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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31955 字 10小时前

第21章 至上的权柄

“十一点了, 萨哈良,该起床了。”

在挂着厚重窗帘的庄园客房,正午的阳光从缝隙中刺入像是刀子般锋利, 划开了萨哈良躺在床上并不安静的无梦睡眠。他还没睡到自然醒, 就听到鹿神的声音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传来,一会说着十点,一会又说着十一点,再等一会儿就该说十二点了。

“十一点是什么东西。”萨哈良拿起床上的羽毛枕头, 盖在了头上。

经过昨天夜里的一顿折腾,萨哈良已经感觉自己快要见到天上的祖灵们了。本来躺在柔软的棉花床垫上,却被人一直拽到庭院, 按在地上,还差点丢了命。崭新的衬衫也被弄脏了,里奥尼德只好给萨哈良穿自己旧的丝绸睡衣。

“十一点啊,就是这个!”鹿神指了指桌上的座钟, 嘀嗒嘀嗒正响得人心烦, 镀金外壳上的两尊小天使像对萨哈良愚弄般地笑着。

通宵之后最难受的就是没睡饱,萨哈良脑袋里沉甸甸地钝痛,似乎有锤子一下下敲击着太阳穴, 仿佛头都要裂开。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然而眼皮却像粘在一起。

透过窗帘的正午阳光毫不留情地宣告着时光的流逝。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东西。”萨哈良撑起身体, 靠在枕头上。他的声音因为口渴而沙哑,里奥尼德那件旧丝绸睡衣正紧贴着后背, 被汗水浸透的地方一片冰凉。

鹿神转过身, 靠在桌子上对萨哈良说:“没想到这竟然是描述时间的道具。你知道此中妙处吗?人类竟然发明了可以描述时间的道具,就在滴答声中——”

“滴-答-滴-答,时间就流逝了。”鹿神和着钟表的响动, 用嘴模仿秒针走动的声音。

原本被鹿神俊美的外表迷惑,萨哈良从来没有思考过他有多少岁。现在,他第一次觉得,鹿神身上老得有一股智者气息,可以降下预言的那种智者。

鹿神严肃地盯着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萨哈良。”

萨哈良抬起头,也看着鹿神,从他深邃的目光中,第一次读出了一丝茫然。

“这趟旅途,可能没法以我们想象中那样展开。”鹿神摊开手,手心中空无一物,他接着说:“我隐隐中有一种预感,堪比上古时的灾难正在路上朝着我们赶来,我听见它在骑行,那阵阵的马蹄声。”

即便萨哈良没有完全理解鹿神使用的修辞,但也体会到话中的含义了。

“即便如此,你也要和我同行,完成这次旅程吗?”鹿神第一次询问他这种问题,哪怕在部族营地准备启程的时候,他也没有说过这种话。

萨哈良学着鹿神的样子,摊开手说道:“这不就是你们说的,命运吗?”

他被少年模仿他的样子逗笑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沉重:“哈哈哈哈,好啊,不愧是我选中的少年。”

“再者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回去让阿沙和萨满姐姐们嘲笑我吗?我以后也要和祖灵们一起狩猎在天上的雪原中。”萨哈良笑着回应鹿神,但最后那句还是让他迟疑了一下,阿沙爸爸濒死时描述的景象仍在他心中萦绕。

和鹿神说了一会儿话后,饥饿的感觉开始在萨哈良的腹中滚动。

“不行了,我要吃饭。”相处多日,萨哈良不再和鹿神客气,当下已经是饿了渴了就说话的阶段了。

鹿神从书桌前起身,说道:“里奥尼德那个罗刹小鬼不能只管住不管吃吧,去找他。”

萨哈良挣扎着翻身滚到床边,昨天被士兵拽得胳膊关节仍然酸痛着。他伸出脚,在地上摸索着鞋子,脚踝被皮鞋磨得有些发红了。他踉跄站定,踩在厚实却冰凉的地毯上,身后床铺上的松软垫子,还有些深陷的褶皱,这一觉确实睡得令人疲惫。

“你看见我昨天的衬衫扔去哪儿了吗?”萨哈良低头翻着昨天睡前随意扔在一边的衣服,已经忘记被女仆取走拿去洗了。

鹿神摇摇头,他完全没注意。

萨哈良站在房间里的穿衣镜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鸡窝。他身上里奥尼德那件宽大的丝绸睡衣,就像穿着连衣裙一样。要是把长长的衣袖往上提一提,正好缝成羊腿袖。

“布谷——布谷——”

突然,身后那座钟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差点把鹿神吓得飞到天花板上。他们两个一同扭过头看着声音的来源。

“十二点了!哦,原来这个来回动的小鸟是报告时间的。”鹿神兴奋地戳了戳那只从座钟中飞出又飞回的小鸟,没过几秒钟,敲门声就响了。

“请进!”萨哈良一边说一边跳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上自己,抬起头盯着房门。

“您您好,我给您送换洗的衣物,夫人在会客厅等您用餐。”推开门进来的,是昨天萨满仪式上被吓到哭泣的女仆。她年纪不大,说话的时候仍然声音颤抖,不小心与萨哈良目光接触时就立刻低下了头,随后转身快步离去了。

萨哈良拿起衬衫,发现已经洗净烘干了,上面还带着壁炉中木柴的香气,温热的。

“看看你给人家吓得,眼睛都哭肿了。”鹿神又恢复了平时揶揄萨哈良时那种轻佻的语气。

听他这么说,萨哈良赶紧反驳:“什么啊,把我吓到了还差不多,我差点就被枪毙了!”

经过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些事,萨哈良对这里已经比较熟悉了,不需要带路也能找到会客厅的位置。别墅里的采光不能算特别好,也许是为了度过寒冷的冬季,窗户都不大。再加上深色的木地板,显得更昏暗了。没有主人在旁边跟随,萨哈良胆子大了一些。

他好奇地打量着走廊中的那些陈列,镀金画框中的也许是里奥尼德的历代祖先,他们有着相近的面容。男人们穿着华丽军服,胸前缀满冰冷的勋章,眼神锐利或空洞。女人们则穿着繁复的衣裙,面容苍白而精致,宛如蜡像。她们的微笑像是被画家精心描绘上去的装饰纹样,感觉不到温度。

萨哈良慢慢走着,他踩在深色地板上的脚步,声音沉闷而孤单,被两旁厚实的墙壁吸收,几乎没有一丝回音。向前望去,只在遥远的尽头,一扇嵌着彩色玻璃的高窗,透进几束稀薄的光。

“注意脚下。”

鹿神在一旁提醒着沉浸在油画中的萨哈良。管家离去后这里的仆从们手忙脚乱,地上那一滩未干的水渍和没有扫净的玻璃碴,正展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没有管家之后,连会客厅的大门都是半掩着的。

“您说,他们为什么能随意的就取人性命呢?”萨哈良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也许是怕鹿神以为他在怪罪救了自己一命的里奥,连忙摇头,接着说:“我不是说里奥杀死管家,只是他们的那些神父,为什么总是想伤害我?”

