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水墨镜天(十八)[VIP]
照九脚下的骷髅影子又一次产生碎裂。
脖颈与躯干相接处, 留下一根根脆弱的骨架。
钟时棋看到他目光稍怔,对方后知后觉般,火烧似的缩回手。
目睹全程的钟时棋笑容寡淡, 似乎对于小九的无意冒犯视若无睹, 只淡淡睨一眼突然忙碌的小九,哂笑一声。
紧接着系统下发任务规则:
【主线任务:“善与恶的交界”】
【初代主理人乔梓去世后, 将柿红建盏交付于下一任主理人乔墨忱, 此建盏不仅具有时间溯回能力,也具有辨识善恶的能力。】
【任务规则:以乔梓设下的规矩为善恶交界, 目标为捕捉到善和恶的代表人物,即可获取本场胜利。(温馨提示:请别忘记头顶的进度条哦~)】
【任务结局:胜利队伍得到一条关于柿红建盏下落的线索;失败方则成为本场副本的无面雕塑NPC,无法通关。】
【时限及地点:两个小时;任务地点为后山。】
【此任务会触发无面雕塑NPC,请注意。】
【系统将发布纸版规矩手册, 上面真假相掺, 请在里面寻找到真正的规矩取得胜利吧!】
听完规则, 钟时棋接收到系统发送的规矩手册,他打开一看,上边密密麻麻写满十几条规矩,一瞬间, 脑袋中像浮上一层雾。
“看样子我们需要把这些规矩一一验证,才能确定谁是善和恶的代表人物。”董文成分析道,“不过根据目前已知线索,乔墨忱肯定是恶的代表人物。”
钟时棋一目十行, 最终锁定一个有趣的博弈类规矩上,“或许吧。”
向来结论先行的他, 此刻却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董文成,联系菲温尔他们, 出发后山。”
钟时棋说,回头扫视无所事事的小九,眼眉往下压,透出一股严肃与冷峻,“你呢?”
小九随即在纸上划拉两笔:我跟你去后山。
钟时棋颔首,扭头撞见同样打算行动的高扇与阿利亚,他们刚才还争得面红脖粗,现在又快速握手言和,他不禁感到疑惑,“真有意思,这就是谈恋爱的魅力吗?”
旁边的照九闻言,挑了下眉,写到:明明是谈恋爱的弊处。
钟时棋:“你很懂。”
照九显然一愣,眸光闪了一闪:后山在乔宅西侧方向。
高扇他们先行离开乔宅,等到董文成联系完菲温尔两人,他朝钟时棋喊道:“我们可以出发了。”
“嗯。”钟时棋道,“小九,你作为奴仆,首要目标是保护我,知道吗?”
囚困于小九皮下的照九听见这话,内心报以冷笑。
这个钟时棋果然奸猾狡诈,首先美其名曰给自己套上追踪器,眼下又拿奴仆身份压制自己,为他迎难送命。
可话又说回来,他不就是看中钟时棋忽高忽低的道德底线和狡黠劲儿吗?
只是这个回旋镖扎回来得太快,以至于照九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了。
照九点了下头。
钟时棋忍俊不禁——
挺会演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演到副本结束。
董文成咯吱一声,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三个人同时愣住,不约而同地面面相望。
空前寂静的院子里,逐渐发出沙沙沙的细碎声,苍凉荒败的拱门迅速爬满油绿的藤蔓,堵住出口,而堆积得像棺材的木板蠢蠢欲动,角落里由黑沙积成的坟堆缓慢地向下陷进去,灰暗的镜天中,砰得伸出一支裹满石灰的手骨。
董文成震惊得直往后退,“这是什么?!”
钟时棋原地不动,手中的蝴蝶刀却开始转动,他嗓音低而醇厚:“无面雕塑。”
说完。
木板下和黑沙坟堆里的无面雕塑,鱼贯而出,它们身形高大且魁梧,手中攥着一把带刀刃的杆子,面无五官,更无皮肤肌理,整个人全部由石灰包裹,稍一动作,干涩的石屑簌簌往下掉。
而石屑触及的地方,也跟着发生变化,原本荒芜的地面,附上一层石灰色,微风带过,地面留下一个冒着火热雾气的土坑。
钟时棋立刻提醒董文成和小九:“注意别碰雕塑,它们具有高温。”
董文成唰掏出扑克牌,两指一夹,甩飞的路线中带上一层火花,“小九,你躲一边去。”
如此超标的道具看得钟时棋内心发痒,一张扑克牌便能砍断无面雕塑的手臂,着实令他惊叹。
旁观者照九不疾不徐,择了一处极佳的观赏位。
他往棺材木板中一躺,平静而淡漠的审视着钟时棋和董文成两人。
与此同时。
更加验证钟时棋的猜测。
他抓紧蝴蝶刀,几步翻身冲刺,直击无面雕塑的核心部位。
但它们好似没有弱点,无论怎么攻击,都不受其害。
“呼——”
钟时棋累得直喘气,汗珠子顺着分明的脸颊滑落。
“必须想个办法。”他看着毫发无损的无面雕塑们,喘息道,“再这样下去,别说做任务,能活着出去都是个难题。”
董文成转身劈了拱门藤蔓几下,虽然能劈开,但生长迅速,根本砍不过来。
“玩儿完。”董文成面露无奈,剧烈的体力消耗使他们心力交瘁,“这些无面雕塑才是真正的NPC,以前那些能杀死的都是小意思,像这种杀不死的才是牛掰。”
无面雕塑举起杆子朝他们攻击过来,身上频繁掉落的小石屑让钟时棋陷入沉思。
“或许有个办法能帮助我们。”他喃喃道。
董文成迎面挡住无面雕塑的猛烈攻击,咬牙问道:“什么办法?”
