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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通过鸟雀教给她术法, 她一直当山神是她的师父,山神让鸟雀带给她保命用的绿玉石。

绿玉石……

她用山神给的灵药杀了山神……

她杀了自己的师父……

小江顿时觉得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身体不得不佝偻着,她想起山神最后看着她的眼神, 目光慈祥而哀切,如同长辈看着不听话的小孩。

她亲手割断了它的喉咙,鲜血泼在她身上的热度犹未散去, 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她鼻尖,那样一身黏腻热乎的触感又回来了,如同噩梦一样将她从头到脚浇透。

“山神死了, 黎越寨的天穹庇佑也没了。”

青黛的话在耳边响起,但小江已经听不太明白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山神是什么样子, 如果能认出山神, 她又怎么会划下那一刀呢……

小江闭了闭眼, 山神最后倒下的画面挥之不去,顽固地印在她脑海里, 扎根般地令她痛苦。

“没有人能告诉你, 没有人见过它。”青黛吸了一口气, 语气逐渐恢复平静。

山神的存在是神庙的秘密,只在少数巫使之间流传,更不用说亲眼见到, 江渔火却偏偏杀了祂。

青黛清楚地知道江渔火是踏进了圈套,被贾黔羊利用,可当黎越寨要承受后果时,她还是忍不住去恨她。

她明明知道她更应该去恨贾黔羊,去恨秦氏那些亲手杀害她族人的刽子手,可当看到江渔火依然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天真干净地像一个孩子,她就感到不公平——

她要让她染上阴暗的颜色,为她做的错事,为她犯下的罪孽赎罪,她的心要永远背负道德枷锁。

青黛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残忍,“你知道吗?秦氏的人知道黎越寨天穹的秘密,现在天穹结界没了,他们没有任何忌惮。此刻,他们正在祭场上大肆屠戮寨子里的人!他们要让黎越寨彻彻底底在他们掌控之下!而祭司大人让我回来找你,带着你逃到山林里去,从此离开这里,去外面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你说,那些留下来等死的人,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小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无声地流过脸颊,悄然滴落进土里。她背过身去,眼里只剩下火光冲天的祭场,用衣袖抹了把脸,径直向祭场走去。

“你站住!”青黛忽然喝住她,“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你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青黛不想让她好过,她是恨江渔火,但她不希望她死。

小江停下脚步,她脊背立得笔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你怎么知道,死的不是他们?”

青黛被这扫过来的一眼看得心头一惊,那双眼里有炽焰燃烧,带着将欲燎原的气势,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威压像极了睥睨山头的野兽。

这个眼神提醒了青黛。

她不能忘记眼前这个人曾经以凡人之躯手刃山神,纵使她得到了那个老修士的加持,她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一个十三岁弑神的凡人。

可她当真只是个凡人吗?

江渔火的背影越来越远。

“祭司大人和我爹费了多大苦心才挤出来的逃生机会,你过去只会辜负他们!”青黛在背后嘶吼。

小江脚步稍作停顿,这次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你带其他孩子们走吧,就算是死,我也要和我的亲人死在一起。”

*

“老贼,去死吧!”

黎越寨的族长拼劲全力对着贾黔羊挥出一刀,虬劲的肌肉爆发出他从壮年便练就的生猛力量,任何人在这刀下都本应会丧命。

但贾黔羊却在刀将要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忽然诡异地消失了,整个人化作一缕烟气流散在空中,下一瞬又在不远处汇聚成实体。

他面上依旧笑吟吟地,可给人的感觉只有头皮发麻。

族长的一刀劈下,没有劈到人,只将贾黔羊面前的案几劈成了两半。

但贾黔羊已经离远了,他的第二刀更加无法砍在贾黔羊身上。

一小队玄甲骑士兵冲上来保护贾黔羊,双方的武器在打斗中铮然作响。

“锵——”

一声清脆的铮鸣,玄甲骑的军刀竟然直接将族长的刀砍成两半。

黎越寨的族长稍有愣神,这已经是族里最好的铁匠打出来的刀,他没有想到竟然与大雍的兵器相差如此之远。

生死博弈间,片刻的愣神足以致命。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玄甲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为首的玄甲军头人抓住这个空档立刻再次挥刀,冷锋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干脆利落地砍下了对方的脑袋。

那具上了年纪仍旧充满力量的躯干伏倒在地,头颅在空中飞了一段距离之后,滚落在尚未熄灭的火堆旁。

火光照着那颗头颅,血糊住了他的脸,只能在一半的光影中看见他圆睁的眼睛,不置信、不甘心、不瞑目。

风稍稍一动,火舌便舔上那颗头颅的乱发。

“青连!”江流云一声暴喝,挣扎着所剩无几的气力去捡回老友的头颅。

死去的人没有头颅,在黎越寨的传说里,会变成没有眼睛的亡灵,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江流云将头颅带回到老友身边,跪在地上徒劳地将头颅和他的躯干拼合,无声哀恸。

他叫青连,年轻时是青家的大儿子,年长后是黎越寨的族长,他这一生都在保护自己的家园,可即便他为之而死,也无法阻挡这场灭族的屠杀。

“国师大人,这般屠戮已无抵抗之力的平民,当真必要?”

刘诞闭了闭眼,无力地望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明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说。

原本的计划是在祭典当日正式全权接收黎越寨,由太子殿下和贾黔羊仔典礼上完成交接,而他则在前几日便出发去苍梧郡,带领早已集结在郡治的玄甲骑入寨,祭典当天,若有违抗不遵者,当即斩杀。

可不知道这个贾黔羊跟殿下说了什么,竟让殿下答应下令对整个黎越寨斩草除根。

刘诞原本以为为官这么多年,已经练就一番铁石心肠,可是当亲眼目睹那么多无辜的男女老幼横尸当场,那么多条人命死在眼前,他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他永远成不了一个无情的命令执行者。

譬如此刻,他就很想叫停这一切,停止这场荒唐的暴行。可惜他只是个文官,没有兵权,此行的最高掌权人除了太子殿下,就是贾黔羊,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玄甲骑根本不会听他的话。

天杀的,太子殿下到底去哪里了?!

