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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视线扫一圈,瞧着都眼熟,全能叫出名字。

不难看出刘村长帮忙喊的人都是人品好,干活又勤快踏实的。

那些稍微懒散,或者是脾气暴躁,手脚有些不干净的全部都没有。

因来之前刘村长和干活的村民们交代过,眼下他们见到沈愿,一个个老实头都不怎么敢看他。

视线对视上,就咧嘴憨笑,其他一个多余动作都不敢做。

沈愿在大树村生活这段时间,知道还有一个月就收税,更别说前不久刚被强征五百文的贪污税。谁家都紧巴巴,这个时候能赚钱的活计,那是能救一大家子的。

都是一个村子,要拒绝、压制那些没有被选来的人,需要耗费心血气力不少。

他拉着刘村长的手,晓得其艰难。又看向刘婶子等人,有些心疼,“刘叔你们来了咋不叫门啊,在外面站多久啦?累不累?”

刘村长几人目光慈爱的看来,刘村长咧嘴笑着,诚恳朴实道:“嗐,也没多久都不累,大家知道今天干活,都攒着劲呢。小愿你睡好就成,对了你家小东他们醒了没?没醒叔叫人把他们抱去叔家里继续睡。”

家里后面生计有着落,刘家没有再在孩子们的吃食上有过多的节省。

娃娃吃饱饱的就睡觉,刘村长也不担心花花会吵着人了。

沈愿想到睡的像小猫崽的弟弟妹妹们,忍不住笑着摇摇头,“都还睡着呢,我跟着一起抱。”

刘村长让刘大哥、刘四哥还有刘平去抱孩子。

怕沈愿累着,自然的把北北交到沈愿怀里。

沈东大一点,警惕性高。

被抱的时候眼睛直接睁开,不过脑子还懵着,沈愿抱着北北腾出一只手,摸一下弟弟脑袋,“没事的东东,乖,继续睡吧。”

沈东无意识的轻蹭一下沈愿掌心,又安稳的在刘大哥怀里睡过去。

另外沈南也醒了一下,同样被沈愿安抚再次睡过去。

就沈西是个心大的,握着小拳头呼呼大睡,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还给了刘四哥一拳。

逗的几个人忍不住轻笑。

把弟弟妹妹们送去刘家,正好刘家的四妹和五妹在家照看家里娃娃们,多四个顺手的事。

沈愿一一亲一遍弟弟妹妹们的额头,不舍的离开。

看得一旁刘家兄弟姐妹一愣又一愣。

这小愿疼弟弟妹妹,真是比亲爹亲娘疼孩子还要疼啊。

想到沈愿遇到仙缘,如今多厉害,也不由羡慕的看向沈东几个。

不过转念又想到当初沈东为了求粮救沈愿,自己命都要磕没了也不在意,便也能理解沈愿为何如此疼爱弟弟妹妹们。

都是相互的。

难怪沈家的日子能过起来。

沈愿安置好弟弟妹妹,便去茶楼。

王三虎在村口等他一起走。

今天王三虎和方早上要试着说第一场《人鬼情缘》的内容,给王三虎紧张的不行,堪比去茶楼试说那天。

路上王三虎对沈愿试说,除了在路上的原因声音有些小,加上前面紧张感比较重,字句会有些卡壳以外,倒是没有别的问题。

沈愿鼓励道:“三虎哥你很棒的,短短三天,就把故事记住不说,还能明白里面的情绪,并且表达出来。真的特别特别厉害!不要紧张,放松自己,就把茶客们当成咱们村子里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想象是给他们讲故事。”

王三虎被夸的红着脸,按着沈愿说的去想,“哎!这么一想还真不怕了!”

谁知王三虎是转变思想,做好准备了。

茶楼那边却出了问题。

二人到茶楼,发现往日门口等着的乌泱泱的茶客竟然一个都没有。

自从茶楼开始说书,门口就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不仅如此,周围铺面总是时不时探头出来看茶楼的掌柜、伙计们,今日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愿和王三虎好奇的进茶楼,刚进去,沈愿就被忙的脚不沾地的纪兴旺拉去二楼。

大堂里,方早上和春天婶子他们都在清扫,不仅有他们,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头发都被包起来,手上带着手套。

春天婶子他们擦拭第一遍地面、桌椅,他们跟在后面擦拭第二遍,十分仔细认真。

王三虎也被方早上拉去帮忙。

楼上,纪兴旺又着急又兴奋道:“小愿!今日主家传话,说谢五爷爷和主家一起来茶楼听说书!”

“你今日负责给谢五爷爷和主家他们说书,快准备准备。”

与此同时,纪家。

纪明丰和赵月韵恭敬的站在门口,目送谢氏马车离去。

随后纪家马车过来,夫妇二人拉上站在后面脸色难看,压着火气的纪平安,赶紧上马车。

车内,纪明丰看向纪平安,意气风发,“还是我儿有本事,竟然悄无声息的将茶楼弄的这样好,连你五叔公都想去茶楼听说书!”

赵月韵在一旁得意的笑,“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我早就说过,咱们安儿是有大本事的!”

纪明丰虽不喜发妻,但此时也没有否认她的话。

坐在最外侧的纪平安双手抱于胸前,冷嗤一声,“你们知道说书是什么吗?张口闭口就是说书?还有,我说了,说书是沈愿的,奉劝爹娘别打什么不该打的注意!”

夫妻二人闻言面色俱是一变,赵月韵恨铁不成钢道:“纪平安!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的眼前,你说不要就不要?那沈愿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如此维护他?”

纪明丰也怒道:“不过就是一介布衣平民,没有纪家做靠山,他沈愿能有今天?能说、说书!什么叫是他的东西?在纪家茶楼,就是纪家的东西!不是也得是!”

知子莫若母,赵月韵稍微冷静下来,对纪平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纪平安,我警告你别在这节骨眼上犯浑。你既然在意那叫沈愿的,多给点银子打发就是。但谢五叔感兴趣的东西,必须在咱们纪家。不论用什么手段,什么原因,必须只能在纪家,听到没有?”

却不想纪平安充耳不闻,他静静听着,嘴角下瞥,冷冷看向父母。

最后丢下一句,“你们试试看。”便直接跳下马车。

留下纪明丰夫妇二人在马车里互相指责没教好儿子。

跳下马车的纪平安一路疾跑,从小巷走,能更快到茶楼。

今日天刚亮,纪家的大门就被人扣开,原来以为不会踏足纪家的谢玉凛,竟然派人来了。

纪家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纪明丰和赵月韵吓的直接清醒,赶紧梳洗穿衣,去迎接谢家的人。

等纪家人全部站在门口迎接,不久后,谢家马车姗姗来迟。

不过谢玉凛并没有来,来的是宋子隽。

他一袭青衫,悠哉的走到纪家人前面。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地方上做事,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宋子隽说话带笑,很礼貌的样子,“纪家主,今日凛公子要去纪家茶楼听说书,公子喜静不喜闹,烦请纪家主着人清空茶楼。”

纪明丰和赵月韵听的发懵,什么茶楼听说书?

