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刻,他们只属于彼此。
江渔火轻盈地在碎石滩上落下,激流对面不远处正是那只生了三头的魔兽。
或许是它比别的魔兽多了两个头,这一只的智识明显比之前的高出不少,因而对付起来就要麻烦一些。
江渔火斩落了它的两个头颅,便专心去对付剩下的那一个,魔兽见自己全然不是这修士的对手,于是便要逃走。
李梦白在它身后结阵阻了它的退路,最终江渔火将其一剑斩杀。
躯体化作一团魔气逸散,算是了结了此魔。
和其他魔一样,这只魔血液里也有那股奇异的香气,却找不到任何东西。江渔火本来已经放弃了通过它们找贾黔羊的线索,但看着空空荡荡的地面,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江渔火问,“不对,那两只头颅呢?”
李梦白也没有注意,“难道没有一起消散吗?”
没有,江渔火记得杀死那只魔的时候,余光中似乎还看见了那两只头颅,可是一眨眼,它们就不见了。
“在那里!”
她目光一定,看到了漂浮在急流中的两只头颅,正逆着湍急的水往上游而去。
江渔火想也没想便要追着过去,手却被人拉住。
李梦白道,“或许是故意引我们过去,不要轻举妄动。”
他的话不无道理,但江渔火还是想去探一探,她脱了他的手,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我。”便掠身追过去。
魔兽的血息被流水冲淡,几乎要闻不见了,江渔火一路追踪了很远,才重新闻到那股异香。
她抬头,看见面前深不见底的洞穴,两只头颅已经不见了,但它们的气息落在了这里,一路进了洞穴更深处。
李梦白赶到的时候,就看见江渔火正要往里面走。
“你干什么?知道里面是什么地方吗就这样直接进去?”
江渔火挣脱他的手,“不要拦我,我闻到了。”
她闻到了比魔兽血液里更浓郁的异香气息,就在这处洞穴里。
第156章 魔窟 他得意地看着她,又轻轻舔了一口……
江渔火走进洞穴, 在更黑暗的地方燃起一团火,她掌心托着火焰,一路深入。
穿过狭窄的入口, 洞穴内豁然开朗, 宽广得如同一片山谷, 形状就像一只庞大的口袋,将不能见天日的东西藏在里面。
火光照亮了整个场域, 江渔火看到缩在角落里的两只头颅。
见到火光,两只头颅争先恐后地想要往更幽暗的深处逃窜, 在已经空旷一片的洞穴内发出吱呀的怪叫声。但洞穴已到了尽头,于是它们的逃窜便只是在场域内打转。
没有李梦白担心的陷阱,这两只失去了智识的魔物或许是以为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安全了, 因而一路逃回了老巢。
终于,一柄雪白的光剑划过,两只头颅被洞穿, 扎在岩缝里。
洞口狭窄,洞穴不大通风,因而里面的气息保存得极好。浓郁的血腥气、魔气、甜腻的异香……混杂在一起, 成为有人在这里豢养魔兽的证据。
有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抓了一群魔兽过来, 用那种特殊的香息, 在这里喂养它们。
江渔火看着空空荡荡的洞穴,明白了青梧山脚下的魔乱是从何而来, 也明白那些魔兽为何分明修为不俗, 却丧失智识。
大约也是那股异香的原因。
当初, 贾黔羊就是用这种香迷了山神的心智,山神才会在狂乱中攻击她和秦於期。
那么,这里也会是贾黔羊所为吗?
李梦白一路跟随江渔火进了山洞, 似是难以忍受洞中气味,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好难闻的气息,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但江渔火还在不断往里走,他便不得不跟随其上。
“你从未来过这里吗?”
寂静中,江渔火的问话突兀地在山洞中响起。
李梦白微怔,很快否认道,“当然没有,谁没事会跑到这种荒郊野岭来。”
“有人在你们李家眼皮子底下豢养魔兽,你们却一无所知?”
李梦白语调微微升高,“你怀疑我?”
江渔火没有否认。见到洞穴内情形,她的第一反应的确就是怀疑李家,但延陵城本就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各门派世家的修士都不少,没有确凿证据前,她不能直接按在李家头上。
江渔火不再说话,只专心在山洞内寻找可能存在的痕迹,反倒是李梦白很快受不了了,牵着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不准怀疑你将来的夫君!”
见她不搭理,过了一会儿,李梦白又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江渔火摇头,非要说发现,洞穴内除了气息以外,其余都一干二净,她找不到可以追踪的痕迹。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此豢养魔兽的人和贾黔羊脱不了干系。因此,即便把山洞翻个遍都没有找到更多信息,她也不愿轻易离去。
白徽的方法她试过了好几次都没有用,这是目前唯一和贾黔羊有关的线索了。
“又是为了找那个仇人?”李梦白转到她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何不把他的样貌告诉我,我派人天涯海角地帮你寻。寻到了,带到你面前来,任你处置。”
江渔火抬眸,“没有用,他会变成任何样子。”
当年她便亲眼目睹过贾黔羊夺舍族长,如今更加不知道他会夺舍谁的躯体。
“那你就这么确定,这里一定和他有关?”李梦白笑着看她。
“确定。”
气息是没法改变的,这种气息她只在和贾黔羊有关的事物上闻到过。
江渔火眸中杀意一闪而过,“谁身上有这种香气,谁就和他脱不了干系。”
李梦白唇角的弧度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重又扬起,他握紧了江渔火的手,“既然如此,我便陪你一起找。”
江渔火忽然熄了火光,将李梦白压向一侧凸起的石壁后面,江渔火一身黑衣覆在李梦白身上,让两人身形完全隐匿在黑暗中。
逼仄的空间里,两具身体紧贴着,李梦白心中一颤,手悄然扶上她的腰。第一次得她主动亲近,李梦白心中充满了期待,他凝住呼吸,等待江渔火对他任意施为。
江渔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又往外指了指,示意有人来了。
她全然没有那个意思,李梦白一阵羞恼,更恼她的不解风情,不管不顾就亲了上去。
江渔火不想弄出动静,只微微躲避,李梦白却忽然动情了一般誓要和她纠缠不休。
来人眼看着越来越近,江渔火甚至可以听到来人的脚步声。
江渔火没有办法,只能用灵力定住他,但指间的施法动作还没有开始就被李梦白看穿了意图。他按住她的手,终于放开她的唇,埋在她颈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抱怨,“你不能勾了我,又不给我。你不给我,我就只能自己来……”
这种时候他还要说话,还要说这种话,江渔火一阵恼怒,索性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原以为他总该安分了,但忽然掌心传来一下极其诡异的触感,江渔火骤然瞪大了眼睛。
李梦白……竟然伸了舌头舔她的掌心。
看到她震惊的表情,李梦白眼中愉悦之色多得快要溢出来。他得意地看着她,又轻轻舔了一口。
江渔火简直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她不想听到他在这个时候胡言乱语,但她也不能忍受这诡异的触碰。
她直接屈膝将李梦白抵在石壁上,一手掐住他的两腮,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力道之大,足以让他无法言语,那不甘安分又探出来跃跃欲试的舌头,也被她用手指牢牢夹住。
她现在可以确定,李梦白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几乎是整个人都被她制服在手下。
总算是消停了。
江渔火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再关注他。一道稍重的脚步声进来之后,又一道轻盈的脚步跟了进来,在那道轻盈脚步出现的瞬间,她的注意力便彻底随之而去了。
黑暗中,在江渔火看不到的角落里,她手下之人眼中水泽越来越盛,亮得摄人,也软得惊心。迷离的眼,绯红的脸,被强制锢在指间的舌尖有银丝滴落,糜艳而绮丽。
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的气息彻底混杂,李梦白感受着浑身的禁锢,瞳孔不受控制地一阵一阵紧缩着,似痛苦又似愉悦,他难耐地想要呻.吟,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凭欲念在无声中蓬勃生发。
江渔火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到了一处,便有一颗火星飞到顶上,将整个洞穴照亮了一瞬。
身下人似乎颤抖了一下,江渔火没有注意,她听见外间的两人说话了。
一道温柔从容的女声响起,询问身边人,“一只也没有回来啊,你确定那些东西没有逃窜到别的地方聚集?”