钟时棋隔着衣袖捡起小石屑,磋磨开以后,里面微小的颗粒证实办法的可行性。
“生石灰遇水放热。”
此话一出。
董文成倒是没有get到。
反而安逸躺在木板里的照九露出淡淡的微笑。
钟时棋立马执行,他取出分装的水资源后,又跑去屋子里寻找火源,留董文成一人艰难对抗这些势头迅猛的无面雕塑。
他甩出扑克牌割掉近处的无面雕塑手臂,转眼又被身后的刺伤手臂,血水浸透衣服,沿着细长的手臂蜿蜒流下。
紧急搜寻的钟时棋在厨房发现燃烧的灶台,但无法直接取火,便取走长案桌上的一盏烛台,拿到火源后,冲回院子里,用扇骨刀刃把分装水瓶刺成密密麻麻的小洞,并保持冷静地大喊:“董文成,等下我拿水泼向这些雕塑后,你立即带着小九离开。”
“门口有藤蔓,出不去的。”董文成声音虚弱了很多,他面色苍白,俨然坚持不了太久。
拱门的藤蔓盘根错节,无法直接闯出去,但
钟时棋眯了眯眼,当董文成斩断一个雕塑的部位时,藤蔓会消失,当雕塑再次生出部位,藤蔓也会跟着迅速生长。
“能出去。你把这些木板放在我面前,围成半弧形。”钟时棋跳下台阶,利用扇骨火速隔开董文成跟雕塑的距离,自己挡在前面,压力如山倾来,“按我说的做。”
董文成眼里闪过丝丝惊愕与难以置信,可眼下别无他法,“好。”
钟时棋反手刺穿雕塑,继而踹出一脚,将它踢出数米远后,攥紧分装水瓶喷向每个无面雕塑,这些具有颗粒的生石灰在水的滋养下,逐渐发出巨大的热量,形成一叠叠热浪。
董文成飞速摆完木板,刻不容缓拉起小九向拱门狂奔。
钟时棋瞥见后,马上削去雕塑的双臂,藤蔓消失的瞬间,董文成和小九成功逃脱。
而院内的钟时棋打翻烛台。
顿时,一场空前绝后的大火弥漫开来。
滚滚浓烟笼罩住整个水墨镜天,颇有黑云压城的既视感。
这些围成半弧形的木板烈焰燃燃,给钟时棋留出短暂的逃生时间。
可惜拱门上的藤蔓恢复如初,钟时棋拿袖口堵住口鼻,纤弱的脊背抵在坚硬的藤蔓上,他熏得眼泪直掉,咳嗽不断。
喉管中像是塞上了燃烧的木炭,使他濒临窒息。
仅藤蔓之隔的院外,董文成急得团团转,照九巍峨不动,他默默盯着翠绿的藤蔓,内心无法遏制的生出一个恶念:如果今天钟时棋葬身火海,那么剩下的玩家通关几率微乎其微,会大大提高他离开《神秘监护人》的概率,但是——
照九心口起伏剧烈。
跳动的频率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一如以身试险的钟时棋。
照九心想。
他猛地一个趔趄,手勉强扶住外围的墙壁,这面墙似乎格外烫手,像是有团火焰在手心钻心刺骨的燃烧。
假设钟时棋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份,设局引诱自己主动暴露也未尝可知,但这个行为未免过于极端,照九半信半疑。
董文成拼命地砍着循环反复的藤蔓,表情和情绪都逼近崩塌之际。
就在照九思考间隙,钟时棋利用蝴蝶刀削去火海里的雕塑手臂,可是一根手臂对于藤蔓的影响力太过渺小。
随着时间消散,钟时棋几乎无力支撑沉重的身体。
他的眼皮有一搭没一搭的颤抖着,头颅向下垂落,将近濒死之态。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主动让董文成和照九先离开,明明监护人就在这儿,明明破局之法也只需要照九一句微不足道的提示。
现在的钟时棋与照九一样迷茫。
他的行为全然是因为规矩手册上的信息:如果想要得到“善意值”永久固定不变的方法,那么舍己为人可能会帮助到你。
烈火连天的火场里,缓慢地递进来另一道低沉的声音:“无面雕塑的弱点在于耳朵,虽然与藤蔓息息相关,但它们原本视力极差,听力于它们而言十分重要,且不可再生。”
这个嗓音和语气,钟时棋明显熟悉,也能听音辨人。
可他偏偏感觉离奇,同样抱有脱离轨道发展的失控感,却又在原轨道上,按照自己的设局逐步践行的踏实感。
漫天火海里,拱门一隅处,钟时棋虚弱地掏出小木盒,原本贴在照九身上的追踪器,渐渐脱身,藤蔓缝隙处,预料之内地钻进来一枚皎洁的雪花薄片。
第62章 水墨镜天(十九)[VIP]
火势盛大, 由不得继续思考,钟时棋瞄准踏越燃烧木板的无面雕塑,甩出高速旋转的蝴蝶刀, 并抄起红木扇骨, 翻身冲向边缘的无面雕塑。
石屑飞溅,形状耳朵的石灰抖落一地, 身后的藤蔓如同残花败柳枯萎下去, 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钟时棋呛得连续咳嗽,他砍掉雕塑耳朵, 立刻借机冲出火海。
照九面不改色站在藤蔓面前,一动不动地任由一个烟熏火燎的青年撞向自己。
也任由脚下黑影再度面临分崩离析。
一贯冷静端正的钟时棋,现在略显狼狈,衣服边缘残留着烧焦的颜色, 头发凌乱如草, 他一手捂住口鼻, 一手攥着扇骨,小臂上的划痕像一根根抽上去的枝条,血渍顺着凸起的筋骨蔓延。
旁边的董文成激动得捂住嘴巴,眼眶微红地盯着奄奄一息的钟时棋。
而此时此刻, 钟时棋的耳道内,系统播报在流动:【此“规则手册”的舍己为人规则为真实的。您已获得“善意值”永久固定不变的资格,但这不代表“恶意值”不会继续增加。】
照九见他虚乏无力,出手托住钟时棋的腰, 以免栽到地上,语气是显而易见的不悦:“像你这种以身犯险的玩家, 在我的监护区内,你是第一个。”
他眉眼深压, 自然清楚这句发自不忍的提醒打破了自己原有的底线,在违反系统规则的条件中,将他的原则和不会偏袒任何一名玩家的宣言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钟时棋的脸埋在粗糙的布料上,隔着衣服清晰地感受到照九身上的温度,他双手脱力,要搂不搂地圈着照九的腰肢,即便精疲力尽,言语上也不落下风:“承担得起高风险,就会得到同等的高回报。”
“如果我”照九身上的青涩模样全然褪去,那股盛气凌人的压迫感重新袭来,“最后没有提醒你呢?”
“那不正合你意吗?”钟时棋把他在拱门外会产生的犹豫分析得明明白白,“我死了,副本死亡率大大提升,你也能增加离开监护人游戏的概率。”
照九觑着他,钟时棋冷白的脸上被火海蒸得发红,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还真是个疯子!”
钟时棋不怒反笑,“凭你怎么说。”
他脱离照九的怀抱,站稳后,眼角微扬,富有挑衅意味,“总之这局我赢得很漂亮,不是吗?”
照九抿唇冷笑,闭着眼睛点头,坦然承认:“事实如此。”
围观的董文成似乎从中品出不平常的氛围,他低头轻笑,将两人的暗自较劲看在眼里,并适宜的提醒道:“两位抓紧时间吧,菲温尔他们已经到达后山了。”
三人一路狂奔到后山,这里的山峰重峦叠嶂,却没有生机勃勃的颜色,漆黑的荒山野岭处,有的仅是一个个矿洞口。
董文成看着这些洞口,深深感到一阵阴寒,“按道理说乔墨忱现在就在乔宅,他是我们认定的‘恶’代表人物,但现在这里空无一人,要怎么找人?”
钟时棋二话不说,给出答案:“下洞。”
“这底下危机四伏,我们不清楚线路,贸然下洞,恐怕不太行吧?”董文成对钟时棋时常大胆却要命的办法给整得无可奈何。
因为对方总能说服自己。
这次也不例外。
钟时棋:“他们肯定在地下,这里渺无人烟,更何况乔墨忱赠给乔梓的玛瑙手镯,就是从这里挖出来的玉石。”
“行吧。”董文成准备做这个先行官,毫不迟疑跳进矿洞后,回声返上来,“你们下来吧,这里有不少脚印,其他队伍应该都在地下。”
“你还下吗?”钟时棋问向冷眼相视的照九。
照九扯了下唇,抬起眼皮,睨着面带微笑的青年,莫名觉得笑容有些刺眼,钟时棋以身试探自己身份这件事,始终让他感到不愉快,却又合情合理到无计可施。
“副本还没结束,我还是小九。”他说。
钟时棋揶揄道:“小九可不会说话。”
照九气结,脸上的冷峻坍塌,似乎还有破防迹象,“既然这规则我已经违反了,那再多一条我也不在意。”
钟时棋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有点想笑,但出于人文关怀,他憋住了,顺着往下问,“那一条是什么?”
照九走到矿洞口边,居高临下的俯视他道:“戕害玩家。”
钟时棋:“”
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属于监护人的大度呢?
甚至还有点风趣的威胁。
下洞后,里面的光线变得更加幽暗,空间异常逼仄,高度倒是能容下钟时棋,只是——
他皱皱鼻子,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
而且这地面上不仅有人类的脚印,更有动物脚印。
钟时棋有证据怀疑这底下除了无面雕塑NPC,可能还有长着动物脚的公民NPC。
前边的董文成小心探路,声音沉沉回荡:“钟时棋,我们要在这里践行手册上的规矩吗?”
