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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游走地飞快,在自己的识海里放了一阵雾气,把自己藏在雾里。

但一只手仍旧准确地找到了它地位置,不仅找到了,还一下就捏住了它的七寸,强硬地掰开了它的嘴,将最后的记忆碎片掏走。

不要!它拼命挣扎,苦苦哀求。甚至不顾七寸之痛奋力去咬主人的手,求他还给它。

“这是我的!她是我的爱人!”

“第一眼认出她的人本该是我!”

纯白的识海里,鲛人大吼着,冷静自持的面具彻底破碎,变成面容扭曲的疯子,撕心裂肺地吼着。

如果早点认出来,他绝不会一次次刺伤她,绝不会让她陷入危险,更不会再一次让死亡带走她。

他情绪太过激动,掐得银蛇的魂体快要窒息过去,剧烈挣扎的尾巴一扫,正好扫在他捏着碎片的手上,那块被咬下的碎片“啪”的一声,再一次碎在地上。

鲛人错愕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莹白的珠光变得透明,有丝丝缕缕的光从碎片中溢散出来,在半空中显现出被这块承载的记忆画面。

孤月下,流水中。

少年期的鲛人紧握着人类少女的手,指节和指节勾缠,浅淡的光线将两只指节缠了一圈又一圈。鲛人看着少女的眼睛,传音入密,告诉她,“这是魂契,约定一生的契约。”

他对她许下一生之约,承诺永远不会离开。

少女惊喜,用湿漉漉的双臂抱住他,眼睛亮得叫人心颤。

伽月情不自禁抬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

画面瞬间消散,纯白的场域内只剩下他的手空举着,指间褪色的契痕无比刺眼,仿佛也在无情地嘲笑他。

已经成年的鲛人闭上眼睛。

终于,泣不成声。

再抬头时,鲛人冰蓝的眼中已是一片狂乱之色。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把他丢下!

*

幽暗的山洞里。

背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动静,江渔火此刻完全是凭着意志力在摸索着前进,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她的眼睛也快要什么都看不清了。

李梦白的身体缓缓往下滑,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人往上抽。

有什么东西硌到她后背,硬片一样的东西。

但此时这点小小的不适已经不能让她调整姿势,她知道一旦将人放下,她就再也背不起来了。

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没有人发现,而在外面等她回去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

一想到这里,江渔火便凭空生出一股蛮劲,支撑着她继续往前走了许久。

脚下似乎湿润起来。

“嘀嗒、嘀嗒——”

耳边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她没有听见水珠滴落在崖壁上的声音。

直到一脚踩进水里,江渔火才意识到洞穴已经变了。

借着月下尘星的微光,她终于看清楚,眼前是一条地下河。

“李梦白,我们要出去了……”

沿着流水的方向,一定能找到出口。

江渔火喜不自胜,手上的劲稍一松,背上的人就整个倒在地上,就如一具无知无绝的尸体。

“李梦白,醒醒。”她连忙捧了一捧水喂到李梦白嘴边,昏迷的人只剩微弱的呼吸,根本没有张嘴的力气。

江渔火将一捧水浇在李梦白脸上,如此连续浇了几次,地上的人终于缓缓将嘴撕开一条缝,等待下一次甘霖降下。

这样连续做了几次,终于让李梦白喝进去一些。

做完这些,江渔火才咕咚咕咚自己喝了几大口,又洗了把脸。

冰凉的液体流入焦渴已久的肺腑,她总算有了身体还活着的实感。这么长的路走过来,身体早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休息了一会儿,而后想起来方才李梦白身上硌着她后背的东西。

一会儿还要背着他出去,得拿出来才好。

她伸手探进李梦白的胸襟,摸到一块方形的玉片,玉片一面光滑,一面刻划着字迹,是一块传讯符。

她将玉片拿到月下尘星旁边,借着光,却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

她摸了摸怀里,自己的传讯符果然不见了,连带着消失的,还有伽月给她的那颗珠子。

李梦白拿了她的传讯符和凝华珠。

江渔火往他怀中继续摸了摸,没有找到凝华珠。

地上的人喝到了水,全身每处器官便开始叫嚣着对水的渴望,他被这股渴望逼着悠悠醒转,却察觉到一只手在他胸前放肆乱摸。

他知道是谁,不想也没有力气阻止。

只张了张嘴,喉咙嘶哑,“你……要对我……做什么?”

发出的声音难听至极,李梦白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嘴里这样说着,他的其他感官与其说是封闭,不如说是在寻找她的位置,他微微动了动,迎上她的呼吸,像是等待着什么发生。

下一刻,一记利落的巴掌落在他左脸,打得他刚醒转的脑子嗡嗡作响。

脑海一片混沌中,那个女人愤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李梦白,你可以利用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利用我去伤害别人。”

江渔火知道他在听着,于是继续说。

“我知道,禁灵大阵前的那一击,你原本是计划让我来承受的。后来伽月来了,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冲过来,挡了那一下,我才侥幸躲过一劫。”

“你拿我的传讯符,是想给我师兄传讯吧。”

她只有一次在给师兄写信时,被李梦白看见过传讯符。传讯符只有互相用灵力连通过的才能传信,他拿了她的符,想要做什么用不言而喻。

“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把我的死归咎给天阙,让我的师兄和天阙去缠斗,让天阙无暇来追究你闯阵和盗宝的事。我说得,对不对?”

“你不该连师兄也算计进去。”

黑暗的洞窟里,她的声音清晰无比,清晰的愤怒,清晰的分析。

李梦白笑起来,心想她也没有那么笨,猜得八九不离十,不过他真为那个鲛人感到可悲,她到现在还不相信他是因为喜欢她才替她挡下那一击。

见他不反驳,江渔火算他是默认。

“你把那颗珠子藏到哪里去了?还给我!”

李梦白虚虚地回答她,“你过来……我告诉你……”

他气若游丝,力气全无,江渔火并未戒备,将耳朵附过去。

可下一瞬,李梦白骤然奋力地抬起头,将自己干枯的唇吻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唇瓣张开,缀饮走一颗挂在她脸上的水珠。

这一下用尽了他的全身力气,只来得及触碰一下便重重摔回地上。

李梦白头砸在地上也不呼痛,只痴笑两声,齿间溢出一声轻叹,“好甜。”

第106章 魂术 “为什么,连碎魂都不肯给我…………

江渔火手高高扬起, 一掌就要落下去,却听见李梦白喃喃道,“好渴……要水……”

“不够……”

她只好狠狠擦了擦脸, 擦完还觉不够, 又去洗了把脸。

洗完回来踢了踢脚下的人, “告诉我那颗珠子在哪里?我就给你水。”

李梦白焦渴难耐,此时借着一点微光, 看她洗过脸后的眼睛也觉得又亮又水灵,叫人恨不能覆上去嘬一口。

“不知道……我没有拿……真的。”他抬起手, 无力地扯开自己衣襟一角,“不信,你来搜。”

他怀中江渔火早已搜遍了, 再搜没有意义,但修士藏东西,可以藏在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比如他随身的储物空间。

只是此刻她灵力尽失,即便是把他的储物空间放在她眼前,她也打不开。

他这般抵死不承认, 江渔火一时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只觉此人一肚子坏水, 实属可恨!拿到地炎藤之后,最好别让她再碰上此人。

“我好渴……江渔火……给我水……”李梦白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撒娇一般地求着她, “给我一点儿吧……求你了……”

他完全可以拿地炎藤来要挟她的, 但他不想再让温一盏插在他们中间,他要建立的,是江渔火和他之间的直接联系, 不是因为地炎藤,只是因为他李梦白。

他知道她会心软的。

果然,不一会儿,江渔火捧了一捧水过来,冷冷地命令,“张嘴。”

李梦白乖顺地照做,任她将水倒进他口中,他一瞬不瞬地看她不耐烦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她这样对他,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杀了她。

“还要。”

江渔火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要杀了他,但李梦白偏要顶着往上爬。他有恃无恐,知道她会给他的。

当第二捧水倒进李梦白口中时,他一时看人看得的太入神以至于狠狠呛到。

躺在地上咳不出来,爬又爬不起来,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直到江渔火把他扶坐起来,他咳得泪眼朦胧,先前被砸伤的腑脏被牵动,狠狠咳出一大口血来。

这口血几乎是呕出来的,比李梦白喝进去的水还多。

江渔火闻到浓重的血腥才意识到不对,拿剑一照,发现他下巴上全是血,看起来格外惊悚。

江渔火吓了一跳,“你不会要死了吧?”

