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热闹的游乐园此刻空旷无人,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裹得严实,在寒风中走动。
我?们?走到园内最高?的建筑下,泉卓逸去买了两张票。
缩在厚厚棉服里?的工作人员帮我?们?打开舱门,眼神古怪,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在大冬天、而且还是白天来坐摩天轮。
座舱狭窄。
我?和泉卓逸面对?面坐着。
他只穿了条单薄的裤子,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嶙峋的骨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在这几天里?急速消减,又变回了那副脆弱精致的鸽子笼模样。
但这种瘦削,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病态的攻击性,他发梢带着湿气,不知在楼下站了多?久。
摩天轮缓缓上升,地面逐渐远离,泉卓逸脸色苍白,紧紧抓着座椅边缘,不敢看向窗外。
我?纳闷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屁股下的铁座位尤其硌人,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跟着他出来纯粹是因为我?的脑子还懵着。
“留点回忆不行吗?”
泉卓逸语气干涩地说:“在一切彻底变烂之前,至少保留一点美好的东西吧。”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来游乐场吗?那一次……至少在遇到柯觅山之前,我?是真的开心。”
回想?起他发来的消息,我?问?:“你要去哪?”
“……是你要走吧。”他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就那么好?就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你想?要什么没有?为什么一定要走!我?已经?接受了现在的一切,为什么你还是要走!”
又是这句话。
你要走、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一定要走……
所有人都觉得我?会走。
莫名其妙的一致认定像根针戳破了无形的脂肪层,敲碎做梦般的幻觉,猛地拔高?烦躁,火苗越烧越旺,直接把原本迷糊的大脑烧醒了。
我?彻底醒了。
仿佛终于呼吸到了真实世界的空气,挣脱了那层昏沉迟钝的膜。
“对?啊。”我?清晰地听见自己说,“我?要走了。”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泉卓逸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
“留下来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维持现状不是你最想?要的吗?为什么非要在我?好不容易适应之后?,又彻底打碎一切!”
“为什么要适应?我?逼你适应了吗?”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厌烦的情绪达到顶点:“反反复复的是你!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然后?自顾自地受伤!如果你能滚远点,根本没人能伤到你!你根本就是喜欢被伤害吧?”
“你是记吃不记打的狗吗?非要我?踹你一脚,才知道听话?”
“……留下吧。”
他蜷缩起身?体?,手指颤抖地捏住我?的衣角,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眼神恳求着我?:“不要走。”
眼泪不停地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仓促地呼吸着,像个迷路无措的孩子。
“我?只想?像以前那样,和你待在一起……就算你不管我?、不理我?也可?以……留下来吧,在[极乐世界],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不可?能了。”
我?的大脑越来越清晰,每个脑细胞都在跳舞,懒惰被彻底激怒,逆反心理占据了上风。
我?不要留在这里?,所有强加给我?的想?法,我?都不要!所有人,我?都不要了!
既然他们?都认定我?会走,那我?就走好了!
高?空的冷空气从门缝钻入,让我?头?脑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亢奋,我?打量着眼前哭得喘不过气的泉卓逸,反复咀嚼着他这份毫不掩饰的痛苦。
“我?原本挺喜欢你的。”我?说,“但你总是太?贪心了。”
“别?哭了,就像你说的,保留点美好的回忆吧,至少哭得好看点行吗?”
泉卓逸猛地捂住脸,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过呼吸,整个座舱都随着他的颤抖而轻微晃动。
摩天轮转完一圈,缓缓降至底部。
泉卓逸依旧埋着头?,拼命压抑着崩溃的呜咽。
“难道我?想?要开心也是错的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吗?连我?的感情、我?的行动也全都是错的吗?”
“……你就不能……不能试着爱我?吗?”
是什么绝望的人会说出的绝望的话,像这种没有可?能的事情,就不要再胡闹了。
“别?再没完没了地说你自己了。”
我?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再次开始上升的景色,叹气道:“翻来覆去,全是你的那点心思。”
“你了解我?什么呢?”
我?轻声问?,带着一丝真正的疑惑。
“……”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难不成,你想?把我?变成你母亲的替代品?像她一样虐待你,你才满意?”
“不是!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他激动地反驳。
“真的吗?”我?盯着他,认真地问?,“你内心深处,一次都没有期待过吗?”