贾黔羊对他的这位同僚的话充耳不闻,他忘情地盯着祭场中的一切,刀锋落下,血液四溅,怒吼和嚎哭交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牢牢攫住他的精神。对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盛宴。

刘诞见他装死不回应,更加怒从中来。他大步走到贾黔羊面前,却悚然发现贾黔羊眼里一片狂热,他根本看不到自己。

这位向来深藏不漏的国师枯黄的面部此刻呈现病态的潮红,眼底有恶狼见血般的兴奋,贪婪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贾黔羊忘情地抚摸着他手中的鸠杖,这根鸠杖原本就是通体墨黑,而此刻,那杖身上的黑色宛若有生命力一般,有某种物质在杖身内部涌动起伏,缓慢地向杖首雕刻的那只鸠鸟移动,令鸠鸟身上原本的墨黑色变得更加光亮油滑,而鸠鸟眼睛处则汇聚出两点,发出和人一般的摄人目光。

这根鬼东西好似也在贪婪地从杀戮中吸取力量,简直跟活物一样。

刘诞心里一阵恶寒,但他还是要把贾黔羊从血腥盛宴中抽出来,他提声道:“看够了吗?可以结束了吧!这场屠杀实在是够了!”

贾黔羊狂热的目光因为他的话迅速变回阴冷,他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个愤怒的胖子身上。

被纲常礼教腌入骨的人呐,总是要求取中庸,以为凡事守着稳定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这些人永远不会明白毁灭带来的快感。

死了这批黎越寨的人,这片土地上才能长满大雍的人。

只有毁灭才能带来新生,毁灭与重生才是万物运行的规律。

在天道面前,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贾黔羊轻蔑一笑,“不过死几个敌人而已,堂堂司丞大人难道要同情敌人么?”

“司丞大人可曾看见那些倒在食案下的人,那可都是被这群人毒死的大雍士兵,他们千里迢迢跟着你来到这蛮夷之地,为的难道是死在这里吗?如果连身为大雍长官的人都不想为他们报仇,他们该多么失望啊,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贾黔羊目光一转,举起一直拿在手中的鸠杖,“玄甲骑听令,蛮夷险恶,害我手足,全族皆诛之,不可放过一人!”

贾黔羊的声音响亮而冷静,在祭场上的每个角落都清晰可闻。

“来人,司丞大人累了,将他带下去休息。”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士兵上来一左一右制住了刘诞,将他往回带。

刘诞挣扎不脱,只能指着贾黔羊的鼻子破口大骂,“贾黔羊,你个奸佞小人,你好大的胆子,你安敢如此对我,就不怕我回去向陛下禀告吗?太子殿下呢,我要见殿下!”

贾黔羊鸠杖一挥,一道幽光立即从杖首飞射而出,封住了刘诞的嘴,让他呜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蠢货。”

贾黔羊虽并不把刘诞的威胁放在眼里,可也不喜欢他的聒噪,扰了这血色盛宴发出的动听声音。

刘诞被拖下去了,另一个人却悄无声地靠近了他。

原本跪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江流云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贾黔羊和身边玄甲骑的士兵注意力都被刘诞吸引走了,倒没有人分神去注意这个快死的人。

江流云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的气息极弱,目光却死死定在那个背对他的老者脖子上。贾黔羊身材矮小,江流云瘦弱却高大,他能够俯视到贾黔羊颈侧血管的微弱鼓动……

贾黔羊忽然有所感应,正要回头,一把冰冷的短刀已经刺入他颈侧。

他下意识便要施术堵住伤口,却发现灵力怎么也无法调动,而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余光中他瞥见插在自己颈侧的刀——通体墨黑中有一线幽蓝。

“你给的这把好刀,用来杀你如何?”

江流云发出一声轻嗤,手下鲜血汩汩流出,如果他现在拔刀,贾黔羊的血一定会飞溅而出,但他没有。

他用尽所有力气,将刀身深深没入贾黔羊的脖颈,再从一侧切拉到另一侧,深而平整的刀口下,贾黔羊的血如同喷泉一般一股股喷涌而出。

贾黔羊喉咙全断了,嘴里也不断有血涌出,他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听到江流云说:

“这是,跟我女儿学的。”

第37章 保护 这个平日里并不受大家待见的祭司……

贾黔羊很快断气了。

不需要江流云做什么, 他只是放开手,贾黔羊的尸体就像块破布一样倒在地上。

一队玄甲骑包围了江流云,他们的武器都对准了包围圈内的人,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砍出第一刀。

他们有些畏惧手中他的短刀, 此刻那把刀吸饱了血, 刀身的一线幽蓝变得更加妖异。

他们亲眼见过贾黔羊是如何术法高超的一个人,但他也死在这把刀下。

江流云不知道玄甲骑们的忌惮, 他只知道即便他们不过来杀自己,他也活不久了。取下心头血已经耗尽了他的生命力, 可惜只是一场徒劳。他一生不曾杀过人,在最后死之前还能带走一个,这已经是莫大的成绩。

短刀从江流云手中滑落。

江流云再也支撑不住, 直直的朝地上倒去。玄甲骑们一拥而上,想要趁机一击毙敌。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手从尸堆旁捡起刀。

“放开我爹!”

这一声叱喊清晰嘹亮, 玄甲骑士兵们朝声音源头看过去,只见火光后走出来一个白头发少女,长着一对奇异的金眸, 一张小脸蛋儿漂亮极了。她握着一把和她身量完全不符的柴刀, 一看就知道是捡来的, 气势汹汹地对一群人宣战。

“否则,杀了你们!”