“手册规矩真假难辨。”钟时棋说,“但这第一条可以试试。”
董文成微微愣住,“我记得第一条是验证‘恶’的规矩。”
“是的。”钟时棋补充道,“它后边还写着‘恶’的代表人物曾做过这件事。”
他语气一顿,冷静读完,“由血浸染的玛瑙玉石能做出顶级的手镯。”
“可用谁的血呢?”董文成嗫嚅道,眼前的不明危机,使他们感到惶惶不安,“即便做了,要是假的话,我们的恶意值就会增加,达到100%,即刻死亡。”
钟时棋扫视完毕,给出个结论,“相比起剩余的规矩,这条显得容易实现又接地气。”
其余的规矩全都建立在玩家具有良知和道德底线的条件上,但“恶”不需要这些额外条件。
这条窄路两侧长有低级的玉石,锋利的边角不经意划破他们的皮肤,这种划痕一时难以发现,疼痛是后知后觉的。
他们走了几分钟,进入一个环境开阔的地方,这里相比起地面上的荒凉,更显得阴森与恐惧,地面上没有见过的飞禽走兽,在地下罗列着它们的尸体,血水干涸凝固,俨然一副死亡许久的状态。
“前面没路了。”董文成说,回头环顾四周,“这里的温度很低,我的手脚都冻的在发抖。”
钟时棋一时观察入迷,没有理会董文成,他走近动物尸体,血迹斑斑的玉石墙壁上,露出参差不齐的玛瑙玉石。
目前单凭肉眼观测,大都是低等品,跟打成手镯的锦红玛瑙不可相比。
“就现在而言,你的方向完全是错误的。”缄默不言的照九沉声开口,他立在角落里,目光淡然地直视着钟时棋,“你有勘验玉石的能力,也有探取记忆的能力。”
照九的话无异于是在提醒他。
这使钟时棋倍感不解,“你在违规知道吗?”
“违规?”照九轻眯眼睛,笑容既淡漠又充满讥讽,“违规的定义是出自于你对我说的话了解得多与少,你完全理解并执行,我才算得上是违规。”
钟时棋虽然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朝董文成说道:“董文成,你帮忙看看这里有没有真品玉石。”
董文成听得云山雾罩,“行。”
转头去查看墙壁上残存的玉石。
“我知道你什么想法。”钟时棋走到照九面前,“别以为我会对你的一点小恩小惠报以感激,从而对你言听计从。”
照九浅笑,“我不需要你言听计从。”
他双手环臂,又摆出那副审视傲然的姿态,“你只需要活着就可以。”
空洞的地下悄然发出轻微的响动,但这微不足道的动静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那看来我又有拿捏你的一个把柄了。”钟时棋挤出个还算和善的微笑。
照九明知故问,“什么?”
钟时棋把玩着扇骨,刀刃蹦出的一刻,反手朝向自己,笑容拉满,“我自己啊。”
照九盯着他,抿唇不语。
钟时棋的难以控制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起初只是看中钟时棋的聪慧和若有若无的道德底线,可现在似乎局势被扭转,仿佛自己才是深陷局中的那个人。
这种远离掌控的不安感,比永久离不开这里还要让他恐惧。
“这有一点。”董文成撬下一块玉石,交给钟时棋,“只是这不是锦红玛瑙,是比锦红略低一级的柿子红玛瑙。”
“谢谢。”钟时棋接过碎石玛瑙,择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发动“古董记忆”技能。
而当他启动技能的瞬间,安静的矿洞里突然爆发出剧烈的颤动,眼前无路的墙壁轰然塌陷,菲温尔他们狼狈不堪的出现在这里。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群黑压压的东西,像是刚见过的无面雕塑,还有长着动物脚公民。
董文成眉头紧皱,立马抽出扑克做出防备姿势,并朝小九说:“你去保护钟时棋,这边交给我们。”
照九迈开脚步走近钟时棋,身后是乒乒乓乓的对打声,身前是安静至极的青年。
他的眉间疑似氤氲上一层惆怅,默默地低下了头,随后叹了口气蹲下身去,第一次与他平视。
与闭眼陷入回忆的钟时棋平视。
第63章 水墨镜天(二十)[VIP]
董文成等人陷入激烈的打斗。
照九保持半蹲姿势, 周围壁石随着剧烈的攻击,一颗颗尖石破壁而出,四面八方地奔向所有人。
细碎的尖石直接飞向角落里的钟时棋, 照九耳尖微动, 啪地甩手,展扇挡住尖石, 可仍有一两颗穿透薄薄的扇面, 毫不停留地攻向钟时棋的面门。
照九淡然合扇,反手击飞尖石, 却没注意到,这一动作,迫使他身子向前,肩膀相撞的瞬间, 他下意识扶住钟时棋的肩膀, 与此同时, 身下影子啪嚓开裂。
这次破裂得比前几次更加严重,黑乎乎的影子脸上划开道道白痕,像是拿刀刮过的痕迹。
耳边的系统叮叮叮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请监护人照九注意,由于您本次产生过度的肢体接触及重新定义“违规”, 系统将把原始小九NPC暂时删除,他在此副本中剩余的全部记忆将输送到您身体中,注意接收。】
照九意外留在副本里以后,读取的记忆只有片段。
这次系统直接把小九的记忆输送过来, 无非是在提醒照九谨记自己的身份。
照九扑通跪坐在地,突然闪回的记忆, 如潮水汹涌而至,他双手用力按住脑袋两侧, 曾像雾霾泛滥的脑海中,居然出现了英国莱斯特的沙滩海边景象,他抱着一名溺水少年。
少年模样不同于往日里睡梦中的模糊形象,而是变得无比鲜活和真实。
当照九渡入呼吸和做完紧急抢救后,少年终于缓缓醒了过来。
海水浸湿的头发贴着苍白的额角,那双在如今总是盈满算计和精明的眼睛,在当时只剩下惊魂未定。
他似乎能感受到钟时棋冰凉的手指,攥在自己手上的力道,仿佛在那段救援中,只有照九才是唯一的浮木。
在这具本该属于十八岁少年照九的身体及潜意识中,那份令成年照九捉摸不透的好感心理,终于在此刻获得一些细微且明确的答案。
可这答案却像一记猛击,打得他晕头转向。
照九一贯清明的眼睛中,氤氲出阵阵难以驱散的茫然。
他直直盯着角落里那个刚刚还在冷静算计,此刻却因技能发动而对周遭一切浑然不知的钟时棋,平稳的呼吸猝然乱了分寸。
之前照九说起莱斯特救人的事情,本就是随口杜撰,这件事只出现在梦里,他从不认为这是真事。
扇柄猛地拄在地上,照九闭了闭眼,身形微微一晃。
越发认为他选中钟时棋接替自己担任下一任监护人的决定无比失策。
而此时在技能回忆中寻找线索的钟时棋,正在旁观这个矿洞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乔梓站在人群中央,脸色阴郁的看着地面上截断双脚的几只动物,拳头攥得咯嘣直响,“乔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在水墨镜天内,虐杀动物是严令禁止的。”
乔大爷举着一对兔脚,觑着花生粒大的眼睛,瞪着乔梓呵斥道:
“您说我什么意思?我这么做都是为镜天公民着想,建盏为我们创造出这个完美的虚拟世界,我们难道不应该珍惜吗?不过几只动物脚,您还是别善心大发,阻拦我们下矿取石了,这里潜藏的玉石但凡挖出来拿出去卖,都够我们在现实世界建造一处真正的水墨镜天了。而我之所以砍掉动物脚——”
乔大爷阴恻恻地露出尖尖且腐朽的牙齿,浑浊的眼睛里全然都是包藏不住的贪婪与狠辣,他摆了摆手,身后几个矿工凑上来,“是想为主理人分担。”
说完。
矿工如豺狼虎豹,扑向乔梓。
接下来的画面,即使是见识广阔的钟时棋,也不由得身形一震。
几名矿工把乔梓按倒在地,乔大爷笑着挥起刀具,先是撬出一块零碎的玛瑙玉石,随后便毫不犹豫地砍向乔梓的双脚,并吼道:“乔梓,要怪就只能怪你违反镜天禁止同性接触的规定,乔墨忱胆小怯懦,甚至都比不上一只过街老鼠,这样的人,您也算是看错了。”
随着一番凄厉的嚎叫,钟时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一下就看见跪坐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照九看上去有些颓败?
怎么会?
