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却不介意,只抬了抬下巴,挤着笑道:“今日就这两个。”
他们打量小江的同时,小江也在打量这里。
房子外面看起来很有年头,里面的装饰也很久没有修缮过了。
石灰墙壁斑驳掉屑,白底上依稀可见用各种彩色颜料绘出四神和仙人图案,只不过现在颜色已经很暗淡了,云气纹缭绕在神像周围,还绘着一些已经辨认不出来的仙草嘉禾。四神壁画下方陈列着一处戟架,上面的铜戟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有一面墙上隐约可以看见曾经用朱砂写过字,字迹被人为地划掉了,无法辨认。不过就算字迹完好,小江也无法保证自己能认得出。
看上去倒像是某个荒废已久的神庙,小江暗自猜测。
中年人身边的炉子上烧着个药罐子,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苦味。他身后摆放着一排高度接近屋顶的多格柜子,每一格柜子上都上了锁,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别说这么多了,先让他吃饭吧。”年轻人开口催促道。
疤脸中年人会意,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后厨。
小江和那个少女被年轻人安排坐在一张案几前,他又朝她们笑咪咪道:“很快饭就来了,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见两人老实坐下等饭,年轻人便不再管她们,也跟着去了后厨。
案几传来轻微的抖动,小江顺着案几看过去,发现那个少女正在轻轻发抖。
小江伸出一只手压在她手上,“别怕。”
但那少女却被吓到一样猛然抽出手,侧过身去不搭理她。
小江这才意识到她也把自己当作了男子,这对她来说更是一种轻薄而不是安慰。
两人都饿得快要没有力气,小江轻声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安慰你。”
少女转过来,目光偷偷打量这个比自己还要窘迫的小乞丐,明白他并不会对自己做什么,是个心善的人,便打开了话匣子。
“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老男人,我不愿意,才逃了出来。你是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
“家里遭难了。”
“那你还能回去吗?”
“……没有家。”
“我想回家了,其实嫁给老男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还能有口饭吃。可惜我身上的钱都花完了……”
“……”
“我叫金枝,你叫什么名字?”
“小江。”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这短暂的等饭间隙开始倾吐过往。
后厨里,同样发生着对话,内容却截然不同。
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在中年人耳边抱怨,“能给你带人来就不错了,这些天镇上来了两个不好对付的修士你又不是不知道,得收着点。”
疤脸中年人却不吃他这套,“也不能老这样不是?老主顾们都等着呢,你昨日里带来的两个也是不怎么样的货色。”
“哎呀,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把饭端了上来,简单的一碟咸菜和两碗粟米粥,放在两人面前。
都是寻常人家的吃食,但对于此刻的两人来说简直就是绝世珍馐。
他人也不走,就坐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两人。
“快吃啊,你们不是饿了吗?”
小江吃了几口,感觉到味道有些奇怪,但她不能确定,是不是这里人的口味与黎越寨不一样。
尤其是看到金枝正在狼吞虎咽。
金枝以为她嫌粟米粥没有味道,贴心地把咸菜都留给了小江。
小江被饭菜里奇怪的影响到胃口,胃里饥饿的灼痛一稍有缓解便不想多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年轻人只管让她们把饭吃进去,他看着对面那小子正要将一块咸菜送进嘴里,却忽然停下了。
“对了,这里离昆仑山有多远?”
“昆仑?”没想到她问这个,年轻人神色惊讶之余还有些意味不明。
小乞丐认真点点头。
年轻人扑哧一声,发自内心笑了出来,“就你也想进昆仑拜师修仙?”
“我不拜师,我只想知道这里离昆仑还有多远?”小江又重复了一遍。
年轻人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更欢了,“你要去昆仑那可来错地方了啊,这里是平海郡,是大雍的西南边陲,昆仑在西北边,少说也隔着上千里呢。”
对面的小子沉默了,饭也不吃了。
年轻人自知嘲笑得太欢了,立刻收了收,继续劝她吃饭。
小江却把筷子放下了。
她原本以为经过仙鹤一夜的飞行,她怎么样也快到昆仑山了。
没想到,那仙鹤说的日行千里倒也没骗她,只不过这千里不是向西北方向的千里,而是往西南的千里。
玉玲儿只知道昆仑在西边,不知道西边也分西南西北。她自己更是个睁眼瞎,对黎越寨以外的世界,她都知之甚少。
但不管怎样,她会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再试一次。
在小江分神的片刻里,金枝已经吃完了她的那碗粥,她饿了太久,能有吃的就很满足了,也不在意味道是不是对。
但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金枝的困意几乎是吃完立刻就浮上来了。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
“快吃吧,粥都要凉了。”那年轻人见金枝已经吃完,而小江迟迟不动之后又开始催促,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小江看一眼金枝,对方眼睛半眯着,脑袋摇摇晃晃地像是快要睡着了。
不对劲,饭菜果真有问题。
小江吃得少,药效还没有上来,但她如果这个时候跑了,金枝一个人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危险。她用指甲掐了掐手心,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
旁边金枝已经趴在了桌上。
小江见状,也跟着缓缓倒了下去。
……
“大哥,就这么点钱不合适吧?”年轻人将手里的几枚金铢抖了抖,显然很不满意报酬的重量。
“就这种货色你还想拿多少?想多拿就给我卖力地弄几个上乘的货色过来,按质量给钱懂吗?”疤脸中年人啧了一声,摇摇头,“别以为随便弄来个人就能让那些家伙们吃饱,下等货色给它们塞牙缝都不够。”
年轻人不满他这套说辞,冷哼一声,“什么质量好不好,还不是你吴大掌柜一句话说了算?你说是下等货色就是下等货色,真是不是谁知道呢?”