背上有一只手轻缓地拍着,过了好一会儿,李梦白才顺过气来,软软地倒进身前人的怀中。他很想狠狠剜她一眼,他如今这样还不是拜她所赐!但实在没有力气,只能虚弱而委屈地控诉。

“你想让我……死吗?”

“我没有……拿珠子,你为什么……不信我?”

江渔火将人拨开,放到自己背上,“别说了,我们出去找大夫。”

李梦白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渔火不再耽搁,当即把人背起便往外走。

在地下河边上休息得够久,她精力有所恢复,脚步加快,沿着河流继续走,不一会儿就看到远处有亮光。

她拍了拍背上精神恹恹的人,“醒醒,看,前面就是出口了。”

李梦白埋在她颈间的头抬起来看了一眼。

前方有一线白光,隐隐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是出口无疑。他看着却忽然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只低低地哼着应了一声。

江渔火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没力气理她,于是愈发加快脚步。

洞穴最后的一段路被河流整个占据,好在不深,只到膝盖的位置,江渔火淌着水也走出去了,可洞穴外面的景象却和他们进禁令大阵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低矮的山坡,郁郁葱葱的树林,阳光照在身上有热度,风是凉爽的。

哪里还有冰天雪地的景象。

他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江渔火回望身后黑黝黝的洞口,若不是亲自走过一遭,根本无法想象这里能连通的另一端是那样被冰雪覆盖的地方。

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看到洞外的景象,李梦白也颇为惊讶,在江渔火背上缓了许久,他这会儿精神已经有了好转,话也多了起来。

“咳咳……老家伙还挺会挖,这里可比那个鬼地方好受多了。你说,他是不是时不时就会跑出来一趟?”李梦白笑笑,“不过他都那样了,出来估计也没什么意思……”

江渔火打断他,“他有名字,他叫司徒信。”

而且这条洞窟也并非全然是司徒信挖出来的,只有最开始那条狭窄的通道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后面开阔的空间明显是天然形成,只不过人工开凿的通道刚好连接上了这条自然洞脉。江渔火一路走来,感受很明显,而李梦白大半时间都在昏睡,自然不知道。

江渔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洞穴,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青衣仙人,再无人知晓她母亲的过往。

李梦白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总觉得很熟悉,应当在哪里听过。

“不管,反正我们出来了。”至于出到了哪里,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认出来。

出了洞穴,江渔火不再背着他,她给李梦白找了一根树棍,让他拄着行走。

李梦白原本不情愿,她不背了但好歹该搀扶他吧?可见她面色疲惫,又加上那根树棍长得十分笔直匀称,堪称标志。李梦白这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两人虽喝饱了水,但一路走来粒米未进,若不是身体曾经是修士,真是要饿死在里面。此时走到了外面,饥饿的感觉愈发强烈,肚子也忍不住咕咕叫起来。

这对江渔火来说也是久违的体验,自从拜入昆仑炼得灵力,她已经不需要进食很久了。

可现在不同,没有灵力,她便会饿会渴。

李梦白本就虚弱加之饥饿疲乏,行路愈发艰难。

“好饿……江渔火,你是不是也饿了?”

他听得见她肚子的叫声。

“你留在这里,我去林子里猎一些动物回来。”

江渔火刚要走,李梦白便拉住了她的袖子,示意她往东边的方向看。

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队人马正朝着这他们的方向过来,车马俱全,看起来像是官宦人家的出行仪仗。

*

青萍按照伽月的吩咐回去,没有像平日一样在沉水殿外守着,但她还是不放心,仍旧时不时过来看一眼。

一连几天过去,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殿下仿佛沉睡了。

她在心里叹息,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叮嘱洗华殿的人这段时日都离沉水殿远一点。

星玄长老和凌长宇来问过殿下的状况,她也只一概推说殿下身体不适,需要在沉水中养伤。

但她心里很清楚,殿下这般状态的原因。

有时候,她也不禁后悔,若是当日能挽留下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之局面。可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这夜,青萍提着灯笼又绕回沉水殿,外面的灯火照不进去,从外面看里面只漆黑一片,死气沉沉地,像座坟墓。

青萍叹了口气,正要提步离开,可这时门却霍然打开了。

一道白影从里面冲出来,以箭射般的速度飞出去,急匆匆地不知道要去哪里。

“殿下!”

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匆忙,青萍连忙跟了过去,在后面唤他。

可那人却恍若未闻,只是往后山方向飞去。

看到那片洁白的雪顶,青萍瞬时间明白过来,未再所有寸进。

她隔着雪原,只静静候着,想着殿下或许还是需要发泄情绪。

可当那道白色身影奋不顾身跳入大阵旧址的深坑时,青萍还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查看。

殉情在鲛人一族中并不少见,可殿下不是那样的人。当年得知那个凡人死去的消息,殿下都未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如今更加不会。

青萍在心里告诉自己要镇定。

禁灵大阵毁掉之后的废墟,因为碎石全部被天阙弟子清空,里面便形成了一个将近百丈之深的坑洞。

青萍站在边缘向下望去,只看过去一眼,便骇然睁大了眼,底下那一幕,比殿下跳坑更让她觉得惊吓。

底下的地面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殿下站在坑底,唤出体内那颗继承了鲛神之力的命珠,命珠散发出来的光照亮了整个坑洞,将所有在这片场域中的魂体尽数吸收过来。

这是禁术,早在许多年前天阙便禁止了这种噬魂术,噬魂之人反受魂噬,会让施术之人身体和精神遭受双重折磨。

更要命的是,殿下怎么能拿自己的命珠当魂器!这简直就是在燃烧寿命!

伽月静静地凝视着那些千奇百怪的魂体,试图从里面找到江渔火的魂魄,哪怕只有一丝碎魂,只要放在他的命珠里,用他的命数供养着,便总有一日能再见到她。

可是没有,没有她的魂魄。

亮光散去,方圆百里被吸过来的魂体又散开去。

光亮中心的人颓败地跪在地上,命珠重新回到他的身体,但他的精神仿佛也随着那些魂体一同去了。

“出来啊,江渔火……出来。”鲛人忽然疯狂地拨开那些碎石,卸掉了所有灵力,像凡人一样用血肉之躯不断翻在锋利的碎石中翻找,柔软的手转瞬间已血肉模糊,感受不到疼痛般,任凭碎石割烂他的双手。

“江渔火,江渔火……出来啊。”鲛人疯了一样喊着那个人的名字,慌乱着喃喃自语,“求你出来……我再也不会忘记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为什么不出来!”

“江渔火……是我错了。”又一块利石划破他的掌心,手上渐渐失了力气,鲛人撑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哀求道,“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师兄以身犯险,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你出来好不好……”

“为什么,连碎魂都不肯给我……”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荒冷的雪原上只有寒风呼啸,风声回荡在坑谷里。

风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压抑的哭泣。

他又哭了吗?

