显柔软的图像在他掌心微微下垂,卫亭夏盯着画中人,越看心里越烦躁,索性将它对折了一下,虚拟影像闪烁了两下,被他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

那个带有预知性质的梦,他只做过一次。

可怪就怪在,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模糊,反而像被清水反复冲洗的照片,愈发清晰真切。

最初,卫亭夏只记得燕信风被丧尸咬伤了。

可后来,更多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他们当时身处一个中小型的废弃城镇。

季节是夏天,因为有人的背包里放了短袖。

燕信风身边的队员全都换了,没一张熟悉的面孔,程行远也不知所踪。

燕信风本人看起来异常疲惫,他们的装备也变得陈旧。

以及……

有双手在燕信风身后推了他一把。

燕信风本来不会死的,是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掉进丧尸潮。

那个人是谁?

卫亭夏拉灭床头灯,房间被一片深沉的昏暗笼罩。

贴在墙角花盆中的藤蔓,开始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出纤细却无比坚韧的枝条。

它们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沿着冰冷的墙壁蜿蜒,悄然探出主卧,轻轻贴附在燕信风紧闭的房门上。

一种奇异的连接随之建立,信息流隔着墙壁,清晰地传递到卫亭夏的脑海中。

呼吸声,心跳声,行走的声音。

燕信风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太快太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

几分钟后,他坐下了。

抽屉被拉开,药瓶中药片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

一粒,两粒,三粒。

燕信风吞下三粒药片,又坐了一会儿,才躺回了床上。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呼吸和心跳声。

藤蔓缓缓收缩,无声地退回主卧。

而卫亭夏一直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到了凌晨时分,一声被死死压抑却依旧撕裂了寂静的哭喊,穿透梦境的阻隔,从隔壁传来——

卫亭夏猛地坐起身。

第155章 一时痛快

那声压抑的惨叫只持续了半秒, 便被猛地掐断,留下死寂在耳边嗡嗡作响,比声音本身更让人心悸。

卫亭夏僵硬地坐在床上, 头颅一阵阵抽痛,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的哭喊更吵。

0188也慌乱地漂浮起来,一串水葡萄往门边凑,又在即将离开主卧时窜回来, 来回摇摆不定。

[怎么回事?] 它的光晕急促闪烁。

卫亭夏扶着额角, 另一只手死死攥紧被褥, 指节泛白。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颤音, 低声说:“还能怎么样……做噩梦了呗。”

[……]

片刻后, 次卧的门轻轻打开了。

燕信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来,跌跌撞撞进了洗手间。

紧接着, 稀稀拉拉的冷水声隔着门板模糊地传来。

卫亭夏抖着嗓子深吸了两口气,用尽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出去。

每晚都是这样的吗?他忍不住想。

每晚都在重复那个噩梦吗?梦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推下,坠入绝望的尸潮……

如果燕信风也梦见了自己的死亡, 那么他回来后的所有异常——那些药物, 失眠,以及若有若无的回避——就都有了解释。

卫亭夏缓缓躺了回去,半侧着身体蜷缩起来,用力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一个巨大的疑问盘踞心头,卫亭夏不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他和燕信风在做这些与未来相关的梦?

他们两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戳了戳飘回枕头边的0188, 低声问:“你觉得,我和燕信风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0188的光晕稳定地亮着,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回答:[根据我的观察和分析,你们特别般配。]

卫亭夏:“……我不是问这个。”

他有些无奈,“我是说,在这个世界的层面上,我们是否存在某种特殊性?”

0188:[这个我不清楚。这里是本源世界,不列入任务世界范畴,系统无法进行此类判定。]

它的言外之意是,它无法判断这个世界的主角是谁。

[不过,]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对预知梦有疑虑,我可以肯定,本源世界并非完全的唯物环境。毕竟,你本身的存在就是证明。从这个角度想,预知梦是有可能发生的。]

卫亭夏点了点头。0188的话似乎解答了一些疑问,但深究下去,又觉得真相远非如此简单。

他闭上眼睛,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

第二天早上,燕信风果然端上来一桌堪称丰盛的早餐。

“快来吃饭,”他招呼道,“晚上睡得好吗?”