“呵,你还别不信,我老吴虽然比不上那些修士,但也不是眼盲心盲的凡人,在看人灵根这点上还没有看走眼过。”疤面中年人从鼻子里面重重地哼出一声,“你要是不信,你自己跟过来看看,看看我老吴是不是在诓你。”
中年人走到占了整面墙的立柜面前,依次打开了几个柜子的锁。
很快,柜子缓缓移开,墙面上出现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小江觑着眼睛,看到缺口后面显露出一条密道。
“过来搭把手。”中年人对着年轻人喊了一声。
小江只感觉自己被人抬到了一块木板上,随后被抬上来的是金枝,她偷偷掐了一下金枝的胳膊,对方毫无反应,她吃得多,中药的程度也比小江深。
下一刻,身下的木板被拉动,两个轮子咕噜咕噜滚进密道。
一条笔直的甬道显现在小江眼前。
方一进入甬道,小江便能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寒意爬上来,寒气里带着一丝血腥味。甬道两旁插着些火烛,但光线微弱照不了多远,最前方看着依旧是黑乎乎一片。
小江感觉自己被拉着一路往下,往更深的地底下去。
越往下,甬道里的血腥气就越浓郁……
不知道下了多深,载着她和金枝的小推车终于停下来了。
第47章 蛊池 “哎呀,没气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小江忍住要作呕的冲动。
不远处有某种物体缠绕着发出黏腻的、湿滑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诡异之极, 让小江后颈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伏在木板上偷偷睁开眼睛。
眼前的地面被挖出了个不规则的池子, 里面蓄的却不是水, 而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液体。血池里涌动着她从未见过的黑色软体虫子,无数条虫子肥硕的身体叠压缠挤在这片面积不过一间房大小的池子里。
池子除了不知名的虫子, 还有人。
这些人闭着眼睛,随着虫子的涌动在血水里载浮载沉, 不知道是死是活。男男女女,都是些年纪很轻的少年孩童。
黑色的肥虫附在人体上吸吮着,人身上看不见伤口, 但虫子却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吸饱了的恶心家伙皮肤上的褶子都被撑开,油光水滑地像一条条巨大的水蛭。
“哇,这味道也太熏人了……”年轻人显然是第一次来, 受不了扶着墙干呕起来。
“真够恶心的。”
“呵呵,你个穷小子还嫌恶心,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在那些大人物那里有多吃香。”疤脸中年人看不得他这幅鬼样子, 鄙夷神色溢于言表。
年轻人讪讪地笑, “大人物们胃口真好。”
“不过他们也要自己来这里, 那个啥……这些玩意儿吗?”年轻龇牙咧嘴,做出一副很难接受的表情。
疤脸中年人敏感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打探之意, 当即喝止他, “他们的事, 你少打听,一不小心得罪了,咱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你也知道的, 他们可跟官府不一样,不是使点钱坐个监就能过去的。”
“是是是……咱们这种小人物啊,还指望他们指头缝里漏点打发过活呢。”年轻人嬉皮笑脸。
这话说在了疤脸中年人心上,他高兴起来,“那可不,万一哪位大发仁慈稍微点拨一二,说不定咱们还能进仙门,也修个他个长生大道。”
说话也不能耽误了干活,疤脸中年人招呼年轻人过来帮忙,两人合力,要将新到的两个货丢到池子里。
他们一人一头,抓住了那个年纪稍大少女的手脚。
刚要抬起,一旁的小乞丐忽然跳了起来,狠狠咬了一口抓着金枝的手。
年轻人赶紧甩开,一见手上都见血了,疼得滋哇乱叫。
“你小子……挺能装啊。”疤脸中年人怒喝了一声。
年轻人愣了一瞬。
疤脸中年人没有注意到他地愣神,只顾着去抓那小乞丐,但小乞丐却左突右闪,灵活地像一条小鱼。
年轻人连忙加入疤脸中年人,合力去捉小乞丐。
地宫里空空荡荡,除了一个养着虫子的池子,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也没有能借用的武器。
小江身上一件可以防身的武器也没有,只好先向出口跑。她记得外面有一处戟架,上面插着好几只铜戟。
可她现在速度已大不如前,那两人一前一后追过来,眼看着就要抓到她。情急之下,她看了一眼壁面上燃着的蜡烛,当即解了身上的斗篷,对着火焰扫过去。
火焰点燃斗篷,对着追过来的两人便是一盖。
“唉呦,烫烫烫……”年轻人怪叫起来呼痛。
火燎到两人身上,烧得肉痛,再顾不得追人,得先灭火。
年轻人拍灭衣服上的火苗,头顶传来一股发丝烧焦的糊味,他脸色瞬间不好了。他盯着那个在甬道里发足狂奔的小乞丐身影,方才斗篷后面的匆匆一瞥,隐约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
小江一直跑,她要去拿铜戟救出金枝,身后的两人都只是普通人,有了武器她或许能博一博。
出口就在前方,戟架就摆在壁画下面。
出口的天光还亮着。
就要跑出去了,只差一点。
但下一刻,光线很快收缩。
门关上了。
甬道里只剩下暗淡的烛火。
小江回头,甬道下那个疤脸中年人正按着一处机括,凶恶但得意地朝她笑。
“跑啊,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身后是合上的门,身前是两个骗子,小江无处遁形。拼命挣扎了几番,最后还是被两人反剪了双手合力按在墙上。
脑袋在冰冷的石墙上撞出一声响,撞得她鼻头一酸,有温热的液体顺势流下来。
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一个寻常小女孩面对成年男子的无力。
力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任凭她如何上蹿下跳,在力量压制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一如她从前仗着一身灵力,可以天不怕地不怕。
鼻腔里充斥着铁锈味,血糊住鼻腔,她不得不改用口呼吸,寒冷的空气从紧咬的牙缝中吸入,寒意沁入到牙齿里。
现在,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什么都做不了,谁也保护不了。