他揉揉眼睛。
下一秒,照九站起身,依旧用那副冷漠的表情看着钟时棋。
只不过——
钟时棋眨眨眼。
照九的眼神似乎变得有所不同了。
“钟时棋,你找到解决办法没有?”董文成足足坚持了近十几分钟,满头大汗地咆哮道。
菲温尔和哈金莉同样精疲力尽。
钟时棋的视线迅速从照九身上抽离,“董文成,你跟菲温尔他们在这里寻找乔梓,我跟小九回到乔宅找乔墨忱。”
他边说边从石壁上撬下一块碎玉石,刚刚回忆里的乔大爷有用到过,估计跟动物公民有什么联系,又或许说动物公民可能就是乔大爷一手创立的,而不幸的乔梓大概率是试验品。
“乔梓在这里?”董文成的扑克牌都快丢出花儿来,“你别唬我。”
“你们找到一双长着兔脚的动物公民,然后切开双脚,查看里面有没有一块碎玉石,如果有,请以善的代表提交给系统。”钟时棋说。
董文成“啊”了一声,“你之前不是说乔墨忱不太可能是恶的代表吗?你现在承认乔梓是善的代表,不就还是表示乔墨忱是恶吗?”
钟时棋:“总之目前可以确定乔梓的身份。恶的身份验证”
他沉默下去,表情怔仲几秒,其实没有绝对的把握,喉咙里滚出无奈的笑声,“我来做。”
话落,转身就走。
菲温尔忽然喊道:“高扇他们也返回乔宅了,你们注意安全。”
钟时棋步伐一顿,迟疑一两秒,“你们也是。”
随即两人并肩离开矿洞,时间紧迫,剩余半小时。
不知道是不是钟时棋走得比较快,照九始终跟在身后。
“真是奇怪。”钟时棋睨了他一眼,不再耽误时间,加快脚步。
而照九微微提起的肩膀松懈下去,仿佛只有避开对方的视线,才能恢复原本的松弛。
返回乔宅,迎面撞见高扇和阿利亚他们。
高扇瞥向钟时棋和照九,表露出少见的和气,“看来你们也想验证恶的代表人物,只是这个任务十分艰巨,乔墨忱又是乔姓,如果验证错误,那么验证的人就会当场死亡。但风险太高,可我认为你很合适。”
“很废话了。”钟时棋冷声道。
高扇脸上闪过丝丝愠怒,声调不由得拔高:“过一时嘴瘾也没用。现在就你和你的奴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参加验证自然是好事,但不愿意,就别怪我们动手。”
“哦?”钟时棋抽出扇骨,锋利反光的刀刃游走在高扇的脸上,他微微笑着,单手抱臂,俨然一副慵懒惬意的神态,同时淡薄的眼睛中亮起一层狠厉的情绪,嘴角依旧上翘。
呲
高扇的脸逐渐溢出一层淡淡的血水,怒极反笑地瞪着钟时棋。
“好吧。”钟时棋若无其事地收起扇子,展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愿意去做这个验证人。”
这样的反转是高扇意料之外的,他幻想过可能会打起来,也可能强制带钟时棋去验证,但现在如此顺利,真真令他大吃一惊。
“钟时棋,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高扇对他忽然示弱的行为感到难以置信。
钟时棋余光扫了扫高扇身下的影子,虽然看不到对方的骷髅影模样,但这并不影响他一会儿打算敲碎高扇的影子。
“我能耍什么花招。”钟时棋目光折向缄默无声的阿利亚,翘起唇角,玩味地笑:“你们这么多人,我可打不过。”
无视过高扇怀疑的眼神,微微回头朝照九说道:“你跟我去。”
“等一下。”高扇指着阿利亚,“你和阿利亚去,这位奴仆就先留在外面,毕竟里面可能会有危险。”
高扇的分配正中下怀。
钟时棋迟疑了下,打开红木扇骨,挡住他和照九的脸,刚准备说话,照九先意外的开了口:“追踪器呢?”
抱有同样想法的钟时棋愣了一愣,有些哑然地把蓝牙耳机交给照九。
“没什么想说的?”照九又问。
大概是错觉。
钟时棋莫名感觉到那种属于监护人的强烈压迫感,竟在慢慢崩裂瓦解。
“记住我们的合作。”
照九笑了,很浅的一个微笑,他摩擦着温凉的蓝牙耳机,唇缝里钻出几个音节:“完全记得。”
钟时棋把追踪器贴到自己的侧颈上,然后跟阿利亚一同敲响了乔墨忱的房门。
镜天的边缘透出蒙蒙的天光,这里貌似没有出现过刻板记忆中的太阳和月亮,更没有具体的天气变化。
只能看见天地同一色的灰茫茫的轻雾霾,梓树花在雾气中摇动,明媚的花瓣旋转飘落,底端的枝杈空留骨干,钟时棋清晰地瞧见已经腐烂的枝杈。
他不禁疑惑道:“烂成这样,竟然还会长花瓣吗?”
门开的很快,崔宁依旧僵如木头,“二位有事吗?”
“我们想见见乔先生,有关于进度条的细节想问一下他。”钟时棋张嘴就是瞎编。
阿利亚跟着点头,“没错。”
崔宁扫视他们几秒,像是在思考答不答应。
屋内缓缓流出一道沉闷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乔墨忱的房间陈设十分简洁,除了应有的家具,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摆满由玛瑙打造成沙漏的木架,这上面的每一只玛瑙沙漏都是静止的,里面的液体不像是普通的沙子,而是猩红的沙粒。
乔墨忱比刚初见时变得更加消瘦,他端坐在老爷椅上,一身严肃的黑色长袍将他衬得异常憔悴,手中沙漏灯一刻不离手,明明是个清秀俊朗的男人,眼下一看,却是张灰青的脸,沉重的眼袋及疲惫无光的眼睛,灯光一照,更显惊怖骇人。
嗓音沙哑缓慢,一股毛玻璃的质感:“说说吧,你们想问什么?”
钟时棋毫不见外,径直坐在另一边的老爷椅上,而此时乔墨忱的眼睛微微一沉,捂住嘴巴,干咳了几声,钟时棋似乎意识到什么,轻轻笑了笑说:“我想问进度条的由来,还有您今年多大。”
“我今年21岁,三年前接管水墨镜天。”乔墨忱提起沙漏灯,神情痴迷地盯着,那气若游丝的沙粒,仅剩一杯底的量,“至于进度条的由来”
他眼神又黯淡几分,口吻惆怅,“是在乔梓先生离世后出现的,它像是有生命的怪物,一直生长在我们的头顶,不论善恶,只要达到100%都会死亡,我自认为这是乔梓先生对水墨镜天的诅咒。”
“为什么这么认为?”阿利亚忽然问道,“乔梓先生不是说过你是水墨镜天‘恶’的代表吗?既然是代表,那你的进度条有多少了?”
乔墨忱:“善恶都是99%,”他顿住,然后笑开,“我马上就要死了。”
“那下一任接管水墨镜天的是?”阿利亚震惊又迷茫。
“明晚过后,水墨镜天将会彻底消失。”乔墨忱目光凄凉,昏暗的灯光摇摇晃晃,在他疲倦的面貌上留下星星闪闪的破碎光斑。
场面静滞许久。
时间仅剩二十分钟。
钟时棋冷不丁的发问:“乔梓先生死得凄惨,你舍得吗?”
“我会追随他的。”乔墨忱再度露出沉迷的神态,他望着手腕的玛瑙玉镯,吃吃的笑,“而且我离这天越来越近。”
“是吗?”钟时棋起身,走到木架前,扇骨依次划过玛瑙沙漏,每次闪过,系统提问“使用古董记忆”的声音就会响起,他稍稍愣神,诧异地回眸看向身薄体瘦的乔墨忱,语气轻到没边儿,“这些沙漏都是真玛瑙打造而成的。”
乔墨忱微笑:“当然。”
“那这些也是你利用建盏的回溯能力,一次次累积的,对么?”钟时棋挑起眉头,与乔墨忱相视。
乔墨忱脸上的冷静寸寸崩塌,他噗通站起,“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说完,房内灯光轰然熄灭。
门外的高扇等人见状皆是一惊。
照九闲倚墙角,随手折下腐朽的梓树花枝杈,细细观摩。
高扇惊问:“你不打算帮忙?”