一个人对一群人。

玄甲骑士兵不由失笑, 有好事者对着她认真的模样打趣道:“小姑娘, 大人的刀可不是好玩的, 小心把自己的手给砍断咯。”

这话一出,几个玄甲骑士兵立刻哄笑一片,只当她人小不知天高地厚。

小江对着这些人的嗤笑不为所动, 她提着大刀便往玄甲骑士兵们的包围圈冲过去。

士兵们看她真不自量力地过来,便也不再客气。他们收到的命令本就是斩草除根,不放过一人。现在发号施令的人虽然已经死了,多杀一个小女孩少杀一个没有区别。可如果有人非要找死,那就容不得他们为这张脸蛋儿手下留情了。

一个玄甲骑士兵挥刀便向她砍去,这一击的力道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砍成两半,可她的身形极快,竟能在刀劈到面门前偏身躲开,甚至在躲开之后立即反手一刀,生生将士兵的握刀的手砍下。

见她当真有几分本事,剩下的玄甲骑士兵不敢再怠慢,几个人一拥而上,同时对她挥刀相向。

小江用她那把随手捡来的柴刀挡在身前,数把军刀的力道一齐砍在她的刀上,被她生生接住了,双方的力量一时间僵持不下。

玄甲骑们此时才算真正领教到眼前这个白头发少女的厉害,几人行伍出身的精兵同时发力,竟然无法让他们的刀再进一寸!

小江用刀死死抵着,刀身相击发出持续的铮鸣,她粗糙的柴刀上渐渐被压出好几道缺口,若是再僵持下去,这把刀估计就要断掉。

“呃啊——”

白头发的少女发出一声怒吼,她再度发力,爆发出的力量生生将几个玄甲骑士兵掀翻在地。

她没有趁机杀掉地上的士兵,只是朝着他们身后的人走过去。

见她手上没有动作,本来以为死到临头的玄甲骑士兵立即四散逃开,他们不是她的对手,没有人再不自量力地冲上去。

柴刀在一边放下,小江跪在江流云身边。

“爹。”小江喊了一声,江流云却没有反应。

她惶恐极了,拼命摇晃江流云的身体,“爹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怎么会这样?”

江流云被她摇得吐出一口血来,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女儿,尽力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微笑。

“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还是来了。”

他给她喝迷神草的汤药,就是为了不让她来这场祭典,他让青黛去找她,带她一起出去,可她还是来了。

眼泪争先恐后涌出眼眶,小江不断抽噎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黎越寨,该死的人是我。”

“原来……青黛都跟你说了。”江流云无力地抬起手,在她脸上虚虚划过,想帮她擦眼泪,“不怪你,都是……天意……”

天要亡黎越寨,谁都阻挡不住。

小江摇头,一把抱起江流云,“不,你不会死的,我这就带你去找巫医,他们一定会治好你。”

江流云摆手,哪里还有什么巫医,神庙的人都在祭典上,此刻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况且论医术,他就是寨子里最好的巫医。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不走了……爹想最后跟你说几句话。”

江流云握住小江的手,断断续续地开口。

“回来之后,我给你卜了一卦……卦相上说……你是必死之身。”

“爹原本以为只要用祭司心头之血唤得神祇降临,黎越寨就能再次获得庇佑。”

如同传说里世世代代流传的那样,用镜谕召唤神灵,神灵修补好天穹,黎越寨再次回归平静,而他的女儿也不会死。

小江看向他心脏处,那里的血早已浸润了她的祭司袍服,只是因为袍服颜色深而看不出来,她张开手掌,发现满手都是鲜血。

“可是,没有用啊……神早就忘记了……忘了……”

“爹很自私,爹救不了所有的人,最后……只能让青黛带着你逃出去……”

“你要往山林里面逃……他们抓不到你的。”

“你要活着……活着走出黎越寨……然后忘了这一切……”

小江用力抑制住哽咽,她摇头,“不,一定有办法的。”

她拼命想,终于想起那个曾经在矿洞里替她挡下一击的鲛人,他灵力高超,他一定有办法的。

可是右手小拇指一直没有动静,无论她怎么呼唤,那里都跟从来没发生结下过任何契约一样。

她不再等了,背起江流云,“我们一起走。”

“走……逃到山林里……”江流云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

被泪水糊住的视线变得模糊,她咬紧牙关,一手将江流云扶在背上,一手提着柴刀。

有人来拦她,她便砍谁,有尸体横在她路上,她便踏过去。

可是忽然间她看见有一只手垂下,她稍一愣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江流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从她背后滑下去。

小江将江流云在地上放平,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鼻尖。

气息全无。

“爹!爹——”

没有人再回应她了。

小江跪倒在地上,呼吸都开始发颤。她抬头看向不远处,一股巨大的愤怒席卷了全身,几乎要击穿她的胸膛。

火光通明的祭场上,黎越寨里能作战的成年人快被杀光了,剩下的老弱妇孺被玄甲骑士兵们像驱赶牲口一样赶进圆圈里,等待着下一轮屠杀。

凭什么?

凭什么任意践踏她的家园,凭什么像牲畜一样对待她的族人!

弱肉强食,但弱者就不配活着吗?

小江拄着柴刀站起来,一步步向着玄甲骑的包围圈走去。

她不记得自己伤了多少人,她只是一次次挥刀,横劈、竖砍、侧切……

本就缺口累累的柴刀被她砍到卷刃,不知道是谁的血肉被缺口勾下,挂在她的刀刃上,鲜血成缕一股股淌下。这把农人的劈柴刀上,从来没有这么多血淌过。

黑衣服的士兵如潮水一般包围住她,白头发的少女在其中如同一个白色的小点,但这颗白点生生劈杀出一片天地,任凭黑色如何汹涌,也无法将她淹没。

渐渐地,没有人再敢靠近她了。

他们只握着刀,虎视眈眈地看着包围圈中的那个人——少女的脸被血糊住,白色的头发、麻布的衣服全被血染成了红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拿着那把柴刀,每一次挥刀都干脆利落,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将他们的士兵一个个砍翻在地。

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女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怪物,一头凶猛又无人性的野兽,她眼底的冰冷残忍令这些久经沙场的精兵都感到畏惧。

但,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点破绽,一点点怯意,他们就会扑上去,群起而攻之。大雍最精锐的军队本就是久经训练的野兽,猛兽与猛兽之间,只剩下互相撕咬。

小江横刀立在最后的族人身前,只要玄甲骑士兵敢再接近这群人一步,就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劈杀。她的脑子已经一片混乱,只剩下挥刀,只知道要保护身后的人。