曾经挥着一把刀抵抗千军万马,现如今却挣不脱两个普通人的手心。
更糟糕的是,药效开始上来了。
被撞疼的头脑开始发昏,视野渐渐模糊。
她吃的少,药量小,药效发作得只是比金枝稍慢些,这一番激烈奔逃过后药力便被更彻底地催发出来。
疤脸中年人十分火大,这个不老实的把他折腾得够呛。他的脸上被火灼了一片,正火辣辣的疼,暗骂这脸怕是又要添一道疤。
好不容易把这家伙制伏了,他可不会客气。
疤脸中年人对着小江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他旁边的年轻人却抢先一步把人拎到手里,顶着小江逐渐涣散却尽力凶狠的眼神,掐着她的下巴仔细把人瞧了瞧。
先前被斗篷裹着看不出身形,这一番打量才发现手里这个小家伙竟是个长着双金色眼睛的女孩,一头脏乱的发散开,里面透出着零星的白。
看着有些眼熟呢。
“小野猫嘴上劲还挺大,不过小爷可不是来跟你玩着闹的。”年轻人利索地对着小乞丐颈侧一掌砍下去,在她身体软倒之前将人一把横抱起。
疤脸中年人见他已经把人打晕了,也省的自己动手,催促道:“赶紧给他扔进去!”
年轻人于是听话照办。
费了老鼻子劲才将这个不老实的家伙扔进蛊池,疤脸中年人暂时没有心思去处理下一个,站在池边等着蛊虫吸食这个家伙的灵髓。
被蛊虫吸走的灵髓会存储在蛊虫体内,供买家取用。买家来时便要当场破开蛊虫,灵髓成色越是纯净,越能买上好价钱。
吸干他,吸走他的所有灵髓,看他还怎么上蹿下跳!疤脸中年人在心里暗自咒骂,这家伙实在是烦人。
不榨干他,都对不起他的辛苦!
池子里进了新鲜食物,蛊虫果然争先恐后附上来,黑色身体里的细密器口刺入新鲜食物体内。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没见一条蛊虫涨大,反而纷纷离开这具身体去寻找新的目标。
“妈的,怎么是个实心货?!”疤脸中年人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能够蕴藏灵力的身体算是空心,“实心”就专指那些完全没有修行令人的凡人。都是天生地养,即便比不上那些受造物青睐的种族,凡人也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天地灵气。一点灵气不沾身的,可以说是最愚笨驽钝之人。
遇到这种“实心”的真是让人倒胃口。
第二个人扔进去,还是一样的场面,又一个“实心”的。
疤脸中年人暴跳如雷,揪住年轻人的衣领,恶狠狠道:“你小子诓我呢?!这都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别人交上百次货都不一定有一个’实心‘,怎么偏偏都让你小子给找过来了?啊?”
“你是不是故意恶心人?!”
“就这种货色,你还好意思喊价?”疤脸中年人气得跳脚,额上的青筋突突跳,更加凶神恶煞。
年轻人一脸无辜,常年带笑的脸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
事实摆在面前,他没脸再争辩,只垮着一张脸,“你以为我想啊?早知道是两个’实心’我还费什么力气,白白浪费我一天功夫。”
年轻人也不耐烦了,“好了好了,这次不给你算就是了。”
“算了,你以为这么容易就算了?凑不齐足够的灵髓,耽误了交货时间,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人家一个小指头就能捏死咱们!”疤脸中年人情绪激动,原本还没那么着急,但连续开出两个“实心”着实让他心态崩了,万一后面带过来的还是“实心”,他这单生意怕是就要成催命符了。
“不行,你再给我出去带几个人回来,我就不信还能这么点背。”
年轻人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同样一脸忧色,“啧,不好办呐。最近的风头你也知道,要是被那两个修士撞到了咱们一样完蛋!”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皱着眉想了一下,“这样吧,你告诉我一个他们来拿货的时间,我盘算盘算,看需要多少个兄弟一起帮忙,想办法多带些人来,赶在人来前把货凑齐了。”
疤脸焦急得很,脑子里现在一心只有交货,回答的话脱口而出,“五日之后,他们就要来了,你那边到底行不行?”
“行,五天就五天。”
年轻人答应地痛快,但疤脸中年人没那么容易消气。
要不是看在这人以前跟他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光这两个“实心”货就够把他推进池子里喂蛊虫了!
血池里两个身体被咕涌的蛊虫推到一边,端的是嫌弃得很。
“那现在这两个人怎么办?”年轻人问。
疤脸中年人看到那两个家伙就烦,“还能怎么办?两个实心的蠢材,留在世上也是销磨人寿,出去还会乱说,杀了算了。”
又想到什么,疤脸中年人立刻提醒一句,“别在这儿动手啊,别让两个蠢东西玷污了蛊虫体内的灵髓。”
年轻人连连应是,又去把两个人从池子里捞起来。
咬他一口的那个,身上的脏污在血水里泡了一遭,都被洗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张尚显青涩但极为漂亮的脸。
年轻人愣了愣神,给她在脸上拿血糊了糊,让漂亮的脸再次变得乱七八糟。
池子边的年轻人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忽然叫出声来。
“哎呀,没气了。”
第48章 交易 让高傲者低头,让上位者下贱……
“爹很自私, 爹救不了所有的人,最后……只能让青黛带着你逃出去……”
“江渔火……从前……对不起……你要……活着……你比谁都……更应该……活下去……”
“江渔火,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
江流云、青黛、乌虎……一张张熟悉的脸又出现在小江眼前。
小江拼命想往前走, 靠近他们, 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动弹不得, 只能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在她面前死去。
“不!不要!!”她吼得撕心裂肺,但没有人听她的, 黑甲士兵还是一次次用刀砍下黎越寨人的头颅。
战场被血和火吞没。
下一刻画面忽然变成了一口鲜红的血池,池子里的血不断往外涌, 她站离池边很远的地方,但血水还是漫延到她脚边,她下意识地往后退。
“救命……救救我们!”