“是,属下探查过了,没有新的聚集地,那些东西已经被斩杀得差不多了。”回答的是一道宽厚的男声。
“嘁,亏他还在暗地里养了那么久,也不过如此啊。”女声矜持克制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却难掩愉悦,“不过,让他眼睁睁看着心血被剿灭,心里头应当在滴血吧。”
男声附和,“不过是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
女声笑了一声,“不要掉以轻心,他不容易对付,去查查他是否暗中有动作。”
“是。”
两人脚步声渐远。
江渔火手上劲力一松,就要跟着出去,哪知下一刻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李梦白气息紊乱,急切地吻她,被她推开之后又倒在她身上,无力地伏在她肩头喘息,细碎的吻落在她颈侧,江渔火只听到他含糊而委屈的声音,“不准走……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就这样走了……是你先欺负我的,你要……帮帮我。”
热切的呼吸喷洒在她颈边,李梦白开始反客为主抚上她的腰身。
“李梦白,我要去查清楚那两个人,没时间陪你闹。”
江渔火被他缠得烦了,一把将人推开,身体撞在石壁上,立时就有一声闷哼。
她心急要去追查那两人的下落,未曾察觉到李梦白的状态。
黑暗中,被留在原处的人望着那道不断远去的修长身影,喉间逸出模糊的叹息。
江渔火说完便掠身往洞口去,那两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她屏息凝神,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寻到二人的踪迹。寻到最后,气息却在一棵老树下断了。
那树乍一见看不出来什么蹊跷,但江渔火心知气息在此中断必定有异,扫开地上的落叶,果然在底下发现了灵力波动,是一个布置得十分隐蔽的传送阵。
江渔火将灵力注进去,唤醒传送阵,她试着进入,阵法却是认主,几番都将她拒之门外。
但也并非毫无发现,传送阵上的灵光纹路寻常,唯独边缘绘有几道隐秘的勾云金线,这种勾云金线她不久前刚见过,在西都城李家据点的传送阵上。
李家。
江渔火回想那两人的话,一女一男,一主一仆,即便是在无人的山洞言谈间也十分谨慎,一点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都没提及。她记下了那两人的声音,李家的人。
在江渔火等待在传送阵前的片刻,李梦白就已经追了过来,见她守在阵前不得而入,又想起她决绝推开自己,恼意比爱意更先上头,他讥嘲一声,“眼巴巴地追着人过来,人呢?”
“进不去,人追丢了对吗?”
江渔火抬眼看他,来人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透亮,眼角犹带微红,可那双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把我欺负成那样了还丢下我,你怎么这样狠的心?我们本可以一起来寻,只要你稍微……安抚我。什么阵法我解不了?可你不肯,连一句好言都不曾有,如今可找到他们了?”
江渔火移开目光,不想跟他纠缠这些的是非对错,她闭着眼睛凝了凝神,“延陵城,东北偏北方向,距离此地大约五十里。”
李梦白愕然,便见江渔火睁开眼睛,淡然道,“那个方位,离李家很近。”
和这里的阵法一样,为掩人耳目,那边地传送阵也设在离两边目的地稍远的位置。
李梦白的怒意被震惊代替,“你怎么找到的?离得那么远,你不可能在他们身上下印记?”
他在江渔火身上下了追踪的印记,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这个方法。
江渔火没有细说,只答她有她的办法,她抬头问李梦白,“你认识他们?”
她能追踪到,是因为那女子身上有一株降灵木。在她还没有进山洞之前,江渔火就察觉到了,所以才会更加关切。守在传送阵前,是想看看,这道阵法原本是通向哪里。她是进不去传送阵,但不是非要进阵才能知道对方的目的地。
对方似乎没有感应到她的存在,否则在那魔窟里就能发现她。这也不怪,寻常人拿到降灵木大多是为了引灵助修行,对降灵木具有的族群联系特性并不在意,但对江渔火来说,这才是她对降灵木的唯一需求。所以她一直带在身上,时时刻刻监控着其他降灵木的动静。
“那两个人,是谁?”
看着她眼中的执着,李梦白只觉得无可奈何,一看见他心中恼恨就消了大半,她只是复仇心切,她又有什么错呢?
在心里对自己叹息几声,复又伸手将人捞进自己怀中。
“其中一个你见过的,在山南郡城,李烟萝。另一个,是那个老家伙的助手,李家的总管,姓风。”
被李梦白按在怀里,江渔火有点懵,方才不是还在生气吗?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李梦白声音愤愤,已然把对江渔火的恼恨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听到李烟萝的名字,江渔火脑子立刻里浮现出一张美丽的脸,和李梦白有些相似。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人,那次他们才无法去到李家在山南郡城的据点。
李烟萝手上的降灵木,会和贾黔羊有关系吗?
江渔火问,“豢养魔兽的人,你觉得可能是谁?”听起来豢养的人似乎李烟萝和风管事暗地里联手要对付的人,她犹疑了一会儿,侧过头问,“你觉得会是李家人吗?”