那是什么东西?

宋子隽见纪家夫妻二人面色不对,不由挑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对纪平安道:“纪七公子,二老不知说书?”

之前纪家准备卖茶楼,纪平安拦下,换了间铺子。

对家里说了一声他要经营茶楼,纪明丰和赵月韵也没多在意。

因为谢家要来人,纪家不想自家被当踏板,最近一直都是闭门谢客,也不出去走动。

加上纪平安有意隐瞒,不允许府中下人们议论。因此,在庆云县权贵阶层慢慢传开的说书《人鬼情缘》,纪明丰和赵月韵还真不知道。

宋子隽的问话,让纪明丰夫妻两心思落在纪平安身上,不用猜也知道,儿子瞒着他们做了件事,这件事还吸引了谢玉凛的注意。

这是好事啊!

纪明丰心思转变的快,不等纪平安说话呢,就立即道:“知道知道!说书嘛,自是知道。平安一手操持出来的,能入五叔的眼,是他的福气。我这就派下人去茶楼清场。”

宋子隽看着纪明丰、赵月韵还有纪平安三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假装不知。

他抬一下手,有五人拎着木箱从队伍里出来,“这五人是负责打扫的,一起去,先打扫。”

纪平安一边跑一边回想在门口时,宋子隽的一言一行。

他总觉得宋子隽不对劲。

像是故意挑事,若是这样,那对方成功了。

之前瞒着他爹娘,就是为了让沈愿能有多一点的时间积攒。让他爹娘有所忌惮,不敢动沈愿的东西。

如今因那五叔公感兴趣,他爹娘势必会更加想要据为己有。

搞不好,就算是他,也拦不住。

纪平安速度越来越快,心中也越发焦灼不安。

第37章

“沈愿在哪?”

纪平安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出现在茶楼门口,引起大堂众人注意。

方早上反应快,指一下楼上,“和掌柜的在二楼。”

纪平安直接冲向二楼,楼梯咚咚响。

在雅间的沈愿和纪兴旺都听到动静,不由得看向门口,准备去外面看看是什么情况。

不等二人动作,就见纪平安冲进雅间,焦急看向沈愿,“回去收拾东西,带上你弟弟妹妹,跟我走。”

沈愿不明所以,但见纪平安如此神态,猜也猜到出事了。

他看向一旁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自己聋了的纪兴旺,“掌柜的,你先下去,我和平安哥说会话,别叫人上来。”

得救的纪兴旺连忙点头,保证会看好人,立即出门下楼,守在楼梯口。

沈愿拉一下纪平安,让他先坐下。

纪平安很少有如此失态模样,沈愿也很担心,他用袖子给纪平安擦一擦额头不断冒出的汗,声音亲和,“出什么事了平安哥?”

“五叔公对你的说书感兴趣,让我爹娘起了谋夺之心,生出杀意。”纪平安眉头紧皱,看向沈愿,却不知透过沈愿在看谁,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我带你们离开庆云县,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护住你们的安危。”

沈愿垂眸,心下了然。

他道:“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我继续说书,在哪都是一个结局。平安哥,没有能力护住自己的东西,才是根源。”

躲避毫无意义。

纪平安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很害怕。

“可你留在庆云县,我不一定能护你无事。”

他爹娘想要在庆云县对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动手,简直比喝水还要简单。

“平安哥的意思是,为了我和弟弟妹妹们的安危,即便是离家与父母作对,也要护我?”沈愿轻声问道:“可到了新的地方,纪家主依旧派人追来,有危险呢?”

纪平安毫不犹豫道:“我会一直守着,我活一天,就不会让纪家人动你们一分。”

沈愿心神震动,同时也生出无限疑虑,早就积压的问题,此时也不得不问出口。

“平安哥,在码头那天我就想问你,为什么突然会想要认我做弟弟?只是为了帮我求情吗?今日又为何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

纪平安沉默着,半晌他沉声道:“对不起小愿。”

“我私自将你当成了一个人。”

沈愿安抚性的拍一拍纪平安的背问道:“平安哥想说吗?”

纪平安压在心中多年的恐惧,在今日被父母强势的撕开一道口子。

让他无法再维持平静,正常的去思考事情,只想要把人藏起来保护。

纪平安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他低下头,无力的靠在沈愿削瘦的肩膀上。

“是我弟弟,纪平冬。”

赵月韵嫁入纪家后,被人设计流掉好几个孩子,导致怀生困难。

成婚多年终于顺利生出女儿,此后又是多年无所出。

好不容易生出嫡子,稳住了主母地位,她对女儿和儿子的要求极其严格。

尤其是纪平安。

他是家中嫡子,也是赵月韵的希望。

十二年前,纪平安十岁。

在纪家生活十年,他知道自己有许多兄弟姐妹,但是他除了同胞姐姐外,再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妾室所出的孩子们,赵月韵都不允许靠近纪平安。

一直到那一年的秋天,府上的一个小妾因病离世。

因是他国来的舞姬,死后草席裹尸,扔进乱葬岗便罢,无人在意。

纪平安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一日,纪平安被饿醒,不想喊人,便自己去小厨房找点吃的垫肚子。

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纪平冬。

那个死去小妾的儿子,在她死后,没有亲娘照顾,爹又不疼的孩子,饿的只能到处找吃的。

五岁的孩子,瘦的不成样子,眼眶两颊凹陷严重。

看到有人来的纪平冬自知跑不了,便直接蹲在地上,一手护着头,一手拼命的把还带着泥土的菜往嘴里塞。

纪平安上前,伸手抽走小孩嘴里没塞进去的一把菜根。

以为要被打的纪平冬连忙双手护头,蜷缩在地。

纪平安微顿后,还是用些力道拽走小孩嘴里的菜根,面无表情道:“这个不能吃。”

听到声音的纪平冬突然松开手,也不护着头了,两眼亮晶晶的看着纪平安喊道:“平安哥哥!”

虽说纪平安不认识家里的兄弟姐妹们,但家里其他的孩子们都知道纪平安长什么样。

路上若是无意遇见,得避让。

这是赵月韵定下的规矩。

纪平安皱眉疑惑,他不认识眼前的小孩。

“你认识我?”