“救我……我不想死……”
小江倏然抬头, 看到血池里举起无数只手,许多面色惨白的头颅在翻涌的血水中沉浮,那些被丢进池子里的人在向她求救, 但很快又被一阵浪一样的血潮迅速淹没,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黑色的软体虫子从血潮中翻涌出来,将好不容易出头的人又拖入池底。
“小江……救我……救救我……”
血池里, 她看见金枝的脸。她的脸在一片血红中苍白无比, 金枝向她伸出手。
小江急忙去够她的手, 但不断翻涌浮动的血浪让她总也够不到。
直到一只巨大的黑虫带着那只手沉了下去……
小江焦急地在血水里拼命地捞,但无论她怎么捞都抓不住任何东西, 都是徒劳。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
——金枝死了。
像青黛, 像黎越寨人那样, 又一次死在自己面前。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谁也保护不了……
她是个没用的人,弱小地就像一只蝼蚁, 只能任人践踏。
……
可是不甘心啊!
她曾经也是能够站出来保护大家的人,她也曾经强大过的。可是都被剥除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变成更加没用的人。
巨大的落差让小江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和怨恨。
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伴随着她长大,赋予过她自由。现在,要她如何安心去当一个废物!
“是啊,就是这样。这世界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你弱小,你身边的人就脆弱,你强大,你想保护的人就安全,你足够强大,那些你恨的人就会成为你的食物,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啊孩子。”
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地呢喃,极具诱惑。
“活在这世上,就是要不断追逐更强的力量。不想成为别人的食物,就要先杀掉对手,无穷无尽地杀,杀到所有人听到你的名字就害怕。”
“你是谁?”小江问。
空空荡荡的地宫内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血池还在汹涌澎湃。下一瞬,血水化作滔天巨浪向她扑来。
这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低低地笑起来,继续道,“难道你还在等待被施舍吗?等着一个人从天而降救你于水火?哈哈哈……你曾经也这样期待过吧,可那个人最终不是也没来吗?所以啊……人终究是要靠自己杀出一片天地的。”
“来吧,来和我做个交易吧。”
血池里掀起的巨浪将小江淹没,她沉在腥臭的液体里,感到窒息。
“你能给我什么?”小江问。
“呵呵呵……真有趣,你是第一个问我能给你什么,而不是问我想要什么的人?真是个自私的孩子啊……我能给你想要的力量,让你再次变得强大。不,是更加强大!让你能手刃你恨的每一个人。嗯……让我来听听藏在你心里的名字。啊,还真有不少呢?”
“闭嘴!”
“一个一个割破他们的喉咙,看着他们不可置信的眼神,品尝他们的痛苦……原来你喜欢这样杀人啊,很残酷呢。怎么样,是不是想想就很痛快?”
“别说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小江咆哮着,想将那道声音从脑海里赶出去。
那道温柔的声音更近了,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我想要的很少。只要你把这具躯壳献给我……”
一瞬间,小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羽毛一样轻拂过她的脸庞。
那道声音开始喃喃自语,“多么美丽的一具躯壳啊,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过羽族了……造物真是偏心,你说是不是?”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你的身体?哈哈哈……还真是稚嫩啊,还不知道美丽就是武器。它能让人心动摇,让高傲者低头,让上位者下贱。若不是这具躯壳,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
“舍不得吗?可是这具身体对你已经没用了。你心里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你想要的,是力量。没有了灵脉,这具身体再怎么修炼也是徒劳啊……”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一具新的身体。”
那道声音极尽蛊惑,低低地在她脑海里萦绕不散。
“……好,我答应你。”她听见自己心里说。
下一刻,漫天的血水退去,小江重新落回到地面上。
“好了,该醒来了。”
这道命令一发出,小江立刻睁开了眼睛。
刺骨的寒冷几乎瞬间侵袭而来,她坐起来,环顾四周,已经不是在血池地宫,她在一片户外的林子里。夜色浓重,只能看见稀疏的树影。
手下不知道摸到一块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她低头一看,是一条已经冻僵的人腿。
小江立刻跳起来,后退几步。
这才看见方才她躺着的地方,横七竖八堆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尸体。
稍微体面一点的裹上了草席,更多的是像她一样被随手往尸堆上一扔,露天席地,就这么等着成为野狗或是别的什么动物的食物。
竟是一片乱葬岗。
是以为她死了吗?所以被像垃圾一样扔到了这儿。
那金枝呢?
小江又回到她原来被扔的地方,果然看到在她旁边的金枝。
“醒醒,金枝。醒醒……”小江抱起她的头,一边拍金枝的脸,一边喊她的名字,但金枝毫无反应。
她按上金枝的颈侧,脉搏还在跳动。
小江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活着。
她将金枝扶起来,将她的两只手穿过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倒在自己背上,准备背起金枝离开。
但她又错估了自己的能力,金枝比她高大,她还没有站起来便往前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
“还要带上这个孩子吗?她恐怕不会愿意,一醒来就见到你换躯壳的场面吧……”
梦里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真真切切的声音,不是她脑海里产生的,而是用耳朵听到的。
原来不是梦吗?