泉卓逸:“……”
他狠狠攥紧自己的衣领,指节泛白,凌乱的领口下,隐约露出遍布的、因反复抓挠而发红的陈旧疤痕。
这一刻,他仿佛与记忆中那对?兔子父母的身?影重叠。
原本厌恶着、憎恨着我?,但突然在某一天拥有了爱,认为我?是可?怜的孩子,将我?打扮成死去的孩子,然后?装作一切都没发生那样,将所有的期望安在我?的身?上。
直到幻想?破灭,露出彻底绝望的表情。
我?忽然恍然大悟。
爱,或许就是一种投射。人们?把某个理想?的影子强行安在他人身?上,然后?去爱那个自己创造出来的虚像。
“真神奇啊。”我?感慨道。
“可?惜,我?玩腻了。”
“你已经?变得无趣了,至少在回忆里?,保留点有趣的样子吧。”
摩天轮再次到达底部,我?毫不犹豫地开门走了出去。
泉卓逸仍蜷缩在原地,这个恐高?症患者将再次升上高?空,不过,他大概不会感到害怕了,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敢抬起头?。
工作人员看着我?独自离开,欲言又止。
没走几步,我?看到了麦景,他等在游乐园门口的路灯下,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
“小冬。”
我?:“总觉得遇到你好多?次了。”
“这次不是巧合。”他坦诚地说,“我?在等你。”
“你也是来恭喜我?离开的?”
他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如果你觉得开心,那我?……也会为你开心。”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顺眼了不少,于是伸手戳在他的脸颊:“我?还没原谅你。”
“好。”他说。
他温顺地应着,用脸颊轻轻贴了贴我?的掌心,“我?会等。如果我?变得更?有用,小冬会不会更?开心一点?”
我?不做回答,而是抱着手臂说:“现在就变有用点,用车送我?回去。”
麦景:“……”
他的眼神可?疑地飘忽了一下。
“你的车呢?”
“我?……是打车来的。”他小声地说。
“那你现在完全没用啊,没用的家伙!”
我?狠狠拍了下他的脑袋,他老?实站着,任由我?打,然后?说:“我?帮你打车。”
还是有钱人好,随时?都有豪车候着,根本不用等!
我?瞥了他一眼,精气神十足地摇头?叹息,心里?却莫名轻松了些,当明星的感觉确实不错,虽然后?劲有点大,但好处是……完全不需要进食了!
这种如同漂浮在云端、晕乎乎的饱足感,超——爽!
我?和麦景并肩站在路边等车,出租车还没来,一辆醒目的外卖电瓶车却嘎吱一声停在我?们?面前。
邛浚头?顶着袋鼠耳朵头?盔,跨坐在车上,朝我?扬起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好巧哦!等不到车吗?要不要我?送你?顺便聊聊商业合作的事,最近接了个大单,忘记跟你说了,不过有钱分——”
他朝我?眨了下眼:“要听吗?”
麦景立刻投去冰冷的目光,他对?邛浚的恶意毫不掩饰,但我?才不管这些,利落地跨上电瓶车后?座,伸手掐住他的后?颈:“快说!”
电瓶车猛地窜了出去,将麦景独自留在原地。
“就是之前的王老?板嘛,他出国了,所以我?换了条货源,成本比以前更?低,还有预付金,初步估算,这次我?们?能分这个数。”
他身?上散发着快乐的气息,忍不住一直笑,导致电瓶车在路上画起了轻微的S形。
我?被晃得一抖,立马抓住他的领子:“好好开车!”
“哈哈……太?痒了。”他像被点了笑穴,咯咯笑个不停,“我?怕痒,你把手松开,我?保证好好开车。”
我?收回手后?,他果然安静下来,电瓶车十分平稳。
我?坐在后?座欣赏着冬日街景,冷风扑面,反而让我?大脑更?加清醒,愈发兴奋,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可?能性的新生活,我?就忍不住想?笑。
“真是个好日子啊。”邛浚迎着风大声感慨。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得意地说:“我?要走了。”
“正确的选择!人就该往高?处走!”他大声回应,风声将他的话语吹得断断续续。
“过上好日子可?别?忘了我?啊!我?可?是你的好朋友兼金牌商业伙伴,哇塞,想?想?我?们?的关系竟然这么紧密,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了。”
他说:“不过,我?们?很快会再见。”
“毕竟你还得送外卖嘛。”
闻言,邛浚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外套被风灌得鼓胀起来,加速向前驶去。
乌云不知何时?已散去,天空湛蓝,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看着白云在头?顶缓缓飘过。
到了公寓楼下,邛浚笑嘻嘻地取下头?盔,非要抱我?一下。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带着冬日的微凉,浑身?上下洋溢着愉快的气息,抱的时?间有点久,我?拍了他一下,他笑了下,低头?凑近耳畔,声音不住兴奋。
他轻声说:“下次见。”
邛浚松开我?,愉快地挥挥手,骑着那辆吵吵闹闹的电瓶车远去了。
冬日的阳光照不进楼梯间,里?面仍是阴冷的,我?一步步走上台阶,越往上,光线越亮。
然而,熟悉的家门口景象却让我?顿住了脚步。
一群体?格健壮的黑衣人人几乎将走廊堵得水泄不通,乍一看,还以为是收高?利贷的,吓了我?一跳。
但他们?看到我?,立刻训练有素地让开一条通路,露出门口的景象。
浦真天僵立在门口,半晌没有动弹,表情像是敷上了一层寒冰,在光线照射下显得冷硬如石。
我?走到他身?边,他才恍惚地看向我?,下意识伸出手想?拉我?,但指尖在半途凝滞,最终只是勉强勾起唇角,声音干涩:“小冬……”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敞开的房门。
凌乱的客厅里?,哥哥和霍亦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峙着。
听到动静,他们?同时?向我?看来。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霍亦瑀转过身?,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客厅,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提前忙完了,顺路过来接你。”
我?迟疑道:“现在?”