纪平冬点头,咧着嘴笑,小小的牙齿被泥糊了一层,“我饿,平安哥哥给我芝麻烤饼吃。”

纪平安想了想,似乎想起是怎么一回事。

不久前他从外面买了芝麻烤饼,不过他娘不让他吃外面的东西,要他拿着亲手丢掉,长长记性。

那是他想念很久的芝麻烤饼,但娘的话他不能不听。

只好精挑细选一个觉得风景优美的好地方,把芝麻烤饼埋掉。

结果没想到草丛里会有个小孩冒出来,纪平安看着孩子瘦弱模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芝麻烤饼,他把芝麻烤饼丢到了孩子的手里。

因为太伤心,纪平安都没怎么看小孩长相,没想到是他弟弟。

对方还记得他。

纪平安从柜子里翻找出一份米糕,坐在地上,给了一块给正在流口水的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吃着米糕,含糊不清,却是第一时间回应,“平安哥哥,我叫平冬,冬天出生的意思。”

纪平安点点头。

两人分食一碟米糕,并未有更多的言语。

只是后来的每一天,纪平安都会在夜里悄悄起身,去看看有没有一个冬天出生的弟弟在小厨房找吃的。

一直到半月后,纪平安再次在小厨房看到了纪平冬。

对方依旧很瘦很瘦,他看到纪平安,眼眸变得闪亮,献宝一样的掏出一块冷透的饼。

“平安哥哥,我今天给小叶洗衣服,他奖励我的芝麻烤饼。这个很好吃很好吃,我留给哥哥吃。”

纪平安低头看芝麻烤饼,又看纪平冬,嘴角动了动,“我有米糕吃,为什么给我留?”

“好吃的,想和哥哥一起吃。”纪平冬笑道。

纪平安接过芝麻烤饼,他给了一碟子米糕给纪平冬,“以后没有好吃的,你也可以来找我。”

纪平冬惊讶的张大嘴巴,随后扑进纪平安怀里,“平安哥哥你真好!”

从未被人如此亲近对待的纪平安手足无措,任由小孩抱着。

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好,纪平冬每次见面都要亲亲密密的喊平安哥哥,遇到高兴的事,还会扑到纪平安怀里,小猫一样的蹭。

看着被自己养出一点肉的弟弟,纪平安捏着小孩的脸,脸上露出笑。

冬日,纪平冬的生辰到了。

纪平安问纪平冬想要什么,纪平冬说想出去看看。

他还没有出过纪家。

纪平安点头说好。

因为是瞒着赵月韵,纪平安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贴身小厮跟着。

却不想被贼人当街掳走,小厮没追上,立即回纪家禀报。

途中纪平冬趁着不注意,用牙咬着解开纪平安身上的麻绳,因时间不足,纪平安无法解开纪平冬。

“平安哥哥快走,回去找人救我就好,快走!”

“小冬,等我,哥哥一定来救你!”

“我相信哥哥。”

纪平安一路跑回家,乱糟糟的纪家终于安静了。

在虚脱昏倒之际,他对着抱住他的纪明丰道:“爹,城外破旧驿站,小冬在那里,快救他……”

清醒后的纪平安第一句话就是问纪平冬在哪。

无人回应。

纪平安再三追问下,纪明丰道:“派人去了,对方要赎金。这种劫匪给了一次就会要第二次,人不可能会真的回来。”

“爹,你给过吗?”纪平安问道。

纪明丰皱眉,“明知道会打水漂,谁会上当?”

“所以,你们试都没试,直接就算了?”纪平安崩溃哭喊:“他是爹的儿子啊!是一条命!为什么不试试!为什么!”

一旁的赵月韵怕纪平安惹恼纪明丰,赶紧上前,一把搂住儿子,“儿啊,如今世道要乱。家中银钱都是为后面保命救急所需,实在是掏不出一点去救人啊。”

纪平安再也不想听,他要去救弟弟。

推开赵月韵,纪平安冲向门口,被纪明丰喊小厮拦住,“身为纪家子,就要想方设法的为家族考虑!纪家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价值。纪平冬一条命,还值不了数百两!还有,如果不是你肆意妄为,带着人出去,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不怪罪自己,反倒苛责起父母来了!”

纪平安只觉得脑袋发晕,两眼发黑,喉间一片腥甜,吐出一口血后撑着身体往外走。

他答应过的,要救弟弟。

十几个小厮围困住他,拉着他,按着他。

那一天真的很冷,娘的巴掌落在脸上,爹的木尺落在身上。也不知被打了多久,他已经没有感觉。最终还是没撑住,也没能离开纪家,晕过去了。

纪平安声音沙哑,情绪临近崩溃,“劫匪们不知如何想的,他们后面将小冬的尸首丢在了纪家门口。爹娘嫌晦气,直接扔进乱葬岗。我半夜偷跑出去,找了很久,将人找出来,埋葬在山中。”

“小愿,你真的太像小冬了。不论是性情,还是举动。从你喊我平安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办法再区分你和小冬。”

每一次见沈愿,纪平安又期待又害怕。

期待见到像弟弟一样的沈愿,害怕死去的弟弟会更怨他,怪他。

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见沈愿,不去对沈愿好。

直到他听沈愿说,仙缘是真,鬼也是真。

可他的弟弟,为什么十二年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呢?

是恨他、怪他,所以连一面都不想再见,十二年,一个有纪平冬的梦都没有。

他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纪平冬,但从邻县回来的那一晚,他第一次梦见纪平冬。

“那个傻子。”纪平安眼泪断落,声音沙哑,“他还喊我哥呢。”

“我问他是不是怪我,所以从来不见我。他说不是,是怕见了我会放不下舍不得走。”

“他说要走了,让我好好活着。”

“可是我要怎么活呢?”

“是我害死了他,没能保护他,没能实现承诺。”

沈愿总算知道,为什么从邻县回来,纪平安会要认他做弟弟。

是精神寄托,也是活下去的动力支柱。

也明白,为何今日纪平安会如此反常,即便是与自己爹娘为敌,也想要拼尽一切的护他安危。

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弟弟,不愿意悲剧重演。

沈愿搂住纪平安,“哥,以后我给你买芝麻烤饼吃。活下去,我们一起活下去。”

纪平安无声流泪,泪水浸透沈愿脖颈的衣襟,“你不怪我,私自把你当成小冬去对待吗?”