“是谁?谁在说话?”
小江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只听见远处野兽们凄婉的嚎叫。
黑暗中,她看见一道比夜色更黑的影子。
“刚刚还答应和我做交易,这么快就忘了吗?”
那道影子陡然来到她跟前,小江被吓了一跳。
黑影烟雾一样地聚拢,汇聚成大致像人的轮廓,没有脸,没有手脚,与其说说是人形,不如说更像一张漂浮在空中的黑色斗篷,周身还在不断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答应过了,可是不能反悔的哦。”
*
夜更深了。今夜没有月亮,天上的云厚厚一层,地上的黑暗更是浓重得化不开。
两个人影扎进城郊的野山。一胖一瘦,一个姿态悠闲,一个脚步匆匆。
“人呢?那么大两个人呢?”瘦的人不可置信,在一处高岗上翻来覆去地找,声音很年轻。
“你自己放的,你找不到了?”胖的人也悠闲不起来了,走到瘦的身边跟着找起来。
“我明明就扔在这儿的,不可能记错啊。”瘦的人挠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不会被豺狼叼走了吧?”
这寒冬腊月的,山里也没什么吃的,倒是有可能。
“不对,那豺狼也不会偏偏就叼这两个,其他人都没动。”
“你说说你小子,怎么能把两个小姑娘扔在乱葬岗上。唉……”胖的人一杆竹笛,轻敲了敲瘦的脑袋
“那伙人都盯着呢,做戏得做全套。这可是你教的啊,师父。”
竹笛对着脑袋又是一下,这回力道重了些,“混蛋!动手的时候不多想想,甩锅倒是甩得快。”
瘦的人按了按被敲的地方,倒也不生气,“我封了她们全身气息,按理说这伙人是绝对看不出来她们还活着的。没有解封,她们自己也醒不过来,不可能悄摸地走了呀?”
瘦的人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点燃。
火光照亮他的脸,正是骗小江去庄园喂蛊虫的那个年轻人。
他的手在面前挥了挥。下一刻,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立刻变成一个剑眉星目、丰神俊逸的少年郎君。
面容一换,少年的活泼好动的心形更加显露出来,他照着乱葬岗上的尸体,上上下下,仔仔细细,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再次绝望地发现,那两个小姑娘确实是不见了。
“完了完了完了……该不会真的让狼给叼走吧,这下我可罪过大了。”少年嘴里不停,手上也不停,焦急地在地上翻来翻去。他想起那个一口咬在她手上的小姑娘,和她凶狠劲的眼神,要是就这么死了,还真有些可惜。
“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捅了那帮人的老巢,严刑逼供一把,总能把人交代出来。”
张真阳冷哼一声,“你逼问出来了又如何,只要上游的人拒不承认,你又待如何?贸贸然端了人家的点,反而打草惊蛇。”
少年人的面色也沉了下来。是啊,找了这么多日,其实那些蛊虫最终流向哪里,他们心里大致有数,只是没有直接证据,谁也动不了那个庞大的家族。
“那便等五日后,到时候待人一到,人赃俱获。”
少年话锋一转,“师父,我们去附近的兽穴里找找吧,说不定还来得及救下那两个小姑娘。”
“未必。”张真阳察觉到什么,动了动鼻子,“这里的气息不太对劲,不像是野兽留下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杀。但俺榜单字数要完成了,先喘口气,恢复隔日更
第49章 士兵 “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平海郡城。
城里新开了家食肆, 来尝鲜的食客络绎不绝,大堂里热热闹闹地坐了满座,人声鼎沸。
一片喧哗声中, 有一桌的声音格外响亮。
“……你那算什么?你是不知道刘兄弟, 他可是随太子殿下远征过的。”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喝得满脸通红, 手舞足蹈地朝同桌介绍。
士兵揽过身边一个黑甲士兵的肩膀,醉醺醺道:“刘兄弟是我最铁的兄弟, 以后啊,他就是你们的兄弟, 有事都多帮衬。”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一桌人应和着。
“不过,太子殿下似乎才第一次出征,刘兄弟去的不会就是南边蛮夷那块地吧?”桌上有人问道。
姓刘的士兵冷淡点头, 姿态高傲,一身黑色的军装在这一桌兵士里格外显眼。
身为玄甲骑,他面对这些杂牌军是有些傲气在的, 要不是因为这人是他同乡,死皮赖脸要喊他出来喝酒,他是决计不会跟这帮人厮混在一起的。
不过, 在玄甲军中他就是个无名小卒, 但在这帮人面前, 他就是最了不得的那一个。他一边鄙夷,一边享受难得高高在上的体验。
“我可听说, 那地方出了不少邪门的事儿呢?这一场仗打得不容易吧?”
黑衣士兵轻蔑一笑, “一群蛮子而已, 有什么不好打的。那些家伙连件像样的武器都造不出来,杀他们跟砍瓜切菜一样。”
“还是玄甲骑厉害啊!”
“不过怎么听说是把对方整个寨子都给灭了,咱们大雍军队以前也不经常这样干呐?”