李梦白在她背后,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唯能感觉到他轻笑了一下,“大胆去猜,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在李家,亲人就是仇人。”
他将头搁在江渔火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她。
“所以,对我好一点。江渔火,我只有你。”
第157章 假意 她又一次被他骗了。
李家的情况, 李梦白甚少提及,江渔火所知道的和世间人一样。
回去的路上,江渔火零零碎碎问了一些, 李梦白挑挑拣拣也回答了不少。只是了解的越多, 越发察觉李梦白在李家的处境并不乐观, 虽然名义上已是李家少主,但暗地里又好像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敌人。这让她不由开始担忧在对大周施加援手上, 他能有多少话语权。
“李家,还有别的继承人吗?”
听到这声问话, 李梦白猝然笑起来,“你担心我?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倒下。”他把玩着江渔火的头发, 幽幽道,“我们是订过契的,就是死我也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那个贱种, 早就脱离了李家,放逐在外这么多年,早就放弃了李家的继承权。就算他不主动放弃又怎样?一个妓子所出的私生子而已, 拿什么和他争。
谁也不能夺走属于他的东西, 李家是, 江渔火也是。
鹏鸟正飞跃山林,江渔火坐在鸟背上俯瞰。
秋日将尽, 山谷里红叶簇绕, 有一座院落掩映在红枫之中, 很是清幽避世,江渔火不由多看了几眼。她在真阳峰的小院边,也有这样一片红枫林, 是温一盏栽种的。
待飞低些,江渔火越发觉得那座院子看起来更熟悉了,简直像是把她在真阳峰上的小院搬了过来,顿时好奇心起。
鹏鸟调转了方向,就要往山谷枫林中院子的落下去。
李梦白看到那座院落,立时眸光一变,“你要去哪里?”
“去看看,那边枫叶红的正好,院子里似乎没有住人。”既然路过,不如进去拜访一下。
“不要去。”身后人忽然紧了紧箍在她腰间的手,“回去吧,和他们分头行动许久了,其他人或许在等着我们呢。”
想到分头除魔的其他人,江渔火立刻打住了这个念头,点头朝村落脚的村子飞去。
村子里果然已经有人回来了。
当江渔火和李梦白落下的时候,李家的臣属们已经在村里等候多时。
“少主。”
那名叫惊蛰的少年将几缕魔兽的血息呈给李梦白,这是他们今日猎杀的凭据。
江渔火凭着血息探了探,她此前用灵识探知的不错,这几只魔兽实力的确如她先前所料。
李梦白心情很好,给一众下属行了裳。除魔本是他们这些人此行的份内差事,今次竟因此各自得了赏,众人面色难掩喜悦。只惊蛰看着寸步不离少夫人的少主,心里一片明镜。
江渔火目光四处寻了寻,没有看到另一队的修士们,自然也没有看到伽月。
问了李家的人,都说没有看见,许是还没有回来。
江渔火心中疑惑,那个方向的魔兽实力并不强,即便没有伽月,那群修士除掉它们也不是太难的事,如何会到现在了还回不来?
李梦白道,“本就是过路的修士,魔兽除尽便离开了,倒也符合这些人的作风。”
李梦白说的没错,这些人本就是萍水相逢,来去都随心。但江渔火又想起伽月的话,他说他不走了。
这次,他还会不告而别吗?
见她神色有疑虑,李梦白挑眉笑了笑,“你若放心不下,便让惊蛰带人去寻他们就是。”
有他们去寻,怎么样都不该再有问题。江渔火本该放心的,但莫名的,她还是在暗中释放一缕灵识跟了上去。
若他们真的走了,也就罢了。
回到歇脚的院子,李梦白执着地要给她洗发。身为修士,净体只需要念上几遍净尘诀即可,本不用亲自动手,当时只是应付,江渔火没想到他却是认真的。第一次遇见这么上赶着伺候人的,江渔火心中惊奇不已,但环视四周废墟,她看不到这里具备任何洗发的条件。
“旁的都不用管,你只要答应我就好。”李梦白坐在个碎了角的石几上,支着下巴悠悠道。
不到片刻,李家的属下们去了又回,竟还真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偏僻山村凑齐了一应事物。
院子里有一棵丹桂,生的高大粗壮,没有在魔乱中被毁坏,依旧枝繁叶茂,可惜时节已过,花香不再。
江渔火躺在竹榻上,仰头望着桂树,李梦白解开了她的发带,满头青丝垂落。
水温适宜,李梦白的力道不轻不重,江渔火很快就感觉到了困意,从送小京回西都城开始,便一直马不停蹄地处理各种事情,刺杀、订契、谈判、除魔……她蓦地想起墨玉江临别前,她和师兄说会很快就回昆仑。一眨眼,已经过去很久了。
有师父在,师兄的魂伤应该已经补好了吧。
江渔火闭着眼睛,灵识附在惊蛰身上,感知到他们正在穿过一片密林。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的眼皮上也带着暖意,有一瞬间,江渔火觉得仿佛有了从前在真阳峰小院的宁静。直到热度离开,她才发现是李梦白的吻落在她眼皮上。
“江渔火,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
江渔火睁开眼睛,看到日光下李梦白明艳动人的脸。
他的确生的极好,若不是被他算计过许多次,寻常人对着这张脸也很难恨起来。她看着李梦白的眼睛,从眼角看到眉梢,温一盏从前和她说过,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撒谎的,可她到底不如师兄善于洞察人心,即便是这般直视,她还是不能分辨出李梦白哪句话是假意,哪句话是真心。
李梦白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她打量着自己,澄澈清亮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探寻……最重要的,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李梦白翘起嘴角,“别这样看我,再看今天这头发就洗不成了。”
嘴上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是浓到化不开的甜蜜。
“李梦白,以后我能相信你吗?”
为她擦拭湿发的手顿住了,李梦白半晌没有说话,江渔火感觉到自发间传来的微微颤动,而后她听见李梦白的声音,轻声的,郑重的承诺。
“江渔火,往后我不会再骗你,更加不会再算计你,我会是你的夫君,你可以一直相信我。”
江渔火看着他的眼睛,向来的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没有一丝笑意,眼底闪动着水光,眼尾升起一丝红晕,只默默地凝视着她,像是要让她看到他心里去。
江渔火心里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她无法想象有人能伪装到这个地步。
李梦白或许当真对她有几分真心吧。
灵识里忽然新出现了几个身影,气息很微弱,像是受了重伤,她感知到惊蛰一行人迎了上去。是找到他们了吗?但其中似乎没有伽月的身影。那伽月呢,这些人重伤,他又去了哪里?