沈愿摇头,肯定道:“我只知道,哥你对我是真心的好。是把我当弟弟去爱护,保护。”

纪平安闻言,鼻腔更加酸涩无比,他将脸埋的更深,抬手紧紧抱住沈愿。

禁锢他十二年的囚笼,并没有上锁。那个告别的梦,纪平安无法知道到底是不是纪平冬的鬼魂,在同他做最后的道别。

但在无限下坠的此刻,他被一双手拽住,从幽深黑潭中拉出来。

“谢谢你,小愿。”

对不起,小冬。

北国鬼魂之说,有前世今生,来生投胎。

希望你下辈子可以顺遂平安,健康长大。

第38章

父母撕开的伤口,被沈愿温柔抚平。纪平安在这一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力量。

等纪平安情绪平复一些,沈愿才说起不得不面对的事,“哥,我的家在大树村,村子里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们对我也都很照顾。我或许会因为前程离开大树村,但绝对不是为了躲避而离开。”

“我也不想弟弟妹妹们跟着颠沛流离,不想哥一起背井离乡。”

此时纪平安清醒许多,知道离开庆云县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皱眉道:“那该死的宋子隽,非要在我爹娘面前提起说书。不然等再过段时间,听说书的人更多一点,其他权贵们对说书喜爱更深,就算是我爹娘也会有所忌惮。”

“他要不是表现出五叔公对说书有兴趣,更不会让他们起了非要不可的心思。”

沈愿听着总觉得怪怪的,“他是不是在挑拨离间?”

纪平安沉思片刻,“我觉得像,挑拨我爹娘的贪欲,离间你我之间的感情。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顿了一下后,纪平安恍然道:“他就是要借着纪家的手逼迫你离开,实则想要拉拢你!”

沈愿点点头,只有这个解释了,不禁又有些后背发凉,“这人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能拨弄如此是非。”

若非他和平安哥确实是彼此真诚相待,他在知道纪家主的想法后,第一反应也是想要跑路,找个更大的靠山。

那时候宋子隽要是伸出手,他八成会同意。

“现在我们怎么办?”纪平安问道。

在沈愿看来,相比于宋子隽,还是纪家主更好拿捏一些。至少纪家主多少会顾及纪平安,而宋子隽背后的势力所代表的是庞然大物。甚至于大过皇权,沈愿是万万不敢沾边的。

起码他现在不敢与虎谋皮。

怕自己进得去,出不来。

“哥,你和纪家主说清楚宋子隽的用意。以及,说书的故事,不止《人鬼情缘》一个。我的脑海里有千千万万个,为了区区一个故事,放弃后面千千万万个,实在是太蠢。”沈愿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啊,我骂人了。”

纪平安笑着摸一下他的头,“没事,老头就是蠢。”

沈愿知道纪平安并不在意,便继续说:“打赏的事还有金额也说清楚,八场就有五百多两的打赏,即便是对半分,也有二百多两。这还只是打赏,不算任何其他。我后面还准备陆续出故事相关的画册,吃食,都是能赚钱的。甚至还可以培养说书人去别的茶楼,又是一笔收入。如此长远稳定的发展,不比杀鸡取卵要好的多?”

“如果纪家主还是要从我这里抢夺,那我只好投靠宋子隽。他那么看好我手里的故事,到时候可别怪我仗势欺人,先拿纪家主开刀。”沈愿半点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全部告知纪平安。

纪平安看向沈愿,眼中充满赞赏,“没想到你竟然想了这么多!依我对爹娘的了解,他们一定会屈服。”

“所以啊哥。”沈愿伸手按在纪平安的眉头上,“不要忧虑着急,惶恐不安,事情总能解决的。”

纪平安轻笑一声,“没大没小。”

“公子、小愿!人来了!”门外传来纪兴旺的提醒声,“谢家的仆人们提醒,说要穿戴整洁,不要有过于明显的脏污。公子和小愿看看是否要更换衣物,重新束发?”

纪平安和沈愿各自检查一下,没有问题。纪平安对沈愿道:“我去找我爹娘,你去下面等着。”

沈愿点头,二人前后脚出雅间。

楼下大堂干净的不染尘埃,第一排中间的椅子上铺着锦缎坐垫,所有人都站在门口等。

纪平安走到他爹身侧,趁着谢家马车尚未到之际,小声的在其耳边将沈愿说的那些话复述一遍。

听的纪明丰嘴角抽搐。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愿竟然有那么多故事能说!

这时候他动沈愿的话,确实是杀鸡取卵。

而且对方说的也对,为了吸引人过去,那宋谋士一定会眼睛都不眨一下拿他开刀。

若是只有一个故事,他还不太相信会为沈愿做到这种地步。但若是许许多多的故事,可就难说了。

只要不是蠢出生天,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真要把沈愿逼走,他们纪家还真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爹,按着规矩,家产继承只能是嫡系。我尚未娶妻,无子嗣。若是我不在,纪家家产只能从二叔一脉选出人来继承,或者娘再生一个嫡子出来。”纪平安道:“若是爹娘再对沈愿生出如今日这般想法,我会离家。想来二叔一家也不会允许有新的嫡子出生,爹也不想家产便宜二叔一家吧?”

纪明丰想要发作,见有谢家的人在这,碍于面子,只能压抑怒火,“不孝子!你敢威胁老子?你以为能威胁得了谁?”

“若是威胁不了,爹又为何如此发怒呢?”纪平安反问道。

纪明丰气的头脑发晕,又毫无办法,咬牙切齿问他,“那沈愿到底是什么玩意,你如此胳膊肘向外拐?”

“爹,他是我弟弟。你说话注意一点,你那么说他,我听着不高兴。”纪平安警告道:“以前我没能保护弟弟,现在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

纪明丰眸光微闪,触及往事,他也歇下气焰。

到底是理亏。

此时谢家的马车来了。

一共两辆,第一辆下来的人是宋子隽。

他下来直接往后走,恭敬候在马车旁,等着车上人下来。

纪明丰和赵月韵,纪平安也上前去迎接,其他人身份不够,只能原地等候。

沈愿靠着门站着,前面都是人,什么也看不见。

王三虎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紧张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沈愿便小声的安抚他。

察觉到周围变得极其安静,即便是细声低语,似乎都变得很大声,沈愿停下话,转头看去。

隔着门框,他看到不远处被护卫挡住的白色身影,若隐若现。

随着靠近,空气中似乎多了一层说不出来的冷香。

他拉着王三虎又往边上站了站,那些人看起来可不像是会拐弯避开人的主。

侧面的方向,让沈愿彻底看清,位高权重的五叔公,到底是什么模样。

白衣锦袍,浮光流动。发如绸缎黑如墨,立体稠丽的五官,因清冽的气质透着一股冷感,像霜雪,似皎月。

沈愿前世在娱乐圈见识过众多帅哥,各种各样的类型。

但没有一人,能与眼前人相提并论。

一样俊美的不如眼前人雅致。

一样清冷的不如眼前人脱俗……

可惜,外形如此完美不可挑剔的人,是封建世家出身,爱罚人下跪。

是个不可靠近的危险人物。

沈愿低下头不再看,只盯着自己脚上的布鞋看。

才发现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了个脚印,应该是下来的时候,门口一开始人挤人的,混乱中被踩的。