黑衣士兵灌了一碗酒, 啧了一声,“蛮子手黑,给第一波进去的人下毒,毒死了不少人。反正蛮子嘛,留也没什么用处,灭了也便灭了。”
他得意地接受众人的吹捧,说一部分事实,再隐瞒一部分事实,这场屠杀便成了他值得拿出来炫耀的军功。
“店家,再拿两壶好酒来。”醉醺醺的那个士兵朝门头大喊。
接着便有个少女端了酒过来。
那少女长着一副清秀白净的脸,神情虽然冷淡,但水灵灵的模样,也容易让喝酒上头的人动心思。
“诶诶诶,怎么放下酒壶就走啊,爷几个酒碗都空了,不知道满上啊?你们店主怎么教的?”醉醺醺的士兵不满地拦住欲走的少女。
那少女果然听话地为客人斟酒,为了不沾到桌上的饭菜,衣袖往上一卷,露出一截莹白的皓腕。
斟到黑衣士兵面前的酒碗时,他盯着那截手腕目不转睛,在少女将要收手时,一把捉住。
果然柔滑细腻,穷苦人家养出这一身细皮嫩肉倒是少见。
少女被他这突然的一下吓得手一抖,一壶酒撒了不少在他身上。
众人看他真对这少女有兴趣,纷纷起哄,“小女郎,弄脏了我兄弟衣服,你那点工钱赔的起吗?”
“不如,陪我刘兄弟睡一觉如何?”
“诶,对对对……”
众人的起哄声闹的更大了,店里其他桌的人也纷纷朝这桌看过来。
少女几次想挣脱,黑衣士兵抓住那只手不放,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的脸,居高临下地等她给他赔偿。
“得罪军爷是小的不是,还请军爷随我去楼上更衣。”那少女低眉敛目,姿态柔顺,仿佛知道自己逃不过,为了结束这场闹剧,认命地牺牲自己。
听到她这句话,一桌士兵激动地怪叫起来,纷纷朝黑衣士兵挤眉弄眼,暗示你小子春宵一度的机会来了。
黑衣士兵笑得更是得意,在众兄弟一众羡慕的目光中随着少女离开。
喝多了酒就容易色性大起,他原本只是见这少女有点姿色想轻薄一二,这种在食肆讨生活的,他就算再出格一点强迫了也没什么代价。没想到众兄弟一拱火,吓唬吓唬,这小女子就怕了。想到马上就要得手了,他不禁有些飘飘然。
食肆的楼道窄小,又搭的极陡,那少女走在他前面,没有扶墙,每一步都走的很稳,和这副柔弱的身形一点也不搭,看着有些奇怪。
但黑衣士兵很快就自己打消了疑虑,说服自己这人在食肆工作楼上楼下跑多了,步履稳健也算正常。
此刻,没有什么比办正事更加重要的了。
到得二楼,那少女先进门,他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门。
楼下的嘈杂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这间房里堆着些杂物,有衣物有铜镜,看着倒真是更衣的地方。
他将随身佩戴的军刀往地上一扔,大剌剌地站着,等着她来伺候自己。
可那少女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迟迟不见动静,他不耐烦地催促道:“还不过来,给爷宽衣。”
那少女果然听话地过来了,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张开手,等她宽衣解带。
一只纤纤细手抚上他前襟上的酒渍,弄得他心里痒痒的,心脏泵出的血,一半往上流,一半往下流。
那只手拨开他的衣襟,滑入他的前胸,细腻的触感让他熨贴得不行,心想这小女郎还挺有手段,以后收了做妾室也是不错。
可不能只摸这一处啊,而且她的手压在他心口上的力道大了些,压得他不太舒服,便又猴急地催促道:“另一边,另一边也给爷摸摸。”
话音刚落,那只手陡然收拢成爪,锋利的指尖狠狠嵌入他的血肉。
黑衣士兵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就听见身前少女冷漠的话音。
“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他疼痛难忍,什么绮丽心思都烟消云散了,下意识就想要杀了这人,但一摸身侧,刀已经被他扔了。
那只手牢牢地嵌在他心口的血肉里,让他浑身动弹不得,但多年作战的经验还是让他忍着疼痛从少女手中挣脱出来,捂住胸口便要去拿地上的刀。
但下一刻,少女的身形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黑衣士兵吓得跌坐在地,仰头对上这个酒肆少女的眼神,整个身体抖如筛糠。
这个眼神……这个眼神……他只在那个噩梦一般的战场上看到过。
那个挥一把柴刀的白头发少女,无情劈杀宛如地狱修罗。
“是你,你这个妖物!”
不对,这个人明明长着完全不一样的脸!
他瑟缩着往外爬,拼命想逃脱这个房间。
但那只手,那只手又抓住了他。
她抓住他的脚腕,他的身体就像一块破布一样在地上拖行,胸口的血在地板上刷出一条痕迹。
“求求你,放过我……我只是一个小卒,都是长官的命令,都是他们下令要杀的啊……”
她不容抗拒地把他拖回房间中央,低头看地上抖成一团求饶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砍菜切瓜?”
“不……不是……”
“你说的是这样吗?”