身后的哭喊声也停了下来,黎越寨的老弱妇孺们看着他们身前的少女。族长死了,大祭司死了,他们家中的能够勇猛上阵的人也死了……这个平日里并不受大家待见的祭司之女,成了最后保护他们的人。单薄的身形被风吹起衣角,但她的背影坚定地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小山。

一阵凉风掠来,小江过热的脑子和身体清醒了一些。

背后有人向她走来。

“江渔火,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乌虎拿着一把刀,走到小江身边停下,他学着小江的姿势将刀横在身前,目光直视前方。

“但保护黎越寨,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小江眸光微动,眼里终于带了点笑意。

“好啊,我相信你。”

有更多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们站到小江身边,拿着长长短短的武器,用这些玩物一般的武器保护他们最后的家人。他们,也应该像她一样,当勇敢的战士,悍不畏死,而不是待宰的牲口,束手就擒。

玄甲骑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也被这群负隅顽抗的少年人打动,他们每一个也都是从少年时代过来的,当然明白少年勇气的可贵。

玄甲骑首领在马上注视着战场,久久没有下令发起最终的扑杀。

太子殿下从未下达过诛杀令,而下令绞杀黎越寨所有人的国师已死,他们并不是非要杀光这群人不可,将来大雍的官民接手这片土地,这些人也会慢慢成为大雍的子民。

正在犹豫间,玄甲骑首领的目光忽然变了。

他在马上的能看得远,他看见人群之后,一具被砍掉头颅的尸体缓缓站了起来。

“尸体”摸索着,双手抱起地上的一个头颅,将它按在自己脖子上。那颗头颅动了动,便在“尸体”脖子的断口上牢牢固定住了,只一条齐整的伤口显示出它曾经被一分为二。

拥有了头颅的“尸体”缓缓走向人群。

玄甲骑首领定睛看去,那具“尸体”正是先前被斩杀的黎越寨族长。

第38章 复生 可惜,她的敌人不再是凡人了……

客舍。

柴房内光线昏暗, 只有外院的火把虚虚地透一点光进来。

一个身影悄悄推开了柴房的门,只稍稍推开一道缝隙,便身形灵活地潜了进去。

刘诞被捆绑着, 侧躺在地上, 看到潜进来的黑影, 刚要大喊便被此人一把捂住了嘴。

来人在黑暗中轻声道,“刘大人, 不要声张啊,属下是来救您的。”

刘诞认出来此人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从十七, 不由大为感动,“还是殿下身边的人有良心。”

十七嘿嘿一笑,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口白牙, 他解开刘诞身上的捆绳,“大人过奖了,属下不过是一心效忠太子殿下。刘大人是殿下的亲族, 殿下若有知,必定是不愿这般对待大人的。”

见他主动提及秦於期,刘诞当即问出今晚最大的疑问, “太子殿下人呢?”

十七老实回答, “正在房内歇息呢, 先前交待了没有要事不必打扰。”

刘诞一把握住他的手,“我有要事, 你带我去找他。”

十七感到为难, “这……”

他知道刘诞是太子殿下亲信, 本意是想在他面前捞个功劳,可他不想惹祸啊。

刘诞却抓紧了他的手,黑暗中一双圆眼睛亮得摄人, “不,你一定要带我去。若是今夜不去找太子殿下……”

他想起秦於期平日里看那个白头发少女的神情,神色凝重,“你我日后都别想活着回大雍!”

*

“江渔火!小心身后!”

玄甲骑和黎越寨两方对峙中,忽然插进来一道尖利的喊叫。

江渔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感到身后有一阵凉风掠来。她火速回头,却有一道光刃已经直扑她面门而来,躲避不及,那道光刃狠狠打在她肩膀上,直接将她打飞了出去。

江渔火看一眼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拄着刀站起身,她盯着攻击发出的方向,却看到“族长”缓缓走了出来。

“族长”的步伐滞涩,每一步都笔直地像木偶,每动一下都会伴随着身体不同部位的扭曲动作,整个人从面容到姿态都很僵硬,仿佛这具身体不受他控制,而他的脖颈上更是有一圈十分醒目的粗黑伤口。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黎越寨的人却开始不断往后退——

他们明明亲眼见到族长死了,还是被砍掉头颅那种残忍的死法,怎么会还能完完整整地站起来……

而玄甲骑士兵们也开始整齐地后退,此时跟黎越寨剩下的人交战变得不再是第一要务,这具从地上爬起来的诡异“尸体”才是。

小江没有见到族长被杀的一幕,自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的诡异。

“不要让他靠近,他不是我爹!”

青黛飞奔向黎越寨众人,方才提醒小江的人也是她。在小江走后,她并没有一个人逃走,而是又回到祭场上。如果黎越寨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无法想象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一到祭场,便看见满地倒下的人。江渔火在祭场里和人拼杀,她则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父亲的遗体。

青黛原本撕下裙裾的布料,想将父亲的头颅和身体绑合在一起,可那具遗体却忽然动了。她吓得大叫跑开,只不过在喧嚣的祭场上,没人能听见她的叫声。

于是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暗中观察,却看到那具“尸体”自己给自己安上了头颅。

下一刻,他的眼睛睁开了。

青黛心脏狠狠一缩,看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汗毛倒竖。那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面皮上被火烫出的两个洞。

这绝对不会是她父亲。

“怎么回事?”小江侧过脸,问跑来她身边的人。

只听青黛咬牙切齿,“我爹,方才就已经死了,这是个妖物。”

不过片刻,那妖物的步伐越来越自如,动作开始像活人。

“族长”忽然停下来,他伸出一只手,只微微一抬,便有一只黑色的鸠杖飞入他手中。

见过贾黔羊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的随身之物。

“族长”空洞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小江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却是贾黔羊的。

“倒是低估了你们父女俩。”

一个趁他不备杀他,一个以一己之力对抗一支军队。若不是他身边刚好有新死之人,可以让他用定魂术及时借身体寄居魂魄复生,恐怕这一战争就要戛然而止了。

这怎么行呢?他的鸠杖还没有吸饱怨灵,炼化的数目还远远不够。

贾黔羊看着人群中的那个少女,对方也在看着他,板着一张小脸,浑身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他的出招。