他都没觉得疼。

平安哥的五叔公应该是有严重洁癖,看到会心里很难受吧?要擦一下吗?可他现在蹲下是不是太过明显了?也不一定就能看见他鞋面上的脚印,不过好像确实比较明显,也不知谁踩的,脚反正挺大的样子……

沈愿正出神乱想呢,视线里突然又多一双靴子。

锦缎暗纹的白靴,看着都贵的要死。

庆云县甚至没有一个有资格穿锦缎制品的人。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沈愿有些奇怪抬头,发现人是真的高啊。

他到对方的胸口,要微微仰着脑袋。

良好的社交礼仪告诉沈愿,这个时候,他应该先打招呼。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沈愿。”然后,他条件反射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谢玉凛垂眸看向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齐整,指头微粉。偏白的皮肤,手背透着淡青色筋脉。

谢玉凛长睫轻颤,淡淡道:“幽阳谢氏,谢玉凛。”

随后便转身继续向前,落在后方的宋子隽看着沈愿尚未收回的手,笑兮兮的握上,他凑近了低声道:“你可真有意思。”

沈愿刚被宋子隽算计过,这会正讨厌他呢。

直接把手抽回去,不是很高兴道:“你也很有意思。”

宋子隽料想到沈愿是弄清缘由,这才对他态度大变样。

他也不恼,只笑着说:“你是第一个说我有意思的,多谢赞誉。”

沈愿觉得这人皮糙肉厚,攻击不动,干脆沉默不语。

宋子隽脸上笑意不减,追上谢玉凛坐在他边上。

纪明丰和赵月韵路过沈愿,不由深深看他一眼。

看来谢家确实是起了收拢沈愿的心思,不然为何会如此亲近沈愿?

还好儿子和沈愿感情深厚,误打误撞,让他们纪家把这棵摇钱树保下了。

可是,面对谢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沈愿和他们儿子的那点情谊,又真的足以沈愿坚守支撑吗?

二老满怀心事落座,纪平安小声对沈愿道:“办妥了,别担心。”

沈愿和他说悄悄话,“哥,糖蒸酥酪你爱吃不?爱吃的话,我托春天婶子私下给你藏两份。”

“好,要加杏仁片的。”

两人凑在一起悄悄说话的样子,落在其他人眼中。

纪兴旺等人毫不在意,纪明丰夫妻二人是恨不得他们关系更亲厚一些。

宋子隽凑到谢玉凛边上,小声道:“还真如暗卫所说,这两人关系匪浅。”

谢玉凛没理会他,宋子隽又道:“纪明丰已经被我说动,估摸着很快就会对沈愿动手。凛公子放心交给属下,不必亲自出面靠近,挑弄纪明丰的情绪。”

他怕纪明丰会下手没轻没重,纪平安护不住,人真的出什么事。

等宋子隽说完,谢玉凛才反问他,“我什么时候出面靠近了?”

宋子隽奇怪,“公子不是突然走到了沈愿面前,各自介绍身份?”

“他鞋面脏污明显。”谢玉凛微不可查的皱眉,“本想提醒擦拭。”

谁知道对方突然自报家门,还莫名其妙的伸手。

宋子隽愣了一下,他都没有注意到。

权贵们都知道与凛公子见面,务必要收拾齐整自己。谁也不想因此被凛公子盯上,不然下一次很难再见到凛公子。

宋子隽没想到着人提醒了,竟然还出了差错。

一屋子的人,只有一人鞋面明显脏污,也难怪吸引了凛公子注意。

心里也不由感叹,凛公子虽说人冷的要命。但家族守礼的规矩,是刻在心里记着的。

都不爽成这样了,还记得要规矩的回应呢。

第39章

包场说书,沈愿按着要求从第一场开始说。

方早上和王三虎二人正好也能从头到尾听一遍,做总结学习。

都是第一次听《人鬼情缘》,纪明丰和赵月韵的反应,与谢玉凛、宋子隽的反应完全不同。

前两人神色惊讶,极力压着不敢出声。

后两人完全看不出对故事到底是什么想法。

谢玉凛全程神色平淡,无起伏。

宋子隽脸上一直带着笑意,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不过沈愿发现,平安哥的五叔公,似乎会时不时的把视线落在他的脚上。

虽然视线停留时间极其短促,但由于二人是面对面,沈愿又坐的稍微高一点,能够清楚的看到下面所有的人的动作神色。

故事说到柳茗青和楚期生离,沈愿也忍不住把自己的脚往后缩。

他知道对面的人看的是他脚上尚未来得及擦拭干净的鞋印子,果然在他把脚往后缩起来后,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不见了。

讲到楚期留下遗书,让柳茗青每逢他生辰,做一碗糖蒸酥酪时,纪兴旺适时给每人上了两盅糖蒸酥酪。

宋子隽昨天就想着今日自己来茶楼吃,今日虽说出了点意外,凛公子也来了。

不过结果是一样的。

他吃的很快,招呼来纪兴旺,说还要两盅。

不仅是他,后面的纪兴旺和赵月韵同样是吃第一口就爱上。

说书故事里的东西,现实里竟然也能吃到,叫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宋子隽觉着今天的糖蒸酥酪,似乎比昨日吃的更好吃。

因为原料有限,一人是四份定量。

纪明丰和赵月韵吃完四盅,意犹未尽,想再吃只能等明日。

他们也知道原料难得,倒也没有为难。

更重要的是谢玉凛坐在前面,他们就算是有什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发作。

纪平安看他爹娘一副想吃没得吃的样子,又想到沈愿还悄悄给他留两份晚上吃,心里就十分高兴。

宋子隽吃完自己的,知道谢玉凛不吃外面的东西,便把注意打到他身上。

经过上次的教训,这次可不敢再试探,而是直接问道:“凛公子酥酪不吃的话,属下替公子解决?”

谢玉凛垂眸看一眼白嫩香甜,还透着一丝丝凉气的酥酪,又很快收回视线,“你若是不怕腹痛,便吃吧。”

宋子隽笑道:“多谢凛公子赏,属下幼年野草都能食,自幼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区区几碗糖蒸酥酪,怎会腹痛?”

