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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司南浅笑,笑声朗朗又饱含阴沉,“难怪你刚才会不相信我。”

他绕到钟时棋面前,“虽然我骗了你,但我想跟你合作的心是真的。”

“我也是真的。”钟时棋瞧他突然变亮的眼睛,微微一笑,眼角轻轻抽动一瞬又迅速压平,“不想跟你合作的心。”

说完,抬脚欲走。

前边十号房猝不及防爆发出崩溃尖叫的吼声。

这一嗓子,差点给钟时棋魂儿喊飞走。

“等等。”纵司南慢悠悠叫住他,“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并且能给你提供一条线索。”

钟时棋转头看他,“哦?我什么秘密?”

纵司南:“你坠海的事情。”

轰。

钟时棋原地僵住。

眉头飞速地拧了起来。

双脚跟冻结在地上一样,抬都抬不动。

“谁告诉你的?”钟时棋的口吻中难得带了些戾气,蜷缩的指节僵硬得像石头。

纵司南:“你作为新加入照九监护区的鉴宝师,神秘监护人论坛里自然有扒你现实身份的帖子。”

“所以呢?”钟时棋面不改色,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你能有什么线索?”

“你帮我完任务,我就告诉你。”纵司南道。

钟时棋二话没说,掉头就走。

纵司南哎了声,忙追上去,满脸不解,“不是,你不好奇嘛?”

“你有病就去治,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

纵司南:“你考虑一下?”

深夜的风蔓延过钟时棋精致的轮廓,他皱紧眉头质问纵司南,“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别告诉我就为了让我帮你完任务。”

“能有什么原因。”纵司南在夜风中笑了起来,眼中却不经意横生荒凉,双手背到身后,宽松的衣服让他拽到紧绷绷的,边注意他的表情变化边摩挲腰间的刀柄,“我也只是想活着离开这里,仅此而已。”

“话很好听。”钟时棋淡笑,“但通过刚才的支线任务,你很难让人相信。”

纵司南:“只要我们合作,我就可以向你透露我的身份和线索。”

“好。”钟时棋说。

纵司南:“好什么?”

“回答得好。”钟时棋避重就轻地回答,心中疑惑不减。

“那我们算是合作了?”纵司南问。

“你先告诉我身份就算合作。”

“我扮演的是杜轻宁的表弟。”纵司南说,眼神光线忽明忽暗。

身后通过支线任务的鉴宝逐一走来。

这个任务比较简单,只不过顾茶生性多疑,昏暗里摸索着墙壁往住宿方向走,菲温尔毫发无损。

【系统通知:十一号房间的鉴宝师因连续接触彩绘人以及未能识破谎言,导致视觉能力下降到达100%,现已淘汰。】

淘汰?

恐怕是被那大锤子抡死了吧?

“嗯。”钟时棋淡淡应允道。

纵司南开始彰显诚意,小声提议:“我刚才追怪物时在三楼路过厨房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而且那边有活人。”

钟时棋穿的单薄,仅一身里衣,还没干透,加上凉风,不禁微微蜷缩了下脖子,声线略显发抖,“走吧,去看看。”

说完,两人朝着三楼的方向走去。

重新经过十一号房时,敞开的房门里面,那把大锤上沾着浓厚的鲜血,而底下压着一颗变形的血色头颅,其余肢体横七竖八的砸在瓷板画上。

见此血腥的场面,钟时棋没忍住抖了下肩。

这个拍卖行异常宏大,三楼长廊里寂静得落针可闻,视野幽暗,加上他们都有过视觉下降的惩罚,谁都看不清尽头。

月光铺满走廊,这让钟时棋的视线略微清晰了些许。

打眼望去,左边这一排都是木质窗柩,一捅即破的单薄窗扇,陆续有浓浓的烟火气溢出,脚下的地板是干净的,没有黏腻的彩水。

钟时棋被这判若两地的环境给弄得惴惴不安,他提紧扇骨慢步往前,纵司南并肩跟在身边,目光同样警觉。

“你们都做快点,明天主办人就要用的。”唯一一道门中,响起一声中年女性的醇厚嗓音,她举着盏烛台走出来,扭头发现他们后,满脸疑问,“你们是谁?”

纵司南:“我是杜轻宁的表弟。”

中年女人哦了声,凑近钟时棋,摇曳的火光朝他脸上一照,啧啧道:“这位您也是杜主办人的亲戚?”

“不是。”钟时棋言简意赅,嘴角含笑眼神却冷静漠然,腔调更无明显起伏,只是表情难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是他的未婚妻,梵仪笙。”

旁边的纵司南听得目瞪口呆。

不儿,哥们儿?你们玩这么大吗?

“哦——”她故意拉长语调,烛火在眼瞳中跳动如蛇信,“原是梵小姐,杜主办人交代了,您要是来到三楼,定要您去卧房寻他。”

“为何?”钟时棋学着她的措辞问道。

“我也不知,您去便是了。”

身旁的纵司南拿肩膀撞他,耳语道:“你这身份也太特别了?我劝你最好别去,这个主办人不定在憋什么坏呢。”

“没事。”钟时棋音量轻到仅有他们能听见,“说不准能在他那里搜集到一些线索。”

“行吧。”纵司南也不勉强,毕竟他说的是对的,作为未婚夫妻,主办人那里必定掌握着一些线索。

“主办人在四楼走廊第一间屋子。”中年女人告诉道。

纵司南则在三楼查找其他线索。

获得信息,钟时棋走向四楼。

从四楼栏杆处眺望,大致将整个拍卖行的轮廓纳入眼底,在这座怪事频生的地方以外,灯火通明的街道,竟都是跟彩绘人相似的公民。

离这里最近的一家歌舞厅门口,张贴着一张亮眼的海报。

看清样貌后,钟时棋目光泛出薄怒,唇瓣微微张开,定定看着海报上年轻貌美的“女人”。

竟是他自己。

钟时棋瞳孔震动,僵硬地念出声音:“梵仪笙,十里拍卖行最新拍品之一即将面世。”

【梵仪笙扮演进度值+10%】

【您已搜集梵仪笙拍品海报。】

【总扮演值为:15%】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神祷(九)[VIP]

【扮演值达到30%, 可解锁一条线索奖励。】

四楼风大,吹得海报刷刷作响,除了梵仪笙外, 旁边竟还有两个空白的海报宣传位置。

钟时棋默默收紧搭在石栏杆上的手, 胸膛的幅度微微剧烈了几分,黑瞳氤氲出惊疑且愠怒的神色。

亮如白昼的歌舞厅门口, 几位涂满粉彩的旗袍女人先后乘坐黄包车经过, 黄澄澄的光线中,街道拐角处突然冒出几个军官装束的人。

“这个没成型, 带走。”领头的军官命令道,并回头警告歌舞厅中,满脸畏惧的工作人员,“若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们厅内窝藏未成型公民, 隔日便会贴上封条。”

钟时棋视线紧紧追随那名军官, 心中疑惑未成型公民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当被拖走的公民头颅转过来的刹那, 他差点咬到舌头。

那是一张比彩绘人更加离奇惊悚的面孔,且先不说脸上的粉彩颜料,就那层浮于表面的软绵绵皮肤就足够吓人,更遑论颤动皮肤下偶尔漏出的白花花骨头。

跟军官这种成型的相比, 未成型的就像没有缝制拼接完成的残次品。

此时一阵寒风卷过,钟时棋没忍住抖了抖肩,收回沉思的思绪,扭头看向黑暗中紧闭的房门。

联合拍卖行以外的情况, 钟时棋的表情显然有些变化,他抬手打算敲门, 却抵不住心中犹豫,为什么要偏信中年女人的一面之词呢?

