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时棋来到选好的第二间房, 墙壁和地板都是乌黑的颜色,床位是上下铺,那梯子脆弱不堪,随便踩一脚都能坍塌的程度, 而天花板顶挂着一个沙漏型的物体,里面流动着不明液体。
董文成走路没声音, “奇怪吗?这个房间的设施跟普通住宿房间没有差异。”
“但——”钟时棋扬起的头顿住,望着沙漏的眼神微变, 它通体呈碳黑色,可里面疑似有东西在搅动。
滚到嗓子眼的疑问咽回去后,朝董文成说道:“你帮我把门口的凳子搬过来。”
董文成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脸,“你使唤我?”
钟时棋对他的反应同样感到匪夷所思,“你”
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评价,两人面面相觑,各自组了半天语言,他才硬挤出三个字:“敏感了。”
董文成立刻被无语住,转身搬来了凳子,双臂一抱,傲娇地斜着眼看他,“我可提醒你,咱们刚进来,千万别惹事。”
钟时棋笑了,目视着室外奋力刨黑沙的哈金莉,啧了声:“比起沙漏,他才是最需要被警告的那位。”
此时的哈金莉正费劲吧啦地拯救恶奴,黑沙刨得到处乱飞,旁边围观的叶妄和菲温尔又好笑又无奈地摇头。
室内钟时棋小心踩上凳子,想要对沙漏一探究竟。
然而手指刚触碰到沙漏的透明壁,门口倏然爆出一声炸雷般的惨叫:“啊啊啊啊!!”
钟时棋脸色瞬变,一秒跳下凳子,“是哈金莉的声音。”
说完冲出房间,埋有恶奴的窗户边上围满了玩家,他走到最前面,只见哈金莉惊恐地挥动着缩小的双手,眼珠子吓得几乎蹦出来,惊慌失措之下,看见赶来的钟时棋,一个虎扑过去。
“我的手”哈金莉喉头发紧,生涩到难以说出完整的话,“我的手”
钟时棋看着哈金莉极度萎缩的双手,心头一震,“你都碰过什么?”
哈金莉带着哭腔一一说道:“也没什么,我只是想把恶奴救上来,因为我看其他玩家也在刨沙子而且都没事,才这么做的。至于其他的东西——”
他顶着红红的眼睛回头看向建在屋外的窗台,抹了把直流的鼻涕,“就碰过窗台上的那些破布,那布上还有层黄呼呼的东西,蹭了我一手。”
“我去看看。”钟时棋抬脚就要过去。
后面的以霖踩着高跟鞋挤进人群,语调满是自信和哂笑:“作为通过四次副本的老玩家奉劝你一句,最好别乱碰东西,黑沙里的恶奴都还没搞出来,少给大家添麻烦。”
“恶奴还不好说吗?”钟时棋面对以霖的阴阳怪气,挑唇短促地笑了下,俯下身去,扇骨在黑沙边缘探了探,旋即顶端摸准一处,高抬手臂再猛地刺穿下去。
霎时间这些黑沙犹如捅开的下水道,哗啦啦涌进坑底。
被释放的恶奴慢慢离开沙坑,他身上并没有穿着和钟时棋他们一样的粗布麻衣。
用肉眼观测像是长时间在坑下憋闷后,稍显腐朽的昂贵布料,这名恶奴留着层次长发,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钟时棋看。
顾不上探索恶奴的秘密,钟时棋用扇骨撩起窗台上沾满怪异金粉的破布。
忽地,一群飞蛾嗡得一下倾巢而出。
这一突发状况,惊得众人节节后退。
钟时棋连忙低头闪开,可还是被最后几只飞蛾撞到了脖颈。
人群里有人喊道:“这里怎么会有飞蛾?我进来以后,可没发现这里有任何动物,就连家养的鸡鸭猫狗都没见到一只。”
对啊。
钟时棋醍醐灌顶般,这个水墨镜天建设得如此低调宽宏,除开乔墨忱及敲锣人,没见过一只动物。
菲温尔不假思索道:“没准只是我们没有见过。”
“可能。”钟时棋没有妄下定论,他快速挑开破布,看见里面的东西,微微愣住,口齿都浑噩着打了一架,“鹧鸪釉建盏?”
这五个字跟触发玩家机关似的,以霖凑过来看,半确定道:“这怕不是个赝品。釉面虽有自然磨损痕迹,但痕迹生硬,像人为做旧。”
闻言。
钟时棋慢慢睨向以霖。
这个玩家虽然比较自负,但身上确实有点子真本事。
“不是赝品。”钟时棋直接盖棺定论,撕下袖口的破布捏起建盏,勘验一会儿后,清澈净透的嗓音在人群里响起:“以霖前半段说的没错,可这痕迹分布在口沿及底部,经过放大镜查看,不是人工伪造,宋代建盏器型古朴,盏口通常有一圈微敛的扣边。”
以霖不觉得自己会验错,“所以你认为这是真品?”
“是真品。”说这话时,钟时棋余光一直审视着身板挺得倍直的恶奴,他面无波澜,就跟石柱一样站着。
“如果是真品,那系统怎么没有提醒收集成功?”以霖冷笑,“还是说你的鉴宝能力无法让你分辨出这是个赝品。”
“呵。”钟时棋还是头次见怀疑他鉴宝技术的人,攥着建盏的指节微微收缩,另只手举起扇骨徐徐敲打着底部,冷声反驳:“我的鉴宝能力用不着你来怀疑,我确认它是真品,那就是真品。”
“真是自大。”以霖评价,“但是”
剩余争辩的话还没说完,全体玩家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鉴宝师钟时棋搜索到一件真品建盏,由于建盏有分类别,此正点鹧鸪建盏不是需要收集的。需要收集的名字为“柿红釉鹧鸪建盏”。】
【本轮副本下发十件鹧鸪建盏,真品可提升30%的善意值。】
钟时棋耳边嗡嗡直响:【您已解锁“正点鹧鸪建盏”,善意进度条+30%,恶意+20%。不过您要注意喔,善恶进度条是相互的,无论善意是下降还是提升,恶意也跟着变化,且恶意始终比善意低10%】
播报一出。
以霖的脸色红红绿绿。
她尴尬站在原地,周围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连钟时棋也鼓捣着建盏,挑起眼皮扫了一眼。
“不过——”
哈金莉打破了这份沉默,“还是没搞懂我的手为什么会这样。”
他活动了下手。
萎缩后虽然变得不太美观,但力气还在,灵活性没有降低。
“看你的手现在已经停止萎缩了。”钟时棋说,“这块破布拿回房间洗洗干净。”
哈金莉诧异道:“不是吧?拿回去不纯纯作死吗?”