江渔火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去探知那一处的情形。
李梦白用帕子擦干水珠之后便用灵力烘干了她的头发,刚洗完的发丝有些打结,他便耐心地用篦子梳开。他的手很巧,不仅这些伺候人的活做起来得心应手,做别的东西也是巧夺天工,而这些江渔火都还不知道。
想着以后要给她看的惊喜,李梦白心里微微的高兴。
“少主……”
院门在这时不合时宜地被推开。
看到眼前的一幕,谷雨的第一反应是跪下,他心中大骇,这骇然不是为李梦白的举动,而是因为打扰了少主的兴致,他不知道会面临何等严厉的惩罚。
“属下该死!请少主责罚!”
“起来吧,着急来寻我,是有要紧的事吧。”饶恕的话从那个正在梳头的人口中轻飘飘落地,那个向来刻薄狠戾的人竟似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和颜悦色地体谅起他来了。
谷雨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他便想起了正事,“少主,家主大人传信,让您酉时之前务必回主家一趟。”
李梦白微微蹙眉,酉时马上就要到了,她的发才梳到一半。
“知道了。”
李梦白放下篦子,问江渔火愿不愿意现在和自己一起回去。如今魔乱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他们继续待在这里并没有太大用处。
江渔火闭着眼睛,嘴唇紧抿,只是摇头。
李梦白心知她不喜欢那个地方,便也不勉强,只将人紧紧抱了一下才放手,“那便在这里等我,我很快会来接你。”他在她脸侧亲了一口,把篦子交到她手里,“不想梳头也没关系,等我回来再帮你。”
院门关上,将一声篦尺崩断的声音掩在门里,江渔火睁开眼睛,漆黑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灵识探知的范围里,又只剩下了惊蛰一行人的身影,因为路上遇到的那几个修士,全都死在了李家臣属的手下。
那些人灵息微弱,见到惊蛰一行,还以为能得救了,未曾想到这些人竟是来找他们索命的。
先前还在合作除魔的人,转头就拔刀相向。
她只有一缕灵识,还没意识到在发生什么的时候,那些修士的灵息就此消失了。
篦尺的断刺扎进了掌心,几点血红染在木篦上。江渔火不觉得疼痛,只心中一片寒凉,可笑她竟有一瞬间以为他说的话是真,以为当真可以信任他,以为李梦白对她确有几分真心。
她又一次被他骗了。
秋日里日头落得快,想起少主离去前的交代,李家留驻的臣属便要去那位新来的少夫人,可还需要去河边洗剑。
他推开院门,被夕阳染成暖黄色的院落里,那位沉默寡言的少夫人已经不见了踪影,高大的桂花树下,只余一张孤零零的竹榻,以及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染血的断篦。
第158章 勾引 “伽月,你是不是在勾引我?”……
惊蛰亲眼看着那三个修士的身体化作了微粒, 默默收了刀。他的武器是一把灵刀,很短,近身的时候唤出来, 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取人性命。
他拂乱了四周的气息, 修士的身体就是有这点好, 不管是怎么死的,死了便没了, 死无对证,仅剩的这些灵息也会很快散去。待回去之后, 他会禀报少主和少夫人没有找到,所有人都离开了。
确认空气中的气息消散之后,惊蛰便带着人继续往深处去寻找, 他其实知道即便去了也不会找到什么,以天阙绿阶弟子的修为,恐怕早就死得一点渣都不剩了, 但谨慎的作风还是让他决定进去亲眼确定。
得罪了少主,那个天阙弟子是一定要死的,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长眼, 一来就要去招惹那个人。连下属的敬爱都容不下的人, 又怎么会容得下旁人的觊觎之心。
想到少主当日的样子, 惊蛰在心里提醒自己,往后对那个人, 他会更加谨慎小心。
惊蛰没有想到还能看见那个天阙弟子。
荒僻的幽谷里, 那人白袍染血, 靠坐在石壁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死了,但既然身体没有消散, 便说明还没有死透。
但怎么可能呢?自己明明给他下了噬魂散,中了这种药的修士,会在战斗中陷入幻象,就算他面对的魔兽并不强,但幻象中的魔兽会变得无限强大,因为人是不可能打败幻象的,只会把伤害加诸在旁人和自己身上,战到最后连同幻象和自己一起杀死。
所以,那些修士以为他疯了,奄奄一息了还要拼命逃出来向他们求救。只可惜……
这是少主亲手交给他的药,是不可能有问题的。
那么,有问题的便只能是这个天阙弟子了。
“月仙君,你还好吗?”
为防他有异,惊蛰等人没有着急进攻,只在暗中祭出武器,慢慢靠近。
天阙修士毫无反应。
想是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惊蛰不再有疑,短刀出鞘,便要送他最后一程,还是须得亲眼见到他身死魂消才好。
一道白虹从天而降,如惊电般落在惊蛰面前,他不由往后退了一大步。光幕和雾影之后,他看见来人的身影,一身黑衣的女修持着白虹灵剑,不是少夫人又是谁?
惊蛰眉心一跳,少夫人怎么会到这里?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杀人已是次要的,当务之急是要隐藏好,不让少夫人发现才是。
惊蛰大喊起来,“少夫人小心!那个人疯了,他杀了同行的所有人,快离开他!”
然而那人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道,“还要演戏吗?李家的人,都这样会演吗?”
她手一拂,惊蛰便感觉到一缕温热的气息从他肩上流走,是秋寒中令人眷恋的温度,那是……少夫人的灵识,附在了他的身上。
那么他们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她……都知道了。
“少夫人,你误会了。”
“滚!”
冷淡的眉眼燃烧着怒火,灼灼逼人,她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李梦白,他是我要护着的人,要杀他,先杀我。”
惊蛰心知已经彻底暴露,再怎么掩饰也是无用,只能先听从少夫人的命令退去。
可那个天阙修士究竟是什么人,竟让少夫人这般相护。他心中好奇,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少夫人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他身上的伤,怜惜地擦去他嘴角血迹。而后……亲了上去?
惊蛰陡然睁大了眼睛,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去看身侧的同伴,仿佛做贼心虚的是他自己。好在,同伴们任务失手,只忧心忡忡地往回走,没有人回头。
待惊蛰再回头时,少夫人已经一吻结束了,而那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他怎么还能醒?
中了噬魂散的人怎么会还能清醒?
除非,他根本没有被药性困住!