少女缓缓俯身,靠近地上抖如筛糠的人。
她的手再次按上他的心口。
下一刻,那只手穿透他的胸膛,握住他的心脏,生生将他的心脏从撕裂的胸膛拽出。
黑甲士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抽动了几下之后就断气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软倒在地。鲜血从他心脏处的窟窿缓缓淌出,很快在地板上积出一小汪血泊。
小江站起身,看着手中还在跳动的心脏,温热的、新鲜的……
鲜血从她的手中淋淋滴落,滴到那个黑甲士兵脸上,他的眼睛圆睁,生命被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震惊上。
小江低头,喃喃自语,“这么快就死了……”
人真是脆弱啊……
看似坚不可摧的表象就如纸壳一般,无论再狂妄再不可一世的人,只要穿透这层皮囊,捏住心脏,这个人就再也活不了了,所有的都没了。
她静静地站了很久,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恐惧,情绪仿佛被抽离出去,麻木地在高处看着做下这一切的自己。
一缕黑色的细烟凝聚成人形,餍魔从她身上下来。
“做的真好,好孩子……”
餍魔轻柔的声音不断夸赞她,就着她的手贪婪地开始啃食那个黑甲士兵的心脏。
小江抬头,看着铜镜中纯然陌生的脸,那张脸上有着同样的迷茫。
*
“金枝,金枝……醒醒。”
金枝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她不太情愿地醒转过来。她感觉自己睡了好久,睁开眼的时候头痛得跟被石头砸过似地。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女,白白净净的,像是富贵人家的女孩。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种人。
“总算是醒了。”少女见她醒来,浅淡地笑了一下。
金枝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正在一个破败房子里,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寒风透过破窗烂瓦吹进来,她身旁燃了一堆篝火,没有觉得冷。
“这是哪里?”金枝不安地问。
她明明记得她被骗去一家黑店,刚吃完饭就被药晕了。
那两个骗子,还有小江,他们都去哪里了?
“不要怕,这里很安全。”那少女话音轻柔,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金枝心稍稍安定下来,她感觉到手上被塞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钱袋,沉甸甸的。
“有人托我把这些钱给你。”
金枝下意识推拒,“这么多!我不能要……”
她推了一下,没有人接,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就落在她手边。可是她确实很需要钱,目光又落回钱袋上,没有推第二次。
“带上这些钱,回家去吧。”少女直接把钱袋塞进她怀里。
“是小江托你的吗?他人呢?”
金枝想不出有谁会给她钱,她是跟小江说过想要回家,可是他明明是个小乞丐,哪里来的钱?而且就算他有钱为什么不亲自给她?
听到她的问话,那个少女目光顿了顿。
“她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兄弟安息吧,你家太子都没有过这待遇[狗头]
第50章 旧神 暗淡褪色的神明
金枝没有等到那个少女回来。
直到天又黑了, 屋子里的篝火要燃尽了,她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外面的天气冷得像是快要落雪。
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出门前她只跟金枝说自己要去办点事,便一头扎进阴沉沉的天气里。
金枝看着她的背影, 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小江走了, 这个少女也走了, 萍水相逢一场,金枝觉得自己还是遇到了不少好人。
她往火堆里又加了些屋子里的烂木头, 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在火光下数了数。真是不少钱,回家的路费远远够了, 甚至够她赁一间铺子做些小本买卖。
钱袋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刘”,金枝没有在意,一心开始盘算回家的事。
*
“这鬼天气, 明天不会耽误大人们来取货吧?”
城郊的庄园内,疤脸中年人看了一眼天色,拧着眉嘟囔道。
这几天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凑齐了主顾要的灵髓量, 明天就是交货日期,越到临近的时候他越是焦虑。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这批货的买家是那个在中洲有几百年根基的仙门世家,是他绝对不能得罪的人。
“吴叔, 过来吃饭了。”
手下的一声叫唤, 把疤脸中年人拉回到正四处飘散的食物香气里去。
这处院子隐藏得很好, 平时没什么人,此次为了及时凑齐灵髓, 他发动了不少下线, 今日好不容易赶在最终期限前凑够了, 便大伙一起吃个饭。
疤脸踢了踢角落里的几个少年孩童,脚上的力道重了,有人呜咽了一声。
还行, 都还有气。这些人暂时用不上了,先捆在这里,待明天他交完货,就轮到这些人进池子了。
果然不能光指望那个家伙,嘴上答应地好好的,一转眼人就跑没影了。不讲诚信的家伙,下次让他逮到就丢到蛊池里面喂虫!
这次买卖重大,主顾也是大手笔,给的订金丰厚,吴老板这次酬谢下线们也不像以往那样吝啬,很是准备了一些好酒好菜,一伙人热热闹闹地,角落里被绑来的孩子们瑟缩着不敢出声。
画着神仙灵兽壁画的屋子里架起了个铁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的沸腾的热气和柴火烟气交织在堂屋上方,灯火中虚幻飘渺。
屋外冷得像是要下雪,这种鬼天气吃上一顿热乎的再熨贴不过,一伙人准备大快朵颐一场。
“怎么少了双筷子?”临到了,案几上的筷子却是不够,一个人暴躁地问。
“我去拿我去拿。”一帮人贩子里最小的那个很识相,连忙接下跑腿的活。
后厨不远,年轻的人贩子拿了筷子刚准备返回,却看见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院子后面是一片荒废的林子,平时很少有人会开这扇门。
他多走了几步,顺手便要带上这扇门,忽然余光里瞥见外面林子里好像站着个黑影。
定睛一看,那黑影还在,且面对着他的方向,仿佛死死地盯住了他。
“谁在哪儿?”他本是穷凶极恶之徒,杀过不少人,不管这黑影是人是鬼他都不怕。
没有回答。
反而是前堂里的兄弟们听到他的动静,远远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那黑影却瞬间动了,像一头野兽一样直冲着他狂奔而来,他心中大骇,立刻就要去关门。但他的速度远远不及黑影,一下就被扑倒在地上。
他还来不及呼救,就感觉胸口一空。
见人迟迟不回来,有人便起身去后厨看看情况。
甫一进后厨,这人就说不出话来了。
一个少女趴在地上,地上躺着的是最小的那个,刚刚他们还有说有笑,而现在他胸口上一道巨大的血窟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少女手里拿着颗血淋淋的心脏。
……
前堂的几人正吃得香,忽而“轰隆——”,一声巨响从后厨传来。
几人正待要动,就看见门板被一股大力破开,一个人被砸了出来,滚到他们面前。
正是先前去寻人的那个人,他的身体还在不断抽动着,心口的地方却空了一块。
门后烟尘飘散,站着个满身血迹的少女。
她抬头看了前堂众人一眼,苍白的眼皮上溅了血,漆黑的眼睛冷漠无情,宛如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众人心下大骇,连忙往后面退了几步。
“什么人?你想做什么?”