照九现在倒是开始沉浸式扮演起了NPC,对他们是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高扇气急,刚要踹门进去,忽地感觉浑身发出剧痛,沉甸甸的房门嘎吱断裂,豁然砸向门口偷听的高扇等人。
钟时棋噗嗤拔出扎在乔墨忱手臂上的蝴蝶刀,冷眼打量着露出动物脚的乔墨忱。
他踩过坍塌的门板,视线时刻锁定在乔墨忱的沙漏灯上。
阿利亚狼狈地按着胸口冲出房间,嘴角挂着鲜血,左臂也裂开了一道口子,“呸!果然是你!”
钟时棋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台阶下的乔墨忱,“刚才我试着去打伤你,进度条没有发出提醒,看来乔墨忱你的确是‘恶’的代表人物。”
“所以呢?你认为你们能逃出这里?”乔墨忱举起沙漏灯,斜起嘴角朝他们大笑,“不会的,你们最终只会变成最开始见到的公民,痴傻的、长有动物脚的,以及无面的雕塑。”
“我去你的!”高扇费劲全力地爬起来,狠狠啐口鲜血,手持长刀,“只有你自己会死在这里!”继而转头望向钟时棋,“还有你——”
刀尖指着淡定自若的青年,语含威胁,“最好别争这个代表人物,你的队友都不在,万一一冲动死在我们手里,我可不能保证你的队友也能活下来。”
“高扇,留给你的时间只有十分钟。”钟时棋睨着他,蝴蝶刀在手心旋转,余光紧盯着地面上若隐若现的影子,轻扬嘴角。
“算你识相。”高扇立刻冲向院内的乔墨忱,后边的队友如同蜜蜂出巢,团团围住孤军奋战的乔墨忱。
钟时棋镇定地看着他们缠斗,正在思索一个入场的好时机,既能清除高扇,还能拿下乔墨忱这个代表人物。
墙角里的照九见他坐收渔翁之利,不由一笑,耳机里弥漫的是钟时棋频率整齐的呼吸声,那追踪器贴在颈部,时时闪出微弱的白光。
【时间仅剩五分钟】
听到播报,钟时棋不再围观看戏,趁着高扇单打独斗的间隙,身形敏捷地穿进人群,蝴蝶刀啪得一声扎在高扇的影子上,随即扇骨稳稳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一刀刺在高扇影子上,但没中要害。
不过劫持这种方式,还是威胁到他,高扇惊恐地发出吼声:“钟时棋,你最好放开我!阿利亚,你们都在干嘛?想亲眼看着我死吗?!”
阿利亚急得焦头烂额,眼睛红红的看着钟时棋,不停搓手,“你别杀他,我们都冷静下来,商量一个共赢的办法好吗?”
她没有打斗的能力,主要也是因为不想因为一个高扇而搭上自己的生命。
“不好。”钟时棋直言拒绝,冷脸道,“这种任务模式,没有共赢可言。”
话音刚落,乔墨忱悄无声息地扑过来,钟时棋猛地回头,踢出一脚,正中对方胸口,挟持高扇的手瞬间松懈,高扇趁其不备,反手拧住钟时棋的手腕,倏地发力,只听咯吱一声,钟时棋疼得咧开嘴,咬牙闷哼一声,转身用另只手刺向高扇。
然而顾头的同时不能顾尾。
乔墨忱疯了似的从背后缠住钟时棋的脖子,勒得他节节后退。
高扇拼命喘着气,这一扇骨插在腹部,他惊惧地压着伤口,脸色苍白。
时间分秒倒数。
高扇重新举起长刀,蓄力朝着被死死勒住的钟时棋劈过去。
钟时棋被勒得头晕眼花,脸红得滴血,嘴唇泛出淡紫色,他单手紧紧掰住乔墨忱的小臂,双腿逐渐无力地往下滑。
长刀迎面而来的瞬间,钟时棋竟觉得这种濒死的恐惧感无比熟悉,他奄奄一息地瞪着求生欲爆棚的高扇,反手甩出一刀,插在乔墨忱身上。
但高扇这一刀又急又快。
钟时棋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防守。
而墙角里的照九冷淡观看到这里时,他表情不受控地冷下去,靠在墙上的身影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丝丝的动容。
照九听着耳边系统的警告声,心跳得杂乱无章.
后山矿洞。
董文成的扑克牌仅剩七八张,而无面雕塑和动物脚公民仍然源源不断地攻击他们。
“这样下去我们会被他们遛死的!”哈金莉打得满头大汗,双手散发出酸麻,握着竹节棍的指节遏制不住地抽搐。
“董文成,我负责拉扯他们。”菲温尔头发被汗水浸湿,略显窘迫的黏在脸上,“你们趁机寻找兔脚公民。”
“好。”董文成立刻脱离人海,但想在密密麻麻的人堆顺利找到兔脚公民,也是一个极大的困难。
哈金莉一棍子挥倒三四个动物脚公民,灵活的身形窜来窜去,“董文哥,来这边!”
董文成马上跑过去跟哈金莉一起找。
菲温尔艰难地抗在人山中,四面八方涌来NPC。
他双手持刀,尽全力抵挡在他们两人前面,形成一个单薄却饱含力量的人肉墙。
滴答滴答
汗水不停滴落,董文成扒开一个个倒地的NPC,抓起脚踝,依次查看,终于在倒计时结束前,看到一双灰白的兔脚。
他兴奋地大喊:“哈金莉,在这里!我找到了!”
正使用竹节棍横扫NPC的哈金莉一听这个好消息,更有劲儿了,语调更是亢奋不已:“好好好!快抓紧时间验证!”
董文成一把扯住兔脚,右手从口袋抽出一张扑克牌,手起手落之间,割断连接人体和兔脚的关节,里面的碎玉石泛着莹润的光。
他急忙挖出碎玉石,用手触摸、用眼观看、再用对光观测,“是真的玉石。”
菲温尔逐渐体力不支,大有晕倒的架势,说话也有气无力:“快快走”
董文成迅速收起碎玉石,把兔脚的尸体扛在背上,转头快速对哈金莉说:“菲温尔不行了,你带上他,我们赶紧逃!”
哈金莉听完懵住,“谁?我我吗?”是个小孩儿的董文成,一个拉拽就把尸体扔到了哈金莉的背上,他猝然踉跄了两下,脸色铁青地斜眼看着生出腐败的尸体,嘴里不停叨叨:“我靠我靠!!!”