“那你想一直让双手处于萎缩状态吗?”钟时棋灵魂发问。
小院里风声刮过,这片水墨林撞出擦擦声。
院门口的栅栏门上的铁环蹦蹦直撞,钟时棋嘴唇翕动。
刚要继续说,忽然有一个佝偻着脊背、油光满脸的老人背着竹筐突兀地踏进来,掉光牙齿的嘴巴张开着,内里不是健康的红色,而是黑色。
“各位客人这是乔墨忱先生让我送来的晚饭,领完后,请反锁房间再进食,晚饭结束,会有人为各位检查体重。”
突如其来的诡异老人惹得众人一阵缄默。
先不说晚饭,单说这个全是心智如孩童的水墨镜天里,为何会出现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年人呢?
老人放下竹筐就离开了,
四支队伍分完晚饭,纷纷返回房间,钟时棋见哈金莉要锁门,立马阻拦道:“先别锁,等一等。”
哈金莉不解但听话,收回手说:“等什么?”
菲温尔也一脸茫然,倒是董文成将小心思摸得门清儿,“等着看隔壁玩家锁门后会发生的后果呗。”
这时董文成盯着恶奴好奇的问道:“你说他知道我们是他的主人吗?或者说知道自己是奴仆吗?”
钟时棋直截了当的问道,笑容显出些微的戏谑:“你知道我们是你的主人吗?”
对方怔了怔,眼神显露出疑惑。
貌似对自己的认知有所偏差。
他雕塑般立在屋内,手上黑绳的原本质地都是绸缎,他张了张嘴,里面空空如也的模样,看得众人皆是一惊。
他无声地从抽屉里摸出纸和笔,犹犹豫豫地写下一行清秀的字体:可以是主人。
“那——”钟时棋指着桌上陈列出的四份焦糊的黏稠餐饭,单手抵着脑袋,“你知道这些饭是什么做的吗?”
恶奴眨了眨眼写到:这是水墨镜天公民自制的食品,特供给参加仪式的公民们。
他写字的姿态透出优雅,若不是衣服加持,压根不像是个奴仆。
“你?”钟时棋怀疑地皱起眉头,双手搭在桌上,“很了解这里,那你知道窗台上的破布和这里为什么会没有动物吗?”
恶奴宕机了许久,才写到:我不知道破布,关于动物,你们到消弭仪式开始后就知道了。
砰——
没半点征兆地。
隔壁窗户爆炸似的炸开颗颗碎渣。
这一巨响瞬间惊动沉浸在探取线索的钟时棋等人。
还来不及查看情况,木制的房门板像是被人用锤子爆锤一样,砰砰几声,碎屑满天飞。
很快,便锤开一个大洞。
通过洞口能看见脸色呈现灰白色的玩家,还有身后炸了一地的玻璃碴。
“我靠?!”瘦小的哈金莉一把从身后掏出竹节棍,脸上的害怕感明显,萎缩的手费力艰难地攥住棍子,“这饭吃了是会变异吗?这人怎么跟恶奴的脸色一样?”
钟时棋推开凳子,脸色严峻地来到门前,菲温尔疑似觉察到他要干什么,急忙劝阻道:“不能开”
话没说完,钟时棋犹豫了两三秒。
下一秒毫不迟疑地打开房门,浓郁的恶臭味砸面扑来,几乎是在对方扑上来的瞬间,食指冷不丁地抵在暴走的玩家额头上。
【您已发动初级“僵木”技能。】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水墨镜天(四)[VIP]
菲温尔三人狠狠替他捏了把冷汗。
看见暴躁的玩家噗通栽倒在地, 才放下心来。
这时董文成瞄了眼行为死板的恶奴,面上溢出一股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你竟然解锁了‘僵木’技能?据我所知,这个技能是照九监护人的专属, 他能给你?看来你们的关系……啧!”
话到关键时刻戛然而止, 不禁引起他人好奇的目光。
“”对于董文成的调侃,钟时棋无奈地摇头, “别猜测了, 都过来看看这个玩家怎么回事?”
说完,手指在粗布袖口蹭了蹭, 听见隔壁屋传来“嘎达”开锁声。
四人刚凑近倒地的玩家。
隔壁房间的以霖面色凝重地跑了过来,瞧见倒在门口的同伴,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下口水,睫毛狂眨了几次, 才开口说:
“他吃了老人送来的食物。”
钟时棋首先把以霖打量一遍, 状态良好, 应该说得是真话。
“你吃了吗?”
以霖迟疑了一秒,双手攥在一起,轻声低吼:“你问我有用吗?现在最要紧的不应该是看看他还活着没有?”
“我真服了。”哈金莉冷脸溜到钟时棋身边,低下去探了探鼻息, 又摸了摸颈动脉,随即满脸晦气地瞪着以霖,“托你的福,你队友死了。”
以霖大吃一惊, 踉跄着退了半步。
同时为哈金莉的话感到极其不满,指着他骂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说话别太刻薄!这饭我也吃了,还把水倒进碗里一同吃的, 为什么我没事?”
“泡在水里?”钟时棋满脸疑问,对她的吃法倍感不解。
以霖哼道:“我嫌糊味太大,用水洗干净了再吃有问题吗?”
说完,狐假虎威地冲着哈金莉挥了下拳头。
哈金莉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别提多畅快,两手往眼睛一扒拉,摆出个鬼脸。
以霖:“你?”
她拧起眉,上前拽住同伴的一条腿,企图拖出去。
见状。
钟时棋疑惑问道:“你要把他拖到哪里去?”
以霖:“找个地方埋了。”
“系统会收回的。”钟时棋说。
“跟那没关系。”以霖身为女性,力气不算小,硬是憋着股劲儿,把人拖下了台阶。
直到众人目送以霖离开,钟时棋关上门,视线略过窗边已经完全干涸的洗手池,若有所思。
哈金莉这才震惊地张大嘴巴,萎缩的小手托着下巴问:“她好奇怪。”
“以霖在监护人游戏中,因为极度利己主义声名远扬。”菲温尔沉着脸解释,红发迤逦在胸口处,衬出男人复杂的神态。
“我认为利己主义不是什么坏事。”钟时棋淡声反驳,黑发随风微微浮动,心情也随之起起伏伏,“在这种游戏里,把保护自己放在首位无可厚非。”
“嗯,各有各的看法。”菲温尔看起来不想多做解答,返回座位询问:“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还要继续吃饭吗?”