鹿神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理解,但那罗刹小鬼的话,我是明白的。看起来他身份颇高,大概他不杀死管家的话,他们的那所谓军事法庭,或者始作俑者会把罪责都推给那个管家,进而导致管家的家人也遭受牵连。”

虽然鹿神这么说,但神明也在思考,或许只是那个罗刹小鬼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吧。

萨哈良轻轻将沉重的门轻轻推开,伊琳娜早早地就在她主人的座位上等待了。

阳光透过四周高处的彩色玻璃花窗投射到长长的餐桌上,伊琳娜正优雅而恬静地端坐在那边。她时而翻动书页,时而拿着笔在写画着什么。没有病痛的折磨后,她看起来脸色红润,心情也不错。

萨哈良不懂贵族的礼仪,生怕自己打扰到她,便蹑手蹑脚地向前走。

“萨哈良,你醒啦,昨天睡得怎么样?”但伊琳娜还是感觉到了有人进来,她站起身和萨哈良打着招呼。

萨哈良被她突然抬头起身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我还好吧,感觉有点累。”

伊琳娜笑了笑,说:“哈哈,累是正常的,毕竟刚刚走了一遭生死边缘。”

“里奥怎么不在?”萨哈良四下张望,发现没有看见里奥尼德的影子。

见萨哈良的头发乱糟糟的,伊琳娜先是示意女仆过来,然后说道:“他今天一大早就去司令部了,毕竟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

那些年龄稍大的女仆看见萨哈良仍然有些抗拒,最后还是伊琳娜朝她们瞪了过去,才端着水盆和毛巾过来。

“让她们给你梳梳头发吧,本来我是让仆人送到客房的,但没人敢去。”伊琳娜看她们这样,稍稍有些生气。

萨哈良坐在椅子上,女仆们低着头,将他围在中间。

有的拿起蘸着清水的毛巾,轻轻地将他的头发打湿。有的则是在旁边用猪鬃毛制成的刷子打着肥皂泡。她们之间的共同点是,每个人动作都很轻,生怕弄痛了萨哈良,然后他化身恶魔一口把她们吞了。这位部落少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僵在椅子上像是一尊雕像。那些女仆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让他感觉痒痒的。

看她们因为害怕身体蜷缩的样子,伊琳娜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声音提高几分,呵斥道:“明天要把你们全开了,今天就不好好干活了吗?”

被女主人训过之后,帮萨哈良擦脸的一不小心将小拇指戳在了他的鼻子上。看见萨哈良因为吃痛而皱起眉头,那个女仆连忙后退一步,一边摇头一边说着对不起。

“她们好怕你啊,感觉你要变成什么妖怪一样。”鹿神在旁边看着这些人,感到些许不适。

她们因为害怕而谨慎小心的样子,让萨哈良想起给他打扮成新娘的萨满姐姐们,心里突然觉得不忍。

“我觉得女仆姐姐们很好,她们早上的时候帮我把衬衫洗净,又放在壁炉旁烘干,拿来的时候还带着木柴的香气和温热。”

“穿着很舒服!”萨哈良又补充了一句,扭头朝她们憨憨地笑着。

听到萨哈良这么说,胆大的女仆偷偷看着他的侧脸:萨哈良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好像长着绒毛的桃子,他鼻子两侧的雀斑更是可爱,分明还是个孩子。她们互相对视之后,好像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也许并不是什么恶魔,只不过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异族少年而已。他和她们一样,长着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不会吃人,只会吃些牛啊、羊啊、鸡啊什么的。

“你不怪她们出卖你吗?”伊琳娜笑着回答。

女主人说完,她们惊恐万分,连忙摇着头。

“那个胖神父,不是说是管家干的吗?”萨哈良疑惑地看向伊琳娜。

“哈哈哈哈,我逗她们的。好好把萨哈良打扮干净吧!”伊琳娜吩咐完,她们也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帮萨哈良擦完脸后,另一个女仆便将肥皂泡轻轻擦上去,然后轻轻地用剃刀帮他刮干净脸上的绒毛。头顶上用梳子的女仆也敢用力了一些,她将昨天萨哈良被按在碎石地时,沾上的树枝草屑轻轻篦出来,梳顺之后,又抹上一些头油。

这下萨哈良看起来又光彩照人了。

“啧啧,你看起来像一只一只被雨水打湿,又精心梳理羽毛的雏鸟。”鹿神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萨哈良努力地控制自己没瞪他一眼。

这时候,仆从们从门厅外推进来两辆推车,走到他们面前掀开了盖子。端上餐桌的先是一道冷盘,碟子纯白又带着象牙的油润,边缘点缀着五彩的纹样,最后镀上金边。里面盛着的是半条腌渍鲱鱼,旁边的小碗中则是像绿豆一样的鱼子酱。

紧接着是热盘,同样风格的碟子中盛着剪到恰到好处的培根和火腿。他们并没有像部族一样将汤放在碗中,而是放在一个像盘子一样,底部略深的容器里。里面是用牛肉、洋葱和甜菜熬制而成的浓汤,中间摆着一小支牛至草。

最后是一篮刚刚烤制出炉的长条形面包,散发着黄油的诱人香气。

“吃饭吧,估计你也饿得不行了。”

确实,听伊琳娜说完感觉更饿了。萨哈良饿了十多个小时了,上去就是一顿狼吞虎咽,眼前的每道菜都如此诱人,远不是小镇的乡野厨师可以媲美的。

一般这种时候,都会听见鹿神的揶揄。所以萨哈良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他半天没说话。就在他放下心来,准备再拿起一个面包时,鹿神幽幽的声音又响起了:“我怀疑你们部族是不是瞒着我偷偷供奉狗熊了?桌子都快被你拱翻了,你看看人家伊琳娜小姐——”

听见鹿神的声音,萨哈良朝伊琳娜那边瞥了一眼。

她像是不知道何为饥饿,如同品下午茶一般。轻轻地将面包撕下一角,蘸一点甜菜汤,然后缓缓地咽下,整个过程和谐而安静。伊琳娜像是知道萨哈良为什么停了一下,笑着说道:“没事的萨哈良,我每次看你吃饭都觉得很有食欲。”

但萨哈良可不这么想,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现在头发梳起来可盖不住这样的窘态了。只好放慢速度,模仿着贵族的礼仪。好在伊琳娜善解人意,没有接着看他,她低下头去继续认真品尝美食了。

吃饱了之后,看着鲱鱼的骨刺和下面镶金边的盘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昨天夜里神父带来的圣物匣,里面装饰金银珠宝的那半截枯骨。

萨哈良突然感觉一阵恶心,抬起头问伊琳娜:“伊琳娜姐姐,为什么昨天那个神父要带来一截骨头?”