原来,他是这般没用。

一颗泪珠怔怔地掉出来,硕大的珍珠砸到手背上,砸在模糊的血肉中。

“殿下……”

身后好像有人在叫他,鲛人回头,看到不远处青萍正拼命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啜泣。

哦,原来是她在哭。

“殿下……不要这样。”

青萍早在他唤出命珠时便跳了下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殿下会做出那样的举动,看到那样骇人的情形,她整个人震动到失语,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殿下终于平静下来,青萍才敢低低地在背后叫他。

“江姑娘……已经死了。”青萍颤着声,“她……不会愿意看见殿下这样的。”

伽月闭了闭眼。

是啊,她已经死了。她步入死亡的大阵时,他正在阵的另一边,不是吗?

他想要把她私自藏起来的时候,她亲手把他抱出了大阵,好让弟子们来带他下去疗伤。

他的小江,纵然不记得他,也不忍见他受伤,对不对?

他的小江,是这样好的人,为何命运却不肯善待她?

“青萍,告诉我。”

鲛人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面容僵硬如同木偶,蓝眸深处却闪烁着冷光。

“七年前,我从凡间回来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07章 良机 她绝不能错过。

“喂!贵人出行, 滚开!别挡道!”

官道正中间站着个穿黑衣的人,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也乱糟糟的, 看着就像流民。

骑马在前的的侍从不耐烦地呵斥道, “哪里来的乞丐, 让你滚开你听不懂吗?”

眼看着大部队就要靠过来了,这乞丐还不走, 骑马侍从当即不客气地挥鞭过去。

贱民敢冲撞贵人车架,真是活腻了!

但这一鞭没有落到实处, 那个黑衣人竟然一手接住了他的鞭子,侍从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人也抬起头来, 是个白净秀气的女人。

侍从往回抽了抽自己的鞭子,一下竟没有抽动。

黑衣女子面无表情,开口道, “大人别误会,我只是来讨一口吃的。”

那女子一松手,侍从抽鞭用的力顿时没了着落, 这一下差点翻下马去。

“出了什么事, 公子问为何停下来了?”

有管事模样的人过来问, 那侍从如实答了,管事的人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挡路的人, 并不言语, 随即朝侍卫使了个眼色, 叫他赶紧把人打发走。

什么乞丐都敢来讨饭吃,把贵人的威仪都放在哪里了?

管事的没工夫亲自赶人,只转头去向马车里的人禀告。

侍从得了管事指令, 也顾不上什么,只能继续挥鞭赶走这人,可她身后又缓缓走过来个人。

侍从这一鞭子硬是没挥下去,不是他怕了,而是后面出来的这位实在是生得太美了。他糙汉子一个不知道怎么形容,只知道这人明明看着是个男子,却长得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美。

要不还是请公子过来定夺吧,他知道他们家公子最是喜爱美人的。

“你们这样大一只队伍,竟连一点吃的都不愿意施舍吗?”

那女相美人愠怒道,不像是来讨饭,倒像是来讨债的。

“这……”

侍从摸了摸身上,他好像还剩了块干粮来着,不知道美人会不会嫌弃。

“干什么干什么,到底在干什么,还不走?!”

从马车上下来个身形略圆润的年轻男子,急吼吼地冲过来,满脸的不耐烦在看到挡路之人的脸时瞬间消散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位绝世美人,甚至没有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还是美人先发话了。

“我要吃的,给我们吃的。”

年轻公子忙不迭点头,招呼侍从,“快将食物给这位美……公子呈上来。”

江渔火整张脸都要皱起来了。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侍从很快端上来几碟精致的糕点、小菜,甚至还有一些方便行路带着的肉干,连茶水都备好了。

李梦白皱着眉看着端上来的东西,略带嫌弃,没有伸手。

江渔火饿了,看到那些食物,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但这位施食的公子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她只好看着咽了咽口水。

那年轻公子完全忽略了这阵动静,他被美人的眼神臊到,当即歉声道,“行路吃食是有些粗糙,阁下若是不急赶路,不妨和我同行,等到了营帐处,饭食能精细些。”

他身边的管事听到这句当即面色一变,附到主子耳边耳语了几句。

年轻公子面色也带了些凝重,颇为难地看了李梦白一眼。

他怕是不能带这位美人同行了,可惜了,这样的美人,错过一次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遇到第二个这样的。

实在可惜,为什么要偏偏这时候到他跟前!

却只见那美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便咳得停不下来,他紧紧揪住胸口,费了好大力气才平复过来,但整个人好似用尽了力气,直朝着身边人身上倒去。

美人受罪,年轻公子看得心疼不已,恨不得把人捞到自己怀里安抚一番。

他这才看到美人身边的女子,毫不犹豫地将她当作了侍女,询问道,“你家公子这是怎么了,为何咳喘如此严重?”

江渔火对角色适应良好,当即眉头紧皱,面色带上些哀痛,“我家公子从山崖摔下,砸伤了肺腑,公子可有医师能为他医治?若不及时医治,他怕是要不久于人世。”

李梦白刚缓过点劲来,听到这话气得胸口又疼了,刚想问她在胡说些什么,臂上忽然被她掐了一把,他只好低低咳着支着身体站起来。

这一起身抬头,那年轻公子又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美人咳得眸中带泪,双颊泛红,双唇血色润泽,比之方才更是娇艳如沾水桃花。

生生美到让他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心一横,就这样将二人放到了队伍中。

刚坐上卸了辎重给两人腾出来的马车,李梦白就开始控诉她方才捶他那一下有多痛。

江渔火自知理亏,“抱歉,你就当抵了我这一趟背你出来的辛苦。”

“哼,谁答应要和你抵了?”李梦白满脸不高兴。

但江渔火反常的举动让他实在好奇,他忍不住问,“不过话说回来,你一定是想干什么坏事对不对?我已经察觉到了,快给我说说,为什么要跟着这帮人?”

江渔火回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那里。

李梦白更加来了兴趣,打趣道,“比你师兄还重要?不着急拿地炎藤了?”

“不一样。”

想到地炎藤,江渔火是有些着急,但此次简直是天赐良机,若就此走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

只能让师兄再等等了,她会速战速决的。

李梦白再问,江渔火却不肯多说了,只默默擦着剑,将那柄灵剑擦得锋芒毕露。

他实在太好奇了,不停缠着她问。

“……到底是谁啊?”

“江渔火你快告诉我……”

江渔火将一块桂花糕塞进李梦白嘴里,堵住他聒噪的嘴。自己则闭目养神,趁着这点空档抓紧时间休息。

脑子里那句话却愈发清晰起来,她耳力过人,管事的对那年轻公子的耳语她全部都听到了。

他说,“公子,别忘了大人的嘱咐,此次秋狩陛下也在,万不可让闲杂人等跟随。”

陛下……

他们会称呼人间的帝王为陛下。

而当今的皇帝,正是当年的那个人,曾经的太子,如今的皇帝。

秦於期。

先前一来受限于昆仑的盟誓,凡昆仑弟子不得干涉人间事务,否则就会遭受盟誓反制,令修为大退。二是在仙门,她离这个名字很遥远。

可现在,她已然灵力尽失,只是一介凡人之躯,昆仑盟誓反制不到她头上来。

更重要的是,秦於期自己送上门来了。

天赐良机,要让她在此手刃仇敌!