难不成他在我?身?上安了监控?每次都来得好准。
“对?啊。”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房子按你喜欢的风格安排好了,落地窗,视野很棒。合同也准备好了,明天你就可?以去公司看看,会有专业团队协助你处理所有琐事。另外,上次那位导演很想?再见你一面,她觉得你非常适合她新电影的主角。”
那双浅色的眸子望向我?,流转着明亮的光,他慢条斯理地问?:“你觉得呢?”
我?看向哥哥。
每日增长的黑线已经?变成茧,他几乎被浓稠的、翻滚的黑色负面情绪完全吞没,已经?到了看不清面容的地步,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扭曲的、非人的影子。
当我?靠近时?,那团黑影蠕动了一下。
霍亦瑀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我?在外面等你。”
他从容地走出门,却并未将门关严,留下一条欲遮欲掩的缝隙。
我?走向那团视野中的乱麻,抬起手,无形的黑线穿透我?的掌心,手指最终触摸到温热。
“哥。”
我?说:“我?要走了。”
“……”
他的手猛地抬起,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忽然想?起了刚才的摩天轮。
如果有电力驱动,它就能一直运转下去。一旦断电,虽然还会依靠惯性转动片刻,但最终,总会停下。
运动不会立即停止。
没用的物理知识突兀地跳进脑海。
作为资深的人类观察者,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理论。
原来是惯性啊。
人类身?上也存在这种惯性,所以才会恐惧改变,渴望停留在舒适区,如果一直依赖惯性,或许就能永远待在原地,也因此,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才会如此束手无策,如此痛苦。
哥哥身?上有着极强的惯性。
一直以来,‘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了’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
想?要改变的话,就如同切断了摩天轮的电源,让一切赖以运转的核心停止。
那么,在改变发生、电源被切断后?,那依靠惯性继续运动的短暂时?间,在人类身?上会如何体?现呢?
是此刻紧攥我?不放的手?还是浓稠得像茧一样的负面情绪?还是一些离开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我?还不知道答案。
或许,哥哥自己会懂。
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紧攥的手力道一点点消失,最终完全松开,但仍然是一团看不清模样的、悲伤的乱麻。
就像是电影里?会出现的对?于怪物的定义,这幅模样完全称不上是人类,但是只是在我?眼里?而已,在别?人看来,他还是个正常的人。
充沛的柠檬汁水苦得令人发涩,尝一口,我?也被酸得眯起眼睛。
我?摸着他的脑袋,凭着感觉找到耳朵的位置,然后?靠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我?会回来的。”
很快的。我?想?,很快就会回来。
毕竟我?的身?上也同样存在着惯性。
他没有说话,我?的指尖在混沌的乱麻中触到了一点冰凉的湿润。
像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舐了一下。
我?将手放进嘴里?,尝到了咸味。
放下手时?,霍亦瑀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他背对?着楼道窗外灿烂的冬日阳光,向我?伸出手。
背景里?的蓝天无限蔓延,光线为他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室内的阴冷仿佛瞬间被驱散。
阳光是温暖的,时?间流转,冬天的寒意随之正远去。
然后?。
惯性无声地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完了,素不素很快(紧张)
越写越长,我原本打算慢慢写离开的,结果变得如此仓促,算鸟了,多写点第三人称,再见就是全员黑化修罗场了,再来点新男人,然后看男人斗蛐蛐打架[眼镜]
第69章
[极乐世界]要?倒闭了。
城中心?的商业街寸土寸金。
[极乐世界]作为一家男公关俱乐部, 处于繁华热闹地段,在?傍晚后总是热闹非凡、随时都能看见衣着不菲的女人进进出出。
一晚上销量犹如流水,来此消费多?是有钱人,有一段时间甚至成为了某些富家圈子心?照不宣的聚会场地, 在?圈内里声名赫赫。
毕竟, 它挂名的老板以前是个顶级富豪子弟。
即便家族企业如流星般陨落, 他本?人依旧带着某种破碎又迷人的光环,人脉犹在?,虽然破产,也永远比普通人好。
时值冬末, 寒意未消。