说起这事,连带吵闹的哈金莉都沉默了几秒。
钟时棋再次挠了挠脖颈,把门关好后,抬头看向屋顶上的沙漏,说道:“刚刚以霖说到她吃过食物和水,但水在这里是禁用品,莫非这沙漏里有水?”
“看看就知道了。”董文成早知道他想拆沙漏,主动配合放好凳子,双手一叉腰立在边上,“我也觉得这沙漏有问题,那里面貌似有液体一直在流动。”
“好。”说干就干。
钟时棋跃上凳子,踩上桌面,伸手去够沙漏。
但这沙漏好像额外有分量,连接天花板的地方也很结实。
他尝试了几次,都无疾而终。
忽地,众人怔仲地看着上一秒满头大汗的钟时棋,下一秒淡定地掏出了一个
墨镜?
哈金莉偷偷跟菲温尔吐槽:“玩Bking路线吗?跟他还挺适配的。”
叮——
戴上墨镜的一刻,不太悦耳的系统溜出来:
【您已使用副本专属道具“水墨镜”。】
【此物为一次性道具,每次佩戴时长仅限十分钟,一天可用三次。】
嚯。
这是没有CD了。
直接限制使用次数了。
钟时棋扶好墨镜,睁开眼后,另一幅景象悄然在眼中炸开。
原本到处都是水墨色的环境,现在重新赋予上原有的色彩,头顶上的沙漏褪去黑色恢复透明的玻璃色,且清楚看见里面的液体是水墨镜天的禁用品:水。
果然有水。
钟时棋低头看,发现原本焦糊并附着一层油光的食物,也在墨镜视野中变成可口的颜色。
顿时脸上一喜。
接着急忙收回视线,冲着沙漏和天花板处环视。
不一会儿,终于发现连接处。
他抽出扇骨,上去就是干脆的一刀。
链条断开,钟时棋忙不迭接住下坠的沙漏。
由于过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面倒去,三人连忙伸手去接,却没能接住,眼睁睁看见他轰地砸在在恶奴身上。
基于冲击力过大,墨镜震飞到一边,恶奴被撞到在地,表情淡淡地看着紧紧护住沙漏的钟时棋。
他眉头紧缩,像是摔疼了。
哈金莉率先跑过来,关切询问:“我嘞个天!你没摔到哪里吧?”
钟时棋脸色骤然变白。
这一下直接撞到恶奴的膝盖,疼感分明到脊椎都要裂开。
他微微张了下嘴,“没事没事。”
菲温尔和董文成刚准备将人扶起来。
却被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房内的客人,乔先生命我为各位检测体重,请开门吧。”
菲温尔转身压在门板上,眼神焦急,“我负责拖延时间,你们快吃。”
钟时棋重新戴上墨镜,强忍着疼痛起身,余光扫了扫呆滞的恶奴,默默吐了口气,把沙漏放到桌上说:“破布呢?先拿来试试有没有用。”
哈金莉忙把破布踢过去,钟时棋把沙漏看了个遍,也没发现能打开的地方,情急之下,直接反手用扇柄敲碎了顶端的玻璃盖。
这爆裂的声音吓了哈金莉一跳。
“快,董文成托着沙漏倒水,我来清洗破布。”
钟时棋一手抓住破布,顿时觉察到双手涌出密密麻麻的感觉,像是有虫蚁啃咬,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萎缩。
哗——
董文成二话不说,抱起沙漏就是哐哐倒水。
水流猛地冲到破布上,钟时棋飞速地清洗破布,直到它恢复最初的干净颜色,才急忙喊停。
哈金莉震撼地看着刚刚逐步萎缩的手,现在居然恢复了正常,他立马伸出小手,想要破布,“我也要!”
钟时棋体力消耗过重加上后背撞伤,有些虚弱。
董文成啧一声:“你搞错了,是水能恢复,破布可不能。”
哈金莉茫然的抬起小脑袋:“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在门口严防死守的菲温尔愤愤道,“先搞重点好吗?”
门外的人仍然坚持不懈的砰砰敲门,人机一样复读着要检测体重的话。
钟时棋的墨镜边缘闪烁起红色的弱光——
【道具还剩三分钟使用时间。】
“别废话了。”钟时棋想起窗边的洗手池,一把夺过沙漏,跑去往池里一倒。
董文成愣了愣跟上,立马把碗端过去,两人默契地在里面清洗黏腻腻的食物。
钟时棋还不忘答疑解惑:“乔墨忱说过这里禁水,再加上刚才以霖说过她有用水洗过食物,所以我就猜测水应该能解决服用食物后引发的暴走致死行为。”
菲温尔和哈金莉看到不甚干净的水池,不约而同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嘀嘀嘀。
在墨镜时限结束前,黑色的食物洗去诡异的焦糊和油光,露出食物原本的颜色。
没有多余的时间装回碗里,钟时棋和董文成拿出食物,自己吃了一口,另一只手剩下的分别塞进菲温尔和哈金莉的口中。
难以言说的口感的味道,钟时棋艰难咀嚼后咽下
随后扶着墙说道:“都吃完了,菲温尔,开门。”
菲温尔恶心得直干呕,虽说毫无臭味,但这可是在洗手池里洗的!
开门后,来人带着一个七八十年代常用的老式秤,甚至还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铁秤砣。
而秤砣上带着新鲜的血迹。
“各位客人好,我是水墨镜天的公民,乔思量。”
这是个年轻人,跟之前的古怪老头区别很大,但并不像乔墨忱所说是个心智恰似孩童的人。
难道——
钟时棋托起下颌,晚饭的味道还在口腔飘荡。
乔思量已经接受过消弭仪式?