她绝不能错过。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江渔火闭目小憩,李梦白便睁着眼观察外面的动静,如今不比灵力在身的时候,一切都需要多加防范。

他看了看一旁的人,沉静的面容上难掩倦色,眼皮却不时动一动,看得出来并未入睡,李梦白这才想起来她似乎一直没有怎么休息。

从这队人口中得知,如今距离他们从落月城出发那日已经过去了将近十日。

十天在地下不眠不休地战斗、逃亡……若不是她在,即便拿到天柱之髓,他恐怕也无法在毁阵的瞬间逃出来。

李梦白指尖捻了一小撮金色粉末,悄无声息地撒在她周身,细小的粉末随着呼吸进入她的身体。

原本正襟危坐的人便开始微微垂头,已是困极。

李梦白顺势坐到她身边,稍一拨动,她的头便靠在了她肩上。

睡吧,江渔火,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

最好梦里也只有我。

……

马车急促停下,车身顿挫,江渔火终于醒了过来。

她只觉得自己睡了好长一觉,长到她缓了几个须臾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真阳峰的小院,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开得很好,她在花丛里,一只颜色和花纹非常漂亮的紫蝴蝶一直跟着她,她赶不走便任由蝴蝶飞进房间,歇在她床头。

哪知那紫蝶蹬鼻子上脸,非要歇在她脸上,从额头到嘴角,弄得她脸上一阵麻痒。

好在这一觉睡得够沉,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只是醒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李梦白肩上,而对方正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我的肩好痛,你扶我下去。”

江渔火略带歉意,“你怎么不推开我?”

李梦白更加不满,“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力气那么大,我怎么推得动?”

江渔火揉了揉额角,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她怎么会睡成这样?

下了马车,天色已经发暗,他们刚好赶在夜幕降临之前抵达了营地。

不过这样的准确踩点并不能让那位年轻公子的父亲满意,见到姗姗来迟的车驾,他不由分说当面便是一通训斥。分明叮嘱过要早些赶到,可结果陛下都比这个混账儿子到得早,作为东道主,如何能这样失礼?

年轻公子一脸愁苦,白白胖胖的脸上羞出一层细汗,他也是有口难言,总不能告诉父亲自己半路捡了个漂亮公子,还因为担心人家的伤势故意放队伍放慢了速度,这才没能赶在陛下之前。

江渔火和李梦白二人在队伍最后面候着,等着老父亲骂完他们才能进去。

李梦白看笑话一样和江渔火小声嘀咕,“看……他被那老头骂得都快哭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丢脸……”

江渔火不由觉得这年轻公子有几分可怜。

“郡守大人,何故在此训子?”

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穿过人群,抵达营门外,年轻的嗓音透着威严。

人群自动分开,为骑马而来的人让出道路,马上之人穿一身简洁修身的骑射服,深眸冷静,只远远地看着营门外,并不走近。

方才还言辞激愤的老父亲瞬间安静,连忙躬身向马上之人行礼。

“惊扰陛下,老臣该死!”

第108章 心病 饮鸩止渴而已。

此话一出 , 营门外的侍从立即跟着行礼,乌泱泱跪倒一大片。

江渔火拉着李梦白闪身躲到了马车背面,二人蹲在地上, 身形整个被车身遮蔽, 马上的人纵然在高处, 但隔着一段距离,也看不到这里的情形。

是他, 江渔火很确定,就是他的声音。

这么多年过去, 她原本以为记忆或许会逐渐模糊,但原来她一点也没有忘记。

秦於期只是说了一句话,瞬间就能将她又拉入那场火海地狱, 清晰地如同再次身临其境。

江渔火永远也没法忘记,这个人是如何一边在她身边装模作样,一边毫不留情地下令灭了整个黎越寨。

他下令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却还能坐拥江山,成为人间的帝王。

江渔火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在此刻冲上去, 不让那些刻骨的恨意泄露出来。

但总有些地方是藏不住的。

李梦白攫住她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中升起浓烈的恨意,这一刻迸发出的光彩简直摄人心魄, 让他看得入了迷。她越是生气, 那张寡淡的脸就越是生动, 从漆黑双瞳里望进去,仿佛可以直达她的内心深处。

他故意附到江渔火耳边,低低道, “原来,你是想杀他啊……”

所谓重要的人,原来是仇人。

漆瞳里闪过杀意,江渔火瞬间扣上他的脖子,只一只手就将人牢牢制住,亮得摄人得黑眸逼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闭嘴!”

李梦白被逼着仰起头,柔软的脖子被掐在江渔火手心里,窒息感很快笼罩下来,但他的目光却被钉死一般移不开。被那样有如烈火流淌的眼神逼视着,他只感到浑身被烫到一般发热,身体几乎兴奋到战栗,脑子更是一阵晕眩。

那样浓烈的情感,恨不得烧得人灰飞烟灭。

真美啊……

就这样看着他吧……

可惜江渔火下一刻就放开了他。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克制着将恨意咽了回去。

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梦白呼吸一松,心里却一阵失落,他伸手过去想拨过来她的脸,被江渔火攥住捏紧,力道之大恨不得捏碎他的骨头。

“嘶——”李梦白吃痛,埋怨道,“痛痛痛,我又没说要告发你……”

“不准再提。”

江渔火不再理他,起身看向营内。

骑马的人已经转身离去,跪倒在地的侍从起了一片,训人的老头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最后无奈地让管事将人连同随从带进营地安置。

那身形浑圆的年轻公子姓姜,是本地山南郡郡守的独子。山南郡位置在天阙山以南,隶属大雍管辖,算是大雍朝的边境。

过了山南郡便是不受朝廷管辖的仙门之地,落月城和天阙山都在那里。

江渔火和李梦白二人便是从天阙山一路在山脉中穿行,走到了山南郡。

这些都是用宵食时从姜家公子处得知的。他还记得李梦白口味挑剔,稍一安顿好便特意请人过来帐内一同用饭。李梦白偶尔搭理他两句,他便将一兜子话全倒了,但若他问李梦白,对方却是只字不提,帐内寂静,他只好又把话捡起来继续。

姜家的管事原本想将江渔火和李梦白两人分开安置,只因贵贱有别,这位美人公子不曾报出家族郡望,又是一身狼狈,想也最多就是个小门小户出身,能将他安置在公子身边的营帐已是格外照顾,而他身边那位粗使侍女,该当和下人们挤在一个营帐,帮忙做些粗活。

哪曾想这一安置方案引得那美人公子大怒,当即就要拖着病体出走,自家公子对美人怜惜不已,连忙传召大夫过来为美人诊病,又允了这侍女随帐伺候。

姜家管事不满但也没法说什么,只能暗自摇头,公子这回怕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偏帐里,其余人都散去,只剩李梦白和江渔火“主仆”二人。

一碗汤药快要放凉了,也不见李梦白端起。

江渔火在一边抱着剑打坐,帐内只有一张床榻,她日间在马车上睡得很好,夜里不睡也可以。

但李梦白不行,他没有力气地斜靠着床榻,难受地睡不着,一直哼哼个不停。

“江渔火,我的胸口好痛。”

“痛便喝药。”

“可是药很苦。”

“嫌苦别喝。”

“可我好痛……”

……

如此鬼打墙了几次,江渔火终于失了耐心,起身端起那碗药压到李梦白嘴边,一只手用力掐着他的下颌。

“张嘴。”

她的语气不容违抗,李梦白不自觉张开了一点。

江渔火顺势往里面倒,但只进了一小口,李梦白的脸便瞬间皱得跟苦瓜一样,紧闭了牙关不肯再放一滴进去。

“我数三声,你要是还不肯喝,我就卸了你的下巴灌进去。”

她说着手上愈发用力,李梦白只觉得下颌被她掐得生痛,可他没了灵力,单凭力气完全不是江渔火的对手。

“一、”

“二、”

她冷定地俯视他,那副样子看起来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李梦白咬咬牙,在痛和苦之间选了后者,含恨任江渔火把一整碗药灌了个滴水不剩。

那样恶心的味道,让李梦白直欲作呕。

方才掐他下巴的手转眼递过来一盏茶水,他只愣了一瞬,也不去接,只十分自然地就着那人的手饮了一口。

这才将嘴里的苦涩冲淡。

烛火熄灭,黑暗中传来冷淡的女声。

“睡吧,喝了药睡一觉,明天就不会这么痛了。”