贾黔羊在心底冷笑一声:不自量力的蝼蚁。

他只挥了一下手,一股强劲的风袭过去,小江和她身边的少年都被掀翻在地。

贾黔羊缓缓靠近,他步伐稳健,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年富力强的身体,比起上一个他用了太多年的皮囊,倒是个不错的居所。

白头发的少女向他挥刀劈来,那一刀的速度极快,是凡人苦练几十年也难以达到的程度。

可惜,她的敌人不再是凡人了。

两只手指轻轻夹住了她的刀刃,贾黔羊双指微动,她的柴刀便一寸寸断裂,变成真正的破铜烂铁。

没了武器,小江转身便要跑,但没跑出几步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后脖颈,她原本引以为傲的速度如今在贾黔羊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碾压,那便是每一步意图都被对方看在眼里,每一处在对方眼中都是破绽,毫无还手之力。

贾黔羊将她捏在手上,他另一手上的鸠杖化作刀刃,在她身前比了比,似乎在找一处好下刀的地方,他将刀刃对着小江的的喉咙,缓缓开口,“你是有本事的,否则我也不会选择引导你去杀躲在山里的那只神兽。”

此话一出,小江立刻睁大了眼睛。

贾黔羊继续道:“你父亲割了我的喉咙,他说是跟你学的。”

他在小江的喉咙前虚虚一划,没有真的下刀,却咧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你也是这样杀掉那只神兽的吧?可惜了,我没能亲眼看见。不过从小公子哪儿倒是听了一些,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小姑娘啊。”

手中的小女孩呼吸变得粗重,眼眶通红,愤怒快要冲出眼眶。

贾黔羊却兴奋起来,“瞪我?瞪我就能杀了我吗?目光再狠有什么用。力量,才是真正的杀人刀。”

“是你!是你布下的幻境!”小江目眦欲裂,她明白过来了,贾黔羊一开始在山里就不单单是找矿,而是在布阵!

“是啊,若没有幻境,怎能让你主动去到禁林,又怎能让你认定杀死怪物便是走出幻境的规则。”

幻境是他制定的,规则当然也是由他所设。他不过是等她杀掉蜘蛛时便立刻解除幻境,让她相信杀掉里头的怪物是走出幻境的唯一方法。而后牵引她,借她的手去杀真正的目标。

“卑鄙小人!”

“起初我原本选的是你父亲,可惜他宁肯死在里面也不愿动任何怪物,还好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当然,你没有让我失望,甚至可以说……”贾黔羊赞赏地看着她,“非常出色。”

从她解开他房间禁术的那一刻开始,贾黔羊就转变了人选。

巨大的悔恨和愤怒冲击着小江的胸膛,她震惊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止不住发抖。原来这么早……原来这么早她就已经一脚踏进他的圈套!

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可每一次,每一步,都是在贾黔羊早已布置好的棋局上前进。

他操纵她,让她以为自己是那个不一般的拯救者,以为只要她足够勇敢无畏,便能保护她在意的人。

可她不是,她只是一把握在贾黔羊手上的刀,她甚至该死地锋利,亲手毁了自己的家园!

小江咬紧牙关,嘴里被她咬得满是血腥,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始终不曾再落下一滴,她死死地盯着眼前人,绝不能让眼泪泄露她的虚弱。

“但现在,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贾黔羊轻笑,但下一刻他的面目变得狰狞,“可以去死了。”

说罢,他化作刀刃的鸠杖便朝着小江颈部刺去。

一只手在将要刺入的瞬间握住了刀刃。

小江牢牢握住刃部,任凭鲜血淋漓也丝毫不松,刀刃切入手掌,她忍者痛意拼尽全力不让它再进一寸。

她不能死,至少不是此刻。

贾黔羊眯了眯眼,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

他能察觉到她身上是有些灵力在的,但在他面前,那些灵力微弱地就像风中的火苗,风一吹就熄了。反而她这股悍不畏死的勇气,倒是要让他有些佩服了。

那双金色地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火光映在她眼睛里,熊熊燃烧。

白发金眸,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传说……

趁贾黔羊失神的片刻,小江当即狠狠一脚踢在他的要害,颈上的力道稍一松懈,她便奋力挣脱贾黔羊的桎梏,翻身滚到一边。

这一翻身却滚到了一堆尸体中,一眼扫过去,便看见贾黔羊原本的尸体喉间狰狞的伤口,和尸体旁令她眼熟的短刀。

“江渔火,用那把黑色的刀!它能杀死术士!”青黛在背后大喊。

小江当即一个纵身飞跃,眼看着便要拿到那把秦於期原本要送给她的短刀。

可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袭向她的后背,几乎要震碎她的内脏。小江跪倒在地上,胸腔气血翻涌,脑子嗡嗡地,一张嘴立刻呕出许多血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短刀从她手底下飞走。

刃光一闪,短刀已经被贾黔羊握在手上,他缓缓冷笑,“你父亲用这个杀了我一次。你以为,我还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吗?”

贾黔羊目光一转,面容尽是狠戾,“还在等什么呢?玄甲骑校尉。”

玄甲骑首领没有动,他看着眼前这个诡异的人,心里的恶寒难以平复。他亲眼看见贾黔羊被割断了喉咙,竟还能借别人的身体复生,朝中的传闻没有错,果真是个妖人。

贾黔羊嗤笑一声,又一件物什从他原本的身体飞到他手中,他用黎越族长那只遒劲有力的臂膀举起银色的虎符,“兵符在此,校尉是想违抗军令吗?”

玄甲骑首领沉了脸,只得对他的部众命令道:“众将士听令,凡皆黎越寨人,无论妇幼,尽诛之!”