看着天阙修士清明的眼睛,惊蛰心中惊骇不已,他甚至隐隐觉得走进圈套里的人,或许是少主自己。
这个人,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除魔,他是为了……少夫人。
惊蛰心中惴惴不安,再顾不得猜疑,只往李家匆匆而去。
这边,江渔火给昏死过去的人渡了一口气,许是命珠气息的原因,伽月醒了。
他的白袍上是大片大片的血花,江渔火的指尖触在上面,还能感觉到上面的冰凉,这样红的颜色,却是这样凉的温度。她想起在禁灵大阵那次,他也是这样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同样也是因为她,才被李梦白算计。
“我送你回天阙吧,你……又受伤了。”
江渔火垂下头,忽然觉得她好像一直在给他带来不幸,从重逢开始,他遇上自己,总没有什么好事,反而总是因为她受伤。
果然,还是应该做陌生人的,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江渔火将人抱起,就要往鹏鸟上去。
她试着用灵力给他疗伤,但她向来不擅长治疗,她的灵力输进去便是有如石沉大海,她想起天阙的沉水池,那种奇异的水必定能助他痊愈。
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伽月微微摇头,按住她的手臂,“不……有用的不是沉水……”他看着江渔火的眼睛,“是你。”
他这话并非为哄她,沉水的痊愈之力再强大,也比不上他自己的命珠,待在她身边,即便没有渡气,从她周身逸散的气息也能修复他的伤势。
当然,更重要的,是能守在她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她。鲛人对伴侣都有着极强的依恋,如果可以,他会无时无刻地缠着她,生死不休。
“我已经离不开你。”
江渔火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下不自觉感到愧疚,她占了他的命珠,以至于他只能靠她渡出的气息疗伤。
她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赶到那处被红枫围绕的小院时,天已经黑了下去,小院里没有一丝灯火,和她先前在天上看到的一样,这里没有主人。院子有了年头,却罕见地被收拾得很干净,像是有谁特意在维护。
叨扰了,请容他们借宿一晚,临走前,她会将一切恢复原样。步入小院前,江渔火对着不存在的主人在心里默念。村子里有李家臣属在,延陵城有李梦白在,两个地方她暂时都不想去了,最后她带着伽月来到了这处白日里未能造访的小院。
夜色里,依稀可辨门头上写着“眠云小筑”几个字。江渔火看着这个名字觉得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伽月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几盏油灯被点亮,烛光下,鲛人俊美的面容愈发摄人心魄,他闭着眼睛躺在榻上,蓝发如水缎流泻。他甚至毫无顾忌地现出了鲛人形态,巨大的鱼尾在榻上微微起伏,烛火在鳞片上缀满碎金般的光芒。
江渔火推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她略微迟滞了片刻,而后便下意识地想要关门退出去。
门没能合上。
伽月从榻上坐了起来,长长的鱼尾在榻上屈起,昏暗的烛光里,鲛人那双蓝眼睛格外美丽,只静静凝视着门外的人。
“进来,来我这里,好吗?”
清润的嗓音低声询问,带着某种隐秘的诱惑。
江渔火想听他的,却又觉得不该去,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眼下的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
伽月也很奇怪,他此刻实在是太美了,曾经不染世情的神明像是堕落了,变成了勾人心魄的精怪,连他说的话都像是在对她发出邀请,邀请她对他做什么。
江渔火迟疑了。
“抱歉,突然现出原身,是不是让你不适应了?”屋内的人低咳了几声,灰蓝的长发和碎金鱼尾随之在烛光下抖动,漾开水一样的波光,“原身对我来说会更舒展,但……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恢复回去。只是,不要走……”
于是,江渔火便没能走开。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榻,伽月歇在上面,她便径直去了另一张小榻打坐,正在床榻的对角位置,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但这样的距离似乎没办法让伽月满足,床榻之上不时传来压低的痛苦闷哼。等到第三次发作时,鲛人终于感受到了焚香气息的靠近,他睁开眼睛,看到站在他床边的江渔火。
幽蓝的眼睛凝望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片刻之后,他如愿以偿地等到了她覆上来的唇,以及她渡过来的命珠气息,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暖干燥的焚香。
从她挡在他和李家那些人中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赌对了。
不管发生多少事,她还是那个在河边捡起自己,带他回家的少女。她会救他,一次又一次。
她是这样善良又心软的人。
而他卑劣不堪,卑劣地利用着她的善良。
可是曾经拥有过她的情意,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这份心软给别人。
尤其是李梦白那样的人。
几次交锋,他对此人的心性已有了了解,他几乎不用做什么,李梦白果然就按捺不住要除掉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
如此,他的机会就来了。
李梦白的人给他下药之时,他其实早已发现,为了做的更逼真,他不惜让一半药性在体内发作,只为了更好地让李家的人相信,他的确已经在他们掌控之中,更好地让江渔火看清楚,她与之订契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你的良人,我才是你的伴侣。
又是一场激烈的掠夺,江渔火手抵在他胸前,微微喘着气,“休息吧。”说着便要回小榻去。
伽月拉住了她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
他往内侧退了许多,留出一大片空地,意思很明显。
江渔火犹豫了一会儿。
“离得太远,我感受不到你的气息。”鲛人蹙着眉,神色苦恼。
江渔火还是妥协了,“你睡吧,我就坐在床边。”
她在边缘的位置打坐,将里面的空间全部留给伽月,但这一夜注定不好过。
灵海里灵气在翻涌,与此同时一条冰凉的鱼尾悄无声息贴上了她的后腰。
“靠的是不是太近了?抱歉,我太冷了。”
一个时辰过后,一双柔软的手握上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你的手好温暖,可以放在我身上吗?”
他……很冷吗?
江渔火终于回头,这才发现他穿的单薄,净尘诀清理干净了他身上的血迹,于是天阙白袍便恢复成柔软轻薄的质地,原本紧实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喉结往下,隐隐能看到瓷白光滑的胸口。
直到将手递给他后,江渔火还在想鲛人会觉得冷吗?修士还能抗不了寒吗?
一定是受伤的原因。
两个时辰过后,江渔火陡然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人已经躺在了榻上,而伽月正在亲她。
“对不起,吵醒你了吗?我本来想自己取的。”
她好像发现今夜的不对劲在什么地方了。
她蹙着眉思索了一下,眨了眨眼睛,问道,“伽月,你是不是在勾引我?”——
作者有话说:直女配绿茶,我觉得挺好[狗头]
第159章 归人 该死该死!那个贱种为什么非要现……
江渔火不太确定, 所以她觉得要问问他。
这样的话被她赤裸裸地问出来,伽月对上她的目光,他们侧着身体面对面躺着, 于是她漆黑清亮的眼睛便直勾勾地锁着他, 找他讨要答案, 讨要一个关于勾引的回答。
这一刻,他不知道是谁在诱惑谁了。
伽月握着江渔火的手, 一路往上,最终放在自己脸侧。他脸颊轻轻蹭她的手心, 张嘴吐出清凉的气息,“那么你呢,你被我勾引到了吗?”