乔墨忱把消弭仪式吹捧得那么神奇,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在乔思量说话后,钟时棋回头瞅了眼缩在角落里的恶奴,原本呆滞无情绪,但看到乔思量时,他虚无焦点的目光颤了颤。
奇怪。
恶奴竟然对乔思量有反应。
钟时棋眉头一紧,愈发觉得事态不对。
“体重检测很简单,只要各位站到铁称上来,由我判断是否超重。”乔思量说话速度极慢,目光巡视着他们每个人,脸上的油光闪闪发亮,“未超重者可入选仪式,超重者——”
他取下一块秤砣,在手心丢了丢,语气充满威胁和恐吓:“就要接受乔先生特定的惩罚规则。”
这番警告听得四人心中都无比惊慌。
钟时棋细细观察着乔思量,又看看状态略有变化的恶奴,自顾自陷入思考。
乔思量的声音仍在继续:“听乔先生说各位都是请来的鉴宝专家,我们这里没什么古董,但这测体重的称倒是有一堆。”
“所以由你们挑选体重秤,凡是勘验出真品的客人,可以为你减去10斤的重量,助你通过体重检测,若不能,就接受惩罚。”
叮——
【全体通知:水墨镜天第一个主线任务已解锁:“体重检测”】
【每位玩家勘验时间为五分钟。】
【成功即可获取参加仪式机会,失败按按乔思量(NPC)所说执行。】
【注意:勘测过程中,善恶进度条会受影响。】
乔思量缓缓一笑,阴鸷的目光徐徐扫过每个人,最终锁定在菲温尔身上,并儒雅的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这位客人,请您先跟我来吧。”
菲温尔一言不发,沉默地走出房间。
哈金莉忧心忡忡:“希望菲温尔哥哥没事。”
董文成摸了摸他的脑袋,宽慰道:“他能力不错,肯定没事。”
房间一时堕入静谧,外面的体重检测听不到声音,反倒是钟时棋轻声开了口:“你的膝盖撞伤了吗?”
恶奴缩在角落,轻轻抬起眼睛看他,未给出反应。
“我看一眼。”钟时棋卷起恶奴的裤腿,查看磕红破皮的膝盖。
旁边惴惴不安的哈金莉既诧异又觉得场面惊悚:“他这是?”
董文成眯眼笑笑,“你还小,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别问不该问的。”
哈金莉瘪起嘴:你这会儿知道我是小孩儿了。”
而一旁的钟时棋从沙漏的破洞里捧起一些水,水从指缝流出,他将微凉潮湿的手心贴上恶奴的膝盖,将血迹擦干净。
恶奴微微惊愕地抬起双眼,眼底恍然闪过一丝窃喜。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水墨镜天(五)[VIP]
这个窃喜的微表情, 被钟时棋敏锐地捕捉到。
他皱了皱眉,生出想要检验对方身份的念头。
钟时棋卷起半截衣袖,露出纤细结实的手臂, 再把手腕递到恶奴面前, 轻晃了两下。
恶奴眼中露出不解,系统倒是get得很快, 且发出警告:【系统检测到疑似引导行为, 请注意此情况可能引发进度条增减变化。】
钟时棋充耳不闻。
他需要一些行为来获取触发进度条的条件。
恶奴迟疑地拨开腕骨上的黑绳,学着他的样子, 把袖子一点点撸上去。
嗯?
钟时棋展露出茫然的表情。
恶奴的手腕光洁无暇,没有熟悉的圆形疤痕。
不禁发问:“你今年多大?有名字吗?”
恶奴怔仲几秒,稍显笨拙地起身,来到桌上, 在纸上写道:
今年十八岁。没有名字。
只有通过仪式顺利成为水墨镜天的公民, 才会有自己的名字。
钟时棋微微弓着背, 这种姿势能缓解背上伤口擦过衣服的刺痛感。
抱有怀疑的眼神诧异地把恶奴上下打量了一遍。
许是面目不净的缘由,显得沧桑和成熟,“你看起来长得有点着急。”
恶奴抿了下干裂的唇,刷刷写下:那是什么意思?
“这不重要。”钟时棋没打算解释, 手搭上他的肩膀,思考着说:“主要一直叫你恶奴也不好听,要不然我叫你小九?”
恶奴又一次抿抿嘴巴,这次像是尴尬或是不好意思时, 才会给出的反应。
他没再写字,只是默默点点脑袋, 蜷起手指在手心缓慢勾勒出新获得的名字。
描完后,小九灰呼呼的脸颊上荡漾出一抹腼腆的笑容。
然而就在小九为获得新名字感到兴奋和羞涩时, 钟时棋这边却是快被系统烦死了。
【系统:由于您的不恰当引导行为,恶意值已增长10%喔!】
钟时棋愣了愣,单手扶着耳朵,冷声质问:“这算哪门子的引导?你是有被害妄想症么。”
【系统:】
【抱歉哟,水墨镜天的善恶进度条增减制度由监护人规定,我是只按照规定为您负责增减情况呢!】
“那你总得告诉我,这个增减的界限在哪里?怎么触发吧?”
【emmm,一共两点,系统可以提供一点点。另一点需要自行寻找。第一个触发点是不允许对乔姓公民和奴仆有引导、侮辱行为。其他无可奉告耶!】
“嗯知道了,滚下去吧。”钟时棋面色不虞道。
适才的验证身份并未确定小九跟监护人照九有关联,但两人长相一样,只是隔着年龄差,难道——
他眼睛眯成细缝,睨着沉浸在愉悦中无法自拔的小九。
嗤笑着摇了下头。
转头问趴在窗口偷窥院内情况的董文成:“董文成,你既然了解僵木技能,那你了解监护人的一些事情吗?”
董文成扭头,眼睛却忍不住往外瞟,有些敷衍的说:“嗯,哪些事情?”
“他是哪年进入的游戏?”钟时棋踱步走到窗口边上,抬头扫向窗外。
菲温尔正焦头烂额地着急勘验体重秤,思考时目光上移。
眼下镜天入夜,云墨翻涌。
边缘的黑沙不知疲惫地朝下泄露着,活像一件将他们囚禁在此的巨型沙漏。
“看论坛是三年前。”董文成平常酷爱18G网上冲浪,对于这些信息手拿把掐,他撑着脑袋笑吟吟的追问:
“你还想知道哪些?我都可以告诉你哦,比如他今年刚满二十三周岁,生日是十月八号,英国莱斯特上了两年后,选择了肄业。”
“停!”钟时棋看他叭叭个不停,还一脸暧昧笑容的模样,有点头疼,不由得警告道:“我就随便问问,你少胡思乱想。”
“没问题。”董文成嬉皮笑脸,“我就是会磕、爱嗑。”
“”
钟时棋无奈至极,摇头问了一嘴:“为什么肄业?”
董文成两手一摊,“不清楚,以上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信息。”
钟时棋显然有些失落,“好吧。”
旋即回头看小九,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小九跟监护人照九一模一样,那有没有可能这个副本里的小九真的就是刚满十八周岁的照九呢?