第39章 神明 目光所到之处,尽燃烈火……

随着玄甲骑首领的一声令下, 黑衣服的武士们再次举起屠刀。

黎越寨的人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瑟缩成越来越小的一团,焦躁不安地等待死亡降临。

人群中有人看向江渔火。

她跪倒在尸堆里, 手上没有一件武器。

没有人可以救他们了。

站出来的少年人拼尽全力冲向敌军。

“不要——”

一个女人发出尖利的惨叫, 她冲出去抱住自己被一刀毙命的儿子。

惨叫声刺破夜空, 让四周变得安静。

如同不断嗡鸣的、颤动的弦被忽然捏住,小江混乱的脑子被这一声惨叫忽地惊醒。

不可以……不可以……

不能再有人死去了……

无论以什么代价。

小江抹了把嘴边的血, 她撑着地上尚未僵硬的尸体,从尸堆里缓缓爬起来, 任凭可怕的灼热贯穿她的血脉。

血液咆哮着,冲击着她的全身,背后熟悉的灼热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快要破开的脊背,如烙铁一般炙热的双手……她看见手臂皮肤之下出现忽明忽现像炭火一样的纹路,火焰在血脉里流动。

那种古老的力量再次被唤醒, 甚至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强烈。

她颤抖着抬手,手心之中慢慢出现一颗火球,凭空而出的火球, 没有任何物质支撑而燃烧着。

这是她从前无法做到的。

火球逐渐变大, 她的手臂往后抬, 而后将它准确地射向黑压压一片的玄甲骑。

轰隆一声在人群中炸开。

小江蓄力,接连又投出几个火球, 她想让它去哪里, 它便听话地在那里燃烧。

火焰映着她溅满鲜血的脸, 明灭跳动如鬼魅。

玄甲骑被这从天而降的火球灼伤,不得不往后撤退,与被包围中的黎越寨人隔开距离。

小江缓缓走向这条隔离带, 她凝视这段随时会被敌人踏足的空地,双眼中积聚起炽焰——

“轰”地一声,空无一物的隔离带忽地燃烧起来。

高涨的火焰瞬间形成一堵火墙,将玄甲骑和黎越寨人彻底分开。

人们看向火焰的方向,尽头处是那个原本的被一掌击倒在地的少女。

她孤身一人,无凭无借,随着她的步伐,脚下的大地渐次升起火焰。火光中,她的身影逐渐清晰,连带着她背后一双巨大的翅膀,红羽和金羽相间的双翼,悄然显现在人们面前。她既是从天而降的神祇,又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她的目光所到之处,尽燃烈火。

一霎那间,整片天地都被火焰照亮。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凭空而起却炽烈燃烧的火焰,背生双翼的少女,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整个祭场顿时灼热起来,一波波热浪向玄甲骑士兵袭来,让他们不敢再有进犯。

被火焰圈保护住的黎越寨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犹如神迹的一幕。

“是羽神!”

“羽神显灵了……黎越寨有救了!”

“羽神没有抛弃祂的子民……”

……

有人欢呼着,兴奋地喃喃自语,有人情不自禁跪下,热泪盈眶……

青黛和众人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不远处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个时刻,神殿里烟气坠落的时候,矿洞里火把无端燃烧的时候,以及她杀死山神的时候……

原来她真的不是凡人,那些迹象每一次她都注意到了,可她每一次都选择忽视了。

多么可笑,她竟然嫉妒自己本该侍奉的神,她甚至恨她……

作为巫女,她甚至以为,羽神已经彻底抛弃黎越寨……

青黛用力捏紧双手,手心的伤口再度裂开,血液让她的手变得濡湿。她却没有感受到疼痛似的,依旧死死捏着拳头,为呼唤神灵而破开伤口提醒着她犯下的错。

或许不是镜谕已经失效,让大祭司无法呼唤神降,而是因为她把帐算在了鲛人头上,已经使用镜谕向灵界发送过一次召唤……

欢呼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曾经骄傲无比的巫女缓缓蹲下身,身体止不住颤抖。

背生双翼的少女忽地升到半空中,站在火焰之上。

小江找到贾黔羊,掌心同时催动起灵力,更加炽烈的火焰从贾黔羊脚下升起。

她不会忘记,这里最该死的人是谁。

一颗接一颗火球从她手中飞出,直将贾黔羊整个人淹没在火海里。

但火海中,一道幽蓝的光圈扩散开去,光圈所到之地,火焰尽数熄灭,贾黔羊的身形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他周身没有丝毫被灼伤的痕迹,甚至连须发也丝毫无损。贾黔羊手中的鸠杖触地,幽幽的光芒正以鸠杖为圆心扩散。从第一道火球出现时,他便早有防备。

“想不到,传说中的羽族,竟然让我遇上了,你藏得可真好啊……”贾黔羊望着半空目光微微眯起,全然兴奋。

小江没有回答,只是不断攒出火球,将火球射向贾黔羊。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这么想让一个人死。

可这次,贾黔羊身边仿佛有了隔绝场,任凭她如何催动,都不见效果。

而随着她不断使用灵力驭火,她身体的炙痛更加剧烈,每一道火焰升起的同时也在灼烧着她自己。和上次面对山神不一样,没有绿玉石的效力引导,从未经受训练过的身体贸然召唤这样强度的烈火,再持续下去,她的身体也会同样变成焦土。

可是不这样,所有黎越寨的人都会死。

这是她造下的孽,只能她来偿还!

小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黎越寨人也在看着她,他们或殷切或激动的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她是他们活下来的唯一希望……

天空中一道带着火的鞭子如闪电落下,劈向贾黔羊,这一刻的天地亮如白昼。

这一下将贾黔羊的身体打得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出肉被烧得焦糊的味道。贾黔羊的身体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身体变得焦黑,无法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人终于支撑不住极速坠落在地。

小江尝试着再次汇聚力量给贾黔羊再来致命一击,可是力量仿佛枯竭了,她看到自己手上皮肤上也开始寸寸皴裂,手心是一块焦黑的疤。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可是,贾黔羊忽然动了。

他挥动手中的鸠杖,有幽光从四面八方而来,被那根墨黑的鸠杖尽数吸入,杖身的黑色如活物般涌动,有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虚幻人脸从杖首争前恐后地从杖首涌出,哀嚎着试图摆脱鸠杖束缚,却又在下一刻被杖首的鸠鸟吞噬。

即便小江没有正经修习过术法,也知道这在吸噬祭场上的亡灵!