听见萨哈良叫她姐姐,伊琳娜捂着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萨哈良,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甜?”

少年听她这么说,脸又变得红扑扑了。他只是觉得伊琳娜对他很好,应该叫姐姐才对。

见他这样,伊琳娜也不逗他了,接着说道:“那是圣遗骸,来自一位为教会做出过贡献的圣人,当然,造假的也很多。”

这是萨哈良从未听过的词,他疑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既然是圣人难道不应该让他安息吗?”

伊琳娜点了点头,继续说着:“像里奥尼德家族,他们在这个国家建立之时为皇帝立下过汗马功劳,为帝国交足了血税。”她一边说,一边指着远处挂着的那些家族先祖画像说:“但教会呢?恐怕圣人生前创造的价值,还没有他死后为神父赚得多。”

萨哈良依旧没有太听明白,鹿神倒是朝她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先前我和你说野猪神部落收集其他部族图腾的事情吗?大概就是这样。”见萨哈良一头雾水,鹿神也在一旁解释道。

“总之,那个小小匣子”伊琳娜指了指萨哈良的身上,说:“大概相当于你之前身上的萨满法袍,它象征了神父处置你的权柄,这个权力是无价的。”

这样说,萨哈良差不多就明白了。

“抱歉萨哈良,说得有些过激了,我只会尊重科学家,对这些趴在民众身上吸血的神棍没什么好说的。”伊琳娜笑着说道。

萨哈良摇摇头,反正他也听不太懂。

吃饱喝足之后,伊琳娜又叫仆人们为萨哈良沏了一壶茶消食。

伊琳娜倚在她的座椅上,将刚刚没看完的小说拿了过来。她的指尖随意拂过那只精致的骨瓷茶杯,仿佛在拨弄一缕空气。早春的别墅中还有些阴冷,女仆静悄悄地去往壁炉中又添了些木柴,暖意无声地蔓延,同茶杯中袅袅而上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萨哈良也笨拙地学着伊琳娜的样子去拈那细巧的茶杯把手,指尖被滚烫的杯壁烫得微微一缩,杯底磕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急,萨哈良,”伊琳娜轻轻放进茶杯中三颗方糖,缓缓说道:“茶叶来自东方,但饮茶也是帝国的灵魂,喝茶时要小心翼翼的,不能让茶具的声音高过说话声。”

萨哈良点点头,试着轻轻地拿起茶杯。一旁的鹿神看着他的滑稽样子,努力憋着笑。

“原本我不想和你说这些腐朽的礼仪,是想带你参观我的实验室。”伊琳娜招呼女仆也向萨哈良的杯子中放了几颗方糖,继续说道:“不过时间也晚了,估计一会儿里奥也该回来了。”

“之前伊琳娜姐姐说自己是作家,您在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萨哈良轻轻地啜饮了一口,几颗方糖勾起了茶水的清甜。

伊琳娜对他的问题感到惊讶,她开心地说:“真的吗?你要听吗?”

萨哈良又点点头,正好他也想了解部族以外的人们都在想什么。

不过,在初春清冷的会客厅中,只有那混合着茶叶、香水与炉火余烬的气息愈发浓郁,在热茶氤氲的蒸汽中悄悄升腾,将少年困在这片温暖的午后里。他也像里奥尼德一样,听了没多会就昏昏欲睡了,毕竟萨哈良暂时完全听不明白。

这时,女仆突然推门走进了会客厅。

“夫人,少校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喝茶!

第22章 无限期假日

乡野的清晨, 多云的天空看不见朝霞,只有沉沉的灰白。晨雾渐渐散去,椴木静默地立在路两旁, 树干湿漉漉地泛着黑色。那些低矮的迎春花丛已经生出鹅黄色的枝芽, 也算是平添一些生气。树木之间的土路,此时却早已被融雪浸润得不成样子了,翻搅成一片污浊的泥沼。

昨夜那些在乡间穿行的骑兵,因为战马的蹄子上绑着厚麻布, 在地上留下了不自然的印记。那密密麻麻的巨大蹄印,就像是散布瘟疫的天启骑士曾经路过,让不明就里的路人看了也心生恐惧。

也许在农夫之间又要兴起什么奇怪的传说了。

此时, 一辆旧马车正行驶在路上。在马车的边边角角上,曾经黑亮的油漆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糟朽的木质纹理。车轮上可以看见许多处维修的痕迹,那些铁箍锈迹斑斑, 箍在木轮子的边缘。车辕上残留着许多道绳索的深痕, 像是记录了以往负重累累的旅程。

这其实是先前管家出门办事、搬运东西时使用的车。

“少校,我们为什么要开这辆车出门啊。”正在驾驶马车的勤务兵朝着身后说道。

里奥尼德坐在车厢里,因为没睡好觉, 已经生出了眼袋, 微微泛紫。那车轴转动的噪音让他心烦, 持续不断的颠簸更是令人难以忍受。由于没有玻璃,只是用破布盖在窗户上, 不断吹进的冷风更是让他打起寒战。

他向勤务兵反问道:“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吗?”

“报告少校!我不知道。”

勤务兵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早上来到庄园时,里奥尼德已经坐在这辆破车上。

“伊琳娜让我低调点,避避风头。我知道营中爱传八卦, 过两天就会有人跟你说为什么了。”里奥尼德也懒得解释,只是躺在破烂的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嘿嘿,您和伊琳娜夫人什么时候成婚,想喝酒了。”勤务兵才刚十七八岁出头,还是个毛头小子,也看不出来他的少校心情正烦闷着。

里奥尼德抬起腿用马靴踢了踢门板,说道:“我就说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喜欢传八卦,这事跟你们有关系吗!好好开车!”

“是!”

实际上里奥尼德对这件事毫无概念,他只是一心想帮助伊琳娜登上去往新大陆的轮船。可是,她这么一走,时间长了总会被人发现,最终肯定会被判成叛逃。届时会是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

由于时值周末的早晨,司令部内院子里的人还不多。里奥尼德偷偷掀起窗户上的破布,探出头,想看看外面的情况。结果那辆老旧马车的车轴在减速时发出了剧烈的响动,随后是一声沉闷的呻吟,就像是老人的叹息,在安静的司令部大院里显得格外滑稽。

车辕上悬挂的铃铛,偶尔碰撞,又发出低哑的声响。这下就连门口站岗的卫兵一齐看了过来,都想知道是谁的车。

里奥尼德把头猛地收了回去,一把按住了破布。

“少校!我们到了。”勤务兵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旁边朝着车厢里敬礼。

里奥尼德让他吓了一跳,低声怒骂道:“你们一天天都吃什么东西,嗓门这么大!”