三年前进入游戏,英国莱斯特两年后肄业。
这条线索很怪异。
看样子需要找个时机,好好盘问一下这个小九。
而此时院内传来乔思量不耐烦的催促声。
菲温尔正满头大汗地举着紫光手电筒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体重秤进行检测。
耳边一直在倒计时,眼看只剩下三分钟,乔思量掂在手心的铁秤砣发出愈来愈沉重的咚咚声。
“这个釉面光泽不对……”
菲温尔紧张得喉结上下滑动,他忙擦去额头的汗,移到下一个镶嵌着柿红釉面的体重秤。
乔思量阴恻的嗓音如同催命符:“瞧你的技术,怕是给你十分钟都勘验不出真品,不过我这秤砣可是真铁,你要不要看一看。”
说完,一块带着腥味儿的秤砣闯进菲温尔眼中,那几道零碎的血迹像团浓雾把他困住。
菲温尔汗如雨下,心跳快得要爆出来,他生涩地吞咽着口水,呼吸暂时都凝滞了。
“柿红釉面……”
他强撑住即将崩塌的神经,目光阴沉沉的像是要晕死过去。
没一会儿。
时间已然来到最后一分钟。
他眼眶湿润地指着柿红釉面体重秤,将检验结果一一说出来:
“这个是真品,柿红釉面通常呈铁锈红色,类似熟透的柿子皮。赝品颜色会制作得过于鲜艳和均匀,有人为做旧痕迹,尤其真品在紫外灯照射下无荧光反应,所以是真品。”
随后站上体重秤,乔思量调整好秤砣个数,慢慢吐出个数字:“150斤,鉴于你通过体重秤勘验,将如约为你减去10斤的重量,体重检测已合格。”
菲温尔提心吊胆的情绪才逐渐平复。
“哎。”乔思量又重重叹息,低手把铁秤砣递到菲温尔眼前,盛气凌人地说道:“恭喜你拿到参加仪式的资格。”
转头看向四间屋子,每间屋子的窗户后面都趴着一堆人。
第二房间,半透明的窗口内,钟时棋发现菲温尔的状态与平常的冷静模样大相径庭,皱眉说道:“菲温尔的状态不对。”
“当然不对。”董文成收起淡淡的笑容,盯着大汗淋漓的菲温尔,目光氤氲几分同情。
“他之前在现实里,父母曾被收藏家绑架,威胁菲温尔赴约。收藏家却命他勘测几样新收的古董,凡是勘错一件,父母就会死掉。”
闻言。
钟时棋眉眼下压,看向菲温尔的背影,神色复杂地说:“你口中提到的古董不会是?”
董文成微微一笑,双手抓了抓耳垂,苦恼地回答:“跟这个差不多,虽然有区别,但阴影同在。”
“为什么会被抓?”钟时棋问。
董文成摇起了脑袋,“这我就不清楚了。”
话罢。
钟时棋再度瞄向窗外。
院里的菲温尔接住秤砣,脚步蹒跚地撞进房间。
钟时棋连忙把人迎进来,扶他坐下,并询问道:“你还好么?”
菲温尔脸色惨白,耳朵又因紧张爆棚而血红,语调轻颤:“没事。”
当众人围上菲温尔关切安慰时。
乔思量无声无息地靠近门口,探视着三人中,最为单薄的后背,继而嘴角轻扬,指着钟时棋说:“这位先生,轮到你了。”
像是死神亲临,恐惧感瞬间弥漫在众人心间。
钟时棋面不改色,波澜不惊地回答:“好。”
转身欲走时,小九突然强制性地利用喉咙发出几个破碎的音:
“呃?嗯……”
钟时棋循声回头。
见小九脸上溢出焦急的神态。
他快速又笨重地撕下脏兮兮的袖口,小心翼翼地伸进沙漏里,浸满了水,又拿出来微微拧干,走到钟时棋跟前,指了指湿润的布,又指了指他的手。
钟时棋挑起眉毛,对他的行为感到忍俊不禁,“你是想?”
小九低头俯视着他,即便灰尘蒙面,眼瞳是清亮的、澄净的。
贯来工于心计的照九大人竟还有如此纯真无害的一面。
钟时棋眼角愈来愈弯。
小九见他纹丝不动,着急又极轻地拿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
钟时棋这才反应过来手指尖还留有血迹。
于是,如他所愿地摊开手心,湿凉的布和温和的指背同时扫过。
顺势激起一层酥酥麻麻的涟漪。
小九的动作很轻,怕是会弄疼钟时棋,后来指尖蜷缩着避开了皮肤的直接接触。
待到小九帮他擦干净后。
钟时棋朝他温和地笑了笑,“谢了。”
继而快速走出房间,撞见第三间房冒出来的人影。
而再看乔思量,钟时棋莫名品出一股半死不活的班味儿。
乔思量说:“碍于时间问题,接下来将由两位客人同时进行查验。”
钟时棋没意见。
率先走到换了一批的体重秤前。
而另一位身材微胖的男玩家宁雨显得有些惊恐,他的鉴宝能力不高,对这种勘测没有太大的信心和抗压能力。
乔思量重新取下两块秤砣,沉声宣布:“限时五分钟,两位可以开始进行检验了。”
钟时棋饶有所思地看着一排体重秤。
虽然红木扇骨有直接鉴定能力,但只能使用一次,还需要有个百分之八九十的准备率才会选择使用。
咚咚咚——
有人在敲窗玻璃。
在这小院里显得尤为清晰。
钟时棋抬眼看过去,只见影影绰绰的窗户后面,董文成急切地扣住小九的肩膀,拉到了一旁。
第49章 水墨镜天(六)[VIP]
现在小九的行为, 更让他感觉跟副本外的照九判若两人。
只是眼下苦于没有证据。
钟时棋鼻腔里发出一道绵长的叹息,遂把视线投入到这一排老式秤上。
三件是底色各异的鹧鸪釉面,另三件分别镶嵌着翡翠、独山玉及孔雀石。
这前面的区别只在于颜色, 而后面是由低中高档次划分的玉石。
水墨镜天这么个人少地窄的地方, 竟然还能有这些好东西?