他甚至连中年女人的真实目的都不清楚, 就敢孑然一人上楼。

正在他迟疑之际,三楼纵司南大喊道:“钟时棋?钟时棋?”

他立马跑回栏杆处,高声回应:“怎么了?”

纵司南说话气息一阵一阵的,还时不时发出抨击的声音,“我在这里发现了关于拍品的线索,不过刚才在打架中,那个中年女人往楼上跑了,你注意点,别让她见到主办人,尽量拖到我这里结束。”

“好。”

钟时棋几乎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隐约瞧见纵司南一刀干脆利落地捅在纷涌而来的人身上。

纵司南气喘吁吁地闯进厨房里,反身关门,将那群躁动的人挡在门外。

可这里面的气味实在刺鼻,他借着幽暗的灯光,掀开咕嘟咕嘟沸腾的锅盖一看,震惊得两眼发直。

“我嘞个豆。”

这群人居然在这里熬制粉彩颜料?

隔壁几个锅依次打开,分别是青花、浅绛彩、油彩。

看样子这一层是拍卖行制作颜料的地方。

“啪啪啪!”

门外人疯狂涌动,黑影重重的窗户上,全是狰狞的面孔,眼看有人敲破窗扇,想要翻窗而进。

纵司南着急惊慌之中,回头看了眼热气腾腾的四个锅,忽然,想出个损招。

他收起长刀,把手缩进袖子里,端起盛满滚烫油彩的锅,对准那群爬窗的人,精确无误地泼了出去。

黏稠的油彩在木地板上蜿蜒成河,几个被泼中的人突然浑身僵直。

他们皮肤上的颜料像活物般蠕动起来,与火热的油彩疯狂交融。

纵司南下意识倒退两步,看着其中一人的脑袋被油彩吞没。

顿时,惨叫声响彻整个楼层。

三楼爆发的凄厉叫声让钟时棋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模糊的视野里,似乎看到走廊地板上涌出许多色彩纷呈的颜料。

他火速冲向楼梯口,悄无声息地露出半个头,警惕地观察着黑乎乎的楼梯间。

几秒钟过去,依旧空无一人。

钟时棋内心不安,刚想继续查看三楼情况。

未曾想,扇骨不小心刺啦刮过门板,留下一道道划痕。

房间里迅速传来一声凌厉的低声质问:“谁?”

钟时棋唇瓣翕动,还没想好如何回答,突然一股蛮力袭来,房门拉开的一瞬,几乎是同时,两把尖锐的扇柄互相压住彼此的脖颈。

主办人见是他,眯了眯眼,快速收回扇柄一端的利刃,仅用圆钝的扇子一端抵着钟时棋的脖子,“这个时间点,你到我卧房做什么?”

钟时棋寸步未退。

只是频繁的呼吸声和警戒目光十分醒目。

门缝溢出的暖黄烛光将两人分隔开,瘦削的男人迎光而立,谎话信手拈来,眼睛却不自然地朝楼梯口处扫视,“不做什么,我只是对拍卖行十分好奇,想了解了解。”

“你想了解哪方面?”主办人问道。

钟时棋眼珠转了一下回答:“关于住宿走廊上的衣服。”

主办人握住扇柄的力度增加了几分,语气不缓不慢,“衣服有什么好问的?你没衣服穿?”

上下扫了他一眼后,沉默。

好吧,确实没衣服穿。

谁家好人只穿里衣到处溜达?

“杜主办人就是这样对待您的未婚妻子的?”钟时棋啧了声,率先收起扇骨,并在手指间转了圈,眉目轻抬,眼底光泽灵动闪烁,主办人也不难看出,里面的算计和精明。

这个反问令主办人颇感意外,他明显怔愣了一瞬,为避免占据下风,立刻调侃道:“你对自己的身份倒是习惯得很快。”

钟时棋莞尔一笑,看似风平浪静的表情下,隐藏着无数的担忧。

他抬手挪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扇子,故意拖长腔调:

“所以——”指尖勾过主办人阔肩上的黑色斗篷,“把这外套脱下来借我穿穿。”

主办人冷笑,将他的小九九琢磨得一清二楚,却依旧配合着演戏,两手指了指斗篷,“好啊,随你拿去。”

钟时棋神经高度紧绷,白净的耳朵轻轻一颤,疑似听见噔、噔、噔上楼声音。

步履缓慢。

轻一下重一下。

大概率是被纵司南打伤了?

但眼下最紧急的是先解决照九这个麻烦。

主办人仍在慢条斯理的说话:“不要吗?”

钟时棋侧头一笑,“要。”

话罢。

重新甩出扇骨,飞快地挑向主办人的斗篷。

突如其来的黑暗使主办人倒退趔趄了半步。

但很快,他扯住高高挡住自己视野的斗篷,顺着钟时棋的目光朝楼梯口望去。

然而下一秒,钟时棋直接用斗篷将他兜头蒙住。

操作时,藏在窄窄袖口里的五彩手电筒滑落。

砰一声。

磕到按钮。

霎时间,绚烂夺目的光色直直照向走廊。

混乱之间,那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暂且停了下来。

【系统:恭喜您触发五彩手电筒的使用方法。】

【本手电筒除了可供照明以外,还可在短时间内影响NPC的活动。】

【影响时间一般为十分钟。】

【CD时长为半小时。】

好好好。

抽中的时候不说,现在才说是吧?

“破系统。”钟时棋咒骂道,回头又看见主办人那张溢满挑衅的脸,一脚把他蹬进房间里。

紧接着,利用斗篷将他捆在桌腿旁边。

“呼……”

做完这一切,钟时棋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

垂眼睨着两眼清明的主办人,哼笑一声:“感谢照九大人的配合。”

主办人不语,只一味的盯着他看,绑在身后的双手在拼命蠕动。

钟时棋走出房间,先处理完中年女人,然后再返回来,把他桌上的文件依次翻了个遍。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搜寻到一条线索。

“三日后,十里拍卖行将推出三件拍品,目前已敲定的拍品为梵仪笙、陈思和夏怜。”

看样子这些拍品的名字都是按照扮演角色的人名记录的。

只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从支线任务结束到探索三四楼,一切都显得比较顺利,而且最令人惊诧的是主办人的武力值竟然这么弱吗?