江渔火一瞬间微怔,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有吗?或许有一点,否则她的目光和手为什么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但这应当只是因为他超越众生的皮相,是人都不能免俗的对美丽事物的欣赏。
她点头, 又摇头,终于开口,“只是因为你的样子……”
伽月看着她略微茫然的眼睛, 不由笑了起来。他的小江, 从来都是实诚的好孩子, 喜欢他的样子,这很好。
但真的只是因为他的样子吗?人的心, 真的能分得那么清楚吗?
他吻住她微蹙的眉心, 冰凉柔软的唇试图将那处纠结抚平。
“那便多看看我吧……”他低声呢喃, 宛如叹息。
日日看着他,看到将这张脸,刻进心里, 看到对他生出占有欲,容不得别人觊觎,看到……想要为他打上标记,彻底占据……
江渔火心头微微发热,顿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变成了蛊惑人的妖精……
是因为鲛珠的原因吗?因为鲛珠在她身上,所以生出了对她的亲近之心,就像兽亲近沾染了同样气息的兽一样。
可他们是人,是活在规矩和制度里的人。
“伽月,你越界了。”
只是为了治疗才会渡气,她已经和别人订了契约,他们不该再有进一步的亲近。
江渔火闭着眼睛,听到自己冷淡的声音,眉心的亲吻顿住了。
她听见他歉疚的声音,“对不起……是我太贪心了。”
鲛人这样说着,若是江渔火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对面幽蓝的眼眸毫无歉意。
他目光牢牢粘在她紧绷的面容上,沉静而贪婪,宛如海中能一口将人吞噬下去的巨兽。巨兽想舔开她的眼皮,问问她:为什么不看他?为什么不再叫他一声小海?为什么不看看自己的心里到底装着谁的身影?
可他知道不能这样做,一味的逼迫只会将她推得更远,他已经有了先前的惨痛教训,要给她足够的时间,耐心要多一点,再多一点。
伽月离开她的眉心,目光落在她指间的契痕上。
他可以耐心地等下去,但她还会给他时间吗?
*
漆黑而封闭的禁室里,只剩下了更漏的声音。
李梦白倒在冰凉的地面,一点一滴地数着,数着到天明的时间。
身体蜷缩成一团,疼痛如万千毒针刺骨,这是他违抗家族意志的惩罚。
回到李家,当风管事说李逝川在无量堂等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接下来会遭受什么了。
无量堂是李家的祖堂,列祖列宗的牌位供奉在这里,同样供奉在这里的,还有李家的家主之令。那张家主令,掌控着所有上了李家谱牒的人。血滴在谱牒上,进了谱牒便能享受李家的一切仙灵供养,同时也将生杀予夺的全力交到了族中最高的那个人手中。
通过家主令,对不听话的人施加惩治,至于这惩罚是杀是罚,全凭持令人的意思。
李逝川不会让他死,却会让他生不如死。
灯火辉煌的无量殿里,李逝川站在牌位下,俊美的眉目里全是对他的厌弃,“你为何要杀他?”
李梦白知道他说的是谁,李长水,他父亲的好弟弟,他的二叔。
他嗤笑一声,“一介蠢物,父亲为什么非要留他?留着继续丢李家……的脸吗?”
话音还没落下,李梦白就感觉到从灵海内部透出一阵震颤,他不由自主地跪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血脉中的制约在他灵海中瞬间绷紧,只要再被压缩稍许,他的灵海或许就会覆灭。
“我说过,不要和家人计较。”李逝川看着他的痛苦毫无动容,只冷声道,“若你依旧记不住我的话,我只能刻在你灵海里。”
“所以,你知错了吗?”
李梦白冷汗涔涔,他疼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却忽然笑起来,“错在哪里?错在我的傀儡人不够像样吗?呵呵,那种废物东西说不定还比不过我的傀儡呢。”
李逝川双眼危险地眯起来,便见李梦白一声闷哼出声,抱着头痛苦地倒在地上,“你还想隐藏到什么时候?你杀长水,是为了隐瞒拿地炎藤给旁人的事,一只藤算不得什么,但你知道长水会来告我,你不想让我注意到那个人,对吗?”
李梦白闭着眼睛不说话。
“可是不巧,我两次都看到了她。”
两次……
李梦白陡然睁开眼睛,低垂的眸中杀气横溢,这是江渔火第二次来李家,他认出了她。
“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已经和姬家人勾搭上了,借李家的势,却想独吞姬家的神息,你打的一手好算盘。”李逝川从阶上走下来,墨一样的衣袍垂坠在李梦白眼前,“你以为拿到神息,就能杀得了我吗?天真。”
“只要我一日还是李家的家主,你就只能被我捏在手心。联姻的是李家,神息也只能是李家的。”
李梦白忍着疼,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他以为他只是为了神息。
可末了李逝川又添了一句,“祭祖的日子就快到了。这些天,安分些。否则,我不能保证那个姬家人没事,她早晚是要嫁进李家的人,我不介意提前让她见识见识李家的规矩。”
那一刻,李梦白是真想杀了他!
禁室就在无量堂的后面,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漆黑一片,密不透风,受家主令惩罚的人会被关在这里。从前他宁愿让所有人见到他疼痛狼狈的模样,也不愿意被关进去,但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怕黑了,他有了江渔火。
谁都不能动他的火光。
辰时到了。
家主令的惩期结束,李梦白走出禁室。
脚步虚浮、面色惨败,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一颗灵药送进嘴里,灵海的疼痛,药的作用很有限。
他其实可以用那个东西的,那个东西可以瞬间止住一切疼痛,但那种气味她不喜欢,那他就不用了。
只要回到她身边,他就会好了。
一夜没有回去,她会担心他吗?大约是不会的吧。可哪怕她只是有一瞬间想起他,他就能感到开心了。
但他还记得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她。
在她面前,他应该是美丽的、容光焕发的。
沐浴焚香过后,李梦白便要赶去青梧山,还没走出后寝,就在廊下遇见了李烟萝,李逝川心爱的妹妹,他的姑姑。
来人一身绿罗裙,雪肤乌发。只是衣裙松垮,露出皮肉上的青紫交加。
她身边簇拥着一群美少年,她被其中一名高大俊秀的少年横抱着,头靠在少年胸膛上,眉尖堆着慵懒,犹带着昨夜的春情。
李梦白挑了挑眉,对她这副样子已经见怪不怪。
倒是李烟萝见了他,明媚的桃花眼睁大,仿佛来了精神,让男宠将她抱到李梦白面前。
“我的好侄儿这是要去哪儿?”她目光在李梦白脸上打转,忽然勾唇笑道,“在无量堂熬了一夜还能这般光彩照人,真是让姑姑好生羡慕。”
李梦白轻笑,“姑姑何必羡慕。若是姑姑愿意,只要和父亲说一声,便是就此住进无量堂也不成问题,届时必定能永葆青春。”
这是在咒她死呢。
李烟萝笑了一声,并未生气,“梦白说笑了,无量堂是供奉祖宗的地方,姑姑怎么能住进去呢。”她眼波一转,“倒是梦白你新订了婚契,昨夜可有告祭过祖先?这样好的婚事,祖宗们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姑姑也很高兴,所以给你送了份大礼,不知道你和那位公主喜不喜欢?”