钟时棋思忖着。
他首先拿出红外相机咔吱拍摄一张,简单确定好目标后, 又叒叒掏出放大镜贴在称面上认真勘验。
这些珍贵的釉面和玉石都融合在称面中央, 他伸手压了压秤,却不小心引起乔思量的不满和警告:“这位客人, 现在还没到体重检测环节。”
说完,用手里的铁秤砣哐哐锤了两下。
这声音唬不住钟时棋,倒是唬住了胆小恐惧的宁雨。
钟时棋只当没听见,另开话题问:“你们用这些称来做什么?”
乔思量恍然低头瞪住这名黑发青年, 眼尾的笑冷淡恶劣, 语气透出些许的猖狂:“乔先生说, 人是有价值的,我们需要用这些称来衡量你的价值。”
“这么一个破称就能衡量出我的价值?乔先生还真是个简单又善良的人,不知道他有多少价值呢?”
钟时棋将目光锁住在放大镜和独山玉体重秤上,余光扫过去时, 意外瞥见毫无任何反光点的放大镜。
他的眉眼狠狠一压,心中咯噔一下,像是坠入极地冰川,嘴上虽然还在反驳乔思量的价值论, 但内心早已经对这惊奇的状况告诉分析起来。
现在虽然是初入夜晚,但镜天里除了云墨涌动, 光线一成不变,而且——
他眯起眼望天, 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就连颗星星都不见踪影。
乔思量冷漠的说道:“乔先生的价值自然是水墨镜天最高的。”
“呵。”钟时棋只觉得迂腐好笑,朝白色独山玉哈了口气,边观察变化边说道:“所以你们的体重斤数就代表你们的价值,对么?”
耳边的倒计时声提醒得愈发频繁。
“可以这么说。”乔思量道:“但年龄同等重要,年纪越大价值越低。”
钟时棋:“难不成按你的意思来说,乔墨忱是今年才出生么?”
【叮——】
【警告,鉴宝师钟时棋疑似对乔姓NPC进行侮辱,请小心您的行为。】
钟时棋明显在冷嘲热讽,乔思量不假思索地点头又摇头:
“不是。只是价值会在仪式结束后重置。”
“”
what?这是正常人能玩的游戏嘛?
“客人还是别问太多,时间紧迫,请尽快鉴别,这个铁秤砣很重,足以使您乖乖闭嘴。”乔思量语气平淡中显出一种活人微死感。
旁边的宁雨紧张得汗如雨下,双手哆嗦个不停。
只剩下两分钟。
那致命的嘀嘀催命声犹如嵌在耳道里。
“哦?”钟时棋临危不惧,他摸了摸独山玉,再次使用放大镜检验后,这才拿出扇骨,说道:“破系统,我要用鉴定技能。”
系统弹出来:【此“白色独山玉”为真品。】
钟时棋挺直腰板,目视阴鸷神情的乔思量,逐字说道:“这个嵌入白色独山玉的体重秤为真品,颜色过渡自然,存在芝麻点色斑,内里无气泡,赝品通常会有杂色斑驳感,有气泡。”
“并用哈气法辅助后,真品表面会短暂形成均匀水雾,约2、3秒消失,而赝品消散极快。”
闻言。
乔思量像是瞪了他几秒,“站上去。”
钟时棋脱鞋踩上去,独山玉称面温和细腻,触感舒适。
然而乔思量刚要拨弄老式秤砣,一边的宁雨怯生生开了口:“您好,我这个可能是个赝品,这块釉面颜色杂乱”
钟时棋听着宁雨的勘验结果,默默皱紧眉头。
待宁雨刚说完,乔思量一言未发,指着称示意宁雨站上去。
看到这一幕,钟时棋眉头锁得更深。
这称面是个正点鹧鸪釉面,宁雨的结果并不完全正确。
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钟时棋对自己的怀疑还没有坚持几秒。
忽地一股喷溅的热流飞到了洁白的脚背上。
宁雨甚至没来得及惊呼、惨叫,带着获胜的喜悦踏上称面,随即就被乔思量用铁秤砣哐叽一下,圆润的脑袋顶陷下去一个黑乎乎又黏腻腻的洞。
钟时棋身形一怔,唇微微张开,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徐徐跌落在腿侧,然后攥紧握成拳头。
脸上浮出一层几不可见的震惊和愠怒。
乔思量则是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血抹在宁雨的衣服上,以最平静的态度宣布:“恭喜你鉴定错误,你对水墨镜天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第三间房里面的人疯狂拍打着窗子,叶妄还算冷静,控制着他们不允许出来送死。
“你的价值还不错。”乔思量调整好秤砣,笑道:“或许今晚可以在仪式上拔得头筹。”
钟时棋俨然还没从宁雨暴死的场景中抽离,他沉默地离开体重秤,返回第二间房。
剩下的检测进行得很快,除了宁雨,暂无其他人员伤亡。
铛——
静谧的水墨林深处,传来连绵不绝的敲锣声,还有吆喝声:“镜天入夜,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三个小时。”
话罢。
黑夜如浓墨般吞噬干净全部的光源。
“我去?!什么情况?停电了?”小小的哈金莉蹦了起来,因为害怕眼睛呈现出淡淡的水色。
钟时棋独自躺在上铺,微微阖着眼睛,脑海里不断闪回宁雨死亡的片段。
菲温尔取出紫外手电,反着放在桌上,“可能是停电了,先凑合用吧。”
董文成撑着下颌笑得合不拢嘴:“小孩就是小孩,停个电都能吓到。”
“不过你们说为什么要用体重秤测量人的价值?我们又不是待卖的肉,也太不把咱们当人看了!”哈金莉愤愤不平道。
董文成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懒散至极,对于哈金莉的疑问同样不解,“谁知道呢?没准这个仪式就是要把我们卖出去呢。”
菲温尔凝重地坐到椅子里,红发荡漾过腰间,摇头否认道:“应该不太可能,毕竟你们忘了吗?我们进入这里时,那两排敲锣打鼓的公民有没有可能会是低价值的人呢?”
哈金莉一听这话,由不得啐了一口:“嚯?这都什么年代了,这乔墨忱还在制定三六九等当大爷呢?笑死!”
“哎?”董文成扫见角落昏睡过去的小九,突然想起钟时棋,便问道:“钟时棋,你怎么看?对于价值这个事情。”
上铺的床吱扭扭几声,钟时棋翻过身来,半撑着头,强压下刚才的情绪说:“现在怎么推断都是猜测,但我比较认同菲温尔的价值等级制度,敲锣人痴傻憨呆可能还有低价值,而宁雨由于鉴宝能力不高,所以被乔思量认为没有价值且被杀死。”
“但是——”他忽然翻身坐起,眺望着漆黑不见人影的窗外,寂静得貌似都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摩擦声,“乔墨忱的目的是什么?”