惨白的阳光缺乏温度,冰冷地铺满街道。总是灯火朦胧的俱乐部此刻门窗大开?,内部像是被?掏空了内脏。
领了工资的男公关们迷茫走出门, 回头望去,别具格调的店内装修竟显得格外?苍凉。
[极乐世界]的倒闭不是没有预兆的,十?天前就有男公关在?群里冒泡,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这个猜想。
并?非毫无根据, 一些消息灵通、如同拥有老鼠般直觉的人,态度已悄然转变。
直到第五天,大多?数人已经心?知肚明。
[极乐世界]真的要?完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的情报还没灵敏到那种程度,但隐约有人猜测, 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有些忮忌心?强的人将屎盆子扣在?了浦真天身头上。
因为大家都知道, 他前不久想要?勾搭富婆上位, 结果被?对方家里的亲戚给甩了一巴掌。
私联客人不是没有人做过,但至少在?明面上是禁忌。
店里的规矩不算少,如果每个人都恪守成规, 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做这繁华都市的背景板。
在?这里,只有向上爬的人才有可能抓住机会。
不少人觉得是因为浦真天,但更了解的人则有不同的看法。
他们认为,单一个浦真天还不至于引发这种雪崩,背后必有更复杂、更深层的原因。
第八天,监管局的人登门,手持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公事公办地通知:因违反多?项规定,责令后天关门。
具体是哪十?条规定?无人知晓,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不容置疑的通知。
第十?天,店里的能拆都拆了,门口还停着随时准备开?工的拆迁队,要?把这栋三层楼建筑一起拆卸干净,彻底抹去它存在?的痕迹。
而店老板宗朔,则平静地坐在?几乎搬空的办公室里,像个局外?人般沉浸在?电脑游戏中。
不甘心?的男公关试图问清缘由,但他始终没有抬起头,戴着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如今,该走的已经走完了,只剩下少数几个仍然徘徊在?店内的人。
像是弃犬,在?找到方向之前,只能停留在?原地。
办公室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桌子,是被?留下的那张,桌面上摆放着散乱的物件。
卡通水杯、长?着长?发的羊驼玩偶、随手捏成团的涂鸦、以及风格截然不同的镶金摆件……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声,随后在?一阵激烈的声响中戛然而止。
坐着的人向后靠进椅背,习惯性地用手将额前垂落的头发向后梳,露出一张即使憔悴也难掩优越骨相?的脸,眉宇间的颓废,反而奇异地转化成了某种魅力。
宗朔摘下耳机,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忽略掉不停弹出的消息,他的拇指迟疑片刻,还是熟练地点进社交软件,滑到最下面的那个对话。
上次发消息是半个月前,从那之后,音讯全无。
如果加上办公室那次谈话算起,那么已经过去十?天了。
盯着屏幕上最后那条属于自己的、未得回复的消息,宗朔没什么表情地勾了下唇角,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移向剩下的摆件上,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办公室重归死寂。
“叩叩叩。”
门忽然被?敲响。
宗朔抬起眼皮,打了个漫长?的哈欠,抬手遮住因长?时间面对屏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拖长?音调,懒洋洋地应道:“进。”
门应声而开?。
来人顶着一头不羁的卷毛。
四目相?对,邛浚先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宗老板,好久不见,我?来拿点东西。”
“……”
宗朔摸索出兜里的打火机,抽出一根烟咬在?唇间,含糊不清地说?:“该拿的都在?外?面,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真的没有吗。”
邛浚摸着下巴,他五官圆钝,天生带着股无辜气质。
“哎呀,可能是我?搞错了。不过,听说【极乐世界】在清仓,我?刚好可以帮忙处理,也省得宗老板您费心?。”
“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闻言,宗朔嗤笑?一声,吐出烟圈,“你来晚了,已经转手给收废品的了。”
邛浚叹了口气,真情实意般惋惜道:“真可惜啊,原以为附近没人敢收呢。”
“毕竟,遭了‘天灾’嘛。”
“自然有引火烧身的人,”宗朔冷眼看他,“你不就是一个?”