董文成直接奔向菲温尔的位置,甩完扑克牌,暂时开出一条窄路,他一手稳稳地搂住菲温尔的腰,一手接过菲温尔手里的刀,边攻击扑上来的NPC,边带人逃离矿洞。
哈金莉虽然胆小但胜在身手敏捷,他轻而易举地钻出矿洞后,立马丢掉尸体,俯下身去,帮助董文成把菲温尔拉了出来。
董文成半死不活地躺在菲温尔身边,双脚泛着血痕,刚才送菲温尔出矿洞时候,被底下的NPC抓挠了半天。
现在是鞋子也没了,袜子也没了,脚背及小腿全是鲜血淋漓的抓痕。
董文成觑着人头攒动的矿洞口,想起刚才那冷冰冰的触感,起一身鸡皮疙瘩。
菲温尔体力消耗殆尽,绵软无力地瘫在地上。
董文成提交完‘善’的代表人物,系统没有播报任务结束的信息。
菲温尔喘一口气说:“还剩五分钟,应该没问题。”
哈金莉靠在董文成背后,双手像是触了麻筋,酸麻感还没散去,“我也这么认为,我们去乔宅跟钟时棋汇合吧。”
三人一路相互搀扶着朝乔宅蹒跚的走去。
·
彼时乔宅内。
照九纠结不定,内心交战。
当他终于敲定主意,钟时棋却硬撑着一口气,使劲浑身解数侧过一点身体,高扇的长刀迅猛地砍在那只脱臼的肩膀上,正是此时,钟时棋出刀钩住乔墨忱交缠束缚自己的手。
然后向下发力,硬生生割开后,转回身子一记扇骨刺进高扇的侧腰,高扇应接不暇,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比有力的一记飞踹。
钟时棋踩着最后五秒时间,火速向系统提交‘恶’的代表人物。
叮——
系统在耳畔爆开轰鸣:【鉴宝师钟时棋提交‘恶’的代表人物失败,由于队友董文成等人已经提交正确的‘善’的代表人物,本次任务结束。】
第64章 水墨镜天(二十一)[VIP]
“你不是?”钟时棋一脸震惊, 顾不上严重脱臼的手臂和伤口,惊讶地看着乔墨忱。
“‘恶’这个字眼,是只出现在乔梓先生口中的。”乔墨忱惋惜地看着摔碎在地的沙漏灯, 想伸手, 却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手指被割断,头发遮住的面孔哭笑不明, “乔大爷认为我接近乔梓先生另有所图, 的确我有所图。”
乔墨忱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浑身的伤口汩汩不断地溢出鲜血, 要不了多久,便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我只是想一直追随他。”
他颤抖地举起残缺的双手,迸出血渍的嘴唇发出刺眼的殷红色彩, 乔墨忱低头吻了吻手腕上的玛瑙玉镯, 笑声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 他猛然抬头,死气沉沉的盯着所有人,“你们都会留在这里的,全部都会。”
说完, 乔墨忱闷头栽进血泊里。
高扇等人由于任务失败,封存于副本。
而盟友队伍阿利亚一众人惊恐逃散,但还没逃出眼前这一隅小院,便直接被系统相继埋葬于副本之中, 同时通过的队伍仅剩由钟时棋和叶妄领头的两支。
钟时棋仍处于乔墨忱不是‘恶’代表人物的震撼中。
前边他信誓旦旦的认为,竟然一点不沾边。
他走下台阶, 捡起沙漏灯里的建盏。
收集成功的声音传来,这确实是本场需要收集的鹧鸪釉柿红建盏。
这建盏做工精美, 中间还残留着血沙。
它似乎还没流完,零零碎碎的沙粒依旧向下浮动。
“不对……”钟时棋连连摇头,他看着死去的乔墨忱,总觉得事情不对,“木架上的沙漏有问题。”
他匆忙冲进房间,抓起一只沙漏,反复查看。
“真品…真品…全是真品玉石…”
钟时棋觉得大脑像是塞了一团棉絮。
“这些沙漏究竟有什么作用?”钟时棋自言自语,“我原本推测是乔墨忱实施时间回溯时产生的线索。”
“你在做什么?”照九突然出现在门口。
钟时棋少有的被吓到,后背撞上木架,顶层的沙漏一个不稳,啪叽摔碎在地。
“找线索。”他回答的很简洁,像是没心情理他一样。
照九像是也感受到这股诡异的氛围,撤退半步,眼睛投向摔碎的沙漏,口吻自然又平淡:“刚经历过死里逃生,还不老实。”
“你没看见镜天的颜色吗?”钟时棋头也不回地说,“马上就要迎来第三天了。相比起刚刚的死里逃生,我更害怕迷失在副本里。”
“迷失?”照九认为这个词语用得格外恰当,“你不是早已经迷失了吗?”
他暗指莱斯特那段往事。
钟时棋拨弄沙漏的手一顿,顶着冷淡淡的眼睛注视他,“你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你所失去的关于莱斯特的记忆。”
“你不同样也没有那段记忆吗?”
“如果我有呢?”照九试探性地抛出钩子,想借此吸引钟时棋的注意。
钟时棋暗暗吞了吞口水,内心并不明白,照九到底安的什么心。
“如果我真的有呢?”照九再次强调,他这次逐步靠近,蓝牙耳机和追踪器的距离越来越近,钟时棋忽然感觉脖颈处的追踪器在发烫。
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发烫?
钟时棋警惕地抬起眼睛,满脸的戒备与堤防。
“我之前说过,你之所以认下这个恩人人情,无非是想让我帮助你离开。”
钟时棋停顿三秒,深呼吸一口气,秉持着绝对的冷静,跟照九对视。
“所以无论你有没有记忆,还是撒谎骗我,我都无所谓。因为我的报恩只是为了驱散我内心的愧疚,至于这个恩人究竟是谁,我——”
钟时棋勾唇轻笑,“并不在意。”
当然也是为了能好好利用监护人这个靠山,活着逃出这个地方。
“需要寄托在人身上的情感,随时都有可能会消失。”照九慢慢摩挲着脖子里的黑绳项链,“尤其是你没来由的愧疚,对于一个全然忘记的恩人还能怀有愧疚,你可真是个善良至极的人啊。”
话里话外的阴阳和嘲讽不难听出。
“希望你不会是我寻找已久的恩人,否则……”
钟时棋上下扫了照九一遍,“这样的形象可配不上。”
照九:“……”
嘎吱——
“什么声音?”钟时棋跨过碎裂的玛瑙沙漏,走到院子里,他仰头望向镜天,眉头微微皱成一团,嘴巴绷紧抿成直线,表情既严肃又凝重,“镜天的边缘裂开了”
镜天的一角呈现出密密匝匝的裂痕,犹如绵细的雨丝,而在裂缝之后,取代黑沙流出的是跟沙漏里一模一样的血色沙粒,不消一会儿,便在地面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红沙。
这些红沙不受风力,形成红雾般的雨滴,坠落在整个水墨镜天。
而乔宅外隐隐约约传来富有节奏感的敲锣声。
钟时棋不明所以,捧起一把红沙,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
“你的缺点是过于自信。”
照九站在台阶上开口,伸出的屋檐遮住红沙雨,他盯着露出茫然无措的青年,内心产生微微的波动。
他按住心口,无声地往下压了几下。
“习惯把自己摆在胜利方的赢家,一时都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钟时棋扭头看着重新捡回高高在上的监护人态度的照九,嘴里发出冷笑:“只要不死在这个副本里,经历再多的失败都算赢。”
他径自返回房间,脱臼的左臂在宽阔的袖管中摇晃,钟时棋十分的瘦,本就不是大骨架,细胳膊细腿的,手掌一掐就能完全包裹住。
照九轻轻摇了摇脑袋,碎发飘浮,久久注视瘦弱的青年。
钟时棋身上还有烟熏火燎的气味,他十分疲惫地靠坐在木架一边,望着摔得粉碎的沙漏陷入沉思。
“镜天的崩裂是在沙漏摔碎后产生的,莫非”钟时棋低声分析,他略显吃力地站起,右手抓起一只沙漏,啪嚓砸在地上,转而走去门外,果不其然,镜天的边缘又扯开一道显眼的裂口。
“看样子我需要审问一下崔宁。”钟时棋进行这一场验证的过程里,完全视照九为空气。
崔宁早在开打时,便被拍晕。
钟时棋踢了踢他的脚踝,崔宁忽然一声抽气,瞪大眼睛,蹭地坐起来,一脸惊恐地喊道:“乔先生?乔先生?”
钟时棋默然回答,“他死了。”
崔宁满脸不可置信,“他死了?”
“你现在最好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钟时棋说,“在那群敲锣的公民即将抵达乔宅大门前。”
崔宁脸色隐忍得发红,像是在憋着什么情绪,哭笑不得地抬起脸,声线发抖:“你想知道什么?”
“乔梓和乔墨忱真正的关系。”钟时棋直奔主题。
崔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如果我如实相告,你是否能帮助我们全体公民渡过这场难关?”
钟时棋半天没说话,许久才叹气道:“崔宁,你知道的,这里的很多公民都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我也不能够保证,水墨镜天能够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里。”
崔宁满是期待的目光瞬间暗淡,语气也变得无力,“乔梓先生是镜天中最大的善人,他曾使用建盏为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但是以乔大爷乔似念为首的另一旁支,从不认可乔梓先生的能力,他们世代以下矿倒卖玉石为生计,可是长久的挖矿,导致镜天水资源紧缺,在这种情况下,乔梓先生想跟乔似念谈论挖矿的事情,但——”
崔宁发出一记颤抖的气息,浑身战栗着,“当时少年时期的乔墨忱由乔梓先生亲自培养,打算死后由乔墨忱接管镜天,但是乔似念并不同意,于是他下令同性禁止接触的规则来针对乔梓先生,第一次是乔梓先生心甘情愿上火烧铁板,留下满背烧痕,而第二次商讨不允许再下矿事情的时候,乔梓先生”
崔宁眼泪横流,语气哽咽,“乔梓先生他被乔似念一派砍断双腿,利用矿洞下的碎玉石的怪异能力,以乔梓先生为首个动物脚公民,而乔墨忱知道这件事后,先是找乔似念打了一架,但没用,所以作为傀儡接替镜天的十几年内,他一直想方设法除掉乔似念,可惜乔墨忱能力有限,只能把乔似念手下的人做成无面雕塑,却奈何不了乔似念。”
“所以——”钟时棋听完,表情有些空洞地蹲下身子,“为什么乔梓说乔墨忱是‘恶’的代表人?”