以最开始他们两人拿扇互架脖子的速度和反应来看,主办人的武力不会这么弱。

他摇了下脑袋,越想越不对。

越发感觉这是个陷阱。

钟时棋立马把文件卷起来,塞进袖口里,准备开溜。

转过身的一刻,倏地感到一阵凉风,还听见一道细微的脚步声。

钟时棋眼中冷光一闪,故意把闪躲动作放缓,脊背微微前倾,让主办人飞来的手刀偏了些许。

然后两眼一翻,倒地装晕。

狭窄的空间里,主办人轻微的舒展完四肢后,弯腰拍了拍钟时棋的脖子。

力度不大,更像是抚摸。能感受到皮肤透出的滑腻温软。

见他毫无反应,慢悠悠地拎起他的左小腿,往另一侧楼梯口走去。

三楼还在混战的纵司南,把四个锅全都甩完了,才堪堪击退这些人。

他蹑手蹑手地跨过那些断臂残肢,脚底板粘上黏稠拉丝的颜料。

来到四楼后,发现只有中年女人的尸体。

而最重要的钟时棋和主办人已经全然不知去向。

空荡荡的长廊里,咚咚咚的动静频频响起。

主办人把钟时棋拖到一处宽阔的环境里。

这一路擦得他浑身刺疼,单薄的里衣也磨破了口子。

他撒开钟时棋,皱着眉拍了拍手,对前边的彩绘人说道:“开始吧。”

彩绘人咯吱咯吱移动脚步,“是的。”

它艰难地拖起钟时棋,“请问主办人,这次还要按照之前的塑造方式来制作吗?”

黑影里的男人整了整歪斜的斗篷,淡淡道:“按照神祷那一版来制作。”

彩绘人听到这个字眼,俨然挺直了身板,“行长不允许,”

“照我说的做。”主办人开口,不容置喙,“明天早上之前,我要见到新品。”

撂下这句话。

主办人转身离去。

彩绘人把他移动到一处较为明亮的地方。

钟时棋顶着又痛又麻的后颈,悄悄睁开眼后,扫见身边的几个彩绘人在背对着自己摆弄什么。

彩绘人还在相互交流,举起小型刀片,语气缓慢中透出阴鸷,“先从五官下手,这个部分的塑造过程最是困难。”

第27章 神祷(十)[VIP]

“好的。”

彩绘人分工时。

钟时棋早已把屋内环境逡巡一遍。

眼前是熟悉的拍卖舞台, 背后是危险无边的料峭台阶。

偌大宽敞的拍卖厅中,座位上拍卖者的面孔愈发清晰。

钟时棋瞪大了眼。

粉彩脸皮轻飘飘挂在脸上,露出煞白骨架, 仔细端详, 能扫见贴在它们侧颈处的数字号码牌。

看这些拍卖者的模样,跟街道上被军官抓捕的未成型公民十分相似。

“开始吧。”彩绘人冷不丁的声音, 给钟时棋吓了一跳。

他瞬间翻滚躲进较为逼仄的座位底下, 却没料到,这些未成型公民还在滴答彩水。

【系统:警告, 未成型公民的彩水可导致鉴宝师同化。】

【达到100%即可同化,目前已同化10%,浅绛彩已蔓延至左脸。】

“”

服了。

钟时棋清晰的感受到左脸传来一阵滚烫的剧痛,就活像三楼刚熬制好的颜料直接泼在脸上一样, 他疼得直抽气, 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努力往里面退, 双腿蜷缩成一团。

屏住紧密的呼吸,透过狭窄的缝隙,警惕地观察彩绘人们的一举一动。

“人呢?”看起来像主刀的彩绘人问道,它脸上是诡美的浓重油彩。

脸上铺满粉彩的彩绘人颤巍巍答道:“刚才就在这里, 我立刻去找!”

“我也去。”身上游满浅绛彩的彩绘人嗓音更加颤抖和畏惧。

目前来看,油彩像是它们的头领,其余彩绘人中再无油彩,莫非——

钟时棋抓紧手电筒, 随时准备攻击找过来的彩绘人,同时暗自分析, 它们这种NPC也分等级?

还是按颜料区分等级?

可这个逻辑也不大对,若是分等级, 那主办人脸上怎么没有颜料?

他轻轻甩了下头,沉寂的空间里,仅剩哒、哒、哒催命的脚步声。

“这边没有。”浅绛彩把座位角落寻了个遍。

油彩转着刀片,目光一寸寸扫过去,“看看座位下面。”

离他最近的粉彩收到指令,立马就要蹲下来。

好死不死就是在钟时棋躲藏的这一排。

就在粉彩即将蹲下探头时,钟时棋握紧手电筒,力度之大,似乎都要把它捏碎了,额角的汗水流进鬓角里,又湿又痒。

“铛铛铛。”

突然有人扣响大厅门。

霎时间,彩绘人的目光投放到门口。

粉彩率先跑去开门。

趁这个空隙,钟时棋无声无息地逃离座位。

并借机扯下边上位置半成型公民的外套,迅速套好后,从舞台侧门闪走。

“喂,这边!”门侧,菲温尔正朝他招手,手里端着火红光的烛台。

看到菲温尔第一眼,钟时棋大概猜到敲门的人是谁了。

“纵司南找的你?”

菲温尔拽着他往住宿区域方向走,眼神时不时向后瞟,同时压低声音解释:“没错,他那把枪是真的挺有用,能击退这些彩绘人。还有他在三楼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

“关于拍卖行的颜料等级制度?”他沉着脸,走廊阴风渗骨,薄绒外套也显得不保暖,仍是冻得直缩脖子。

菲温尔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钟时棋:“刚在大厅看见的。”

噔、噔、噔、

后边霍然发出焦急的走路声。

钟时棋眼神一凛,当机立断,“它们追上来了,跑!”

说完,菲温尔拔腿就跑。

唯一的烛台因为奔跑,骤然熄灭。

两人循着记忆朝住宿位置狂奔,但七拐八绕后,疑似来到一处荒凉怪异的地方。

背后追逐声不断。

甚至能听到液体频繁滴落的动静。

菲温尔弱弱地举着烛台做防护用,“要进吗?”

“进。”钟时棋按亮五彩手电筒,置于耳上位置,这样的高度能使光线扩散得更充裕,他眼睛滴溜溜的转,并小声提醒道:“把门关上。”

菲温尔轻轻地关好门,且戒备心极强的反锁上。

听到咔哒一声,钟时棋回头问:“你就不怕咱们一会儿不好跑吗?”