“很一般。”

卫亭夏在餐桌前坐下,选择性无视了这一桌凝聚的人力物力,也刻意忽略了燕信风眉眼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低沉。

吃完饭,他放下碗宣布:“我去工作了。”

燕信风点了点头,习惯性地走过来,替他理了理有些卷边的袖口,又俯身帮他把略长的裤脚仔细地挽好,然后才说:“去吧,中午给你送饭。”

看着他细致周到的动作,卫亭夏心头一动,灵光闪现般脱口赞赏:“你真是个贤惠的好男人。”

燕信风动作顿住,抬眼看了看他,随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以后别在外面乱夸人。”

卫亭夏闻言,非但没退开,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夸人有什么问题吗?”

燕信风叹了口气:“一般人听到贤惠这种词,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可能会觉得你别有企图。”

“结婚那种企图吗?”卫亭夏接得飞快。

燕信风明显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着卫亭夏,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你最近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什么都没看。”

卫亭夏理直气壮。

他又向前逼近半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随后卫亭夏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燕信风的侧脸,动作带着点藤蔓般的亲昵与占有,语气却异常认真:“我可以娶你。你会是很贤惠的妻子。”

燕信风被他这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心头一跳,轻轻格开他的手,纠正道:“我会是很贤惠的丈夫。”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立刻找补,“不,我的意思是,我又不结婚,哪冒出来的丈夫?”

卫亭夏困惑地皱起眉,无法理解这个逻辑:“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也太过理所当然。

燕信风心里啧了一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让他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钟,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要迟到了。迟到会扣钱的。”

招数虽然简陋,但异常有效。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想到燕信风为了躲他,连扣钱这种烂招都想得出来,就熄灭了继续纠缠的心思,悻悻地“哦”了一声,抓起外套匆匆出门了。

……

今天的工地还是和昨天一样无聊。

重复的体力劳动中,卫亭夏认识了一个工友,是个和他一样负责搬砖的男人,话很多。

两人认识不到半天,卫亭夏就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原住址、家庭成员构成,乃至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工资数额。

这人也是前段时间才逃到主城基地的避难者。

基地暂时还没给他发放长期居住证,他只能找些像这样消耗体力的零工,拼命赚取积分和贡献点,试图换取一个长久留下的资格。

交谈间,男人提起了自己原先所在的那个小基地是如何覆灭的。

“你想象不到那种场景,”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一切都没了。它们突然就开始冲击我们的城墙,死了一片又一片,前赴后继,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无论如何都要冲进来……”

人类的哀嚎与温热的鲜血仿佛还浸染在记忆里,男人提起往事时,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发颤。

“太多人都死了……我觉得有些人,甚至都没机会变成丧尸,就被啃干净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自嘲般问道,“你说,光剩骨架……还能咬人吗?”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和他一起,将沉重的石头搬到另一边。

就在这时,一点醒目的黄色从他视线边缘闪过。

是那个小队长。

他正快步穿过工地,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临时工服的人。

城墙修复是迫在眉睫的要务,尽管卫亭夏被塞进了工程队,但他是个不吃饭不干活的主,比起出卖劳动力,他更像是个来体验生活的特殊存在,工程队当然没把他真的算在正式员工中。

所以又是一番紧锣密鼓地招罗人手,看样子,今天终于全部到位了。

卫亭夏将石头扔在指定区域,挺直腰身望向那群新人。

旁边的男人知道卫亭夏来历不一般,干不干活都无所谓,便也没多话,整理了一下手套,准备再去搬下一趟。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就发觉身旁的卫亭夏动作完全僵住了。

工友诧异地抬头,看到这个平日里情绪稳定的漂亮小哥,此刻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得吓人。双眼瞳孔急剧收缩,紧盯着某个方向。

即便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线手套,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

工友心下疑惑,顺着卫亭夏死死盯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几个新来的工人正低头戴着安全帽,准备投入工作,看起来很普通,没有问题。

“喂,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旁边歇会儿?”工友忍不住碰了碰卫亭夏的肩膀。

卫亭夏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神,用力摇了摇头。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声音里的异样:“……没事。”

说完,他几步上前,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小队长。

“麻烦问一下,”卫亭夏的声音保持平稳,“刚才来的那几个人,是负责搬运的?”

队长停住脚步,点头:“对,新招的,补齐人手。”

卫亭夏藏在手套里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目光投向人群中那个最高的身影,追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队长眯着眼朝那边辨认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回答:“好像叫……赵怀仁。对,是这个名字。”

“知道了,谢谢。”卫亭夏低声道。

队长很快便转身忙去了。

卫亭夏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悄然投向那群新人。

他看得十分谨慎,没有任何人察觉,那个名叫赵怀仁的男人已经戴好安全帽,正准备开始干活。

当他弯腰搬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在卫亭夏的眼中,那灰扑扑的石头混乱变形,最终幻化成一柄血迹斑斑的砍刀。

幻觉中,赵怀仁背靠着粗糙斑驳的墙面,大口喘着气,费力地将肩膀上一块腐烂的皮肉撕下,随手扔在地上。

他抬起头,对着虚空扯出一个带着疲惫和扭曲笑。

“燕队,我以前在南墙那边搬过石头,一天就挣一积分,真过不下去了,怎么有的人能赚大钱,我就非得过那种日子呢?”