邛浚睁大眼睛,开?始信口胡诌,仰着一张白净无害的脸:“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而我?,是捣蛋鬼。”
他说?完,被?自己逗笑?了。
“上次的事,有你的参与吧。”
宗朔半眯着眼,烟雾模糊了眼中锐利的光,说?:“就算是私联,郭苑也没那么大本?事搭上柯谷菱,他也是个蠢货,真以为攀上了高?枝,脑瘫了才敢回来挑衅。”
“哎呀。”邛浚仍然笑?着。
“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好歹也是我?曾经的合作对象,带来的利益难以相?信,我?是真的喜欢和他合作……可惜,是一次性的。”
宗朔不语,将烟蒂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柯谷菱没找你麻烦?”
邛浚笑?嘻嘻地说?:“找啊,但是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是她的前夫可就不是了,我?也是废了点劲才逃过一劫。”
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睛弯起,脸颊上的两颗小痣随之晃动,笑?容清爽得像瓶装矿泉水。
“真得感谢我?的好朋友啊,她真是我?的福星。”
宗朔的眼神骤然冷却,握着打火机的手紧了紧,但很快松开?,将其随意丢在?桌上。
“别生气啊,老板。”
邛浚无辜地说?:“我?可没做任何害人的事。”
“说?这话你都不会想笑?吗。”
宗朔转动椅子,将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从视线里摘去,手抵着下巴,语气冷淡:“也就只有傻子才信你,把你当?朋友。”
“你是说?泉卓逸吗?”
邛浚摸摸下巴,“他人呢?不当?男公关了?”
宗朔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
邛浚自问自答般笑?了笑?,自然地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羊驼玩偶,饶有兴致地打量。
“我?知道,他哥把他接回去了。本?来还想来看看他屁滚尿流的样子,结果悄无声息就消失了,看来是知道自己没脸见人,灰溜溜跑路了。”
“真是看不惯啊,他哥竟然没把他丢到国外?,当?做没这个弟弟。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夸张的遗憾:“人的命,怎么能这么好。”
他手指用力,将玩偶捏瘪又松开?,放回原处,指着桌上那些格格不入的小物件,“宗老板,这些不卖?”
“不是我?的。”
邛浚点了点头,说?:“那就是小冬的咯。那给我?吧,我?给她寄过去。”
“……”
宗朔不说?话,他就伸手去够。
但在?碰到的前一秒,一只手猛地挡在?空中,阻挡想要?够出的手。
“也轮不到你来安排。”
他说?:“你算什么东西。”
邛浚嬉皮笑?脸:“我?和小冬是好朋友啊,你不知道吗?”
“所?以呢。”
宗朔嗤笑?道:“你和泉卓逸有什么两样吗?他还做过跑友,你算个屁。”
“诶,”邛浚露出些许苦恼的神色,“老板,你这话,是在?说?你自己吗?”
宗朔:“滚。”
“好凶。”
被?骂的人毫无自觉,摸了摸头发,白净的脸上笑?容依旧,随意挥挥手:“那再见啦,祝老板……永远不死。”
他大大咧咧地转身离开?,门也没关。
碍眼的人消失了。
宗朔仰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死寂,仿佛坠入深海,在?沉重粘稠的液体里翻滚,直至沉底。
这几天里,他想了太多?的事。
清醒时在?想,玩游戏时在?想,连梦境也不得安宁。
办公室里栾水冬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循环播放,曾经相?处的片段不受控制地一幕幕闪现?,连宗朔自己都惊讶,他的记忆竟如此清晰深刻。
栾水冬。
栾水冬。
……
一个名字是如何变成梦魇的?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刺入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只是一个人、一个名字而已。
他反复告诉自己,然后在?脑里百次、千次地重复办公室的对话。
记忆清晰得可怕,连她当?时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完美重现?。
那双总是充满好奇的、纯净的黑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专注看人时,仿佛你就是她的全世界,但一旦兴趣消退,掀开?那层薄纱,便露出彻底的无情。
轻而易举刺破人心?,轻而易举转头走人,轻而易举留下一片狼藉。
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宗朔拿起手机,再次翻出沉到下面的联系人,拇指轻动,进入聊天界面,在?输入框里随便打了个字符。
按下发送键。
聊天气泡旁瞬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捂住半张脸。
果然,没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
半晌过后,宗朔重新拿起手机。
[k.]:宗老板
[k.]:最近听到很多?风声
哟,还有更慢半拍的。
[无用户名]:她已经走了
[k.]:……
[k.]:是吗
[k.]:我?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k.]:[极乐世界]关了,宗老板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生硬无比的转折。
原以为是个不露声色的柯谷菱复制版,结果还是太年轻。
宗朔闭上眼睛,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至。数十?年人生化作漫天飞雪,彻底淹没在?这个冬天。
他要?做什么?