他见那勤务兵又想大声回话,赶紧伸手过去捂住了他的嘴。

远东司令部的主楼隐匿在几棵高大的橡树后,那是一栋厚重的古典主义风格的砖石建筑,又混杂了帝国人喜好的罗马式穹顶。它线条粗粝,窗洞深邃,四棱的尖顶上铺满了昂贵的铜瓦,随着时间的侵蚀透出优雅的铜绿色。

但外立面几何形的墙线中又有着砖红色的浮雕,上面那些表情狰狞的恶兽和神话传说中的英雄,无不展示着帝国的威严。

里奥尼德快步走上长长的石阶,在戒备森严的铁栅门前,那些腰杆挺直的卫兵立刻向他敬礼。当走进门厅,空气骤然变得稠密、冰冷,带着陈旧文件的霉味。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无数过往决策者指尖中残留过的烟草气息。

即便是周末,这里也是忙忙碌碌。那些肩膀佝偻的年轻人,时不时从门厅中穿过。他们穿着肘部磨损的文官制服,抱着高耸如山,用劣质纸张写出的公文函件,脚步匆忙却眼神空洞,也没比河边的纤夫好了多少。

有时会闯进来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骑兵信使,腰间的公文皮包中是盖着华丽火漆印章的政令。他挎着闪亮的马刀,靴子上沾满了未干的泥泞,为沉闷的空间带来一丝极北的寒冷空气。

里奥尼德继续快步走着,那些低阶军官见到他无不敬礼示意。但从他们的眼神中,里奥尼德也看出来了,昨晚的事多半整个司令部都知道了。

绕过门厅走过气派的楼梯间后,在二楼,偶尔一扇门打开,端着茶具的勤务兵从里面走出,那边传来电报机与打字机急促的咔嗒声。透过半掩的房门,能看见墙壁上巨大泛黄的远东地区军事地图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与圈点。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看起来异常厚重的房门,橡木的门体上包裹着黑色皮革和铜钉,门的正中间是一枚硕大的镀金双头鹰徽章。

“报告!”

里奥尼德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后,推门走了进去。

“中将!”里奥尼德站定朝着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敬礼。

“行了行了,直接叫叔父吧,别客气。”那名男人招呼里奥尼德坐到办公桌前,他有些颤动的手拿起了茶壶。

里奥尼德坐在桌前感觉有点些许不自在,尽管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昨天夜里的事我听说了,那边叫嚷着要送你上军事法庭,我给压下来了。”身为中将的叔父把茶杯推了过来,里奥尼德向他点了点头。

叔父吹着茶杯中的热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缓缓说道:“别这么紧张,都是小问题。上边没法拿神父怎么样,但是处分了调兵来的蠢货。”

但里奥尼德有自己的疑问,他提问道:“神父为什么会想到在家族庄园放一个监视我的管家?”

叔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继续用颤抖的手拿起茶壶给里奥倒水。

“瞧瞧我这手,自从十来年前在中亚那场战争,挨了颗子弹。”叔父举起胳膊,给里奥尼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弹孔疤痕,然后他继续说道:“医生说我这个伤到神经了,没办法。”

里奥尼德努力憋出一个平和的笑容,说:“下次给您带点补品来,我这有一些远东的草药”

叔父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语气严肃起来,说:“提起远东,我倒要问问你,你们昨天夜里到底有没有在庄园里搞异教仪式?”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突然感觉在叔父面前,他还是那个暑期来远东度假时,犯错之后努力掩饰的小男孩。他心里没有底气,只能小声说:“没没有,是一个土著人朋友给伊琳表演舞蹈。”

“啪!”

叔父一下把手中的茶杯用力按到办公桌上,有些生气地说道:“现在连我也骗了?还拿伊琳出来挡枪?”

里奥尼德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好继续发火。和他父亲不同,叔父很是宠爱自己这个侄子。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里奥。我跟你爹不一样,带着帝国的军队走南闯北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叔父说话的时候嘴角带上一点笑容,像是在回忆年轻时的日子。

他接着说:“我跟你说过我曾经还有一个信拜火教的波斯情人吗?”

“啊?”里奥尼德没想到叔父会这么说。

“没想到吧,好家伙,那身上的毛比我都密,长了个一字眉,真是尤物啊。”叔父一边说一边起身从书架上的匣子里,拿出一张盖着红色火漆的密函。

叔父又继续说道:“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还记得陛下要求彻查的政变案吗?”

里奥尼德摸了摸鼻子,那些因为政变案波及而遭流放或处死的年轻军官、知识分子,他们的面孔慢慢在眼前浮现。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说道:“我还记得,但那件事和远东事务有什么关系?”

“傻孩子,你就没看出朝廷里分为两派吗?只有你们这帮年轻军官会想到搞刺杀,我们这帮老东西吃得好喝得好,干嘛折腾这个。”见里奥没听懂,叔父又继续说道:“你们的对立面是谁?是你爹那样的保守派吗?不是吧?”

里奥尼德在脑子中回忆着父亲那帮保守分子的所作所为,确实如叔父所说,他们只是习惯明哲保身,保持不掺和这件事的状态。

“只有一种人会鼓动你们这帮年轻人,那就是主战派。”叔父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展开了地图,“你以为你们很激进,但是在这件事里面只是中间派,因为你们都是贵族出身,真有那么大的动力豁出去刺杀皇帝吗?”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里奥尼德敲敲自己的脑袋:“没人怕你们,把你们全部搞臭防止倒向保守派才是目的。”

叔父说完,指着帝国边疆标红的南方地区。

“东瀛人一直在边境搞事情,如果我们能与他们开战,最终获得大量的土地,像神父背后的教会,可以从中获得大量的利益。”叔父朝着他投向期待的眼神,等着里奥给出答案。

里奥尼德试着说了一个答案:“您的意思是,主战派,比如说神父,他们想剔除我们在远东的势力,挑起边境摩擦,进而全面开战?”