这是疤脸中年人的地盘,他立即便取了武器指着这个不速之客,其余的人也纷纷抽刀提剑。
少女见了他们,便把手上的心脏扔到一边,两片苍白的唇轻启。
“我来杀你。”
她手无寸铁,他们个个手握刀剑。
她进一步,那些人便往后退一步。
“奶奶的,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怕的?这样的,爷都不知道卖过多少个了。”
众人贩里有个脾气暴躁的看不过眼,啐骂了一句便挥刀朝人砍过去。
他生的高壮,在这群人里面算是最强壮的一个。
他用力砍下去,但他的刀轻而易举地就被那个少女握住了。
她握着刀刃往后一夺,刀就从那个高壮男人手里脱出来。他还想去抢,那把刀却忽然转了方向朝他飞过来,迅速地划破他的脖颈,快得众人都没有看见她是如何挥刀的。
便只见那个高壮男人脖子上飙出一道血线,整个身体无力地跪倒,而后匍匐在地。
疤脸中年人知道碰上了硬茬,心里畏惧,面上却不显露。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做生意,什么都可以谈。
少女置若罔闻,只缓缓逼近他,就像野兽玩弄临死前的猎物。
“你想要灵髓是不是,你都可以拿去,就在地下,这些灵髓可以让你的修为涨一甲子都不止……”
他抛出筹码。
“若是不够,这里还有,这些人的灵髓都可以给你!”
他指向角落里绑着的一群少年孩童,里面被药晕过去的人此刻也被动静吵醒,听到他把这恶鬼一样的人指过来,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只是想吃口饭。”少女声音轻浅,仿佛喃喃自语,“原本只想找你讨口饭吃。”
“为什么,要害人呢?”
这话一出,疤脸恍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是来报仇的。
但被他药晕扔进蛊池里喂虫的人数不胜数,他哪里还记得每个人的脸。
既然做不成交易,他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疤脸暗中对身边的几个手下递了眼神,他一声低吼,其余人便跟着他一起攻过去。
数把刀兵齐齐砍向手无寸铁的少女——
却见她双腿借着墙面掠身,一个飞踢便将疤脸踢得吐血倒地。
旁边一个人贩子想趁机从她侧面偷袭,却几次砍不到她身上,鬼魅一般的身影每一次都像是提前预知到他的意图一般闪开。
那道身影再次掠过墙角的瞬间,迅速拿过戟架上的铜戟,反手干脆利落地射出铜戟,将侧对她那人牢牢钉死在壁上。
偷袭的人口中不断涌出血沫,钉死他身体的戟尾不断颤动,力道之大,令墙壁都裂开一条缝隙。他的血顺着墙壁缓缓往下流,将那些褪色的壁画重新染成红色。
亲眼目睹这一幕,剩下的人便再也没有了进攻的勇气,拔腿就逃。
少女没有追上来,敞开的大门就在眼前,让人心生希望,以为就要逃出生天。
忽然一股无名劲风吹来,两扇大门重重关上,任凭他们怎么拉、砸、砍……两扇门岿然不动。
那杀神就在身后,有人焦急地回头,看那少女又从戟架上取下一把短戟,还在手里试了试手感,露出个颇为满意的浅笑之后,缓缓向他们走来——
烛火摇曳的堂屋内飞血四溅,窗扇上、壁画上,还有角落里被绑着的少年人身上。
嘶吼哀嚎声停了很久之后,角落里的少年们才敢偷偷睁开眼睛。
满地的断肢残躯……
骗他们到这里的人都死了,一个都没能逃走。
杀神一般的少女一身素袍染血,安静地站在一面绘满神像仙兽的壁画前,仿佛满地的尸体都与她无关。
她第一次仔细看壁面上的神像——暗淡褪色的神明,隐约长着一条鱼尾,蓝发披散,容色倾城。
和她曾经救过的那个鲛人很像。
她伸出手想触碰神像的脸,抬手却发现手上沾满了鲜血,停驻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下了。
“那是鲛神。”身后一个少年小声说道。
小江回头,对上少年带着警觉和恐惧的目光。
见她眼里没有生气,反而是纯净的好奇,少年才继续道,“鲛、羽、麟、饕餮,是中洲人信仰的四旧神,这里曾经是祭祀鲛神的庙宇,但现在已经没人信这些了……”
少女鬼魅一样的脸上浮现出浅淡笑意,让她有了几分活人气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少年听到她这样说。
被她这样一谢,少年倒不好意思起来。可又忍不住心想,这有什么好谢的,这些不都是中洲人的常识吗?
她越过满地的尸体,给所有人解了绑,又从尸体上搜刮出好几个钱袋分给他们。
得了钱的少年们纷纷逃也似地离开,虽然这个人解救了她们,但她杀人的场景还是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巨大阴影,对她的恐惧远远战胜了感激。
钱袋递到那个说话少年手上的时候,他听见那人对自己说,“你知道这么多,以后不该再轻易被骗才是。”
他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敢再看那人一眼,飞快地跑了。
少年走出了很远之后,再次回头,看见黑暗的夜色里,身后噩梦一般的庄园正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