谢玉凛凉飕飕的看向宋子隽,“莫吵。”

宋子隽一边端酥酪,一边用食指挡在唇边,做噤声动作,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前面的情节沈愿都说完,要继续说后面的。

按着原本说书计划,今日正常说书是要说到楚期发现自己死了之后,竟然还“活”着。

不过没有人可以看见他,也没有人能听见他说话。

他成了鬼。

发现自己能够行动,他第一时间就去找柳茗青,结果被太阳灼伤,赶紧躲在阴凉处,对面镖局门口的大黑狗对着他狂吠。

主人以为它饿了,又是喂食又是倒水,还是盯着一处空荡荡的地方一直叫唤。

不明所以的主人给了狗脑袋两巴掌,怒道:“再叫把你关笼子了!”

大黑狗怂的臊眉耷眼,不叫唤了,开始吃东西。

楚期确定,那条大黑狗可以看见他。

等太阳落山,楚期和大黑狗挥挥手,“我去找茗青了,后面再找你说话。”

经过一下午的相处,已经熟悉的一鬼一狗,友好再见。

再见到柳茗青,楚期见她盯着手里的竹简发呆,又看向桌子上没有动过的饭菜,有些着急的绕着柳茗青絮絮叨叨。

“怎么不吃饭?饿久了五脏六腑会难受的。”

“天这么黑,不要再盯着竹简看啦,你眼睛会不舒服。”

“夜晚有风,天冷要关窗,不然会受凉。”

等他蹲下身仰头看着柳茗青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噎在喉间,半晌才道:“茗青,不哭了。”

他伸手想擦去柳茗青的眼泪,却穿过了对方的脸颊。

无法触摸,无法感受。

楚期失落的靠着柳茗青坐着,没一会他发觉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还有灼痛感。

远离柳茗青后,症状慢慢减轻,直至没有。他甚至连靠近人都不能,不过能再见到,已经很好了。

从那天之后,楚期每天都在柳茗青身边环绕,天阴的时候还能跟着柳茗青一起出去。

还会去看看柳老爷子,关心关心他的腰伤,想着要是他能摸到东西,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很容易就能采到药草。

从冬入春,楚期已经习惯别人看不见他,他也摸不到东西的日子。

每天飘来飘去也不觉得无聊。

这日没有太阳,天有些阴沉,柳茗青被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请走,说是媳妇一直生不出来,怕出事特意来请。

楚期照例跟出去。

他总觉得那个汉子有些奇怪,一直在防备。

果然,半路荒无人烟之地,对方突然动手。楚期反应迅速,撞向那大汉,撞完才想起来自己碰不到人。

却不想他这次并没有穿过去,而是真的把人撞开了!

柳茗青手里的迷药还没来得及撒,惊诧看着突然倒地的大汉。

回到草庐,柳茗青把怪事说给爷爷听,也猜到大汉是楚家人派来的。

因着他们在这一带颇有名望,楚家不敢派人直接在草庐动手,才会把人骗出去,甚至人都不敢多,怕引起怀疑。

不过楚家人为何突然又要动手,以及那人为何突然倒地,爷孙两还没什么头绪。

因为楚家的事,柳茗青这几日没有出去。

但她总感觉周围有些奇怪,没有任何的风,自己的头发会莫名其妙的一缕一缕的动。随意脱掉的鞋子,再起来会发现摆放整齐。晒草药时,明明簸箕应该很重,可端着像是一点重量也没有。

一日清晨,柳茗青盯着她故意弄乱的鞋子,不知为何又变得整整齐齐,她坐在床边,沉思许久。

随后,她直接向前倾,眼看人要摔下床,整个人却凝滞住。

柳茗青渐渐红了眼眶。

“是你吗?初七。”

最新的故事到此为止,赵月韵从头听到尾,眼角也忍不住泛起泪花。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的事,许多的画面。

她尚未能降临人间的孩子们,也会成为鬼魂吗?

故事中的楚期爹娘,她隐约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原来是那样的令人厌憎,那般的无情无义。

赵月韵有些茫然,她似乎做错了许多许多。可她若不那么做,又如何在吃人的纪家后宅存活呢?

纪明丰在一旁沉默不语,赵月韵知道他也在想一些东西。

夫妻二人坐在椅子上,最后齐齐看向纪平安。

有些事,作为爹娘,他们确实做错了。

可作为整个家族的一份子,尤其是肩负家族发展重任的主君和主母,有些事,却不得不做。

有些人,也不得不舍弃。

纪平安面无表情的打破他们的遮羞布,“爹娘是不是觉得很多事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可当初你们选择不救小冬,当真是不得不放弃他吗?”

不,不是的。

只是觉得不值得,仅此而已。

纪明丰冷哼一声收回视线,赵月韵低垂眼眸。

一个故事没有办法将一个人在短时间內彻底改变,但有些东西,会悄无声息的烙印在人的心里。

谢玉凛听完后静静的坐了片刻,随后才起身离开。

纪明丰等人立即起身相送,宋子隽没有跟上,而是走到沈愿的桌前。

谢家的家仆立即奉上一个制作精良的钱袋子,虽说不是绸缎,但也是用料极好的粗布。针脚细密,绣着“谢”字。

“这是凛公子给的打赏。”宋子隽亲手把钱袋子递给沈愿,他笑道:“故事很不错,有不少关于鬼的细节是只有去过北国,并且在那边住过一阵子,才能知道的。看来沈小哥确实没有诓骗人,是真的梦中得遇仙缘。”

被调查的底朝天的沈愿接过钱袋子,看着鼓囊囊的知道重,但没想到会这么重。

他反应不及,差点没接稳。

对待茶客听众,沈愿作为说书人态度是极好的,他脸上露出标准笑容,“多谢打赏。”

宋子隽盯着他的笑看了一会,“这是不讨厌在下的意思了?”

沈愿摇头,“讨厌的,但现在你是茶客听众,我是说书人。说书人不会讨厌茶客听众。”

没想到沈愿会如此实诚,连撒谎都不曾,倒是让足智多谋,能应对许多诡计多端的宋谋士噎住,过了好一会才尴尬一笑,“你倒是诚实。”

宋子隽往前倾,小声的对沈愿道:“也不知沈小哥为何突然这样讨厌在下,不过不管怎样,在下都是门阀世家的小小谋士。许多事情那也是迫不得已。若是不小心得罪了沈小哥,还望沈小哥莫要怪罪在下。着实是在下身不由己啊。”

沈愿能理解,打工人嘛。老板的钦定背锅侠,他懂。

但算计到他头上,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宋谋士,我抓住你的把柄了。”沈愿认真道:“以后你再暗戳戳挑拨离间,干扰我的生活,我就找五叔公告状。”

宋子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实在是不能把告状和谢玉凛联系在一起,“告什么状?”