刚满二十?岁时,人生的曲线滑至谷底,那个时候的他也不会想到,其实还能更低。
只要?闭上眼,他仿佛就能看到栾水冬站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就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屏幕里游戏界面。
她看得专注,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在?那脏乱的环境里,白得像一捧雪。
水冬。她真如名字一样,像冬天森林里围绕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寒气刺骨,谁也无法用手暖热。
第一次见面时,他一眼便看到人群中张望着的栾水冬。
她穿着校服,好奇地环顾四周,但很快,视线穿过其他人,敏锐地、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要?问到底有多?少在?意,有多?少算得上是情爱,宗朔自己也说?不清。
成为[极乐世界]老板的几年里,他见过太多?人,在?爱恨痴嗔的泥潭里挣扎,曾经年少时,他鄙夷那些为了爱而痛哭的人,看不起所?有关于爱情的电影。
一个人真的能对另一个人产生将自己贬到谷底的爱吗?
为了另一个人,能跪在?地上挽留,涕泗横流,恨不得把心?脏剖出来,只是为了得到垂怜吗?
宗朔连设想都没有过。
如果是他,在?对方率先表现?出不感兴趣前就一定会脱身离开?。
身体里永远有根朝天的骨头,就算掉进泥潭,也要?昂着头喘气。
出生到大学,他做过很长?一段时间别人嘴里的天之骄子,是踩在?塔尖的人,同样,跌落的速度自然也比任何人都快。
不甘心?吗?或许有过吧。
但在?接受现?实后,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沸腾的情感淌过胸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曾经的朋友和身边人做出过相?同的评价:“他什么都不在?意,所?以才是宗朔啊。”
不在?意家族产业崩塌,不在?意前途渺茫,也不在?乎如今做的是备受非议、为人暗中耻笑?的行业。
宗朔在?脑海中重新阅览自己的前半生,发现?自己躺在?暴雨过后、马路中央的水洼里,只要?固执地直视天空,就能假装身下并?非污浊水洼,而是一片无法脱身的汪洋。
他躺得太久,以至于连自己的模样都变得模糊。
幻影中,一个人朝他走来。
在?倾盆大雨里,她没有撑伞,雨水却自发避让,无法沾湿她的衣角。
像雪做的孩子垂头看向他,让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被?卷入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
明明躺着,却生出一种会从高?空坠落的恐慌感。
她蹲下声,轻声说?:“你要?压多?少?”
万籁俱寂。
宗朔猛地睁开?双眼,如同从噩梦中惊醒,四周空寂无声,只有手机屏幕固执地亮着。
对面还等着他的回复。
他垂头沉思,耳边似乎真的能听到那句话。
片刻后,他开?始打字。
[无用户名]:男公关店多?着呢,不用担心?你妈找不到下个男公关
[无用户名]:至于我?,没什么说?的
压多?少。
他要?压多?少?
宗朔将手机关机,随手丢在?桌面上。
他在?废墟般的寂静中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将桌面上所?有东西装进箱子里,然后出了办公室,一股脑全部丢进垃圾箱里。
剩下的几个男公关看见他,原本?想说?点什么,但他直接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既然什么也不剩,那要?压的话,他会赌上全部——
作者有话说:查询学哥败犬指数,完全无人在意啊
穷菌真的很坏,让这种人破防好难,感觉做什么他都能爽到(?)