叔父走了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对嘛,我就知道里奥是个聪明孩子。”

趁着他转身,里奥尼德偷偷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头发。

随后叔父继续说道:“所以他们试图抓住你要命的把柄,要挟你爹这个保守派领袖。”

里奥尼德点点头。事实上,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他以为对东瀛人开战是皇帝的意志,所以才不断向远东出兵。但紧接着,叔父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虑。

“但我的意思不是这仗就不打了,只是准备不够。这也是为什么保守派迟迟不动的原因,但主战派很急,非常急。”叔父说完,又拿起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这么大的一片土地,里面有大量的矿产资源。等大家都到齐了,还够分吗?这就是他们为什么急。”

里奥尼德静静思考着,他拿起茶杯放到嘴边,才发现水已经喝干了。

叔父拿起茶壶,又帮他斟满,继续说道:“也许这个问题不应该是我问你,但还是得敲打敲打你,你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里奥尼德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看着院中那棵高大的杉树,树顶上被乌鸦筑了一个巨大的巢,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我觉得现在战争在即,结婚不太好吧?”里奥尼德提起这事就结结巴巴。

叔父笑着说:“我不是你爹,我不催你。”

他拿起那封密函,继续说道:“但你要知道,伊琳她爹是矿产大亨,开战这事和他直接利益相关,也许你们的婚姻还能拴住他,否则这老头迟早拉着你爹投了主战那边。”

里奥尼德点点头,但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看见这封信了吗?送信来的信使刚走,估计你还碰见他了。”叔父一边说,一边拿桌上的开信刀启开了火漆印,“先前皇帝的口谕,要求优待原住民的政令正式下来了,这是我今天主要想说的。”

里奥尼德以为他要宣读皇帝的谕旨,一下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在军校的高压训练已经让他形成了对命令的条件反射。

“行了,坐下吧。”叔父看他这副愣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叔父又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算是对你的一种保护吧,我要求给你一段时间的假期,具体结束时间以司令部给你发召回令为止。”

里奥尼德不懂其中的用意,立刻反问道:“啊?为什么?”

“放假还问为什么?好好把你论文写完,执行皇帝的命令。皇帝需要一批学者,与国际社会论战。”叔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想放假,紧接着他又说:“这事之前开会不是说了吗?就由你来做,我们要把脚下这片土地真正消化成帝国的,消化成自己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大块的自由时间,可以完成自己的论文,里奥尼德的嘴角终于挂上了笑容。

“行了别傻笑了。”叔父站在窗前,指着远处那辆旧马车,说:“下回别坐这破玩意出门丢人了,好吗?是我罩不住你吗?”

里奥尼德连忙站起身,对叔父说:“谢谢叔父。”

叔父将里奥尼德送到办公室门口,在房门上那枚镀金的徽章下小声说道:“你跟那个原住民小子上床我都不管,但是,别再搞那些异教仪式了。”

叔父年轻时和前线的士兵在堑壕中同吃同住,说话一向粗鄙。他最后又拍了拍里奥尼德的肩膀,那粗大的手差点给他拍到墙上。

里奥尼德愣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

离开司令部时已是正午,阳光穿过多云的天空,照在街头巷角。随着教堂的钟声飘过来,惊起一群鸽子。它们扑棱棱地飞过刚刚解冻的河,翅膀掠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对街面包房敞着门,新烤的黑麦面包的香气混着路上马粪的青草味道,暖烘烘地弥漫在空气里。

上午在教堂礼拜的居民已经陆续回到家中,小贩的叫卖声又回荡在了泥泞的街道上。

这时候里奥尼德靠在那张破烂的座椅上,掀起布帘看着外面的景色,车轴奇怪的响声也没有那么烦人了。

“勤务兵!”里奥尼德朝着车前喊道。

勤务兵立刻就回答:“到!”

里奥尼德心情好了许多,也不想再看见这辆管家的破车了,他说道:“没别的事,回去你把这车弄走卖了,伊琳买了个新玩意估计快运到了,卖车的钱归你。”

“谢谢少校!”勤务兵在前面乐得合不拢嘴,这下能买喝不完的酒了。

走到城门的时候,里奥尼德看到卖热蜜水的摊子前围了三两个工人,铜壶嘴正冒着白色的蒸汽。工人把铜币叮当一声扔进铁罐里,摊主就将热腾腾的木杯递给他们。

卖甜煎饼的小贩正守在火炉旁,那热乎乎又金灿灿的煎饼吸引了许多小孩围在一旁,他每烤好一个就放进旁边的篮子里,再盖上脏兮兮的棉布保温。

“勤务兵,去给我买个饼。”那股甜香让里奥尼德饿得不行,便喊住了勤务兵。

“少校,您要买穷人的吃食吗?”勤务兵没敢去,这毕竟是钟鸣鼎食的贵族。

里奥尼德想了想,说:“算了,停这吧,我自己下去买。”

勤务兵以为是刚才说的话惹到了少校,从里奥尼德下车起就一直跟在后面。对于乱糟糟的街头小吃摊,这个穷出身的新兵更有经验,他把那些人赶到一边,把里奥尼德推了进去。

“给我”里奥尼德正在想要吃多少个,这时他看见那些围在旁边的孩子,“给我拿六个吧,然后再给这些孩子一人一个。”

听到这话,不管是孩子还是摊主都高兴地笑出声。那些孩子在旁边蹦蹦跳跳,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也脏兮兮的。里奥尼德本想拍拍他们的脑袋,但还是没能放下面子。

“少校!您还认识我吗?”

里奥尼德听见有人喊他,便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从人群中钻出一个戴着大檐帽的士兵,他看着那人的脸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被他踹了一脚的士官长。

士官长耸着肩膀,脸上谄媚地笑着说:“少校,我自从那天”

他看见了里奥尼德身后的破马车,勤务兵正在拽紧马嘴上的嚼头。也许是因为之前运过鱼,车厢外隐约的腥气招来许多苍蝇。听见士官长说话,勤务兵也扭头看了过来。

“没事了,你吃,多吃,我走了。”士官长突然收起了笑容,又挺直了腰,语气也放肆了起来,大摇大摆地赶开路人,转身离去了。

士官长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下,给里奥尼德也弄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摊主将用油纸包好的煎饼递到里奥尼德手上后,他喊勤务兵过来,付了一枚银币。这钱都不知道能买多少甜煎饼了,老板连忙不停地朝里奥鞠躬。那些小孩手里都拿着一张饼,开开心心地跑去玩了。

马车行驶在乡间道路上,里奥尼德吃着手中的煎饼。那金黄的表皮上还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边缘烙出了一圈脆生生的褐色焦痕。一口咬下去,里面滚烫的奶渣和蜂蜜就流了出来,烫得里奥直哈气,但那口香甜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任由它在嘴里打转。

“勤勤务兵,刚才那个士官长怎么回事?”里奥尼德掏出手帕擦擦嘴,询问着勤务兵。

“少校,我觉得可能是看见您坐这个破马车,又去小吃摊买东西,所以”勤务兵欲言又止,他没敢说出口。

“说吧,我听着。”煎饼凉一点了,里奥尼德一边吃一边问道。

勤务兵想了想,说:“我觉得他可能以为您被贬了,所以又嚣张了。”

听勤务兵这么说,可把他气笑了。

“这帮势利眼!”