她仰头望着虚空笑,带着少女的天真,“啊那么多魔兽全都在为你们庆贺呢,梦白你养了那么久,一定就是为了这一刻吧。真是热闹啊……”
早在山洞时,他就知道是李烟萝干的好事,此刻听到她亲口说出来,李梦白并不惊讶,笑意不减,“姑姑有心了。”他看了一眼李烟萝身边簇拥着的少年们,“姑姑日理万机,还能在百忙之中为侄儿庆贺,必定是修行上得到了大突破,侄儿为姑姑高兴。”
李烟萝早被公孙蝉伤了灵脉,哪里还能有什么突破,不过就是手上的权力被他分走了打击报复而已,他这般故意戳她肺管子,果然见李烟萝面目冷了下来,“不用为姑姑高兴,为你自己高兴吧,这次祭祖盏儿也会参加,听说今晨已经来过家里一趟了。”
看到李梦白瞬间变了脸色,李烟萝笑得愉悦极了,她轻掩檀口故作惊讶道,“原来梦白还不知道啊。嗯,不过也不怪你,昨夜你在无量堂,不知道碧潇传来的消息。”
“是吗?兄长要回来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我做弟弟的也好洒扫相迎。”李梦白沉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不知兄长现下去了哪里?”
“他还能去哪儿?”李烟萝眸中划过一丝憎恶,“总不是那个死人把他养大的地方。”
看着眼前人陡然流露出来的恶毒,李梦白了然。若说这世上李烟萝最讨厌的女人,公孙蝉排第二,那么第一必定是温若心,那个贱种的母亲。
李逝川纳了温若心做外室,却不敢养在李家,在青梧山下修了座小院给他们母子俩。
温一盏不认自己是李家人,他也的确不是,他连李家谱牒都未入。少年时离开后他再也没有回过李家,即便回延陵,也只会去青梧山下的家。
可既然不认,为什么还要回来祭祖?
李梦白心中一阵烦躁不安。
那个贱种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他还没有来得及跟江渔火解释清楚一切,要是她遇上了怎么办?
他永远也忘不了在落月城,江渔火抱着那个贱人说要保护他的那一幕。现在想起来,他都恨不得杀了他!
她把那个贱种看得那样重,要是让她知道他曾经对他做过的事怎么办?要是让她误以为和她在一起是为了报复那个贱种怎么办?
他不否认从前对她是存过这样的心思,想要从那个贱种手中把她抢走,想要看他因为失去她而痛苦。可他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希望江渔火永远都不要知道他和温一盏的关系,害怕他们的感情会因此掺上哪怕一丝龃龉。
他知道江渔火的个性,如果对他的出发点产生怀疑,即便他没有因此伤害过温一盏,她也不会原谅他的。
该死该死!那个贱种为什么非要现在回来!
李梦白匆匆往外走去,不到片刻他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种办法让他们不要相见。
没错,他要先带江渔火离开,或许他们应该回西都城去。天南海北,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能让他们见面,至少不能在他还没有向她解释清楚心意之前见面。
他心中慌乱,路过前厅时连候在廊下的惊蛰一行都没有看见。
第160章 弟妹 “什么师妹,你好好看看,她是你……
惊蛰已经在主家等了少主整整一宿, 他心急如焚,但主家的管事只说少主在和家主说话,外人不得打扰, 让他再等等。
再等等, 再等等……再等下去, 少夫人和少主之间恐怕再也好不了了。
等到了天明,李梦白终于出来了。惊蛰连忙迎上去, 李梦白却像是才看见他,不悦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几个人解决了?少夫人呢?”
惊蛰一五一十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禀明了,他重复了一遍江渔火让他带给李梦白的话,只略去了江渔火亲那修士的一段。总归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他就当没有看见。
听到那句话,李梦白本就苍白的脸愈发不见血色,他怒吼道, “混账!怎么现在才报我!”
惊蛰一行齐刷刷跪下,主家的事,他们并不敢置喙什么, 只能自己把错认下。
在禁室被罚了一夜, 如今气血上头, 李梦白只觉得脑袋又疼又晕,但他还不能倒下去, 他按了按额角, “少夫人还在村子里吗?”
惊蛰离了青梧山便径直来报少主, 并未直接跟踪少夫人,但因为李梦白先前特意交代过,他不跟, 也会有其他人跟上,他们之间的消息是互通的。
“少夫人未曾回去,她……去了眠云小筑。”
听到这四个字,李梦白觉得脑子炸开了一下,几乎有一瞬间什么都无法思考。
她怎么会去那个地方?