奇怪,明明是干巴巴的声音,李梦白却感到了极大的安全感。那个身影就在他视线可及,呼吸可闻的地方,更是让人心里熨帖不已。

李梦□□神一松,药效和困意一起涌上来,很快便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江渔火出了营帐。

月已上中天,这个时候营地里仍然有不少人马在走动。天子在场,守卫巡逻的队伍丝毫不敢松懈,不仅有亲兵卫守在天子营帐外,郡里的地方武士也时刻监守着整个营地的动静。

一个文官打扮的清瘦中年人掀帘,进了守卫最森严的一间营帐。

帐中烛火未熄,年轻的皇帝坐在案后,听来人禀报。

文官喝了一口侍女端来的解酒汤,红扑扑的脸上犹带醉意,一双小眼睛却是清明。

“果然如陛下所料,旁敲侧击问了些陛下到此巡视的原因,臣都对付过去了。”文官眼中眯出一丝笑意,“陛下突然造访,令姜郡守很是不安呐。”

“刘公,如何对付的?”

“臣只说山南郡物产丰饶,是秋狩的好地方,陛下以往未曾注意到,颇觉遗憾,如今发现了,自是要来体察一番。”

被称呼刘公的人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小眼睛里透着狡黠。

皇帝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刘公到底还是心慈。”他将手上一枚纸片投入火炉,“此人这么多年一直在孤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如今才后知后觉惶恐,不嫌迟么?”

“如此,刘公还要提点他?”

清瘦文官立刻起身,毕恭毕敬朝着帝王行了一礼。

“陛下息怒。姜郡守确非能臣,但山南郡地处仙门交界,移风易俗在此地推行的确要比别处更难些,陛下推行抑神禁仙这些年来,山南郡的确成效微薄,但郡内安稳,不曾发生过一次反抗暴乱,这何尝能说是姜郡守的治理智慧。”

上头传来一声冷嘲,“按刘公所言,孤还得恩赏他?”

下面的人不敢接话。

“如此庸人,占着一郡之守的位置,那孤的能臣该当如何自处?”

声音虽轻,但分量却重,让底下人听了更是心里一紧。

若是仔细盘算,庸人能臣,他刘诞不知道算哪边?

这些年他跟着陛下一路攀升,时常疑惑自己究竟是靠着和殿下的旧情还是自己的能力,愈是高处,他愈发觉得如履薄冰,人也清减了许多。

“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姜郡守毕竟祖上立朝有功,只要他不逾矩,孤不会轻易动他。”

年轻的皇帝面色和缓,刘诞心里却在打鼓,这些年他的心思愈发深不可测,即便常伴左右,刘诞也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

仿佛不期然想到什么事,秦於期随口提起。

“方才谷陵郡有消息传来,等这边事了,刘公替我去看看罢。尹将军已经告老还乡,孤不忍再驱使他,只能劳烦你跑一趟。”

刘诞霍然抬头,炉中纸片余烬尚存。陛下神色如常,手中批阅公文的笔未停,仿佛说起的只是一件极寻常的任务。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多么特殊的任务,特殊到已经持续了七年,并且终点遥遥无期。

宫宴上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中骑鹤而去,彼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便调动了他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举国上下,贴满了那个蛮族少女的画像。

那时候的陛下还年轻,慌乱中就这样明晃晃地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阿谀奉承的、图谋不轨的、发现有利可图的人自然也是闻风而动,到处都传来找到那个人的消息。

早些时候,无论是谁报上来的消息,陛下都会一一核验,稍有贴合的,便命令将人送回昭明城,送不了的他便亲自去。每一回都满怀希望,但也每一次都失望而归。即便是在被二皇子打压得最厉害的那一年,陛下也没有放弃过寻找那个人。

失望的次数多了,渐渐地,陛下就不再大费周章将人带过来,只是派熟悉之人前去确认。

但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要放弃的意思,每年都有数支队伍被派出去寻找,但这样不知方向的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种事,落到刘诞头上也不是第一次了。

早先他就被派去过好几次,只是每每见到冒充的人,刘诞都要在心里叹息,这样拙劣到他都一眼能识破的谎言,陛下是怎么相信的?

见底下人久久不语,帝王手中朱笔搁下。

“刘公可是不愿?”

刘诞良久未语。

陛下的命令,他怎敢拒绝,只是这样明知是一场徒劳的事情,总不会让人提起多大兴致,他知道这是陛下的心病,每一次寻找就像是为治病而喝的一剂麻药,饮鸩止渴而已。

秦於期无奈地自嘲一笑,“刘公,孤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记得她了。”

刘诞想起那个古怪美丽的少女,叹息一声,“陛下,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有些事,该放下了……”

年轻的帝王笑着摇头,俊朗深沉的眉眼变得温柔,“孤说过 ,要和她做一对寻常夫妻,她也答应了。她只不过是一时贪玩,被那妖异之物带走。进宫之前,她一直都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地方,她必然是找不到回宫的路了。刘公,你说孤怎能忍心放她一人在宫外受苦?”

刘诞心中大惊,他是一路看着那人过来的,她恐怕杀了陛下的心都有,怎么可能答应和他做夫妻?骑鹤而去,也该是早有预谋的逃跑而不是一时贪玩。

可观陛下神色,清明无比,他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

帐外。

江渔火绕过守卫的士兵,悄无声息潜到了天子营帐附近的时候,里面正走出来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

那人在营帐前对着月亮长长地叹了口气,驻足了一会儿才离去。

江渔火潜伏不远处的土堆后面,没有带剑,月下尘星的光亮在夜间太显眼,不适合带在身上,她原本的一身黑衣刚好能完美地融在夜色里。

在昆仑这些年,她一直强身健体,练剑也颇能锻炼体魄,此时虽然没有灵力,但单论武功,在凡人中也属于佼佼之辈。

天子帐内还燃着火烛,影子投在帐上,依稀可以看见一道端坐的人影,正在提笔写着些什么。

江渔火蹲在角落里看了许久,在心中计算今夜潜进去杀掉秦於期的可能性。

营帐从外面看,没有其他人的影子,但秦於期当了皇帝,身边不可能没有高手保护。

江渔火目光在帐外的卫兵身上打量了一圈,这些人都只是武士,身上没有一点灵息,或许武功高强,但不会术法的人都不足为惧。

这些年,他身边没有贾黔羊那样的人了吗?

江渔火记下了各处卫兵的点位,在心里划好了路线,营帐熄灯的瞬间,她便可以逐一击破防守力量,只要她动手够快,帐内的人就不会察觉。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营帐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刚准备动手,里面走出来一个侍女打扮的人,周身灵力萦绕。

果然,那人一出帐门便看向她的方向。

她被发现了。

第109章 侍女 “就坐在这,为孤倒酒。”……

视线对上的瞬间, 江渔火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倏地潜身,在侍女纵身掠过来时候迅速绕行到另一边, 土堆上面几只江渔火事先叫来做掩护的夜鸮扑扇翅膀飞走, 仿佛被来人惊动才一哄而散。

鸮鸟的目光锐利似人, 那侍女犹豫了一瞬,一时之间没能确定方才她对上的目光是鸟是人。

趁着这一瞬的空档, 江渔火已经几个灵活的翻身,远远离开了天子营帐范围。

纵然此次是上天赐下良机, 想要杀秦於期却也并非那么容易。

回到李梦白的营帐已是后半夜,未免被那侍女追踪,江渔火在外游荡了一会儿, 直到确定无人追来才进帐。

帐内李梦白气息平稳轻盈,显然睡得很熟,但江渔火却睡不着了。

一来日间睡的够了, 二来她稍一闭眼安神,便能听到有人在叫她,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 无休无止, 恨不得要将她的魂唤走。

回头看床上的人, 李梦白毫无动静,不是他。

那便只能是她出现了幻觉。

江渔火有些认命地揉了揉眉心, 心想她这些天或许真的太累了。

第二天, 郡守和山南郡大小官员陪天子巡狩。

营地里陡然空了一半的人, 剩下的几乎都是需留要在大本营干杂活的人,以及李梦白这样的闲人。

江渔火没能闲下来。

李梦白沐浴过后,一身香气地跑过来时, 江渔火正在劈柴。

姜家的管事本就不满意两个破落户在营地白吃白住,碍于自家公子的面子不能对李梦白这个小白脸如何,但对小白脸身边的侍女却不会客气。不过这个粗使侍女似乎没什么心眼,给安排她劈柴的活,她也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我好多了。”李梦白绕着正在干活的人走了一圈,江渔火的目光一直落在斧子和柴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最终停在她身边,满脸不悦,“你到底还要劈到什么时候?!我说我好多了!”