里奥把两个煎饼都吃完,饥肠辘辘的胃缓解了不少。那奶渣柔和的酸香,混着黄油厚重的奶味,让他还想接着吃,就连沾了糖粉和蜂蜜的指尖也舔干净了,像是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但里奥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饼装好,他要带回去给伊琳娜和萨哈良尝尝。

转眼间,马车就开到了庄园的碎石路上。女仆们手忙脚乱地把矮脚凳搬到里奥尼德的脚下,但他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然后转身拿起车座上的甜煎饼。

当里奥尼德准备走向别墅主楼时,伊琳娜和萨哈良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第23章 一桶白葡萄酒

“夫人, 少校回来了。”

女仆推开会客厅的门,低着头对伊琳娜说道。门厅里那些正在打扫卫生的仆从们听到这个消息,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一方面是准备出门迎接男主人归来, 另一方面, 她们都无比担心自己将被庄园逐出门外。

被贵族集体开除,对于她们的职业生涯是严重污点,恐怕今后想再找到合适的雇主,也很困难了。

“萨哈良, 走吧,我们去门口接他。”伊琳娜起身对萨哈良说。她看得出来,在午后昏沉的气氛里, 这个少年就快要睡着了。

萨哈良听见她的话,也跟着一块起身。由于坐的时间太久,又刚刚清醒过来,他的脚撞到了桌腿, 发出了剧烈的响声。

“不不好意思。”萨哈良有些难堪地说道。

伊琳娜没有怪他, 而是笑着说道:“没事,故事里的词汇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是太晦涩难懂了,先前里奥也听睡着了, 还打呼噜呢!”

她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 及时解开了萨哈良的尴尬。

穿过门厅时, 手忙脚乱的女仆跑过来给他们披上了大衣和披肩,随后又跑去给男主人搬来下马车的矮脚凳。

白天站在别墅主楼的门口, 萨哈良才意识到这座庄园的气派。

眼前碎石子路的旁边, 是一片枯黄的草坪,干草下面隐隐约约冒起新鲜的嫩芽。有几棵四季常绿的冬青灌木将前院与主楼的大门隔开,透过灌木丛可以望见前院的小小花园。那里隐约能看出草坪与其中的低矮灌木, 被修剪成类似精美的图案,如果盛夏来临,想必也是美丽优雅的景色。

透过刚刚萌芽的灌木与椴木,萨哈良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在里面穿梭,离这里越来越近。

那辆黑色的马车破旧不堪,经过碎石路轻微的颠簸后,看起来就像快要散架了。结果在它缓慢减速时,车身甚至开始颤抖,最终在一声怪异滑稽的长长咿呀声后,车停了下来。

女仆们赶忙跑上前去,两个人将矮脚凳摆在车厢下,另外一个则是低着头等待主人下车,准备帮他拿大衣。

里奥尼德轻轻推了推门,结果因为车体轻微变形,推了几次都没打开。他只好用穿着马靴的脚踹开了这道破门,然后跃过矮脚凳,跳到了地上,就像萨哈良那样。看到他这样,伊琳娜与萨哈良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快步从大门旁走到了马车前面,直到看见里奥尼德正冲着萨哈良露出热情的笑容。

“你们怎么了?这么想我?”那些甜食让里奥尼德感觉心情不错,笑着对他们说道。

见到他们走到面前,里奥尼德递出了包在油纸中的甜奶渣馅煎饼。

“来尝尝这个,难怪伊琳喜欢吃甜食,萨哈良你也肯定喜欢。”

伊琳娜接过煎饼,渗过包装纸的油沾在了她的指尖,脸上露出些许的嫌弃表情,说道:“这是什么东西,油乎乎的。”

站在旁边的女仆赶紧拿出了手帕帮她擦干净,里奥尼德接着说:“这是我在回来路上买的甜奶渣馅煎饼,花了一枚银币呢!很好吃的,你们趁热快尝尝。”

这一大串复杂的发音听得萨哈良头发晕,他看见伊琳娜轻轻咬了一口,自己也尝了一口。

“这不就是加黄油做成的面饼吗?”伊琳娜疑惑地抬头,看着里奥尼德。优雅的吃相让她真的只是轻轻咬一口,连馅都还没咬到,只露出有些发白的面心。

里奥尼德赶紧凑过去看了一眼,直到他看见一口快吃掉一半的萨哈良,说道:“你看看萨哈良,都快吃完了。”

“你不是刚吃饱饭吗!我就说你们部族供的是狗熊吧!”鹿神又在旁边开始揶揄起来。

“我这不是刚刚和伊琳娜姐姐喝茶喝得有点饿了”萨哈良有点委屈地说。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都看着他,脸上露出像是看着小孩的笑容。

“你吃吧,你正长身体呢!”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趁着萨哈良啃煎饼,伊琳娜问里奥尼德:“今天到司令部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嗯还好,叔父说那边调兵的人被处分了,他给了我一个超长假期。”害怕他们担心,里奥特意没有说军事法庭的事。

“放假?你也被处分了?”但伊琳娜还是着急地问道。

“没有没有,”里奥尼德看了眼萨哈良,他一边咬着煎饼,也在看着里奥,“还是上次咱俩一块去开会时的事,那个政令正式下来了,叔父让我趁这段时间把论文写完,等着他发召回令再回去。”

听到这伊琳娜才放下心来,她笑着说道:“这可是好事啊,晚上让厨房做顿大餐,我们喝一杯!”

里奥尼德也笑着点点头,他想想还是不提朝中那些乱七八糟派别斗争的事情了。

初春庭院中的微风虽然还有些凉,但吹到脸上已经没那么锋利了,反而让人心旷神怡。里奥尼德靠在门柱旁边,看着萨哈良慢慢吃完煎饼,旁边那些女仆还是低着头。

“嗯?我不是说让她们明天都走吗?怎么还没收拾行李?”里奥尼德朝她们瞥了一眼,女仆们头又向下低了几分,放在围裙前的双手不知所措地揪紧了裙摆。

伊琳娜又拿了一张干净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饼渣,笑着说道:“萨哈良说,“女仆姐姐”们对他很好。”

萨哈良看了看那些女仆,他决心不能让她们被开除,赶紧咽下还没嚼完的煎饼,说:“对!她们帮我把脏了的衬衫洗干净,还细心地帮我放在壁炉旁边烘干!”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看着仆从们说道:“那就按萨哈良说的办,下次不要再发生先前那种事了,听见了吗?”

女仆们松了口气,头点得像筛糠一样。

“你真是个善良的人,萨哈良。”里奥尼德肯定地朝他笑了笑,随后接着说:“昨天睡得怎么样?我的睡衣舒服吗?”