还没等小江站起身,贾黔羊便用鸠杖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封印,封印在结成的那一刻迅速飞向小江,如同绳索一般将她捆绑得再也动弹不得。

她的腿脚,和她背上新长出的翅膀,都被这道封印牢牢缚住。

下一刻,焦黑的人影忽然在瞬息之间移动到她面前。小江只感到腹上一阵冰凉,她低头,那把黑色短刀正插在自己腹中。

“哈哈哈哈……竟让我遇到了一个半神血脉。”贾黔羊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面目笑得越来越狰狞,“不知道是我太幸运,还是你,太不幸。”

这一刻,小江的身体里不只是灵力在消散,就连血液里的热度都在消退。

但贾黔羊犹不放心,又在她腹上捅了第二刀。

刀伤和她身体本来的灼痛相比已经算不上什么,刀刺进身体的瞬间她只觉得寒冷。

她第一次知道,这把刀原来这么冰冷。

那天她将它刺进山神颈间的时候,它也会感觉到一样的冰冷吗?

第三刀没有刺来。

“放开她!”

贾黔羊侧过身,小江看见他身后的青黛。

青黛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把匕首,对着那具本该是她爹的身体毫不犹豫地刺下一刀,“你这个妖人!从我爹身上下来!放开她!”

青黛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但当她看到江渔火被贾黔羊捉住的时候,她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件事——这是她信奉的神。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神仆,甚至神在她身边她都认不出。

但这一刻,她誓死也要保护她的神明!

“无知的蝼蚁。”贾黔羊嗤笑一声,看都没看伤口一眼,普通的兵器根本无法伤害到他。

下一刻,那只从江渔火身体里抽出来的短刀就划破了青黛的喉咙,血溅到小江眼睛里,立时就有泪水涌出来。

“青黛!”小江惊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曾经骄傲无比的巫女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到青黛身边,胡乱地想要帮她包扎伤口,“不要死啊……青黛,明明可以走掉的,为什么要回来?”

看到她过来,巫女将要涣散的目光忽然迸发出光亮,青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艰难开口,“和你一样。”

青黛嘴角涌出一大口血,喉头不断抽动,“这是……我应该的……”

青黛用力握住她的手,喉头的血不断上涌,气息微弱如游丝,话音断断续续,“江渔火……从前……对不起……你要……活着……你比谁都……更应该……活下去……”

“不!不要死!没有人该死……”小江抽泣着回握住她的手,但那只手却骤然间无力地松开——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就可以把这个情节写完了[化了]

第40章 哀求 “好疼啊……小海……好疼……为……

青黛彻底闭上眼睛, 平日里飞扬的面容彻底沉静,发髻散乱,血把她白色的巫女服都染红了, 她是那么注重自己穿着打扮的一个人, 要永远整洁干净、一丝不苟, 此刻却一身狼狈地躺在泥土地上。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他们的信任和关心,差一点他们就要变成朋友了。

但他们都死了。

她果真是个只会带来不幸的怪物。

小江伏在青黛的尸体上, 再也忍住不泪水,嚎啕大哭。

但下一刻, 贾黔羊毫不留情地将她从青黛尸体上提起来,他指着不远处黎越寨的人们,指给她看。

“亲眼看到族人一个个死去让你很难过吧, 你要好好看看,看看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你越愤怒,灵魂的戾气就会越大……”

随着小江灵力的流失, 原本隔离了黎越寨人的火焰也随之小了下去,玄甲骑士兵们越过火圈,肆意屠宰这群已经完全丧失抵抗能力的人们。

血与火弥漫的场地中, 刀光与剑影相叠, 怒吼与哀嚎交织……

小江被那道封印捆着, 浑身动弹不得,目力所能及处, 尽是倒下的黎越寨人。

灵力被抽走, 她的愤怒已不能化作力量, 眼里只剩下哀伤。

在贾黔羊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小拇指不断抖动,她在哀求, 眼泪像决堤的河,一刻也停不下来。

“小海,求求你!我没有办法……”

“求你了!我什么都愿意……我给你做牛做马,求你……求你救救大家!”

“你快出来啊!求你了!快来不及了!不要……”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再也不会困住你了……求你!求你过来啊!”

……

贾黔羊觉得江渔火应该看够了,她的灵魂已经足够愤怒到成为他法杖中最厉害的怨灵。

于是他将她提到祭场的石案上放下,那原本是黎越寨人摆放祭品的地方。

他抽出那把曾经她弑杀神兽的刀。

砍刀落下,贾黔羊生生砍下了她背后那对尚显稚嫩的翅膀。

从脊背到全身,彻骨的疼痛抽干了小江最后一丝力气。那把冰冷的刀剜开了她的后背,她感到骨头里被硬生生抽出了什么东西,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可抑制地流走。不止是身体,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疼到颤抖。

“好疼啊……小海……好疼……为什么…”

“为什么不来……为什么……”

她的右手小拇指弯动了很久,却没有传来任何反应,仿佛鲛人从来没有对它施过法术,更从未结下契约。

“从今往后,任何事情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我会保护你,只要你动一下手指,心里想到我,呼唤我的名字,我就会听到。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过来保护你。”

……

鲛人的承诺还言犹在耳,但他总归没有来。她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第一次求他,他就失约了。

她不恨他,她只是想不明白,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给她承诺,让她抱有希望呢?