“知道了。”

又是一下干脆利落的挥斧,粗壮的木桩从中间一分为二。

李梦白呼吸顿时便急促起来,胸膛起伏明显,“你就不问问我有没有再喝药?那么苦的药,我……”

“你喝完了,我闻得到。”

劈完最后一块木头,江渔火看了他一眼,夸了句,“今日气色不错。”

李梦白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原本是姜家公子的新衣,尺寸对于他来说略短,但他那身破烂脏污的旧衣,沐浴后实在穿不下,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赠衣。

但即便是这样不合身的衣裳,也难掩他的身上那股矜贵气质。

就着简陋的条件收拾了番,这么多日的出逃,江渔火怕是光记住他狼狈的样子了。

于是他一收拾完毕,发丝上还滴着水珠就来找江渔火,可江渔火眼中只有那堆破柴!

但当她真正夸他的时候,李梦白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

“东西留下,这里脏乱,你先回去歇息,免得身上又弄脏了。”江渔火拍了拍手上的灰,将斧头放到一边。李梦白一身衣衫干净,显然是换过了,不适合待在这里,更重要的是,后面的事,她不想让李梦白插手。

她望了眼进山狩猎的方向,平静道,“今晚过后,不一定还有地方睡觉了。”

李梦白不由嘴角翘得更高,她只是怕他弄脏自己。于是先前那股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骄矜地抬了抬下巴,道,“也行,那便听你的。”

给江渔火留下她要的东西,李梦白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江渔火将劈好的柴薪抱进炊帐。这样老实本分又勤快的人,炊帐里的人都对她颇有好感,因着平日里没少受那管事的欺压,也愿意与她多说几句,虽然准备晚上的宴会工作量巨大,但帐内却也气氛融洽。

到了晚间,姜家随行的两个侍女不小心崴了脚,没法在晚宴上伺候。姜家管事急得不行,郡守大人叮嘱过皇帝不喜铺张不近美色,此番随行的人员本就带得不多,一下子少掉两个,这会儿让他上哪儿去找两个人来?

对了!还有一人。

这一日的狩猎,天子满载而归,郡里这边除了几个武官有些许收获之外,郡守大人和郡守之子的收获都颇为难看,此时尚未到深秋,山里的走兽本就不多,且二人心事重重,这一趟算是连平时的水平都没有发挥出来。

在陛下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姜郡守明显看到对方眼中的薄鄙,简直要让人直呼完蛋。只有陛下身边那个宠臣刘大人,颇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让姜郡守一颗心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如此惴惴不安的心态一直持续到了晚宴,这算是对这位陛下的第一场正式招待宴,虽然秉承着不要铺张的旨意,但从菜色到美酒再到席间助兴表演,无一不是费尽心思,无非是尽力不显山露水罢了。

换下猎装的帝王一身玄袍绣金,神色冷漠矜贵,气势逼人,他在高座之上,偶尔问几句,郡守和底下一众臣子便战战兢兢回过去。

酒过三巡,话题便也渐渐从山南郡的风土人情进入到深水域。

“孤记得山南郡在前朝可是盛极一时,号称神庙三千,引得天下仙者万里来拜。郡守大人,可当真有这等盛况?”

眼看着话题就要朝着他施政不力的方向一路狂奔,姜郡守瞬间冷汗直冒,颤颤巍巍答道,“陛下恕罪,百年前的事,老臣……老臣也不清楚啊。”

皇帝面上带着笑,“姜郡守过谦了。城内庙宇几何,塔殿多少,修士凡几,郡守大人应该是再清楚不过,否则为何百年之后,山南郡‘仙都’仍声名在外?”

老郡守闻言连忙从食案后连滚带爬,双手撑地,跪在皇帝面前,“老臣该死,臣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此地离仙门太近,臣每每想要毁去神庙,百姓便要弃城而去,臣想要留住民众,只得作罢……”

见父亲如此,一旁的姜公子也赶紧跟着伏跪在一边。

皇帝打断了这番看似殷切诚恳的说辞,他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酒,对座下场面熟视无睹,缓慢地讲述起来,“孤年少时同太傅读书,每论及前朝,太傅便会用‘生于信仰,亡于淫祀’八个字,大周朝八百年国祚又如何?到最后竟连一场胜仗都打不赢,还要等待仙人来拯救。”

他冷笑了几声,“国库的钱粮都拿来修神庙,养修士……自诩为天命所归,可结果呢?”

“人人求仙问道,不事生产,荒废农桑,若是天下人都去供养神仙,谁来供养天下?”

他眉目一沉,声音已是前所未有的冷厉,前来侍酒的侍女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壶中的酒便洒到了皇帝的袖子上。

那侍女见状更是骇然,连忙跪地磕头,吓得连求饶的话都颤抖着说不清楚。

秦於期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之色,任那侍女磕破了头也没有制止,而是继续敲打座下的人。

“孤以为郡守大人应当很明白这个道理,毕竟与前朝最后的削仙之战正是姜太守的祖上率军出征,可如今看来,郡守大人似乎已经忘了祖上是如何起成事的。”

这已经是十分严厉的告诫。

座下山南郡的大小官员战战兢兢跪了一片,此时更加无人在意那个在皇帝脚下磕头嗑到头破血流的侍女。

刘诞看不下去了,他隶属中央,和地方没什么牵连,皇帝对山南郡的责难到不了他头上。

他拉住身边侍酒的侍女,吩咐她去帮陛下清理酒渍,也好将那个磕头的侍女换下来。

那侍女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他原本还想多嘱咐几句,让这个侍女不要害怕,毕竟在天子发怒时凑上去伺候,不是件容易差事。

哪曾想此女面不改色,放下酒壶,径直便向主座走去。

反而是让刘诞惊异几分。

她一到得主座,便站在了皇帝和侍女中间,二者的间隙本就不够宽敞,将将够侍女伏首。她一来,那侍女被她挤得头都没地方磕,这才从惊慌中清醒了几分,只跪着不敢动。

新来的侍女在身上找了会儿帕子,终于在袖中找到,帕子按在皇帝陛下被酒打湿的袖子上,一点一点汲取着,虽看着像模像样,但动作却完全跟清理沾不上边。

那处被酒沁得暗黑的布料眼看着变得皱巴巴起来。

秦於期皱眉,抬眼。

本来漫不经心的一眼却在下一刻让他瞬间心跳都要停止,几乎是在同时间,他按住侍女为他清理酒渍的手。

侍女试着往回抽了抽,却只换来他更用力的紧握。

“陛下?”