菲温尔“啊”了下,表情尴尬,“不会吧,这群彩绘人主要攻击性是身上的液体,再说——”

他指了指门,“这门够沉的,就算它们想砸开也要砸一会儿。”

“这里是行长办公室。”热衷搜集线索的钟时棋说道。

不久前他刚在这里偷听过主办人和西装男的对话。

他走到书案前,桌上摆着一堆信笺和书籍,这些物品陈旧发黄,发着淡淡霉味儿,想必是收存许久。

菲温尔把椅子堵在门后,凑过去看,“这个是档案袋吗?”

钟时棋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书案左上角陈列着一沓牛皮纸档案袋,“打开看看。”

他咬住手电筒,两手伸过去准备把档案袋挪过来。

倏然眼睛里蹿进来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捉住钟时棋。

“啊!!!”菲温尔惊到尖叫。

“闭嘴。”钟时棋低喝,目光急忙瞥向门口,“别把它们引来。”

眼看窗外天光渐亮,黑蓝交融的颜色透过窗扇钻进来,在牛皮纸上留下斑驳痕迹。

幸亏钟时棋反应够快,脸一转,迅速将手电筒光对准座椅里的人。

菲温尔手抖着指向座位上的人,声线惊慌:“他是死的。”

“管他死活。”钟时棋说,左手取出手电筒,嘴巴撑得酸涩不已,“你先把他绑住。”

“行。”菲温尔三下五除二地绑完,“现在呢?”

“菲温尔,你看这个人跟他像不像?”钟时棋递给他一个档案文件,下巴努了努,指着座椅里的人。

“刘虹德,民国生人,性别男,数字号码牌为2号,归档于‘神祷’类拍品。”

菲温尔强压慌乱念道,“本件拍品是十里拍卖行第二件成型公民,塑造完毕后,质量和价格远远高于半成型公民。”

“砰砰砰!!!”几声特殊响动后,钟时棋略显震惊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哑声问道:“刚刚是枪响吗?”

菲温尔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是的,这是纵司南的武器。”

“我记得他是把长刀。”

菲温尔:“长刀是他在商店抽取的,这把枪是系统初始赠送的,而且他的枪不普通,子弹是特制的,能够百分百鉴别古董真伪,也具有销毁能力。”

钟时棋听得眉头直跳,眼底有些羡慕,“这武器真不错。”

菲温尔瞧他一眼,纤细的五指紧握着红木扇骨,扶眼镜的手指依然轻微颤抖,“你这个也不赖,即是攻击武器又能鉴宝,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钟时棋抬眼看他,眉眼轻蹙,“是什么?”

菲温尔脸上流露出暧昧的笑容,意味深长道:“你的红木扇骨来自于照九监护人的那一把西洋古董扇,这把扇子是照九初进入游戏的初始武器,经过不断升级,衍生出单独的红木扇骨,它作为商店里的超高级武器,许多鉴宝师都想得到,但没想到它最后竟然被当做初始武器赠送给了你这个新人。”

“不是我说,”钟时棋无奈,“你们这些消息都从哪里听到的?”

菲温尔笑笑:“神秘监护人论坛啊,凡是有新人通过,”他低头,嗓音淡淡,刚才的惧色一扫而空,眼神里全是对掌握诸多八卦的欣赏,“都会被扒个底朝天。”

“行了。”钟时棋不耐烦道,“这人是不是档案上的?”

“目前观察,有五分像。”

“你看他的四肢和头颅及眼睛,有没有熟悉的感觉?”钟时棋用扇骨把他扒拉个遍,审视的视线锁定在腐烂的眼球和面孔上。

“死亡情况很眼熟。”菲温尔皱眉道,“貌似跟副本介绍里的竞拍者的死状非常相似。”

“是完全一样。但这不是重点。”钟时棋将沾染彩水的扇骨往衣服上蹭干净,脑海里想起主办人跟西装男交谈的画面,当时西装男背对着,无法确定是不是眼下这个人。

思考间,眼睛四处张望,“咦?”

他缓缓松开尸体,疑惑地走到书案正对面的墙前,“菲温尔,你觉得这面墙怪不怪?”

菲温尔松懈警惕,“经过触摸和目测,应该就是副粉彩制作的壁画。”

“这种壁画走廊也有。”钟时棋认真道,指尖摸过凸起的墙面,用手电筒照过整幅壁画,“不过这些壁画上的人物有点不对劲。”

他举起脖子里的红外相机,调好焦距后,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里的壁画颜色浓郁,简短有力的笔触刻画出一副极其完美的民国街道夜景,但是在红外的照射下,其余的色彩全数画作背景,潜藏在粉彩之下的另一副壁画渐渐浮出。

“3月11日,十里拍卖行发行‘神祷’拍品,此画作为记录仅以纪念盛况。”

菲温尔喉结微动,红发在彩光中分外惹眼,他语气惊异,“什么意思?难道这副壁画才是‘神祷’吗?”

“破开看看。”钟时棋到处寻找,最终摸到一把还算趁手的工具,“前面的壁画是个幌子,我们砸开这一面后,就清楚了。”

菲温尔对于他的猛中带细,莽撞又精准的行为还拿捏不清,只知道诡船暴力破门的骚操作,不禁心有余悸,“真要试?”

钟时棋总是笑容恬淡,语气平和温吞,但用词刁钻又犀利:“我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破解‘神祷’吗?”

菲温尔:“是这么个破解法儿吗?”

尾音未尽。

精美的壁画迎上一记破釜沉舟般的重创。

第28章 神祷(十一)[VIP]

钟时棋把墙壁凿出个半弧形的洞口, 土屑石子滚落遍地,还有一颗凶狠地擦过眼角,产生火辣辣的刺痛感。

他煞无其事地抚过轻微破皮的眼角, 淡淡呲了呲牙。

重新打亮手电筒, 冲呆若木鸡的菲温尔说:“走吧,进去看看。”

这是菲温尔鲜少见过的粗莽行径, 他正了正胸口的衣襟, 维系早已坍塌的冷静,轻声提醒:“慢点。”

墙壁后边是一方异常狭窄的空间, 堪堪容纳下他们两个。

脚下是风干的颜料堆,鞋底踩上去无比坚硬。

而鼻尖环绕着呛鼻的霉味儿,还有颜料常年闷堵引发的臭气。

那股味道像是直接越过口鼻贯穿进喉咙一样,十分冒昧。

“举着。”钟时棋将手电筒递给菲温尔, “帮我打下光。”

菲温尔不懂但照做, 高举手电筒直冲眼前壁画。

“这幅壁画采用的是油彩, 笔触层次分明,质地沉稳细腻,不褪色,看起来像是民国时期常用到的颜料。不过——”

他皱起眉头, 葱白的手指怼在壁画上,语气疑惑地说:“这幅画跟打碎的那副并无不同,所以拍卖行为什么会把它隐藏在壁画之下呢?”