伊琳娜听见他的话,嘴角笑得都弯起来了。

“昨天睡得很沉,睡衣也很舒服,像是”萨哈良想了想,说:“像是人的皮肤一样滑溜,我早上是被”

听到这句奇怪比喻,伊琳娜笑得更明显了。萨哈良看了看鹿神,鹿神正抱着双手。

“是被桌前的座钟吵醒的。”萨哈良对里奥尼德说。

“那晚上叫女仆把座钟搬走吧。走,咱们先进屋,让我喝口热茶,这煎饼吃完了口渴。”说完,里奥尼德就招呼大家一起进屋,然后他突然想起还在身后待命的勤务兵。

里奥尼德转身对勤务兵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营里没事就来门房站岗。”

“是!”勤务兵站定,朝里奥和伊琳娜敬礼,跳上马车准备离去了。

他们刚准备走上二楼,往会客厅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吱呦——”的滑稽声音。

“这什么破车,怎么这种声音?”伊琳娜听见这奇怪的动静,也忍不住笑了。

里奥尼德摸了摸额头,无奈地对她说:“伊琳,别提了,这破车我让勤务兵卖了。”

他走上楼梯,厚重的马靴把地上的毯子都踩皱了。站在阴影里的仆人立刻去拿来扫把,另外一名女仆则是拿来尖头的钢制梳子,准备将地毯上的羊毛梳平。

然后里奥继续说道:“因为这破车,那天被我踹了一脚的士官长以为我被贬了,在我面前嚣张得很啊。”

“谁?”伊琳娜早就忘了士官长是谁。

但是萨哈良可记得太清楚了,他向伊琳娜解释道:“就是那天在河滩边,害我趴在地上吃土的士兵。”

“啧啧。”鹿神飘在旁边微微笑着。

“啊,是那人啊。没事的,里奥,我之前下订单的汽车快要到了。”伊琳娜开心地对他们说着,脸上露出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又听见不明白意思的词了,萨哈良每天都在扩充词汇量,他扭头问道:“汽车?什么是汽车?”

看来鹿神用神力模拟出的语言能力需要更新了,许多新生词汇都没有。

“汽车嘛”他们走进会客厅,里奥尼德拿起茶壶,倒进杯子里,将冷茶一饮而尽。随着喉结上下滑动,只听见咕咚一声。

他接着说道:“汽车就是一种四个轮子的车——”

伊琳娜激动地抢过话头,向萨哈良介绍道:“它通过内燃机驱动,不吃草也不吃肉,喝油,可以不知疲倦地一直跑下去!”

看着萨哈良疑惑的眼神,里奥尼德无奈地提醒她:“伊琳说些萨哈良能听懂的词汇。”

“还有这种工具?岂不是那天我们就能追上火车了?”鹿神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凑了过来。

“这样吧!我的实验室里有一台内燃机的模型,带萨哈良去看!”提到科学技术相关的话题,伊琳娜又兴奋起来,她对里奥尼德说道:“快喝!你喝水活像是马厩里的牲口!”

“我怎么了”里奥尼德又猛喝了一口冷茶,心里刚想着这种粗鄙的词汇可是很少从她口中听到,随后就被伊琳娜一把拽走。

然后她扭头喊道“萨哈良快来!”

在前往地下室的路上,正午柔和的光线穿过走廊中的玻璃窗,空气里悬浮着细微的尘粒,于光柱中无声地飞舞。两侧墙面上,那些里奥尼德家族历代的先祖,在与阳光对比出的幽暗中渐次浮现。

和收藏室那一侧的不同,这些镀金画框中大多是些老态龙钟的面孔。

“萨哈良,看看,伊琳每次提起这些事就”里奥尼德发现萨哈良并没有跟上来,他转过头,看到他正在端详着墙壁上的一幅画。

鹿神站在旁边,也看着那幅画:“看看这些老罗刹鬼的长相,活像个妖怪。”

他说得没错,那张年代久远,已经变暗发黄的油画上有着皲裂的纹路,描绘了一位老人。他的眼窝深陷,像是被人活活按进去的一样。长长鹰钩鼻在画师高超的技术下,好像随时要刺穿画布。苍白的皮肤上布满时间带来的沟渠,伴随破旧的效果,看起来更是恐怖。

“萨哈良,这幅画其实是我的祖父”里奥尼德见萨哈良怔在这幅画前,便解释道。

他想了想,努力翻找着回忆,像是揭起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变脆的书页,轻轻说道:“我们家族也不全是些将军,这边挂的都不是。他年轻时曾经是皇帝的宠臣,大概五十来岁的时候吧,一次外出打猎时从马上摔下来”

听见里奥尼德讲起家族史,伊琳娜也走过来。

“然后他就疯了。我还记得里奥他父亲刚刚买下这座庄园时,我们每年会来避暑。那时候他的祖父还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总是给我们买些糖吃。”

伊琳娜帮里奥尼德补充道,又叹了口气说:“不过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大清了,导致我们来远东的时候还以为是第一次到这边呢。”

萨哈良点点头,心里想着,那也难怪这个人看起来如此瘆人。

里奥尼德又接着说:“不过,我觉得他也有可能是装疯。”

从来没听过这种可能性的伊琳娜扭过头,对里奥说:“啊?我怎么没听说?我更倾向你们家族可能确实有这种疯狂的基因。”

里奥有些无奈地说:“你看我像疯子吗?”

伊琳娜盯着他,暖色的午后阳光洒在她黑色的头发上,让她橄榄石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晶莹剔透。

“他可能有点疯。”鹿神点点头,确定地说道。

“可能不像吧。”伊琳原本想提起他还杀了个人呢,想了想还是算了。

随后里奥尼德继续说这件事:“那几十年是我们家族除却开国以来最辉煌的时刻,皇帝励精图治,帝国四处征伐。祖父担任钦差大臣,家族中出了好几个将军。”

“但皇帝老了之后,变得乖戾。据说祖父那时候时常被派去做一些不光彩的脏活总之,他疯了之后,没人再烦他了。”

里奥尼德说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心里想着,也没准祖父是时常回忆起那段肮脏的时光才逐渐逼疯自己的吧,像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那样。

他们站在走廊里聊了一会,又继续朝着地下室走去。

萨哈良努力不向墙壁两侧看去,那些古老肖像画带着穿越时间的凝固目光,从厚重的油彩和积年发黄的光油后面望出来,沉默注视着穿过走廊的活人。油画颜料的光泽在画布表面微微反光,仿佛那些面孔仍在呼吸。

越往走廊深处走去,午后柔和的光线愈发力不从心,黑暗开始凝聚,变得浓重。

长廊的尽头,一扇与华丽装饰格格不入的橡木门嵌在墙里。它虚掩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门上的黑铁铰链冰冷而粗糙。

“请吧。”伊琳娜转过头笑着对大家说。

里奥有点惊讶地问着:“伊琳,你真的天天夜里跑到这写小说吗?”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萨哈良看着毫无惧色的伊琳娜,说道:“伊琳娜姐姐很勇敢,这里我晚上可能也不敢来。”

伊琳娜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说:“那是因为我的心里没有神和鬼。”

里奥尼德想起那晚,伊琳说祭祀是亵神时的场景,嘴角挂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伊琳娜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一股带着地底潮气的寒意立刻翻滚上来。那冷风中混合着泥土、化学试剂和无法形容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粗糙的石阶以并不安全的角度,向下延伸,迅速被一片稠密的黑暗所吞没。午后那点柔和的光明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如同被突然合上的华丽盒子。