“因为乔墨忱在乔梓先生受火板刑后,一时冲动怒杀了乔似念的两个心腹,于是乔似念抓住这个把柄,大肆渲染。”
“那这么说,”钟时棋看着无可奈何的崔宁,闭了闭眼睛,“乔墨忱是被冤枉的。”
“没错。”崔宁咧开一个苦笑,“乔墨忱不仅不坏,甚至跟乔梓先生一样,十分善良,那些所谓的消弭仪式其实就是乔似念杀害外来人的噱头,他想要镜天永远存在,就只能让镜天内没有任何一个活人,当然不包括他自己。”
崔宁慢慢阐述着镜天往事,而乔宅门外的锣鼓声也逐渐接近。
钟时棋疑问道:“难道给我们送饭的老人就是乔似念?”
崔宁惊惧地点头:“就是他!”
“还真是他。”钟时棋托着下巴,“你知道乔墨忱使用过时间回溯能力吗?”
崔宁一脸问号,“那是什么?”
也对。
崔宁也被乔墨忱用建盏回溯过,自然不清楚。
噔、噔、噔、
乔宅内响起整齐的脚步声,锣声刺耳,在院内回荡。
红沙细雨依旧弥漫在乔宅上空,以乔似念为首的一群人,乌泱泱涌进小院里,他们各个面貌呆滞,只是一味的敲锣打鼓,而乔似念捧起一把红沙,用指腹捏了捏,浑浊不堪的眼珠瞪着走出房间的钟时棋,嗓音低哑却狠厉:“你作为乔先生邀请至此的客人,着实不该卷进这场事件中来。”
他居高临下瞧着逐渐被红沙掩埋的乔墨忱尸体,弯下腰去,拍了拍沙粒,在腰间摸了摸,没找到一刻不离手的沙漏灯,“现在乔墨忱已经死了,以后镜天的事宜就由我来管理,还请客人主动交出沙漏灯,不然你应该知道后果。”
“你是想要这个吗?”钟时棋掏出仍在流沙的建盏,满脸戏谑,“让我猜猜,你拿他做什么?难道是嫌自己年龄太大,样貌又丑陋,所以想用时间回溯返回年轻的时候吗?你未免把它想得太强大了,这个东西只是可以实现短暂的时间回溯,我们自始至终只会存活在当下的时间线内。”
“所以你是不打算交给我了?”乔似念抬手,后边的公民簇立刻拥上前。
“一个建盏而已,给他就给他了。”硝烟弥漫之际,叶妄吊儿郎当的声音闯进院内,他同样只身一人,手里的簪子发着冷光,模样懒散又唇角含笑,一眼很难看出是个狠辣的角色。
“这位客人说得对。”乔似念扯出一个充满警告的微笑。
红沙细雨几乎在地上堆积起厚厚一层,明黄的梓树花瓣火速枯萎,腐烂的树杈根根掉落。
看样子这些装有血沙的玛瑙沙漏肯定跟镜天的碎裂有紧密联系。
目前最紧要的是如何破解困局。
第三天已然降临,钟时棋攥紧建盏,表面云淡风轻,实际思考怎么使用。
如果玛瑙沙漏中是血沙的话,那么他的血能有用吗?
动作始终比脑子快,思考之余,钟时棋把蝴蝶刀塞给照九,然后猝不及防地把手指撞上去,浓厚的血水丝丝融入流沙建盏中。
照九见状,下意识地移开蝴蝶刀,但还是晚一步,他皱眉看着面不改色的钟时棋,睫毛抖了抖,唇瓣翕动着,似是既震惊又无奈。
乔似念一指钟时棋,“都给我上!”
说着,一群人如同饿狼窜上台阶,在即将触碰到钟时棋的瞬间,场景迅速转变,期间他疑似听见照九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乔梓先生,您看这件事情我们要如何处理呢?”
深宅大院里,墨色全部退去,所有的事物返还它应有的色彩,宽阔华丽的前庭中,梓树花开得正盛,乔梓提着一只水壶,正在缓慢地浇灌树根。
乔墨忱跟在身后边往水壶加水边询问。
突然回溯到不知某一天的钟时棋,刚站稳就听见乔墨忱的声音,顺势回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看来这个建盏不支持多人进行时间回溯。
【警告:建盏回溯能力,只允许使用一次。回溯的时间是固定的,也无法对事件产生改变,可通过跟NPC进行交谈获取线索。时限十五分钟,超时将自动离开。】
从钟时棋视角看去,两个身高体型相似的年轻人正在浇灌梓树花,他们穿着相同款式不同色的衣服,乔梓身型偏瘦,水壶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大,而乔墨忱体量适中,在乔梓浇水时会贴心的托着他的手臂。
乔梓语速慢吞吞地说:“乔似念他们属于乔家旁支,即便再怎么绞尽脑汁挖矿,我也不能用极端的手段处理他们。”
“可是乔似念今日傍晚约你到矿洞商讨不再挖矿的事情,我总觉得不对劲。”乔墨忱一脸担忧,“要不然还是让我跟你一去?这样我也能放心。”
乔梓闻言,愣了半晌,审视着乔墨忱认真的模样,笑出了声,“没必要,难道乔似念还能杀掉我吗?我们都是乔家的人,我想他不会的。”
“万一会呢?”乔墨忱惴惴不安,“你怎么办?”
乔梓浇完水,放下水壶,温柔的拉住乔墨忱的手腕,目光如秋风温凉和煦,身形单薄却坚定,“如果你去了也会死掉呢?你——”
乔梓笑得粲然,“怎么办?”
乔墨忱轻轻反握住乔梓的手指,严肃道:“乔梓先生,我会追随你的,请相信我。”
乔梓默默拍拍他的手背,两条玛瑙玉镯相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相信你,但我不需要你的追随。”
乔墨忱微微愣住。
“时间快要到了。”乔梓说,“我要去见乔似念了。”
乔墨忱轻轻颔首,“晚上想吃些什么?”
乔梓思索道:“面条?”
乔墨忱笑:“好,就做面条。”
待乔梓离开,钟时棋才慢慢从树后走出来,他看着面前这位活泼开朗的少年,再回想起多年后变成阴郁恶人的乔墨忱,有些感慨和忧伤。
“你是?”乔墨忱被钟时棋吓到,抄起水壶当防身武器。
“哦,我是乔梓请来的客人。”钟时棋对撒谎这事儿简直手拿把掐。
乔墨忱丝毫不信,“乔梓先生没告诉我有人要来。”
“那可以等他回来你当着我面问一问。”钟时棋说。
乔墨忱一听这话,戒备心慢慢卸下,扔掉水壶,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想问一问建盏的回溯功能。”钟时棋抓紧时间,开门见山地直接发问。
“你还知道这个?”乔墨忱单纯得不像话,“看来乔梓先生对你很信任。”
乔墨忱说完还瞪了他一眼。
钟时棋看到他的反应只想笑,“你不同样知道吗?那你能告诉我它的功能吗?”
“很简单的。只要用血滋养建盏即可,但回溯到过去无法改变事情的因果,我个人认为,除非是无比思念过去的人或事物,否则这个功能其实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你在失去乔梓的日子里,不断用血滋养建盏的原因,就只是为了短暂的和他见一面吗?
“嘿?”乔墨忱瞧钟时棋一直在发呆,挥了挥手,“乔梓先生回来还早呢,要进去坐一会儿吗?”