第70章
浦真?天是被一阵窸窣声响惊醒的。
他的意识还在混沌的梦境边缘沉浮, 那声音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他拽回现实,心脏在胸腔里慌乱地撞击,他如同?失重般惊醒, 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
午夜本该万籁俱寂, 可客厅里持续传来物品挪动的闷响, 楼下不?知哪户人家的狗被惊动,发狂地吠叫几声。
浦真?天迷迷糊糊地想,邻居怕是要投诉了。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手指轻轻转动门把?,将房门推开一条细缝。
客厅没开灯,只?有暗淡的月光,很难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根据物品挪动的声音, 浦真?天大致猜到了客厅里的人在做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黑乎乎的客厅,那团犹如墨团的身影起身又蹲下,好几次走进另一间卧室,然后又走了回来, 反复机械地整理衣服。
他应该推开门出去, 至少?, 也?应该说点什么的。
可他在脑海里翻箱倒柜, 却找不?出一句话?。
浦真?天很早就认识了栾明。那时的栾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目光却永远胶着?在襁褓中的妹妹身上。
每次叫他出去玩,十次里最多成?功四次。
大多数时候, 栾明都待在家里,不?是做饭就是忙活家务。
小时候的他隐约觉得栾明的家很奇怪,小孩成?了大人,而大人却像小孩一样每天在外面玩,早出晚归。
再?大一点,他很庆幸自己有个不?那么糟糕的家庭,虽然穷了点,但父母相爱,妹妹调皮可爱。
其?实,他和栾明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因为栾明太沉默,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所以他更喜欢和活泼一点的孩子玩。
但村子里成?绩好的只?有栾明和他,其?他孩子要么早早谋划着?打工,要么彻底放弃了走出村子的念头。
升入初中后,他们自然而然地走近了。
尽管栾明年纪稍小,浦真?天却常常需要靠他才能弄懂书本上的难题。
他们终于成?为了朋友。
但没过多久,栾明一家人中了彩票,离开村子,搬去了遥远的大城市。
再?次听到他们的消息,是在某个春节,亲戚们围坐闲聊时提起了这幸运的一家。
他们说,栾家破产了。
穷苦命接不?住横财,沾上赌博后很快输得精光,背上了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至于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某个亲戚想借钱,但反而被借了钱才反应过来不?对,再?打听便知道了原本,苦恼不?已,转头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
财富来得快,去得也?快。
浦真?天当?时只?感慨了一句世事无常。
然后,在考上大学的第二年,他也?尝到了相似的滋味。
如果上天想给你使绊子,它绝不?会提前通知。
一纸确证通知击垮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家里面的所有人。
妹妹吵着?闹着?要退学去工作,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读书,挨了母亲一记耳光后红了眼,父亲更是一夜之间白头,同?样病倒了。
家庭的重担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身上。
所以……
他没能禁受住诱惑,听从了耳边的怂恿,成?为了会被所有人唾弃的男公关。
自那以后,他再?没回过家。害怕暴露,甚至连联系都小心翼翼,偶尔汇款回去被问及近况,他只?含糊地说工作很忙,是费尽心力才得到的机会,不?能松懈。
男公关的生活表面光鲜,内里却早已被掏空。
面对新租的宽敞公寓,他总觉得空旷得可怕,仿佛阴影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慢慢地,他爱上了毛绒玩偶,一有空就泡在游戏厅,花上一整天时间抓取玻璃柜后的娃娃。
这种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浦真?天不?知道,他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地活着?。
这座城市太大,大到他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在出口的瞬间被吞没,连回声都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这座城市又很小。
某天下夜班,他撞见了同?样刚结束工作的栾明。
在尴尬的聚餐后,浦真?天有点高兴,因为栾明是他唯一能够说话?的人,他在[极乐世界]孤身一人,同?事不?是看不?惯他,就当?他是空气?。
浦真?天也?不?是那么迟钝的人,对于别人的恶意,他像是食草动物一样,能够敏锐地察觉。
在心底里,他也不想认识其他人,尤其?是同?事。
被孤立也?好,他心底深处,同?样鄙夷着?这份低贱的职业。
栾明没问他在做什么,只是简单交谈后匆匆往家里赶。
妹妹在家里等他。
他说完后,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
妹妹。
浦真?天已记不?清那孩子的模样,只?记得她总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地方,像个雪白的团子。
因为那双过分大而黑的眼睛,浦真?天小时候甚至有些怕她。
没过多久,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迷糊地想要开门,却被一只?横伸过来的手拦住。
栾明牵着?妹妹站在租房的门口,在昏暗的廊灯下,两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紧密得不?容插足。
了解缘由后,浦真?天心中泛起柔软的同?情,他们的命运如此相似,他无法?袖手旁观。
妹妹从栾明身后探出脑袋,黑曜石般的眼睛向?他看来,带着?浓重的好奇,当?她走进客厅时,浦真?天下意识地开始紧张。
她坐在沙发上,乖巧地打量四周,浑然不?觉地朝他露出笑。
那一刻,浦真?天才猛然发现自己浑浑噩噩到了现在。
羞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那晚他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而此后,他的睡眠再?未安稳过。