沈愿回他,“说你身为谋士不诚心,背后说他坏话。”

宋子隽:……

回神后的宋子隽忍俊不禁,“那沈小哥是真的抓住了宋某很大一个把柄了。”

沈愿不理他的怪腔怪调,只想对方赶紧走,他都害怕和这人聊天,怕不知道哪句话,对方就会给他下套。

好在宋子隽不敢叫谢玉凛等他,没再继续嘴贫,赶紧出去。

回去的路上,因为有事商量,宋子隽坐上谢玉凛的马车。

他贴着门口坐,看向谢玉凛的时候,突然想起沈愿说要找谢玉凛告状的话,竟莫名觉得高高在上凡人无法触及的凛公子,变得接地气起来。

真是怪哉。

说起来有这种想法的沈愿还是头一个,只有他以为,凛公子会很容易见到不说,还能替人主持“公道”。

“你在傻笑什么?”谢玉凛冷声问宋子隽,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子隽轻咳一声调节情绪,“属下失态。”

谢玉凛没再多问,而是说起正事,“纪明丰应当不会对沈愿动手,方才送我时,并没有任何邀功请赏之意。”

“想来是沈愿和纪平安商量出对策,与纪明丰也达成共识。”宋子隽道:“能让纪明丰这个贪才愿意舍弃巴结谢氏,也要妥协的东西,看来十分诱人。”

谢玉凛并不在意是什么诱人的东西改变了纪明丰的想法,他只想要解决问题。

“既无法坐收渔翁之利,你有其他计划?”

宋子隽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再办不好,得挨罚。

他颔首道:“有。”

“是人便有欲望,属下会靠近沈愿,以重利相邀。不管纪家给什么,我都会比纪家给的多千倍百倍,不信他不投靠。”

人都是要往高出走的,谢家如此强大的靠山,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

或许他一开始就应该直接以利相诱,而不是想着空手套白狼。

马车内一片安静,外头挂着的铃铛随着摇晃叮铃铃的响。

谢玉凛倚靠在软垫上,手撑着头闭眼休息,姿态闲雅,“三日后,我要看见人出现在祖宅。”

“属下遵命。”

茶楼内。

沈愿、纪平安还有纪兴旺几人盯着桌子上的金饼子目瞪口呆。

足足二十枚!

换成银子,都两千多两了!

纪平安见识过一些手段,猜到这是拉拢人的一种,他问沈愿道:“小愿,你对这些打赏如何看?”

直接暴富的沈愿啊了一声,脑袋还有点懵,“嗯……五叔公八成是咱们《人鬼情缘》的榜一?”

纪平安沉默片刻,摸摸弟弟的头,“没错。”

第40章

纪兴旺等人各自去忙活。

沈愿和纪平安在处理金饼子的打赏。

这些打赏,纪平安没要。

“这些你自己全拿着,录入公账,要分一半给老头简直便宜他了。”

沈愿笑道:“我不给纪家主,是给平安哥你啊。放在你私账上,做你的小金库。有了银钱积攒,哥你以后想做什么,都能放开手脚一些。”

被人这样惦记着想,纪平安心里宽慰也舒坦。不过这份打赏实在是特殊,不是他能拿,从中分走的。

这是谢家想要拉拢小愿,是完全属于小愿的钱财。

后面谢家应该还会给的更多。

他是希望小愿能好的,如果五叔公是真心实意想要拉拢小愿,靠着谢家,总比纪家好很多。

只要不会危及小愿安危,他是希望小愿能有谢家看顾。

一定能比在他的看顾下走得更远,更高,更好。

不过此事他此时不便提起,谢家那边尚未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也不好分辨到底会不会伤害到小愿,危及他的性命。

小愿待人真诚,将他当哥哥。

他说的话,可能会影响小愿做决定,还是等小愿反应过来这些金饼子更深的含义后再说吧。

纪平安道:“等后面的打赏,我再自己想办法留一些。这些你拿着,五叔公单独给你的打赏,说实话,就算是我爹他都不敢伸手要一点。”

“对了,你要我找的人我找到了。沈榆树没找到,衙门的那五个找着了。”纪平安干脆转移话题。

听说人找到,沈愿被金饼子弄懵的脑子清醒了,跟着纪平安的话头追问:“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纪平安没有直接说,而是问他,“是不是他们收到你家的税,有人动手了?”

沈愿没瞒着,把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纪平安早有预料,听完之后更是气得不行。

尤其沈南还那么小,独自在家带着更小的小娃娃,他们竟然还下得去手,实在是可恶至极!

简直就是在纪平安的雷点上使劲蹦跶。

料想到沈愿叫他帮忙查人,肯定不可能就是想知道个名字这么简单。

他压着火气问道:“小愿是打算怎么做?”

沈愿直言,“等我厉害了,要把南南受的,全部还回去。”

纪平安了然,“不用等,明日下值,哥帮你把人骗到巷子里,闷头打就是。”

“你有势可依仗。”纪平安看着沈愿,对他说:“出什么事,我能解决。”

得到“仗势”允许的沈愿毫不犹豫点头同意,“好!明天就揍他们!”

兄弟两一拍即合,此事就此商议好。

想着现在手头完全不缺钱了,沈愿对纪平安道:“哥,我准备买头产乳的羊,还有马。”

钱足够买马,就不必再为了省钱去买小毛驴。

“好,我同纪兴旺说。以后这些,让他直接帮你办,能更快一点。”纪平安道。

得到纪平安应允,自然是直接找纪兴旺更方便的。

沈愿笑着点头,“哥你对我真的太好啦!如此得力助手都给我用!”

纪平安看沈愿高兴,他没来由的也跟着高兴,“只有你会说纪兴旺是得力助手。”

在纪家一众出来做掌柜的家仆之中,纪兴旺是最不成的那一个。

沈愿看向不远处被方早上还有王三虎拉着做听众的纪兴旺,对方听的认真,仔仔细细的记下一些情绪点,方便结束后告知二人哪一块好,哪一块需要强一些,哪一块需要弱一些。

“纪掌柜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总是很认真。”沈愿目光中带着欣赏,“而且,他很勇敢,敢为自己的命运去拼搏,去争取。不会就去学,去听,从来不看贬任何人。虚心好学,不耻下问,感情充沛,他就是很好的纪掌柜。”

纪平安听着沈愿真诚的诉说纪兴旺的种种优点,他的视线只落在沈愿身上。

他想:能够发现一个平庸之人如此多闪亮之处的人,才是最好的。

到了下工时间,沈愿和王三虎收拾东西离开茶楼。

纪平安喊来纪兴旺,“以后小愿有什么需要采买的,你帮着去办。”

纪兴旺不敢怠慢,连忙点头,“是,公子。”

起身要走时,纪平安想了想,还是对纪兴旺说了沈愿对他的看法。

听完的纪兴旺,沉默了许久。

久到纪平安以为他突然失神,是不是身体出了毛病。

纪兴旺红着眼眶道:“只要是小愿的事,小人一定都给办的妥妥的!”