是全然陌生的嗓音。

“让她下去,你留下。”

跪在地上的侍女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退下。

皇帝抬眼看了看座下,原本立在那处的侍女会意,取了席垫过来,放在新来的侍女脚下。

他依旧攥着她一只手,声音冷硬,“就坐在这,为孤倒酒。”

新来的侍女不敢违抗,只好就着席垫坐在他身边,恭敬的垂着首。

伏跪在地上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陛下怎么会让一侍女落座身侧,那该是妃嫔们的位置。

但没有人敢置一词,一众臣子被狠狠敲打了一番,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食案后,此刻谁也没胆子去找皇帝的不痛快。

晚宴继续。

只有刘诞皱着眉头打量了那个侍女很久,直到收到陛下一记眼神警告才肯罢休。

他好似看出了些端倪,此女虽然面容全然不同,但神态、表情、动作都与那个人相似极了,就连微微抿唇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无怪乎陛下会这般表现。

但仅仅是神态相似而已,两人面容天差地别。

刘诞沉思了会儿,不禁怀疑陛下是不是当真有些错乱,这样误认人的确算不上一个好信号。但如果陛下能在别人身上找到些许慰藉,也未尝是心病的一种治愈方式。

他摇了摇头,满饮一杯酒,没有答案。

其他臣子不知原因,就连姜郡守本人也不清楚,陛下向来不好美色,因而此番他甚至都没有准备姬妾随行,可这番,这是……看上他府上的侍女了?

自那个侍女到得陛下身边后,陛下显然心思已经不在山南郡禁神不力的事上面,时不时侧身去看身边的人,看着看着便出了神,根本没心思听底下人在将什么。

那侍女也是奇怪,每回倒酒时都只用一只手,这可是大不敬啊。

姜郡守抹了一把额上冷汗,不管怎样,幸有此女帮他解围,否则以陛下冷酷严明的作风,还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他。府中侍女众多,这个他虽然不认识,但能转移陛下的注意力便是好事,待回府后定要重赏其家人。

这顿差点让天子降下雷霆之怒的晚宴最后结束得匆匆忙忙,陛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侍女留下了。

散场后,老郡守连忙去向那位刘大人询问原因。

刘诞答,“颇有几分似故人罢了。”

郡守还要再问,刘诞却不答了。

他贪杯,多喝了两口,最后似笑非笑留下一句,“若此女能成,郡守大人往后可高枕无忧矣。”

遂悠然而去。

一旁的姜公子颤颤巍巍开口,“可……可她也不是咱们府上的人啊?”

第110章 捆仙 “这里,还会疼吗?”

秦於期今日多喝了几杯, 眉梢眼角都有些醉意。

他往日并不会贪杯,但今天因为身边人一直在倒酒,她倒一杯他便饮一杯。

新来的侍女不知节制, 做事有些莽撞, 连性格也像她。

秦於期攥着那侍女的手, 一直没有放开。

那幅抿唇略不服气的样子,简直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这些年他见过无数来冒充的人, 无数次的相看,无数次的确认, 让她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

那些来的人中纵使有部分特征相似,但从来没有一个能把她的神态模仿到这样惟妙惟肖的,相似到就像同一个人。

只唯独这张脸, 和他的小江差别太大了些。

秦於期带着人进了营帐。

那侍女垂着头,一幅不敢看周围,更不敢看他的样子。

秦於期有些好笑, 分明方才还不似这般怯懦。

他屏退了其他人,连带那个常年扮作他侍女的仙门护卫。

秦於期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两人离得极近, 他近乎审视地盯着她的脸, 一寸一寸地扫过她脸上的每个角落, 甚至还用手在她颌角处摩挲了几下,以防她带着什么人皮面具。

但很显然, 这是张真脸。

江渔火垂着眼, 余光落在帐门处, 那个女修已经出去了。

“叫什么名字?”

“李渔。”

“哪两个字?”

“奴婢不识字。”

“……”

江渔火明显感觉到身前人一阵无语,他放开她的脸,手拢回袖子里。江渔火看见那只手上浅淡的疤痕, 是她当初咬下的牙印。

她咬的并不深,这么多年都消不掉吗?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从秦於期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开始,江渔火就感觉到一丝不妙,但她不相信她如今换了个壳子秦於期还能认出来。

秦於期又陆续问了许多问题,江渔火都一一答了,将炊帐里听到的现学现卖,给自己编造了出身,面上暂时看不出什么纰漏,有纰漏也没有关系,反正秦於期马上就要死了。

江渔火等得有些不耐烦,但看到还在帐外站立的那道人影,又不得不忍耐。

秦於期似乎也终于相信她就是山南郡某个农户家卖到郡守府做奴婢的寻常女子。

他张开双臂,示意她为自己宽衣。

“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江渔火没出声,只点了点头,垂目为他解衣。

秦於期盯着这张陌生的脸,有些出神。

有淡淡酒气笼在身前。

解到一半,头顶上又响起命令。

“抬起头,看着我。”

他衣襟上的结扣颇为复杂,江渔火解了一会儿没解开,听到这声,略带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衣襟。

这种结扣当真是拿来让人解开的吗?

秦於期低低笑起来,方才还威严沉稳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言语中的霸道仍旧不容人忽视,“就是这样,就这样看着我。”

江渔火闻言不由皱了眉头,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秦於期眼眸更加深沉,按住她解衣的双手,笑意不止,“你知道吗?你皱眉的时候更像了。”

他整个人笼罩下来,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江渔火猛地往后一撤,让秦於期扑了个空。

“奴婢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吓到你了?”秦於期对她一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和从前不一样。”

江渔火心中一惊,和她这个山南郡守的侍女说什么从前!

秦於期发现她了吗?

这怎么可能?她的面容已经完全变了。

可秦於期接下来的话却更如惊雷。

他缓缓逼近她,将她逼到角落。

“你方才一直在看外面,你很怕外面那个人吗?别怕,她只是我的护卫。她是修士,会一些术法,你从前不也是会术法的吗?应当知道这没什么的。”

“陛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侍女,不知道什么是术法。”

江渔火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面上还要装出一脸疑惑惶恐的样子,装傻应付秦於期。她不知道他是真认出来了,还是故意在激她,但无论怎样,只要帐前那个身影没有倒下,她就不能暴露。

秦於期贪婪地望着她,将她的一切表情都尽收眼底。

“没关系,你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他伸手,解了自己衣襟上的结扣,那颗江渔火一直没有解开的结扣轻易地展开,在他手上化作一根绳子。

江渔火认出来,那是捆仙绳,纪筠曾经拿这个捆过她。

她没有跑,前有法器,后有修士。

她跑不掉了。

这下也不用怀疑了,秦於期的确认出了她。

那绳索无限拉长,瞬间在她身上捆了许多道。

秦於期将人接住,没有让她摔在地上。他紧紧抱住江渔火的身体,成年男子的臂膀健壮有力,再也不是当初任她拿捏的少年。

他用力抱了很久,在角落里,将她整个人拢进自己身体。

铺天盖地的酒气笼罩过来,秦於期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身体,热意连同急促的心跳一起传递过来,江渔火感到一阵窒息。

过了很久,秦於期才开口,他的手掌轻轻抚摸她后背肩胛的位置,那里是她曾经断翅的伤口。

“这里,还会疼吗?”