饶是现实里看过钟时棋数场鉴宝直播的菲温尔,也陷入壁画疑云, “或许这里根本就没有‘神祷’?”

钟时棋迅速否认:“不可能,你可以说没有神明, 但在这里‘神祷’必然存在。”

彩光灯下,钟时棋的轮廓更显深邃, 淡如水的眉眼荡漾着不可言说的自然美色。

连菲温尔都看得略显入迷。

“因为所谓‘神祷’本质上就是由公民塑造并拍出天价的‘人造神’。”

菲温尔点头,收回赤白的视线:“你的观点较为合理,但迄今我们都没发现真正的‘神祷’长什么样,或者说,”

他眼神暗去一瞬,浅金棕的瞳孔储满疑问与不解,“我们还没真正入局。”

“也许吧。”钟时棋并未正面答疑解惑,反而是把疑点推到更高点,“但至少天花板星洞里的那幅画可能是真的。”

砰、砰、砰、

办公室外枪声不断。

无意中给他们增添了些许压力。

瞧着菲温尔一脸茫然又绞尽脑汁思考的模样,钟时棋宽慰似的拍上他宽厚的肩膀说:“我有个点子。”

菲温尔眼睛活像突然擦着的火柴,蹭得亮起来,“什么点子?”

钟时棋:“把这幅壁画也砸了。”

菲温尔:“哥们你怕不是癫子吧?”

“真要砸?”菲温尔知道他言出必行,脸色认真起来,“我看这画不像假的。”

“开玩笑。”钟时棋笑道。

由于视觉下降的原因,钟时棋的眼神在弱光下显得不太敏锐,只能频繁借助现有的工具。

他摘下红外相机,把眼前这幅毫无亮点的壁画拍摄下来,旁边菲温尔自言自语声和门外打斗声不止。

“把光移过来一点。”钟时棋低头查看照片。

菲温尔从容地递过去,却在跟他一同瞥见照片时,不由自主地发出震惊的声音,“天呐!这”

钟时棋表情更加严峻,甚至一向毫无波澜的眼底,涌动出无法形容的震撼、吃惊且痛苦的神色。

再正常不过的一张照片中,由油彩刻画出的壁画之上,竟有数十颗人头显影出来,他们拥挤的排列在画上,每张脸都是稚气未脱,每张脸都充满困惑及求救的无助神情。

“这是”菲温尔嘴唇都在颤抖,咬的发了白,“‘神祷’。”

钟时棋嗓音干涩,眼瞳蒙上一层雾色,“是,是‘神祷’。”

壁画左下角清晰的留有名字——神祷。

而这些人头的性别无不例外全是女性面孔。

或者说是被刻意打造成的女性容貌。

菲温尔脸色惨白的指着最左边的人头说道:“这个好像是我”

“是你。”钟时棋闭了闭眼,中间位置最显眼的人头是他自己。

是他年仅二十岁时的样子,俊挺的五官满是细细碎碎的划痕,头发被剃了一半,余下的男不男女不女的留在头上,嘴唇抹着鲜艳的大红色口红,眼睛却是黑到看不到一丁点眼白。

其余面孔中也囊括本场参与游戏副本的全部鉴宝师。

“这是什么意思?”菲温尔声线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每个人都是‘神女’吗?”

钟时棋摇头,内心晦涩,跟压上数座山峰般沉重,他长舒一口气,艰难地摸住壁画边缘,“暂时还不清楚。”

就在他思绪混乱时,系统好死不死的响起:【检测到您想使用“古董记忆”技能,请您确定是否使用。】

【当前视觉能力下降已达20%】

没一丝犹豫,“确定。”说完,立刻叮嘱菲温尔:“听走廊动静,估计纵司南快挡不住彩绘人了,等下我准备使用技能。”

菲温尔瞬间理解他的意思,展开笑容,目光坚定,“放心,我会守好这面空心墙壁的。”

钟时棋淡淡一笑,眼前视线快速黑了下去。

一副灯火通明的十里拍卖场在视野里缓缓拉开。

依然是高如楼层的阶梯拍卖厅,舞台上的主持人介绍完神祷系列拍品,血红帷幕一拉,露出倒吊在空中的成型公民拍品。

其中竟有杜轻宁,数字号码牌是1,是本场竞拍价最高的拍品。

其他人的序号便是排到20号,里面的2号刘虹德并不在场。

“恭贺这位先生竞拍成功,‘神祷’系列最优质最年轻的神女梵仪笙作为1号成型公民,塑造的非常成功。”主持人高抬头颅,目光睥睨着台下恶狼扑食般的竞拍者,口吻满是轻蔑,“但经过行长决定,‘神祷’系列只认定这一位神女,剩余的神女可无条件赠送给到场竞拍者。”

他恶劣一笑,“先到先得哟。”

无限宽广的拍卖厅里,台下是疯狂涌动的竞拍者,台上是刺耳尖锐的哭喊声。

钟时棋攥紧了拳头,随着又喜提10%的下降视觉,他几乎已经看不清壁画上的笔触了。

眼球活似裹上层浓雾,甚不明晰。

系统贱嗖嗖的声音却是最为清晰的:【恭喜您成功收集梵仪笙未婚夫的线索,扮演值+10%,目前总扮演进度值为:25%】

没想到神女真是杜轻宁,那化妆桌下的神女和执意改造他们的主办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此时窗外天光已亮,菲温尔独自一人抵挡在门口,却寡不敌众,钟时棋刚结束技能使用,办公室的门爆发出震天的巨响。

纵司南跟颗球一样被门外的彩绘人踢翻进来,先是砸穿门板,紧接着撞飞挡门的物体,最后连同无辜的菲温尔一同撞到在地。

纵司南一出溜跳起来,手里的迷你手枪对准打算翻进来的彩绘人,呼吸极其不稳,“愣着干什么呢?赶紧的!”

钟时棋双手一摊,他现在连纵司南的脸都看不清,“抱歉,我也想帮忙,但眼睛已经达到30%的视觉能力抹杀,我无能无力。”

纵司南眼睛倏地睁大了,“不儿,兄弟你真会玩,头次见到新人鉴宝师努力给自己使绊子的,行吧,反正就剩几个了,我来解决。”

钟时棋笑笑:“打架也这么碎嘴子。”

不过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选择继续探索壁画,地上的菲温尔配合纵司南,两人联合对付外面的彩绘人。

背后击打声频发,钟时棋镇定自若地解密。

“神女说这幅画真的,让我把画带给他,但是——”他看着整整一面墙大的壁画,有些有心无力,“我怎么带到地下室呢?”

“不是,你朝哪儿开枪呢??”菲温尔手腕上中了一枪,得亏纵司南的枪是专门在游戏里使用的,左手腕子像是封了一层冰,动弹不得,他紧躲慢躲,都没能逃过,“有准头没有??”