在此之前,从没有人会这样的看好他,夸奖他。每逢各个掌柜一起报账的时日,他总是遭其他人的嘲笑。

都说他不堪大用,是个没用废物。

但小愿却觉得他人眼中不堪大用的废物是好的,还说他厉害。

纪兴旺实在是忍不住鼻腔的酸涩,他这么一个人,竟能让那般优秀的人,如此肯定赞赏。

他纪兴旺,也是有可看之处的!

纪平安能明白纪兴旺的情绪,罕见的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纪兴旺浑身一震,对着纪平安背影拱手鞠躬,“小人定不负公子期望。”

也绝对不会让小愿看错他!

……

沈愿和王三虎回村,二人一起去了沈愿家看看情况如何。

今日需要把旧屋推倒,清理之后打地基。

一共招了三十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又都踏实肯干,加上刘村长一直在盯着,一天的功夫,地基夯的差不多了。

二人到的时候,刘婶子和平婶子带着各自的儿媳、闺女,正在起锅烧饭。

之前说要拿出去卖的菜干,也都留了下来,做野菜糊糊吃。

按着沈愿的要求,做糊糊的都是粟米。

虽说是陈米,那也比麦麸和树皮粉强不知多少。

来盖房子的好多家,都吃不上这样的粟米。就算能吃上,也是好几天才能吃一顿。哪有那么多粟米让他们天天吃啊。

以前给人盖房啥的,从没有供饭的。来盖房的大伙们都知道,这是沈愿拉拔乡里乡亲,纯做好事了。

为了不耽误干活,刘村长也说得清楚,吃食可以带回家。

但若是谁因为饿肚子,体力不支耽误了盖房子,被发现就直接走人。

没道理每天给十文钱,还供两顿饱饭,有菜有肉的,却因自己的缘故耽误功夫。

汉子们晓得这个道理,节省点给家里是一回事,前提是万万不能误工。

因着沈愿每人批了每日八文钱的饭菜钱,量绝对是够的。

多多少少的,都能省点带回去,叫家里人也尝尝好粮食的味道。

今日中午,平婶子几人就一起去县城码头的鱼摊买的鱼,又大又好。做了顿鱼汤,用来泡粟米窝窝吃。

鱼香味差点卷了整个大树村,那些没能来上工的揣着手站在不远处,就那么眼巴巴的看,馋的直流口水。

但也没办法,谁叫他们不符合要求呢。

不是有过偷鸡摸狗,就是偷奸耍滑,别人选人还能装一装骗过去。但选人的是刘村长,谁是什么样,压根瞒不住,老头门清。

上工的汉子们也都是好几年不曾吃过鱼汤配粟米窝窝这样的好饭。

前面一直打仗,打完仗又时局不稳,一副风雨飘摇的模样。

田主和县令们赋税越收越多,越收越杂,能交得起税,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有一个铜板闲钱,拿去买肉吃?

中午的鱼汤和粟米窝窝,给汉子们吃的一眼眶的眼泪,同时也是干劲满满。

刘村长都惊呆了,吃饱了干活是真的有劲啊!

晚上的那顿还没做好,大家还在继续干着。

看到沈愿过来,刘村长赶紧上前,笑着给他汇报一下今天的情况。

没啥大事,进度超出预期。

沈东几个看到沈愿回来,都放下手里的砖头跑过来,小家伙们也跟着干了一天,一脑门的汗。

这里没布巾,沈愿怕弟弟们受凉,直接拿袖子给几个小的擦汗。

现在天有点热,晚上有风。粗布薄,洗的话一晚上就能吹干,倒也不耽误明天穿。

沈愿叮嘱弟弟们,“瞧你们,都成花猫了。明日记得带布巾,有汗直接擦擦。不然晚上凉,风吹了容易受凉。”

沈东沉稳点头,沈西抱着沈愿的腰不撒手,在那撒娇说哥哥擦,沈南则是拉着沈愿腰间垂下来的腰布,低头抿嘴细弱蚊蝇的嗯一声。

做工的汉子们也瞧见了沈愿,都按着刘村长说的,好好干活,没人放下手里的活来攀扯。

沈愿随意坐在地上,认真听弟弟们说他们今天干了什么,给予他们回应,半点不敷衍。

适当的夸一夸,把三个小崽崽哄的不知天南地北,面红耳赤的。

直到平婶子高喊一声,“开饭啦!”

干活的汉子们慢慢放下手里的活,沈愿也带着三个弟弟去吃饭。

汉子们手里拿着家里带来的陶碗,有序排队,一个接一个打饭。

沈愿和沈东他们的饭平婶子另外弄出来了,刘村长带他们直接去吃。

沈愿手里捧着陶碗,里面是野菜粟米粥。

熬的浓稠,加了好一点的粗盐,石子沙砾少。

又有米香还有菜香,咸香好味,和平时家中吃的发苦的野菜糊糊完全两码事。

沈愿看向前方,问一旁同样端着一碗野菜粟米粥的刘村长,“刘叔,那是沈柳树?怎么不来吃饭?”

“晌午吃饭就这样,非要等都打完饭,他才停下手里的活,过来打饭。劝他放下,休息会也不听。小孩死犟,甭管了。”

说完刘村长吸一口粟米粥,险些把自己香迷糊,眼睛微比起来享受的很。

快速咽下口中的粥,刘村长又补充道:“小愿你也别去劝他,你要是去劝,他更没脸来。因着前头不让人同小东他们玩,他心里现在难受的油煎一样。你对他越好,他越难受。因为无颜见你们,他今天只敢趁你走了才出来嘞。”

别说是沈柳树,就连刘村长当初知道沈愿有意让沈柳树也来做工的时候,同样吃惊的很。

不过转念一想,那孩子算是救了沈南,这个人情太大,一码归一码。

并不知道沈愿答应帮沈柳树找哥哥的刘村长,以为沈愿在还当初的人情。因着村民们都想见到现钱,刘村长还要去准备一下,待会好发工钱,便没和沈愿聊太久。

沈愿端着碗和弟弟们坐在边上吃,也没去拦沈柳树,就这么看着。

突然,沈西道:“大哥,柳树哥的大哥真的还能找到吗?”

沈愿摇头,“大哥也不知道。”

“我有点希望他能找到他的大哥。”沈西捧着陶碗,神色很认真的说:“如果大哥你不见了,我会讨厌全天下有哥哥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