太多事情接踵而至,让他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得知栾明父母欠下高利贷,债主追到门口时,浦真?天在一瞬间,竟然再?次感到了那种隐秘的庆幸。
随后,汹涌的、想要帮助的冲动才席卷而来。
然后。
他把?自已走过的路,指给了唯一的朋友。
然后。
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现在,当?男公关似乎不?再?那么低贱了。
自那天起,浦真?天时常觉得自已可怕,他唾弃内心阴暗的念头,却又忍不?住为此庆幸。
至少?现在,有人与他同?行,同?样被命运逼迫着?走上这条歧路。
那些深藏心底的黑暗想法?,被他不?断鞭挞,却又顽固地冒头。
人,终究是难以满足的生物。
而栾明拥有他没有的东西。
妹妹。
浦真?天也?有个妹妹。
但自从母亲那记耳光,自从他成?为男公关后,兄妹关系疏远。
他们只?是普通的兄妹,因着?年龄和性?别的差异,几乎无话?可谈,大多数时候,他仅仅扮演着?一个普通的兄长?角色。
普通的反义词是异常。
他发现了异常的事情。
在他身边的这对兄妹似乎太过亲密,以至于他和两人活在同?一个空间里,也?总是像空气?般被忽视,无形的丝线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密不?可分,不?允许其?他人插足。
所以,当?妹妹的眼中第一次清晰映出他的身影时,浦真?天的第一反应不?是退避,而是停留,甚至……渴望靠近。
他是卑劣的人。
历经挣扎,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她倾斜,即便被栾明尖锐的敌意所伤,他内心深处仍幻想着?,或许有一天,他能真?正融入这个家,成?为他们之间的一部分。
大概是太孤单了,他想要有个家。
他得到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时间,但那是他短暂的快乐时光,在灰暗的生活里少?数的光亮。
如果有不?会让所有人受伤的方式,他一定会努力尝试,因为密不?可分,所以哪一个也?不?能少?。
就这样一起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堂了。
越珍贵的东西破碎时就越让人痛苦。
而痛苦,是有分量差别的。
在面临无法?更改的命运时,浦真?天总是第一个适应的那个人。
无论是母亲的病症,还是现在的情况。
对比起栾明的痛苦来说,他的似乎不?值一提。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登门拜访,三言两语打碎了所有幻想,然后向?小冬伸出手。
狂风席卷后只?剩下一片废墟。
浦真?天在废墟的夹缝中生存完好。
而那个他短暂栖身的家已分崩离析,再?无修复的可能。
浦真?天眨了下眼睛,眼球干涩发疼,呼吸像是消失了一般,他仍然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客厅里的动静终于停止,墨团似的人影停在沙发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浦真?天终于推开门。
“明子。”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今晚就要走吗?”
“……”
过了许久,久到浦真?天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时,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响起。
“嗯。”
浦真?天握着?拳头在原地站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灯,但他害怕看到栾明的脸,像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就像他始终不?敢到家,走进母亲的病房。
他一直在逃避。
现在也?是。
“合同?的事已经解决了。”黑暗中的栾明声音犹如一阵烟,似有似无,声音沙哑,“他给你母亲的医院打了钱……你不?需要再?操心她的事。”
“现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
浦真?天感到一阵恍惚。
这突如其?来的恩赐与灾难结伴而来,让人不?知该怨恨,还是该庆幸。
被困在原地的,仿佛只?剩他一个。
栾明继续说:“浦哥,谢谢你给我和小冬的帮助。感谢你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如果没有你,高利贷的事不?会那么顺利解决……”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浦真?天的神经。
这番总结般的感谢辞冗长?得出奇。栾明从未如此滔滔不?绝地表达过感激,这反而让浦真?天的心越来越沉,恐慌如沼泽般将他吞噬。
“……浦哥,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别说了!”浦真?天猛地抬高音量,打断了他。
“……”
“栾明。”浦真?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怪我,对吗?”
黑暗中的人影转过头,从脸庞到身躯都融在浓墨般的阴影里,浦真?天几乎想不?起栾明最后的样子,记不?清栾水冬离开后,他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
他……还活着?吗?
浦真?天的心悬到了半空,仿佛踩在岌岌可危的钢丝上,对坠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在想象中化为现实。
“不?。”栾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我对你,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黑暗中的人影提起地上的行李箱,步履沉重地挪到月光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
“真?希望一辈子都没遇到过你。”
没有道别。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楼下的邻居果然开始叫骂,半夜亮起灯,寂静的黑夜终于被热闹撕破。
浦真?天捂着?脸,眼泪终于决堤,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
家的概念彻底坍塌。
像是被丢下的弃犬,彻底找不?到方向?,只?能徘徊在原地。
直到赎罪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越写这个普普越阴湿,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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