纵司南剜他一眼,没好气道:“抱怨啥呢,打架呢!不就中一枪吗?叽叽歪歪的,等打退它们,我给你机会打我一枪!”

菲温尔:“行!”

空心墙后的钟时棋听见打架还在吵嘴的两个人,默默叹了口气。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墙后,窗扇迸射进来的晨光给他的视力增加了一些清晰度,能看清书案后边的角落里,设有一张类似化妆台的桌子,上面摆着香水瓶和颜料盒。

钟时棋立刻想到住宿区的化妆台是通往地下的,但这里不清楚,他快速靠近,砰砰几下敲开化妆桌,挪开破碎的木板后,地上露出一个正方形的轮廓痕迹。

他眼神一喜,马上打开地板门,然而刚撬开的一瞬,一股冲天的粉彩喷了出来。

钟时棋避闪不及,被喷了一身。

正当他不解时,系统提示“咚”的在耳边响过——

【全体通知:鉴宝师钟时棋已触发主线任务‘怏怏绮梦’】

【规则:与神女共梦。】

【提示:跟随神女默念祈祷词。】

【念错或者中途语句断开都视为失败。】

【失败永困于梦境。】

【成功每人角色扮演值可获得相应增加10%、20%、30%,根据完成度获得对应增加值。】

【限时十分钟。】

钟时棋刚听完,突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连带对抗彩绘人的纵司南和菲温尔。

再度醒来时,钟时棋已经泡在天花板星洞的温泉水里,水是干净的,墙壁上的瓷板画仍然存在,只是上面的神女不知去向。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神祷(十二)[VIP]

水温在加热, 速度缓慢,煞有温水煮青蛙的架势。

“梵仪笙。”

地下室回声震耳,这一道不疾不徐的喊声不知从何处来。

钟时棋巡视许久, 也没找到声源。

倒是发现排在背后的一群人, 看到时,他乌黑的瞳孔默然放大。

全身用麻绳捆绑并泡在温水中的分别是剩余的鉴宝师们。

基于是在梦境里, 每个人都要完成任务, 所以大概率不是真人。

他们每人都陷入昏睡状态,身子靠着温池边, 才不至于倒头砸进水里。

随着温泉水逐步增高,钟时棋原本还算良好的状态明显下降。

额头、脸颊、脖颈处蓄满汗珠,纤薄的肌肤透出绯红色,手指泡得皱皮, 他略微踉跄了一步, 长时间泡在里面, 头晕得厉害。

“神女?”他勉强撑住水池边缘,视线漫无焦点地四处探寻,冷笑着字字顿道:“还是应该叫你成型公民啊?”

“咔吱——”

正前方的瓷板画毫无预兆地晃动起来,钟时棋瞬间抓紧手指, 表情警惕,唇角却是轻轻扬起的。

在他的注视下,沉甸甸的画板后边,先是探出一双脚, 给人初印象观感十分白净,骨节清晰, 再往下露出,一条金线调皮的钻了出来, 见此情形,钟时棋不免压重眉头,心中的危机感愈来愈强烈。

他慢慢掏出扇骨,目光犀利如狼,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做人要懂礼貌。”画后,一抹敏捷的身影跳了下来,随走姿荡漾的白色长袍之下,是用金线裹住的小腿,裸露在外的双臂及脖子、头颅都用金线缠绕,仅仅留出双耳、鼻子和嘴巴。

钟时棋皱了皱眉,这位的眼睛已经丧失视觉能力。

虽然他自己的视觉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不至于是个瞎子。

长袍漫过公民踩满土的脚,“不然你也会变成我现在这幅样子。”

面对言语威胁,钟时棋简直不以为意,现实中语言辱骂的事件一抓一大把,这点威力不足为惧,他云淡风轻道:“可以,只要你有这个能力。”

“呵。”公民嗤笑,俯首低头之间,那双注满油彩和金线的眼瞳慢慢转向水里的钟时棋,像是异常生气,脸上的金线都随之颤动,“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留给你的时间只有八分钟了。”

他热心提醒。

“行,不着急。”钟时棋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躬身往水里一弯,别提多么松弛了,语气更是懒洋洋,“我想跟你聊会儿天。”

“聊什么?”他好奇地坐到水池边上,眼神里透出清澈,“你难道不知道如果失败了,就要永久留在这里吗?”

“我当然清楚。”只是钟时棋还没找到破解方法。

后边的人又昏死着,只能从他这个还能张口说话的金线怪物口中套取点信息了。

目前来看眼前这位公民极有可能就是画上神女,或许真能从他嘴里得到点什么有用的线索。

但——

他扫了眼沉沉晕厥的鉴宝师们。

把他们绑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威胁震慑吗?

可是这只是个念祈祷词的任务。

“聊一聊你是怎么成为成型公民的?”钟时棋收回视线,看向边上的男人。

他沉默须臾,神情凝重又迷茫得像个小孩儿,“记不太清了,我只依稀记得行长问我孤不孤独。”

“孤独?”钟时棋挑眉,开始思索眼前这位神女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行长为什么会这么问?”

公民眼角耷拉下去,“我是孤儿。自小无家可归,流浪在附近的街区中,偶然一次机会,撞见外出的行长,好心把我收留到这十里拍卖行。”

钟时棋:“你记得很清楚啊。”

公民:“”

“我是说我不记得如何变成成型公民的。”

钟时棋动了动位置,这水温每隔两分钟便会升高。

“我也没说成为公民跟你是孤儿是两码事啊。”

公民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住,转而露出个微笑,“好吧。”

他脸上故作天真的神态刹那散去,缠满金线的手指着后边一排鉴宝师说:“想离开这里很简单,只要他们留下。”

公民说这话时,距离较近。

嘴角处金线蠕动的地方,露出一个数字1。

无比鲜红的1号。

这是杜轻宁?

钟时棋内心惊诧,眼睛眯起,直接忽略他的话,问道:“你是杜轻宁?”

公民再次愣住,这次的语气颇有起伏,甚至充满焦急,“你认识我?”

“你是杜轻宁,那一直徘徊在拍卖场的杜轻宁主办人又是谁?”

“你什么意思?”公民彻底惊住,“我一直都被关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拍卖场?”

水温再度升高。

钟时棋微感不适,胸腔迎上一阵窒息般的压迫力,血液循环快得像是要起飞。

他轻声呼吸,眉眼间略显虚乏,“这样吧,你告诉我你身上有什么显著的特点吗?我帮你。”

“特点么”公民愣了愣,疑似在努力回想,紧接着恍然大悟的一拍手腕,“我左手腕有个疤。”

咕嘟咕嘟。

水池开始沸腾了。

“什么样子的?”钟时棋加快语速询问,体能逐渐下降。

他尝试过爬出去,但边缘滑得像抹了油,手根本扒不住。

公民:“一个很小的圆,就像袖口大小,是救人留下的。”

袖口?