……

卫亭夏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冰水中。

这个人真的存在。

*

*

燕信风发现回家的卫亭夏情绪很低落,心中狂喜。

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赚钱没意思,想放弃了?

这太好了!

勉强压住笑,燕信风轻咳一声,摆出最贴心的姿态,半蹲在卫亭夏身边。

他轻声细语:“怎么了,累了?”

确实挺累的,不过主要是心累。

卫亭夏觉得角度挺合适,顺手就去摸燕信风的脸,摸了两把后心情好点了。

“我不累。”他说。

“瞎说,你怎么可能不累?”

燕信风拒绝接收任何他不想听的信息,絮絮叨叨地继续他的劝说。

“搬砖这种活儿又累又苦,赚得还少,还特别容易受伤。你看看你的手,是不是现在就觉得没力气了?”

卫亭夏配合地动了动手指,感觉还行。

他非但没理会燕信风的危言耸听,反而抬起手,指尖顺着燕信风的眼角缓缓滑到下颚线,还像逗弄小狗似的,用指节轻轻勾了勾。

燕信风不自觉地微微仰起头,却还在顽强地输出他的人生经验:“你现在年轻不懂,体力活干多了,等老了就有你受的。我真劝你趁早收手,别为了那两积分,耽误了自己后半辈子。”

连后半辈子这种话都搬出来了,卫亭夏觉得这人简直是走火入魔。

他看着燕信风那张写满“我为你好”的脸,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怜爱,顺手从旁边桌上拈了颗小番茄,精准地塞进了对方还在喋喋不休的嘴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卫亭夏满意地继续他的“探索”。

手心从燕信风的脖颈往下滑,抚过紧绷的肩膀,又游移到后背。

虽然隔着衣物,但这样细致又缓慢的抚摸足够撩人,燕信风很快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劝说的话彻底说不出口了。

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番茄咽下去,燕信风抓住空隙,试图挽回一点局面。

他板起脸,站起身,占领高度优势后义正辞严地教育道:“你不能这么随便摸人。”

卫亭夏已经舒舒服服地窝回了沙发,闻言仰起脸看他:“为什么?”

“你这叫耍流氓。”燕信风憋出这么个词。

“那又怎么样?”

卫亭夏满不在乎,甚至得寸进尺地把脚架到了面前的矮几上,活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大爷。

这位大爷摸了脸、脖子、后背,还意犹未尽,趁着燕信风靠近的姿势,手又迅速在他紧实的腹部蹭了一把,然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问:

“你的围裙呢?”

燕信风:“……”

孩子彻底学坏了,从一株清纯可人的小藤蔓长成了大流氓,果然就不该让他去工地搬砖,才搬了两天就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燕信风深切地担忧未来,转身离开,回了厨房。

等他离开以后,卫亭夏叹了口气。

他也在忧虑未来。

“我做的梦是真的,”他告诉0188,“那个叫赵怀仁的,我梦见过他。”

0188也很震惊:[基本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哪有那样巧的事情,卫亭夏随便描述了一个人的长相,0188刚画出来,第二天就遇见个长得一模一样的。

[你会不会头疼?] 0188好奇地问,[有没有听到过来自更高层面的声音?]

“……”

卫亭夏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笑了。

“燕信风总怀疑我爱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我现在觉得,你看的恐怕也不少。”

都什么跟什么?