她在那儿,那……温一盏。
李梦白的身形几乎是瞬间就掠了出去,他慌乱地御着风,全然忘了他曾经为了方便饲养那些魔兽,在李家附近和青梧山布下过传送阵。铺天盖地的恐惧向他当头压下。江渔火,等等他,不要相信那些人的话……
不要厌恶他……
*
自八岁那年娘亲病逝后,温一盏便离开了青梧山下的眠云小筑,在延陵城李家住了不到半年,张真阳就来了,依照从前和他娘温若心的约定,带他上了昆仑。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仙门李家那个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只有昆仑山真阳峰弟子温一盏。
上了昆仑之后,温一盏也经常下山四处游荡,天南海北的去过许多地方,唯有一个地方他即便绕道也要离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世间再没有比延陵李家更让他觉得恶心的地方。
娘亲死后,温一盏将张真阳视作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后来有了师妹,他的生命便又多了一个支点。师父师妹都在真阳峰上,他的家也就变成了真阳峰,山下的事本都已不能再成为他心中挂碍。
可却有一件,让他始终不能释怀,温若心的尸魂。
当时年纪小,小到以为娘亲只是睡得沉,等她睡够了就会起来。那段时间,温若心很喜欢看窗外的日落,他便觉得等到日落了,娘就会醒来继续看。他摸到她撒在床边冰凉的手,默默将那只手放进了锦被里。可日落了,天黑了,娘的身体更冷了。
屋外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那个人来得很快。他呆呆地坐在榻下,很快便看到一张惊惶失措的脸。那个人把娘亲带走了,没有葬礼,没有超度,那些凡人该有的仪式一样也没有。他只是把她带走了,然后不知所踪。可他娘是凡人,不是会尸解的仙人。
于是至今,他都不知道温若心的尸体被李逝川带到了哪里,他连祭拜都不知道要向着哪一处祭。
所以,当收到李逝川拿着温若心坟墓所在地的消息要挟他回李家时,他别无选择。
温一盏推开了眠云小筑的院门,白墙黑瓦,红叶青苔……若非那道熟悉的青裙身影不在,这里几乎和他八岁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见另一道他熟悉无比的身影。
笔直修长的黑衣女子将地上的脚印抹去,她从内室退出来,将门带上。
她一转身,温一盏就看到了那副清秀而冷淡的眉眼,他思念至极的人。
温一盏呆滞了片刻,几乎要以为自己又做梦了,两个梦被融合到了一个场景里。
“师兄?”江渔火回头,看到院中人也是一怔,“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一盏犹自怔愣,直到江渔火走到他面前,他忽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眼前人眸光略带不满,却不躲避。温一盏终于笑起来,“真的是你……师妹。”
他手下力道重了几分,“说好要回昆仑的,怎么不回了?”
江渔火眉头皱起,不是因为温一盏捏她脸的力度,而是不知道怎么和他讲起。
师兄会对他失望吧,师父已经和她说过无数次要放下,可她还是一心要复仇,甚至借用了别人的身份,将自己卷进人间的斗争里。她在借别人的手,做违背昆仑盟誓的事。
“你的魂伤,补好了吗?”
她将话题移开。
温一盏唇角轻抿,点头道,“已经好了。以为出关后就能见到你,所以修补得很快。偏偏一出关,师父却说,你在山下有事,暂时不回来。”他偏头看向她的眼睛,笑问,“山下还能有什么事?是不是那个小丫头一直缠着你?”
江渔火眼神避开,“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会来这里?”
温一盏眼眉眼一弯,“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江渔火不明所以,如实答道,“我只是路过,觉得这里很熟悉。”
“熟悉就对了。”温一盏屈起食指在她鼻梁上轻刮一下,笑道,“这里,是师兄从前在人间的家啊。”
江渔火惊了一瞬,但也明白过来。难怪,难怪会和她的小院如出一辙,她的小院是师兄一手建造的。原来,他是按照自己家的样子来建造。
不过,她很少听他提以前的事,只知道他有个很好的母亲,不知道他的家在这里。
她不请自来,擅自在师兄从前的家里宿了一夜,这似乎比闯进陌生人家中更令人尴尬。
“抱歉,是我擅自闯了进来……”
她的道歉被温一盏打断,“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没有主人的院子而已。况且——”他收敛了笑意,重新对上她的眼睛,神色里有某种郑重,“只要你愿意,师兄的家,就是你的家。”
江渔火看着眼前的人,隐约觉得他的语气与平日里有所不同,当他不笑的时候,眼下微小的红痕便格外明显。她盯着那道疤,而后抬手抚了上去,“这里,还未好吗?”
温一盏笑起来,卧蚕便将红痕藏进去些许,“师妹想让它消失吗?可我却想留着它。”
“为什么?”
他握住江渔火的手,没有将它从眼下移开,反而让她的指腹按在上面,“因为,这是为了师妹才留下来的痕迹。”
他看到江渔火眼中的疼惜,一些在墨玉江畔没能说出的心声便忍不住要流露出来。
“因为,我想让师妹心疼我。不仅如此,我还想师妹往后一直心疼我。可以吗?”
江渔火下意识想要点头,他们本就是相互扶持的人,从前是温一盏一直在托举她,如今她也可以护着他了。
这时江渔火的另一只手指尖被什么东西轻咬了一下,没有痛觉,只有凉意,她知道是谁。鲛人化作了银蛇,正缠在她手腕上。
见她神色似有怔忪,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温一盏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想来是没有的,她脸上既无羞赧,又无抵触。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羞涩的表情。
温一盏眼中笑意更甚,他的师妹,大概还没有开窍。
“既然能在这里巧遇,待你我此间事了,我们便一起回昆仑吧。”
等一起回到昆仑,他便和师父说明他对师妹的情意,虽然他估计师父隐约能看出些端倪,但他还是希望能得到师父的认同。当然,最重要的是师妹的心意。
他想和她永远在一起,不仅仅是以师兄的身份。
却见江渔火眼目低垂,摇了摇头,“我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这次轮到温一盏来问江渔火。
“因为她要和我在一起!”
这一声几乎是浸透了愤怒和狠戾。
温一盏回头,看到立在门檐下的人,乌发紫衣,面容精致美丽,浑身流淌着世家贵公子的风流骄纵气。尽管他的样貌和多年前相比已经变了很多,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谁。李梦白,李家真正的子嗣。
此刻,他正怒目直视着他握着的手。
他方才,说了什么?什么叫做和他在一起?
李梦白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便要扯开温一盏的手。他已经被一夜的疼痛磨尽了耐心,看到温一盏那个贱种勾引她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愤怒和嫉恨都在脑子里炸开了。这个该死的贱种果然对她心思不纯,他已经从他手底下夺走了她那么多年,现在竟敢还想要来抢走她!
他装都不想装了。
“你放开她!”李梦白怒喝道,“不准碰她!”
他越是撕扯,温一盏便越是不放,他眉间迅速积聚起不悦,沉声道,“李梦白,你发什么疯。我的师妹,轮得到你来管吗?”
温一盏握着江渔火的手准备拉到身后护住,李梦白却握着温一盏的手不放,两人谁都不肯放手,两道极强的灵力碰撞在手腕间炸开。
江渔火感觉手腕都要麻了,李梦白来得太突然,她有些没搞清状况。原来,师兄和李梦白认识吗?
李梦白怒极反笑,他握住江渔火另一只手,举到温一盏面前,声音里带着刻毒的恶意,“什么师妹,你好好看看,她是你的弟妹!”
这一句话瞬间将温一盏劈在原地。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的手,看见江渔火手上绑着一道契线,因为感知到什么微微亮着光,而它感知到的东西,绑在李梦白手上。同样的光芒,同样的契线,绑在同样的指间位置。
那是婚契。
他的师妹,和李家的子嗣,结契了——
作者有话说:唉我真的,好想休假啊![化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