钟时棋顾不上细想,只一味套话,“好,那你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回答行长关于孤不孤独的话的?”

“我说如果孤独是必然的,我会让它成为我的优势。”

“你这回答还挺”钟时棋顿了顿,无言评价,“可以的。”

“当然。”公民扬起骄傲的脸,“这句话可是连行长都非常认可的一句,在我成为成型公民后,亲自在瓷板画背面写上了这句话,说是专属于神女的词。”

专属于神女的词?

真是有意思,祈祷词也是人造的。

钟时棋暗自沉思着。

突然背后的鉴宝师们逐渐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身上的麻绳被热水煮到脱落,碎成一块一块沉进水底

这群人全然没了清醒时的和善,每个人都充满攻击性,脚踩发烫的池底快走而来。

明知这是梦境,钟时棋还是带有一丝慌乱,他利用梦境内外的杜轻宁信息差套出祈祷词的内容,现在只要一字不差的念完就能成功。

【时间剩余四分钟。】

钟时棋热得不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刚张嘴,一只手覆上来,从背后硬控住他。

“梵仪笙。”公民叫他,声音很轻,“你是要走吗?”

钟时棋呜咽说不出话,扇骨打在他们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毫无杀伤力。

“这里是梦境啊。”公民笑,笑容粲然,人畜无害,“他们是打不死的。”

钟时棋上半身全被控住,只有下盘还能动弹,他毫不迟疑踹起一脚直冲背后捂住他嘴的纵司南,然后脑袋一转,砰的撞开两人的间距。

【时间剩余两分钟。】

趁这个距离,钟时棋飞快地重复公民的那句话,半熟的鉴宝师们再次飞扑上来之际,昏暗的视野里骤然天光大亮。

耳边仅剩公民喃喃自语的回音:“我的脚脏了啊。”

他慢慢把脚探进水池,只见上一秒还干净的池子里,瞬间被鲜艳浓厚的油彩层层淹没。

“咳咳咳!!!”

钟时棋背摔在地上,忍不住咳嗽几声。

系统音淡淡传来:【恭喜您完成任务,按照您的行为表现为您增加20%扮演值(未达30%是因为使用捷径手段套话),当前扮演值总共为45%】

【扮演值已超30%,系统将奖励您一个关于角色梵仪笙的线索。】

墨蓝的天幕之下,钟时棋疲惫躺在原处一动不动,半空浮现出一行小字,他默默睁大了眼。

“你躺在大厅门口不合适吧?”半米开外,一道漆黑的阴影坠落到他的身上,“挡路了。”

钟时棋看了眼,没搭理他,突然,又回头瞄了眼,蹭的翻身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杜主办人的手腕。

“你做什么?”突如其来的接触给杜主办人吓得不轻,他下意识想甩开,却被钟时棋用两只手紧紧攥住,并没有任何觉得这个行为不妥的想法,扯开了杜主办人的袖口。

“我看个东西。”钟时棋仔细观察他手腕处的疤痕,应该跟梦境里的公民描述的差不多。

“看什么?”

皮肤与皮肤相接的温热,使杜主办人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感觉今天温度有些高,身上热热的,耳朵也泛出红色。

“你这疤痕怎么来的?”钟时棋没看到他的微表情。

丝毫没注意身后陆续通关的纵司南和菲温尔。

杜主办人:“被人抓的。”

“哦。”这么一形容,又不像了,“是救人时候被抓的吗?”

“是。”

“救谁?”钟时棋瞬间抬眼,望向面前男人的眼睛。

“一个学生吧。”他回答的很模糊。

“哪里的学生?”

“你觉得现在这个情况问这些合适吗?”杜主办人终于收回手,揉着手腕瞪了他一眼。

“”

算了。

反正目前已经足够确定杜轻宁就是神祷的第一位人造神女。

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是提升扮演值才能破局。

其他的事情出去副本再问也不晚。

杜主办人看他的眼神异常莫名其妙,不理解的走人。

身后的菲温尔凑上来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怎么还拉上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神祷(十三)[VIP]

钟时棋眉梢一挑, “别乱说话。”

菲温尔:“眼见为实,没乱说话。”

钟时棋:“”

返回住宿区后,晾晒的衣服基本风干, 空荡的走廊中, 仅有陈陵和顾茶的对话声,其余鉴宝师尚未通关梦境任务。

“这些衣服已经停止滴水了。”钟时棋观察入微, “这件白金色旗袍不错, 正好我没有能换的衣服。”

“你确定要拿吗?”顾茶突然递过来一句,脸上的笑容戏谑。

钟时棋煞无其事地取下旗袍, 静静回怼道:“你想穿哪件?你要是不敢拿,我可以帮你。”

顾茶脸气得发红,“哼!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些衣服是要遵循住宿守则才能穿的, 你现在取走, 小心引来灾祸。”

“谢谢提醒, 不过——”钟时棋说,黢黑的眼瞳扫过顾茶,嘴角微扬,意有所指, “我需要这场祸事。”

说完,开门进屋。

窗柩没关严实,顾茶和陈陵的交谈声一清二楚。

陈陵低头处理裤脚上的彩水,疑问道:“顾茶, 你不是昨天还打算跟他合作吗?今天怎么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顾茶眉头紧锁,仔细分析钟时棋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模棱两可地说:“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线索。”

陈陵:“这跟合作有什么关系?”

她揩起一块黏稠的彩水,微笑着碰上顾茶只有薄薄一层衣袖的手臂, “难不成你认为他能带你通关?”

顾茶冷笑:“就凭他?我自己又不是没那个能力,刚才不过只是检验合作可行性的手段而已。”

陈陵不置可否,两手上下一拍,眼角的笑容弧度逐渐放大,诡异的溢出一层透明的水渍,“好吧。”

此刻窥听到全部谈话的钟时棋三人,陷入沉默。

纵司南率先打破这份寂静,“还没来得及说,在三楼厨房时,我曾发现他们在熬制颜料,里面都是我们见过的四种颜料,而且这些人虽然看起来像是正常人,没有可怖的粉彩脸,但攻击性十分高,眼神异常好使,像是能自动锁定一样。”

钟时棋愈发感觉事情不妙,“这件事暂时没有任何头绪,但我在四楼搜到一个拍品名单,分别是陈思和夏怜。”

“我就是陈思。”纵司南说,“我扮演的表弟就叫陈思。”

“你呢?菲温尔。”钟时棋反应平淡,看向沉默不语的红发男人。

通透的光线从窗柩缝隙里钻进来,把菲温尔硬朗的五官衬得无比柔和,眼睛忽明忽暗,频频眨动,“不是,我不是夏怜。”

他没透露半分消息,这点令钟时棋极为诧异。

菲温尔的谨慎和警惕是他没料到的。

“目前我们并不知道拍品名单的具体作用。”钟时棋说,“但我猜测大概就跟神祷人造神女的目的差不多。”

“可这跟我们的扮演任务有什么关系?”纵司南疑问。

菲温尔恨不得一个耳刮子拍过去,“你脑子是捐了吗?你自己都说了扮演任务完成才能通关,如果你被当做拍品卖出去,你还能通关吗?”