江渔火立刻浑身一阵颤栗,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抗拒他的触碰,只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再伤害你……”

他更加用力拥紧她轻颤的身体,不断重复着向她承诺,仿佛陷入某种迷乱。

江渔火紧咬着牙关,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好想你,想得人都快疯了……”

秦於期喃喃自语,迷乱中带着委屈。

怀中的人不说话,事到如今也不肯承认。

秦於期不想逼她,只是紧紧抱着,抱住这具全然陌生的躯体。他知道怀里的人是谁,只有箍住这具身体,他才能确认她的存在,她真的回来了。

“我找了好久,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你。我画了好多画像,和他们描述了无数遍你的一切,你是如何笑、如何发怒、如何走路、如何打架……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他们却总是拿一些赝品来骗我。”

“我好失望,他们怎么总是找错呢?怎么能认错的,明明你那么不一样。我想若是你出现在我面前,我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无声地笑了,“果然,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我等到你了,江渔火。”

“看到你的第一眼,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又把你弄丢了。”

“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知道你在酒里下了药,但我不能不喝。我怕被你发现,你一旦发现不对劲,就又会逃走对不对?我只能把你喂给我的,全部喝掉,哪怕明知道是毒药。但好在,我和从前不一样了……”

每多听一句,江渔火的心就要往下多沉一分。

他竟然一直在找她,甚至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这让她的伪装像个笑话。

“不能让你察觉到,要稳住你,让你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他轻轻拍她的背。

“我特意找仙门的人要来这法器,他们说有了它,再厉害的修士也没法逃脱。”他稍微松了松怀抱,气息不断贴近怀中朝思暮想的人,想吻她。

她蹙着眉偏过头去,于是秦於期便轻轻吻在她侧脸上,他终于抑制不住笑意,“我一直带在身上,就是为了这一天,一直、一直在等你回来,终于等到了。”

“和我回宫吧,你的寝殿我一直留着,还有那身红色宫装。”他陷在回忆里,眼神迷离,“那天的你真美,美得让人不敢看,却偏偏又让人心疼。还记得玉玲儿吗?”

仿佛怕她记不清了,秦於期又加了一句,“就是帮你逃跑的那个宫女。”

江渔火浑身一惊,转头怒视他,“你把她怎么了?”

见她终于有了点反应,秦於期满足地笑了笑。

看着那双熟悉的含着灼灼火光,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眼睛,秦於期小心翼翼的吻轻轻落在她眼皮上。

他浑身热意上涌,贴住她的额头,纠缠她的呼吸,此刻当真有些醉意上来,“别担心,我没有杀她。杀了她,我身边就又少了一个记得你的人。想见她吗?她在宫里过得不错,等你回去了,我就把她再调过来伺候你好不好?”

江渔火不置一词。

秦於期将被绳子捆住的人抱到榻上。

“你一定累了吧,今夜先睡一觉,明日我们便启程回昭明城。”

他心满意足地又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去找那女修过来让她进入昏睡。

秦於期走到帐前,忽然意识到什么。

太安静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营帐外似乎很久没有声音传过来了。

秦於期掀帘,帐外的人倒了一片,原本守在帐外的女修此刻也倒在了地上。

他刚要回头,一柄短刀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刀尖从他胸口穿出来,垂眼便能看见。

那柄刀缓慢地从他心脏处抽回,让他锥心的痛苦格外绵长,温热的血从那个窟窿里不断涌出,带走他身体的热度。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身后面无表情的江渔火。

“你怎会……”

她握着那根可以捆住任何修士的捆仙绳,缓缓开口,“我从未说过,我是修士。”

秦於期苦笑着,鲜血大口呛出,呛得他说不出话来,但即便说得出也无用,此刻整座大营没有一个人能来救他。

年轻帝王高大的身躯缓缓倒向那个他终于找到的爱人。

江渔火没有躲开,高大而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他的血也沁到她的衣服上,从肩头往下,温热的血很快将她的衣衫湿透。

许是血呛干净了,江渔火听见肩头含糊的声音。

“可以……原谅……我了吗?”

江渔火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任那具身体缓缓从她肩头滑到脚下。

她垂眼,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秦於期。

那个曾经蛮横霸道的锦衣小公子,如今令群臣敬畏的一国帝王,即将死在自己的营帐中。

除了凶手,身边再无旁人。

江渔火蹲下身,手覆在他眼上,缓缓替他阖上双眼。

她闭上眼睛,那只手抚过他的脸,缓缓向下,停在他跳动已经很微弱的脖颈。

终是在他颈间补了一刀。

鲜血喷溅在她脸上、衣襟上、袖子上……

江渔火再次睁开眼睛,原本娇俏可人的侍女服已经变得十分可怖。

她起身,那柄从炊房顺过来的剔骨短刀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麻木地往外走。

帐外那个被她药倒的女修躺在地上,她顺手把断开的捆仙绳扔到女修身上,那法宝便自动将人捆住。

捆仙捆仙,对于有灵力的人来说,它才是真正的法器,而她现在不过一介肉体凡胎,在她身上,法器自然也成了普通绳索。她藏着短刀,直到秦於期转身离开的瞬间才割开它,只为一击毙命。

秦於期和她做戏,她也和秦於期做戏。

他既然能拿出捆仙绳,便有可能还藏着别的法宝,她只好故意装作被捆仙绳制住,让秦於期对她放下戒备。若她从前以修士之身来杀秦於期,可能当真要被他困住,但偏偏让她在这个时候遇上他。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阴差阳错。

她为复仇而拼命修炼,却无法用修炼的剑术杀了仇人。

秦於期认定她是修士,以仙门法器来对付她,却最终死于凡人之手。

江渔火无声地笑了下,她穿过寂静如同荒野的营地,地上人倒了一片,姿态千奇百怪,都无一例外昏睡得很彻底。

李梦白身上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符纸和药,如今符纸没了用处,药的作用便凸显出来。

凡人有凡人的迷药,仙人有仙人的迷药。

凡人的药被她下在酒菜里,仙人的药下在那人递席垫给她的瞬间。

李梦白嫌弃她多此一举,想要给她毒药,毒死所有人更省事。

她没有和他争辩什么,直接拒绝了。

她很清楚,自始自终,在场的人,她想杀的,只有秦於期一个而已。

营门半里开外的大树底下,一身新衣、洁净出尘的公子在树底下来来回回走了无数圈,脚步越来越焦躁。

李梦白在和江渔火约定好的地方左等右等,一双桃花眼都要望穿了,也没把人等来。

眼看着月亮越升越高,他终于按捺不住,将偷出来的两匹马栓在树上,自己转头回去寻江渔火。

“笨蛋!蠢货!直接全毒死了多省事,非要用迷药,万一有人醒来怎么办?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如今几斤几两!”他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怎么会有这么倔的人啊,烦死了!”

“……你最好不要给我出事!”

走到营门口,李梦白终于闭嘴了。

营地里,惨白的月光下,一人越过满地昏睡得和尸体没有什么两样的人,缓缓朝他走来。

来人从头到脚满身的血,看得李梦白心里一紧,好在她面色如常,看样子没有受伤。

李梦白在门口站定,一直等到她走到自己面前,他颇为埋怨地看她一眼,挑眉问来人。

“成了?”

江渔火疲惫地笑了下,点头。

“成了。”

李梦白也笑,嫌弃地看她一身的血迹,“啧,离我远点,弄得脏死了。”

江渔火果真不再靠近他,听话得让人牙痒痒。

“手伸出来。”

“做什么?”

“仇人杀了,连剑都不想要了?”

江渔火看到他手中的月下尘星,先前因为剑太惹眼,让李梦白替她保管了。

她伸出手,却是一张帕子覆了上来,帕子的主人捻起一方柔软的缎面,替她擦掉满手的血迹。

“别把剑也弄脏了。”

江渔火一时语塞。

“你方才,是不是在骂我?我好似听到了。”

“谁骂你了?你听错了吧。”

“……”

“那你倒是说说看,骂你什么了?”

“就是笨、蠢之类的……”

“我……不是,你怎么这么远都能听到?”

“唔,都能听到……不过,我也没有那么笨吧?”

……

人声越来越远,沉静的大营被留在原地,两骑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写到三千的时候好想断章,硬着头皮把整个情节写完了。好了,开始发愁明天的字数[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