浑身是血的少女蜷缩在石板上,曾经光彩夺目的双眸因痛苦而变得麻木,两片苍白而干枯的唇轻轻颤动,她喃喃自语,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对不起乌虎……对不起青黛……”

“爹爹……我是个没用的人……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人啊……”

“我没有用……”

“这是山神大人让我带给你的。必要时,它的意思是,如果你遇到了十分危险的情况,吃下它。”灰喜鹊临走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这一夜她才真正明白,山神预料的危险其实是贾黔羊。所以才通过鸟雀给她那颗绿玉石,保护她的肉身,让她能全然驾驭血脉里的力量,而不使自身受到伤害。

在肉身能承受的情况下,她血脉里所拥有的力量本该能应对贾黔羊带来的所有危险。

可是她如此天真,如此随意。

一半玉石让她被诱骗着用来杀了保护黎越寨的山神,另一半被她喂给了一个口口声声承诺保护她,却忽然消失不见的鲛人。

血和泪流了满面,嚎哭已经被惨叫声掩埋。小江亲眼看着爹爹、芳婆、不可一世的胖墩乌虎、聪慧骄傲的青黛巫女、胆小弱懦的六虫儿……她短暂生命中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一一死去,她唯一的家园化成了一座火海……

疼昏过去的最后一眼,她看见自己的翅膀落在地上。她曾经痛恨无比,没有一刻不想要拔除的翅膀,她没有好好对对过它,最终也没能保住它,只能任它躺在尘土里,被血和泥染得几乎要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住手!”

意识溃散间,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清晰嘹亮的喝令,但她已经没有力气辨认来人,黑暗迅速将她淹没……

没有温度的火焰,在旧乡的灭亡中燃烧成灰烬。

*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①

落满黄叶的宫院内,负责清扫的宫人一边慢悠悠地扫着落叶,一边唱着动听的歌谣,少女的嗓音清脆如同鹂鸟。

另一个宫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的石案旁,支着下巴摆弄石案上的六博棋盘,眼神时不时扫一眼紧闭的房门。

“哎呀,我说你能不能别唱了,万一吵到了里面的人,小心太子殿下又罚你。”树下的宫人横了清扫的宫人一眼,又朝着房门的方向努努嘴,示意她安静一点。

清扫的宫人却不服气,一手扶着扫帚一手叉腰,“要是我真能把里面的人唱醒,太子殿下怕不是还要赏我呢,多少神医看过都没用,偏我玉玲儿能叫醒她。姐姐你说,太子殿下怎么会罚我?”

“行行行,就你最有本事行了吧。整天唱这些佳人情郎的词,你当真是年纪小,也不知羞。”树下的宫人戳了一下玉玲儿的额头,嗔了她一眼。

说到佳人情郎,还有什么能比得过眼前这间屋子里的传闻,玉玲儿立刻蹲到年长她一些的宫人腿边,低声道:“姐姐,你说里面那个人真的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吗?她长得可真好看啊,就是身上的伤口太多也太深了些,这些以后怕都是要留疤的。”

玉玲儿想起第一天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她被太子殿下亲自从马车上抱下来,宽大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全身,只露出一缕白发,一路被太子殿下紧紧抱在怀里,宫里面都在猜测太子殿下带了个什么人回来。

玉玲儿是在太子殿中伺候的人,于是顺理成章地调到了这间宫院伺候。

那天太医给那个人换药的时候,玉玲儿在一旁端着清水。可当太医揭开纱布,露出她后背上的两个大血窟窿时,玉玲儿立时倒吸一口凉气,盆里的水漾出去一滴。这一滴水本应微不足道,可太子殿下扫过来的凶狠眼神着实让玉玲儿吓了个哆嗦,咬紧牙关才勉力维持住双手不再颤动。

第二天,她就被赶到了外院洒扫,这一扫便从夏末扫到了深秋。

花儿开了又谢,叶子青了又黄,不变的是里面的人依然昏睡着。

“咱们做宫人的操心这些做什么?都是贵人们的事情。再说了,太子殿下既然千里迢迢把一个垂死的人带回来,还会在乎区区几道疤?只有宫里这些想攀高枝的,才会整天想着怎么养出一副冰肌玉骨讨好男人呢。”

玉玲儿觉得说的很有道理,但想到了什么,又不由为屋里这位担忧起来,“可是,殿下马上就到了立储妃的年纪。按照惯例,到时候应该要从公卿家的女公子里面选一位作太子妃吧,也不知道这位到时候要怎么办。”

年长的宫人敲了敲玉玲儿的头,“想什么呢?太子妃,那可是将来的皇后,当然要从公卿里挑。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将来能有个份位就算不错了。”

玉玲儿揉了揉额头,不忿道:“可是我听说,太子殿下可是为了这位杀了朝中的那位国师呢!我觉得,太子殿下难保不会为了她违抗陛下,就像百戏里面演的那样,冲冠一怒为红颜,爱美人不爱江山。”

年长宫人低斥她一句,“胡说,这种事你也敢乱讲,小心你的舌头。”那宫人看了一眼左右,确认无旁人,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的可说的是,那国师本就是妖孽,这次在殿下面前漏了馅,自个儿跑了。让你少听些戏文,这脑子里面都装得都是些什么东西?”

玉玲儿撇了撇嘴,心想这个宫人姐姐一定没有在值夜的时候听见过里间殿下的哭声,那种小声地啜泣,含糊不清的道歉,卑微地祈求……但这种殿下的私事,她可不能传出去。

“砰——”忽然出现一声物体摔在地上的动静。

两个宫人面面相觑,瞪大了眼睛。

玉玲儿手指着房门,颤着声问:“刚刚……是不是?”

年长的宫人比她更擅长处理突发情况,当即按住她的手,“你守在这里不要动,我立即去禀告太子殿下。”

说完那名年长的宫人就跑没影了,只留玉玲儿一个人在院子里,她走来走去,抓耳挠腮,焦躁地像一只烫锅上的蚂蚁。

殿下自那次之后就禁止她进里间伺候,可是里间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是不是醒了?万一她醒了不舒服需要人伺候怎么办,也不是没可能的,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说不出话,唤不了人很正常不是吗?

她到底该不该进去看一眼?殿下是因为她上次笨手笨脚才把她赶出来的,可归根结底是怕她伺候不好人,但现在的情况和那天又不一样,不进去的话,里面的人就没人伺候了!

玉玲儿很是挣扎了一番,终于在违反太子殿下禁令和伺候好里间的人二者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昏暗的房内,静地连呼吸声都格外明显。

玉玲儿轻手轻脚地进去,对上一双冷淡的金色眼睛——

作者有话说:注:①引自汉代刘彻《秋风辞》

本周苟上了榜单,所以明天会再更一章,后面就恢复隔日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