还更高层面的声音。

他耳边除了0188运转时细微的咔哒声,什么也听不见。

[你梦见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0188换了个方向,[如果你拥有预知能力,那燕信风呢?两个拥有预知能力的人恰好相遇并且心生喜爱,会有如此巧合吗?]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起眉头,陷入了长久的思索,客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0188无法分辨他眼中的情绪。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这……也不一定就是预知能力。”

[那是什么意思?] 0188立刻追问。

可卫亭夏却再次闭上了嘴,只是轻轻摇头:“没事,这只是个模糊的想法,等我再想想。”

就在这时,燕信风用锅铲的木质手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厨房的门框,带着一丝烟火气的温暖打断了他们的密谈。

“别出神了,大爷,吃饭了。”

……

当天夜里,卫亭夏让0188开启了计时系统,自己躺在床上,盯着钟表出神。

他没有睡觉,目光一直落在虚拟的钟表界面上,直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抑的骤然惊醒的细微动静。

卫亭夏瞥了一眼时间。

凌晨2:37。

燕信风这次的入睡时间,依旧没能超过四个小时。

“……”

卫亭夏关闭了计时器。

……

……

像是担心惊扰了谁,燕信风惊醒后并没有立刻动作,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缓了很久,才慢慢地坐起身,拉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

燕信风顺手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

他翻到之前看到的位置,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用作书签的干枯树叶。

叶子呈现出深沉的黑色,质地坚硬而脆弱,它来自距离基地几千公里之外的那片神秘森林,是离开的那一天,燕信风偷偷从树上摘的,没敢让人家发现。

燕信风机械地翻了几页,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心思却全然没有沉浸其中。

直到胸腔里那阵因噩梦而急促的心跳缓缓平复,他才合拢书本,将其轻轻放在床头。

但是即便脱离了恐慌,燕信风也没有躺下,而是再次拉开抽屉,又从里面取出一本略显厚重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前几页,已经用铅笔勾勒了许多画面:形态各异的树木、奇特的植物、以及笼罩在迷雾中空茫的城市远景。

燕信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尖在触碰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停了下来。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一棵参天巨树的旁边,微微仰着头,好像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背影的轮廓被炭笔小心而温柔地蹭出来,线条柔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描绘,不难看出绘画者当时专注而珍惜的心绪。

燕信风凝视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嘴角在不自觉间,勾起了一个真实柔软的弧度。

随后,他翻到一页全新的空白页,找出一支削好的铅笔。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回忆中的森林,也不是卫亭夏。

他勾勒出的是一只属于他自己的手。

手的形态准确,骨节分明,然而,在手背和指关节的特定位置,他却用铅笔细细地排线,涂出了一片片不祥的青紫色的斑痕。

这是尸斑。

活人身体上不会有这种东西,只有丧尸才有。

前170次梦境,燕信风梦见的只有痛苦,绝望和追悔莫及,但第171次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自己锤打玻璃的手。

苍白的、冰冷的,尸斑像花一样开在他的身体上。

卫亭夏死了。那他呢?

……他还算是人类吗?

燕信风本以为这样的未来会让他惊恐得再也无法合眼。

可此刻,当他真正注视着素描本上那只布满尸斑的手,努力感知了许久,也只从心口挤出一点微弱的慌张。

他没有感受到正常人该有的恐惧。

他看着那只逐渐死去的手,像是在观察某种标本,或是隔岸观火,遥远而抽离。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或多或少都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

燕信风也不例外。

作为搜查队的一员,他比基地里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接触着外面的世界。每一次出发,都是与死亡面对面。

既然任何人都可能被丧尸咬中,他又凭什么能永远幸免?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将一切都献给了基地,而基地却把卫亭夏囚禁在冰冷的培养皿中,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不肯归还给土地。

直到现在,燕信风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梦中那个自己呕到吐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无奈几乎要把人逼疯。

一株小小的藤蔓,什么也不懂,不过是脾气凶了点,却从没真正伤害过谁。何必那样对待他?

光是想到这些,燕信风就觉得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他合上素描本,将它重新锁进抽屉,拉灭台灯,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平躺下来。

卫亭夏必须离开基地,燕信风暗暗下定决心。

待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指不定哪个人就生了坏心思欺负他、伤害他,燕信风不是神,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保护,还是离开放心些。

可是……

一双眼睛在记忆中睁开,含着笑,戏谑又挑逗地对着他眨了两下,燕信风的胸口被撩了一把火。

小怪物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燕信风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希望了,毕竟当时分别的时候,卫亭夏是真的很想让他赶紧走,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说的话更是一句比一句割人心,让人听了想跳楼。

什么看见你就不舒服,永远都别再回来,再见面就吃了你……

燕信风回想起当时自己的心情,都觉得人生灰暗,没有希望。

哪能想到如今竟然死灰复燃了,小怪物又看上他了。

这辈子最想最想最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突然出现眼前,好像只要张开手,卫亭夏就会扑进他怀里,然后两人再不分开。

可人不能只要一时痛快,要了会后悔一辈子的。

燕信风翻了个身,想起摆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小藤蔓。

没有了卫亭夏,他还有卫小夏,也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