“唔~”董文成困得直打哈气,他一屁股坐上下铺的床,漫不经心地说道:“可能乔墨忱只是想一个人吞没鹧鸪釉建盏呢?”
说完,他拉起脚下的被子,一头盖上去,发出闷声:“算了不分析了,等仪式后就能获得新线索了,我先睡为敬。”
余下的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躺上床铺,做一个简短的休息。
躺下前,钟时棋想起小九,于是撑在床边,往下看去。
只见小九蜷在角落里,歪着头枕着墙壁,昏昏睡去。
钟时棋轻手轻脚地爬下梯子,坐到桌边的椅子上,他认为全员同时睡下后,会发生的未知风险太高了。
殊不知副本外的监护大厅中,一群玩家又开始押注。
而隔着落地窗的二层监控室内,一道颀长的身影闲坐在椅子里。
修长的指尖攥着茶杯手柄,热气腾腾,半遮半掩地挡住直播屏幕上的画面。
江陈安坐在旁边,怀里抱着猫,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如果我是这场副本里的钟时棋,估计也会跟他一样,认为恶奴小九会是现在的你。”
“换句话说,他也是我。”照九言简意赅,红唇翕动,从容不迫地抿了口茶水,淡淡的茉莉花香冲进口腔,口感微涩。
江陈安轻笑,视线从第二间房转到第三间房中的叶妄一队,看到直播间的恶言弹幕,收起微笑。
“怎么?”照九不急不慢地回击,“总监护人见不得有人辱骂叶妄么?”
“嘴张在他们身上,任凭他们说去,叶妄的事情,本来就与我无关。”
江陈安挑起一边的眉毛,脸色却不受控地黑下去,白色短发在室内光的照耀下,蒙上一层薄薄的灰雾。
“当然。”照九说,“继续看吧。”
江陈安冷哼一声:“照九大人本场不参与吗?”
照九:“不参与,再说这里面不是有我么。”
“一个产自于副本的虚拟NPC也算?”江陈安觉得好笑,“你别告诉我,这真是你十八岁时候的形象?”
照九眼神光一时间暗了下去,指节捏紧茶杯手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棕灰色的瞳孔既茫然又淡漠:
“是。”
他说,望着屏幕的表情僵硬。
“是刚考进英国莱斯特的第一年。”
第50章 水墨镜天(七)[VIP]
照九刚进学校的第一年, 日常生活只有吃饭睡觉上课,在同年级中,他的性格孤僻且不平易近人, 再加上只身在国外, 学业和个人压力,导致一段日子陷入极度的颓废和低迷。
但照九对自己如何摆脱这段消极的日子并不知情。
只模糊记得第一年度结束后, 整个系的学生乘坐游轮去海上进行两天一夜的度假。
期间曾遇到过当时莱斯特最出名的学长, 那也是照九进入莱斯特以来,第一位主动且愿意跟他握手问好的人。
两天一夜的欢乐旅行, 应该是短暂而美好,但对照九而言,是漫长且无趣。
在甲板上狂欢舞蹈的男男女女,海浪一声盖过一声, 浪潮如同翻滚的浓墨, 有节奏、有秩序地吞噬着游轮的底部边缘。
而这位学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照九眼中的, 他身材挺拔如松竹,简单的基础款衣服便能衬出温和清冷的气质。
青年言笑晏晏,握上照九的五指细长分明,手心温度微热又潮湿, 话更是简短且犀利:
“你就是照九吧?听同学说,你的鉴宝能力在全系数一数二,有时间切磋一下?”
当时的照九性子淡漠,微微颔首, 未置可否。
学长对他的沉默,还以轻笑:“期待与你进行技术上的交流。”
然而第二年开学, 照九未能如愿约到学长。
听校友说学长因家事回国,于是直到照九肄业前, 再没见过他。
想到这里,照九低下眼睛,面对着长袖遮住疤痕的地方久久失神。
设计这些副本的初衷,首先是想要逃离,其次是按照脑子里的拼图式记忆片段,一点点加入进去,想借此拼凑完整找回那端遗失的回忆。
而钟时棋的出现更加验证这份留学记忆曾深深存在。
同样的留学背景,同样的鉴宝专业,并且与学长出现时同样的年纪。
茶杯里的水汽徐徐消散。
江陈安缄默不语,只一味地撸猫。
照九放下茶杯,觑向眼前屏幕。
副本里黑暗环伺,整个小院鸦雀无声,地面上的黑沙逐渐变得厚重,第二间房的窗户内,萦绕着微弱的紫光,青年半撑在桌上,眼眸轻轻阖着,光线将他的面庞勾勒得分明,睫毛微微抖动,疑似院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半梦半醒的钟时棋立刻睁开双眼,反应灵敏地扣住手边的扇骨,整个人如同惊醒的鹿,表情既警惕又带着些疲倦茫然。
正当他打算到窗边看看是谁在走动。
突然一声剧烈的锣响传遍小院。
睡得正香甜的几人,跟被炮竹崩到耳膜一样,个个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
哈金莉昏睡得头脑发胀,他迷迷糊糊的问道:“咋了?咋了?”
下铺的董文成则是一副扰了好梦的模样,脸色臭得要命。
菲温尔和小九倒是平静的如一汪淡水,各自揉揉眼睛,清扫困意。
“估计仪式要开始了。”钟时棋没看到院内有什么特殊情况,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跟着睡着了,他挠了挠发痒的脖颈,总觉得这块皮肤像是过敏了,瘙痒难耐,“大家都清醒一下,看看这消弭仪式究竟要干什么。”
“哦。”哈金莉抱着竹节棍,又叒叒躺回去,半死不活地闭着眼,没过一秒,举出严重萎缩的双手,可怜兮兮的说:“等下,我的手还没恢复呢!”
