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魂魄已经去了幽冥,我看着她涉过了忘川。你知道她的性子,在那里想必也能过得很好。”他顿了顿,“所以……要是往后你发现她再也不来看你了,不要担心。”
“她这一生,过得很好。我问她可还有遗憾,她回答没有。”
寂静的武神庙里,响起一声叹息。
“就是走的时候……她忘记你已经不在了,哭喊着你为什么不回来看她……”
一阵夜风吹来,室内的烛火颤动了一瞬。
温一盏靠墙坐下,提着酒壶灌了一口酒下去,没有看见那一瞬间的颤动。
“师妹……有时候,我也好想忘记……”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沾过酒了,但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大醉一场,梦一场。梦里没有天柱,没有地火,没有那场劫难,她也没有和仇人同归于尽……只有真阳峰,她和师父都在的真阳峰。
可是,他已经喝不醉了,真阳峰也回不去了。后来空空荡荡的真阳峰,他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不能回,不敢回。
天地间再也没有他的归处,他像游魂一样在世间飘荡,只有这座百姓们为纪念她而建起的武神庙,是他最后的落脚点。
可那其实也不是她。
温一盏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高处,烛火照亮的神像面容,几十年来沉肃凌厉一如往昔。
世人只知一剑灭雍的周王室长公主姬鸿羽。
惊世的剑技、复国的功勋……姬鸿羽这个名字在百姓口中代代相传,在史书里千年万载地流传下去。纵然她消失了,他们依然为她建起庙宇,视她为庇佑大周的武神。却不知道那一日天塌地陷中,有一人独自走向天柱,以魂骨尽销为代价,平息了这场灭世浩劫。
无人知晓……
更无人知晓,她本来的名字——
江渔火。
“师兄,明日教我学剑吧。”
“师兄,我会保护你的。”
“师兄,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师兄……”
那个人就像是一团火,看见了就想要靠近,轻易就能在人心上烫出伤疤,让人一想起她,心就疼得厉害。
这道疤,永远不会好了。
“师兄。”
寂静的夜里,一道轻柔的女声随夜风飘进武神庙。
温一盏笑了笑,知道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他又喝了一口酒,想让这次的幻觉来得更久一点。
“师兄,是我。”
那道声音继续在身后唤他,伴随而来的还有什么轻盈的东西扑簌簌落下的声音。
轻得像羽毛。
温一盏回头。
殿门口,立着一个身着朱红的女子,足尖点地,身姿轻盈,白发金瞳,灿若辰星。
“我回来了,师兄。”
大殿之外,白衣蓝发的鲛人立在廊下默默守候,不去打扰这一对久别重逢的师兄妹。目光却一直笼罩在大殿之上,不让那个身影再离开自己片刻。
六个月前。
南边的明月山里开始频繁发生怪事,山民们家中的铜镜一户接一户全都消失了,人们只能打水照面,稍有家赀的人家里还遗失了打磨光亮的螺钿、银钗……甚至还有人说,夜里看见了一只比人还高的大鸟,在月光粼粼的河面上玩水。
一时间人心惶惶,天一黑便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那只大鸟会捉人去吃。
但没过两天,一位仙人来了明月山。那仙人玉貌仙颜,神姿高彻,一双罕见的蓝色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仙人问起那只鸟的下落。
山民们都当是来了救星,忙不迭将人引去那鸟常出没的林间。
对他们来说其实很好找,只要看群鸟最喜欢往哪边栖息,那边就是位置所在。
临到了,山民们不敢再往前,看着仙人的背影没入林中。
密林里窸窸窣窣,树稍上鸟鸣啁啾。
伽月随手拨开密枝,便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第一刻是茫然,下一刻便有泪珠滑落眼眶。
羽人看着来人不断垂泪的眼睛,警惕的目光变成了好奇,随即伸出了利爪,里面的珠子剔透明亮,她喜欢,她想要。恍然未觉自己的另一只手已经被人牢牢攥住。
尖利的指甲落在眼眶周围,只要再动一下,就能抠出那颗美丽的珠子。
金色的瞳眸好奇地打量着,兽一样的天真残忍。
伽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对随时可以划破眼珠的利爪视若无睹,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她。
“渔火,我找到你了……”
纵然浑身都被羽毛覆盖,他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江渔火,他找了她六十年,天上地下,山中水里,他甚至去了幽冥,升上了九重天,找那些羽人问了个遍……六十年了他一直没有放弃,他相信她会回来的。
羽人忽然觉得这个东西还是待在原处比较好看,她放开了他的眼睛,可这个人却攥着自己不放。她只心念一动,他便被无形的力量弹开,重伤倒地。神力在这世间,是绝对的碾压。
可那个倒地不能起的人竟敢攥住了她的足,不顾死活。
“不准走……再也,不会让你走了……”
他拼尽了全部灵力才堪堪碰到她,维持不住人形,身下现出鱼尾。
那条鱼尾在晨光下流光溢彩,羽人的目光再次被牢牢吸引,她回身看顾过去。
这一回顾,便再也没能移开去。
“喜欢这片山林吗?”
石潭边,伽月在她身边坐下,不时蘸水替她梳理羽毛。羽人捏着一片鱼鳞在手中把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人的手很柔软,便任由他给自己梳毛。
伽月箍着她,将一团软羽抱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那我们就在此住下。”
从此,明月山的深林之后多了一座院落。一院三开间,和从前黎越寨的院子一模一样。
第一眼看到这间院落,羽人并没有什么反应。但自从有了这个地方,她便再也没有在树上歇过,夜里会循着从前的位置,在榻上躺下。
伽月便在榻上最里面等她,看着她的样子,一看便是一夜。
过去的事,他后来都知道了,看着她如今兽化的身体,一想到她差点就永远被囚禁在不可到达的神域,他就恐惧不已。只有将人抱在怀里的时候,才能心下稍安。
他们在小院里住下。
朝夕相伴,寸步不离,日复一日地替她拔除体内的污染。渐渐地,她开始有了变化,不再本能地只想要他的眼睛和鳞片,开始对弄伤他这件事心有不忍,开始学着他的方式吻他、爱他……
她的兽性在一点点褪去。
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清晨,他感觉到有热意落在眼皮上、唇角……羽毛拂过一般的轻吻。
睁开眼睛便看见一双金瞳,闪闪可爱。
光洁美丽的面容近在咫尺,她笑着对他说,“小海,谢谢你。”
目光往下。
一夜之间,怀中人脸颊和身上的羽毛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对翅膀将她的同样光洁的身体包裹着。
她的兽形已经全部褪尽。
伽月将她拦腰圈在自己身上,仰头吻她的下颌和前颈,“只有一句谢谢吗?”
“不够的……”
远远不能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