豁然开朗的纵司南:“啊~对对对!”

“可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菲温尔情绪骤然转变,低落道:“我们既没找出陈陵跟怪物的相关性,也没搞懂二号刘虹德的死因。”

“是啊。”纵司南附和道,转头问钟时棋:“暂且不谈刘虹德,你刚才跟顾茶说的需要一场祸事是什么意思?”

“我有需要验证的线索。”钟时棋在这件事上,没选择隐瞒,“并且我要跟照九达成一场合作。”

纵司南和菲温尔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你跟他谈什么合作?”

钟时棋抿唇不言,许久才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话题转变极为生硬,钟时棋自顾自脱掉上衣,下逐客令。

菲温尔、纵司南面面相觑,“不儿,钟时棋,你知道这副本是实时直播吗?”

钟时棋面不改色地套上旗袍,整理好后,才褪去潮湿的裤子,语气淡到极致:“知道,但我不能换衣服吗?”

他说这话时,口吻异常温吞,甚至还有点说不出的理所应当。

“我衣服湿了。”

剩余两人彻底哑口无言:“好好好。”

待他们离开后,钟时棋的表情慢慢溢出冷淡,他挪开化妆桌,来到地下室。

根据角色扮演奖励的线索判断,这地下的“神女”的确是个雷。

信息内容简单明了:“‘神祷’瓷板画竞拍成功后,暴毙事件一出,瓷板画退回,但1号拍品也就是人造神女,未曾退还。”

所以这下面的神女不是1号。

“神女”安逸的躺在铁笼里,任凭那些金线吞噬寸寸肌肤。

“我见到你说的那副神祷瓷板画了。”钟时棋走过去,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模糊不清的面孔,大面积覆盖着颜料,仅凭细枝末节堪堪确定他拥有跟主办人相同的模样。

“神女”闻言,倏地弹起,由于金线完全裹住他的双腿,扑过来时,钟时棋纹丝不动,冷眼盯着他扑倒在自己脚边。

“你带来了吗?”他几近暴走,语气神态堪称癫狂。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需要知道你是谁。”

“我是神女啊。”他笑,“‘神祷’作品中唯一一个被称作神女的1号拍品。”

“看你的品相不是。”钟时棋直言戳穿,指尖摸住那张粘腻感十足的脸,使劲往下剐蹭,“这模样虽说跟1号一样,但细看差了很多。”

最能确定的一点是这人手腕没疤。

“就算不是1号,我也是‘神祷’中的人造神女。”

“你姿色不佳,所以没有成为1号神女,但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执着于那副瓷板画?”

“因为这是桎梏。”他说,“你不是看到了吗?你以为1号是什么好东西吗?”

钟时棋跟着他环顾这座酷似囚笼的地下室,手心发凉。

静默半晌。

钟时棋皱起眉头,举起扇骨打开攥住自己小腿的双手,不悦的说:“瓷板画很大,我一个人拿不来,如果可以,我愿意带你过去。”

“你带我过去?”他满眼茫然和震惊,眼神左右飘忽,“我身上都是金线,走不远的。”

“几条金线而已,我可以帮你割断。”钟时棋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继续加大诱惑的筹码,“还是说你不想要瓷板画?”

“神女”瞪向他,又在看到钟时棋冷峻的表情后,弱了下去,“算了——”

话没说完。

钟时棋早已替他做出决定,用扇骨刀刃切断缠连的金线。

割断的瞬间,整个地下室发出震耳的警报声。

没几秒,头顶上方当即响起噔噔噔焦急的脚步声。

“神女”惊恐地跑回铁笼中,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捂住耳朵尖叫:“完了完了,要死了,他要发现我了!!!”

钟时棋冲过去,“谁?谁发现你了?”

“1号啊1号!”

“1号?”这话给钟时棋听迷糊了。

这时,地下室的另一侧轰隆隆拉开一扇铁门,飞扬的灰尘扑面而来,钟时棋呛咳了两声,抬眼看过去,并没看见1号,而是看到了主办人和彩绘人。

“神女”已然抖成筛糠,害怕得连连惊叫。

“堵住他的嘴。”主办人不耐烦的挖了挖耳朵,紧接着看向淡定自若的钟时棋。

他身形瘦削,穿着旗袍违和感较低,长发披满后背,随着他们带进来的风,微微漾动。

主办人愣了一瞬,“你怎么在这儿?”

钟时棋淡淡道:“我在上面听到点动静,下来看看。”

“你觉得我这么好骗吗?”主办人挑眉反问。

“那你想听什么回答?”钟时棋满脸玩味,“我编给你听。”

“你们几个把他带出去。”主办人指着“神女”命令道,缓步走到钟时棋跟前,“至于你,少跟我扯皮,既然在彩绘人手下逃过一劫,就应该好好祈祷拍卖会上,能卖个好价钱。”

“你看我现在这模样,能卖个好价钱吗?”钟时棋哂笑,脸上的颜料跟着颤动。

由于视觉下降,正常的社交距离,已经看不清对方的五官细节。

他微微向前一步。

主办人见状,不自然的后撤半步,咳了声说:“我这里有的是办法。”

“什么办法?”钟时棋微笑,明明容貌清秀,生的一张温和古典的样貌,可徘徊在外表的确是荆棘锋利的反叛和张扬,“是像拍卖大厅座位里百十张相同的面孔?还是像刚刚这位五官跟克隆一样且拼命想成为1号的神女?”

“你这话什么意思?”主办人的神情明显黯了下去,眼底闪烁着危险警告的光。

钟时棋摸摸下巴,“没什么意思。”

他悄然凑近,盯着主办人的眼睛说:“我大概知道1号是谁了。”

主办人目光一凛,转而笑道:“是吗?”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钟时棋轻轻拍打他微皱的衣领,“包你稳赚不赔。”

“理由?”

“你很适合跟我合作。”

主办人:“你的理由单薄的可笑。”

钟时棋不急不恼,就直直盯着他不说话。

双方交汇。

气氛压抑得像是随时都会爆炸。

地下室空气阴森,霉味儿刺鼻,时不时还有老鼠过街。

钟时棋表现的坦然,面色无虞且眼睛含笑。

如此平和且无攻击性的态度,终于使得主办人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喉结微动,对自己的妥协有些懊恼,“好吧,你想怎么谈?”

钟时棋:“你应该先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谈这个合作。”

主办人眯了眯眼,将他眼中的精光看得透彻,“监护人?”

“嗯。”钟时棋恬淡一笑,“以监护人照九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