墙角里的小九朝他招了招手,主动抱起仅剩一个水底的沙漏,面带微笑地看着哈金莉。
“谢谢你小九!”哈金莉欢天喜地的跑下床铺。
然而就在此时,院内响起一道尖锐又刺耳的年轻嗓音:
“凌晨一点到了,仪式将在五分钟后开始,请各位客人出来吧。”
最先出去的是以霖和叶妄两支队伍。
钟时棋观摩了一会儿,回头发话:“走吧,仪式开始了。”
转身开门,走到院内。
乔墨忱手里拎着一只沙漏,待到人齐,才慢悠悠说道:“在水墨镜天中,今晚一共有十位可供各位进行消弭仪式的公民。仪式的目的是价值置换,只要你选择的公民比你的价值低,就可以对他进行消弭,至于怎么消弭——”
他语气一停,垂眼扫了扫地面上的骷髅影子,“杀死对方的影子就可以,但如果对方价值高过你,你有能力杀掉对方的影子也可以达到价值置换的结果。谨记,价值越高就有机会进入我乔氏,不会再做低价值的憨傻公民。”
“仪式开始后,每人可获得一只沙漏,此物品可帮助你们分辨价值,最高为3,最低为1,同等价值不可置换。”
“初始价值按照今晚的体重检测计算。”
此话一出。
毫不意外地引发诸多不满。
以霖队伍里讥讽声不断。
叶妄那边还好,在商讨怎么拿下高价值公民。
钟时棋冷不丁地问道:“你不是请我们来破解进度条的吗?现在进行这种仪式是什么意思?”
乔墨忱笑容像刻在脸上,“就是一个传统仪式而已,我们这里每晚都会挑选一些公民参加,而且不是谁都能参加的,仪式结束后的变化是现在的你无法理解的。等结束后,你仍可以继续破解进度条。”
“扯呢?”叶妄一个眼刀甩过去,嗓音嘹亮:“说的比唱得好听,你敢说赢的人最终能顺利离开吗?”
“那要看你的本事。”乔墨忱提着的沙漏在缓慢地流动,配合他低沉的嗓音,整个画面显得额外诡异。
钟时棋淡定地瞥向他:“会的。”
乔墨忱微微抬起下巴,仔仔细细把钟时棋看了一遍,随即咬住后槽牙,扯出一个微笑:“乔思量,宣布仪式开始吧。”
说完。
小院门口闪出一道瘦长的黑影,乔思量恶笑着提着一串秤砣,在宁静的夜里撞得哐哐直响。
“消弭仪式开始。置换地点在水墨林中。请务必在一小时内完成价值置换,换得高价值的公民可以存活,换得低价值的栽为奴仆,封于水墨镜天。”
沙沙——
乔墨忱突然翻转手中的沙漏,笑容像一层糊上去的面具。
那些墨黑的沙子瞬间倒置,形成一条条细细的线往下蔓延。
钟时棋只觉脚下一晃,骷髅影子疯狂扭曲起来。
而他的眼皮像涂了浆糊,黏在一起无法睁开。
仅几秒钟,便完全失去意识,耳道挤进一股重重的嗡鸣。
再醒来时,身处黝黑环境中,身下是湿漉漉的地面,镜天似乎在下蒙蒙细雨,砸在头顶上,温凉地钻进头皮中。
面对全黑且陌生的地方,钟时棋突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随后挣扎着爬起来。
他眼神迷茫的朝四周巡视,发现到处都是不见五指的黑。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摸索着从包里捞出手电筒,咔哒摁亮,炫彩的光线把跟前的这块空间照得清晰可见。
看样子刚才的忽然昏迷跟乔墨忱手中的沙漏有关系。
钟时棋扶着身边的树干起身,摸上去后,恍然发现,这树干光滑如水,一点粗糙的生长痕迹都没有。
“真有意思,我还头次见这么干净的树干。”
他刚说完。
啪叽——
又一滴黏答答的水滴坠在头顶。
钟时棋以为还在下雨,扬手摸了一把。
结果发顶黏糊糊不说,摸起来的头发还拉出了水丝。
鬼使神差地。
他把手递到鼻子前闻了一闻。
这一闻,钟时棋差点没被这腐烂的膻腥味儿给送走!
什么情况?!
他嫌弃地拿开手,并连忙举起手电往头顶照过去。
不照不要紧,这一照可是足足让钟时棋在原地愣了一分钟。
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数十个公民像熟透的果实般倒挂在枝头,他们空洞的眼眶流着黏液,咧到耳根的嘴角垂着晶亮的涎水,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转着,齐刷刷看向树下的猎物。
其中还有叮叮当当的银饰敲击声。
“天!”
钟时棋惊得退后几步,攥着手电筒的手稍微抖了一抖,后背当场生出一层冷汗。
“这些公民怎么都趴在树上”
“因为价值低。”
倏地身后出现叶妄的身影,他依旧扎着小辫儿,模样秀气干净。
他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按住钟时棋的肩头,把手中的簪子敲得叮当作响。
钟时棋睨了肩上的手一眼,“把手拿开。”
叶妄从容地收回手,转眼从地上拾起个石子,朝树杈的一端扔了过去。
砰一声。
这群公民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轰然顺着树杈、树干四处逃窜。
“喂,我可帮了你。”叶妄嘚瑟道。
“这是团队竞技。”钟时棋强调道。
叶妄举起双手,不这么认为:“两个队对另外两个队也属于团队竞技。而且规则没有说明不能联盟,获胜队伍也没有说只允许有一个。”
“可你是江陈安监护区的,总监护人应该只想要一支队伍获得最终胜利。”
“错,大错特错!”叶妄提起这人就气的牙痒痒,抄起簪子往小辫上一扎,双手叉腰,愤愤道:“你以为江陈安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吗?是,他是。但他也是总监护人,所以如果能在自己人获得胜利的同时还能连带上其他队伍,那他可是求之不得,毕竟——”
叶妄冷冷一笑,“总监护人心有大爱,见不得互相残杀。”
钟时棋:“”
好一个阳谋版的阴阳怪气,这是可以说的吗?
而且这场游戏不是直播制的吗?
那江陈安能看见吧?
“可能监护人都这样。”钟时棋随意附和一句,顺便翻出身上的沙漏查看,这是一只建盏形状的沙漏,两只倒着叠在一起,杯壁上刻有数字,“1、2、3。”
“芜湖?”叶妄把沙漏往钟时棋身上一贴,刻度飙升到数字3,里面的黑沙满到溢出,“看样子我不应该要求和你联盟,应该跟你做价值置换。”
“你2。”钟时棋说道。
叶妄:“你好好说话。”
“别废话,赶紧去找能置换的公民。”
然而刚迈出一步,钟时棋忽地停住脚步,看向地面。
后边跟过来的叶妄急忙启动脚刹,略带抱怨地探过头去:“怎么停下了?”
钟时棋怔仲看着潮湿的地面。
微微颤了口气,喉咙发紧地说:“我们的影子好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