“不用了。”钟时棋拒绝,内心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乔梓现在的处境。
“哦,那你?”乔墨忱有点不解。
场面静滞,几分钟后,钟时棋问:
“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乔墨忱点头:“你说。”
“毁灭镜天的方法。”
第65章 水墨镜天(二十二)[VIP]
乔墨忱表情骤然僵硬, 双手紧抓长袍两侧,用困惑的目光盯住眼前这名瘦削的青年,“你为什么要毁灭镜天?这个地方可是乔梓先生费尽心思才利用建盏架构出的世界。”
“明知故问。”钟时棋淡声骂道, “现在乔似念一派几乎已经脱离乔梓的掌控, 我想你应该也在害怕,乔梓是否能顺利地从矿洞回来。”
“你到底是谁?”乔墨忱倒退两步, 锐利的目光瞪着钟时棋, 可即便表面再表现得风平浪静,微微蠕动的唇瓣, 却暴露出他此刻的担忧与慌张,“看你的说话方式和行事作风,大概不会是乔梓先生请来的客人,镜天中几乎没有乔家以外的公民知道乔家内部的斗争。”
“你只需要告诉我毁灭镜天的办法。”钟时棋无视过乔墨忱的剧烈怀疑, 争分夺秒的想盘问出一些线索, “至于这些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要是说我也是利用建盏回溯功能回到这里的,你信吗?”
乔墨忱脸色冰冷,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建盏在哪儿?”
钟时棋亮出建盏给他看。
乔墨忱眉头紧皱, 指着建盏说:“你?”
他既感觉不可思议又觉得荒谬。
但建盏的确有这个功能,乔墨忱不得不信。
“你回到这里问我毁灭镜天的办法,难道是”乔墨忱似乎是预料到什么,那一副明朗生动的神态, 现在只剩下惊愕与哀伤,“我和乔梓先生已经无法阻止乔似念的恶行了吗?”
钟时棋端着建盏的手稍稍颤抖, 瞧见乔墨忱的反应,于心不忍却依旧据实相告, “是的。”
乔墨忱沉默了很久,“其实回溯功能拥有改变因果的能力,只是这需要有人持续供养建盏,而且改变能力十分有限,它仅能改变近一年中发生的事件,超过一年就无法改变。”
“我不需要改变什么。”钟时棋说。
“让镜天消失的办法很简单。”乔墨忱展开一个苦涩的笑容,“镜天就是由建盏一手创建的,与它连接的东西消失了,镜天也就会消失。”
“谢谢。”钟时棋抬起眼皮,眼神坚定,表露出一贯的果断,“那我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那你——”乔墨忱呼吸停了一下,他急忙捂住心口,短时间消耗的信息量压得他难以喘息。
乔墨忱频繁地做出深呼吸,尽量让紧张的心情恢复平静,“你能告诉我,我与乔梓先生的未来吗?”
对于乔墨忱的提问,钟时棋是能猜到的。
但是能否承受住真相,钟时棋思考再三,最后艰难地他抿了抿唇,脸上难得露出为难的表情,缄默半晌,才顿顿道:“不可以,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想追随乔梓先生这件事,你做的很好。”
没有获得积极正面的回答,乔墨忱愣了愣,指尖一直在摩挲腕骨上的玛瑙玉镯,他迟疑着、犹豫着、小心地继续追问:“那今晚我还需要为乔梓先生准备晚饭吗?”
钟时棋只觉喉头一哽,耳边的倒计时愈来愈近,他低下脑袋,尽可能温柔地从唇缝挤出一个答案:“不需要。”
乔墨忱眼眶微红且含热泪,他轻轻笑开:“那就不留你了,我想再去见一见乔梓先生。”
说完,钟时棋余光瞥见乔墨忱一个回身踢翻了脚边的水壶,但他顾不上这些,风一样的身影火速冲出了乔宅。
钟时棋吸了吸鼻子,当倒计时结束,熟悉的眩晕感席卷大脑,耳畔钻进来的是激烈的缠斗,叶妄的声音急切且嘹亮,钟时棋眼前的黑色还未完全退散,只是感觉身后有人在托举着自己的腰部。
然后一只温热且充满力量感的手扼住钟时棋脱臼的左臂,他貌似紧贴着钟时棋的脊背,气息在脖颈间圈圈荡开,然后趁其不防,照九快准狠地按住左臂,嘎嘣一下帮他接好了脱臼的手臂。
“嘶”钟时棋受不住疼痛哼出声,他慢慢活动起左臂,那股疼劲儿缓缓消散后,才发现他正跟照九躲在乔墨忱的房间里,院内叶妄和乔似念正在激斗。
“这点疼都受不住么?”照九淡淡调侃,由于接触,身下的影子碎裂程度已经达到 70%左右,他松开纤瘦的钟时棋,隽秀的五官离开钟时棋的侧颈,“我看高扇砍你的时候,不是一声也没喊吗?”
“你废话真多。”钟时棋张嘴就是吐槽,他按揉着刚接好的手臂,觉得惊奇,“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我会的很多。”照九半蹲在他身后,扫视诧异回眸的钟时棋,突然觉得这话有些亲昵,于是迅速解释道,“毕竟监护人也是普通人。”
“你可不普通。”钟时棋看向窗外,“普通人在面对这种场面大部分都会惊慌害怕,而监护人你呢,却能做到苟在这里,看其他人在外面厮杀。”
“嘲讽拉满了。”照九轻笑,双手摊开,面色沉冷,“可我也不在意。”
“明白。”钟时棋慢慢起身,他又一次走到木架前,这次没有任何迟疑,抄起一件玛瑙沙漏就朝地上砸,任由里面的血沙喷涌而出,摔得只剩最后一件,钟时棋这才收手。
进度条的任务还没有破解,需要留下最后一件玛瑙沙漏,否则镜天一旦全部破裂,随之迎来的也是通关的失败。
由于玛瑙沙漏急速损毁,镜天彻底撕开一个硕大的裂口,红沙细雨倾倒而出,将整座乔宅覆盖成暗红的颜色。
钟时棋透过窗缝查看院内情况,叶妄和他队友正在对峙乔似念及动物公民和无面雕塑 NPC。
视线流转,钟时棋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金安。
他已经变成动物脚公民,眼睛布满黑色,身体柔软度惊人,扭着头颅弯下腰,像只蜘蛛似的接地爬行。
“乔似念身为乔家人,如果攻击到他,应该会触发进度条机制,但目前来看,他大概率是本副本 BOSS”
钟时棋伏在窗边喃喃自语,他发现自己就算使用回溯能力,面对眼前的局势,仍无法稳操胜券。
“触发进度条这个点的确没错。”照九徐徐靠近,“只是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
钟时棋疑惑回头,“哪一点?”
照九伸出手,笑容淡淡,“握个手试试。”
“你想死别带上我。”钟时棋怒视他道。
照九冷笑一声,直接又强势地捉住钟时棋的手。
钟时棋肩头猛缩,显然被吓到,照九的手掌温和厚实,细腻且没有茧子,他似乎不甘于手与手的表面接触,而是深入地扣进了钟时棋的指缝,柔软的指腹摩擦着他的手背,钟时棋指节剧烈收缩,大脑像是挤进一团海绵,愣了一愣。
“在同性禁止过度接触的规则下,违规的惩罚貌似只对你有效。”
照九露出一脸欣慰,“然后呢?你该怎么做?”
一点点的引导,一点点的追问。
这让钟时棋倍感无措,他急忙抽回手,仓皇扭向窗外,“我作为被动的一方,不会接受处罚,而你的影子,我想已经碎裂的非常严重了吧?”
“嗯。”照九点头,睨着空空如也的手,挑了下眉,这样的关切对他十分受用,即便对方并无此意。
钟时棋幽幽瞥他一眼,“现在已经是最后一天,我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进度条的线索可能就在乔似念身上,你就在这里等到游戏结束,别跑出去到处违规。”
“你知道我可以帮助你的。”
“不需要。”
“你还是很自信。”
“你也是。”钟时棋冷眼看他,“自信的令人讨厌。”
说完,钟时棋夺门而出,陷入混战中。
照九独自留在屋内,饶有兴致地凝视着流失在人海里的纤瘦身影,浅浅勾起了唇角,眼神却是淡漠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