“你们知道吗?新大陆一名叫□□伦·坡的小说家就描写过地下室杀人的故事。”伊琳娜摸索着石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白炽灯亮起,气氛反而显得更加诡异了。

里奥尼德好像很胆小,他小声说:“伊琳,别”

听他这么说,伊琳娜更来劲了:“没事萨哈良,我跟你说,小时候我在书架上无意中发现爱伦·坡的小说集,给里奥念,吓得他好几天没睡觉。”

“真的吗?我以为里奥是那种胆子很大的人。”萨哈良惊讶地看向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无奈地叹口气,继续向前走着。

“简单来说,那是饱受欺凌的主角,以一桶美酒欺骗仇人的故事。”伊琳娜一边说,一边示意萨哈良小心脚下潮湿的台阶。

她说起故事时的语气并不像平时那么清脆,是个天生的讲述者:“仇人嗜酒如命,他将仇人骗到地窖中,告诉他地窖里一个狭窄房间中藏着美酒。”

“那是一个狂欢节,快乐的气氛中怎么能没有美酒呢?正像是今天——”伊琳娜幽幽地说着,提到今天时,萨哈良吓得抖了一下。

他被这样的气氛代入,听得入迷,鹿神也在旁边倾听着。

伊琳娜投来一个神秘的眼神,随后接着说道:“然后呢,仇人是个胖子,他卡在地窖的小房间里翻找着美酒。”

“主角一边和他聊天,就像我现在和萨哈良聊天。”伊琳娜停住的时候,萨哈良感觉心脏也停了一瞬。

“趁他聊得起劲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砖头,抹上水泥,就这么——”

“一块。”

“一块。”

“一块。”

他们每走下一个台阶,伊琳娜的口中就增加了一块砖头。里奥尼德忍住想笑的冲动,没有打断伊琳娜的表演。

“仇人就被——”

三人已经走到了地下室,萨哈良紧盯着伊琳娜,等待她说接下来的剧情。只见她猛地掀起地下室拱形门洞上挂着的两块门帘,背对着实验室里流光溢彩的瓶瓶罐罐、结构复杂的机械,以及挂在天花板上的奇异动物骨骼,大声说:

“噔噔!仇人就被砌在墙里了!”

第24章 静止的生命

在伊琳娜猛地掀起黑色天鹅绒制成的布帘后, 并没有出现什么可以将人砌进去的酒窖房间,地上也没有砖块和水泥。眼前是被玻璃与金属占据的空间,墙壁是光滑冰冷的灰色砖石, 上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和矿物析出的痕迹。无数烧杯与烧瓶整齐地排列在宽大的工作台上,里面盛着色彩诡异的液体。

有些幽绿如萤火,猩红如血液,纯白如祭祀涂抹的颜料。这些液体有的在无声地冒着气泡,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里面翻涌。

伊琳娜得意地将双手放在胸前,看着萨哈良瞪大的眼睛。

在角落的玻璃圆柱形容器里,一只即便褪色也能看出曾经色彩斑斓的鸟, 它张着翅膀,却凝固在空中,眼睛是两颗浑浊而没有生气的珠子。旁边,一只雪兔的毛发根根分明, 却被从中间剖开, 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内脏。它们是标本,但在萨哈良眼中,这与巫术无异, 将生命强行锁定在了死亡的瞬间。

“这是亵渎。”鹿神有些震惊地看着如今人类的所作所为。

他看不懂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那些动物, 以及承装它们的容器标签上究竟写了些什么。那些花体的拉丁文字就像符咒一般, 封印着远东的生灵。

“伊琳娜姐姐,为什么要把这些动物泡起来, 它们不会烂掉吗?”经过这两天的相处, 萨哈良相信他们不是会亵渎生命的人。

伊琳娜发现了萨哈良的异样,对他解释道:“这是标本,被泡在防腐的溶液中。”

她走到那只雪兔面前, 它浑浊眼球映照出伊琳娜华丽的长裙。随后她继续说道:“这是人类认知世界的一种手段,玻璃后面代表了人类从自然的一员,变成了观察自然的上帝。”

萨哈良似懂非懂,他点点头。

“你们管这种兔子叫什么?”伊琳娜对萨哈良问道。

萨哈良同时用部族语和帝国语回答道:“雪兔。”

伊琳娜也点点头,她解释道:“这串文字,Lepus timidus,也许你听它像是咒语一般,但它是认知自然的一种尺度。”

见萨哈良不理解“尺度”一词,伊琳娜继续讲解:“Lepus指野兔,Timidus则是指胆怯的,我们用它指代雪地中害羞的生灵。”

“这就像我不理解圣物为什么是截枯骨一样。”萨哈良又想起了神父的圣物匣。

但伊琳娜笑着摇摇头,说道:“这不一样,在西方不同国家的语言中,对静物,也就是这种静止事物的表述也不相同。”

她一边说,一边在桌上的标本之间踱步。

“有的将其描述为静止的生命,有的将其描述为死去的自然。你更认同哪一个?”伊琳娜反问着。

萨哈良想了想,部族的生死观不符合这两者,但还是回答:“可能是死去的自然吧”

伊琳娜笑了笑,说:“现在继续解答用途。我们有时会在兔子身上实验,因为人是至高无上的,无理情况下在人身上实验是违法的行为。”

她发现萨哈良并不能理解实验的意义,于是接着说道:“里奥早上去司令部拜访的叔父,他在外征战时曾经罹患天花,又身负重伤。”

伊琳娜敲了敲装标本的玻璃罐:“无论是动物,还是从人类尸体上得来的经验,最终治好了他。”

萨哈良点点头,但鹿神抢在萨哈良回答之前说道:“我都不认同,生灵就是生灵。萨哈良,你们并不比雪兔高贵。”

鹿神几乎想要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再被这些歪理邪说侵蚀了。

里奥尼德也认同伊琳娜的态度,他慢慢地说道:“也许入城时你已经见过那些贫穷的人们了,在医学进步之前,他们的平均寿命只有30岁。”

萨哈良能理解他所说的,因为像乌娜吉奶奶和祖母能活到80岁,在部族中已经极为罕见了。

里奥接着补充:“但现在,即便贫穷,他们也至少能活到50岁。”

年轻的少年在心中默默沉思着,他听不懂伊琳娜所说的那些理论,可他们的研究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一切。

死亡并不好过,萨哈良见过部族那些老人们垂死前的挣扎,能够安心前往天上雪原的,是极少数。无论是死前失禁还是病痛折磨,这件事本身并不体面,尤其是他听过阿沙父亲濒死时所说的,那种所谓“大恐怖。”再者说,死亡对于生者来说,也是折磨。失去亲眷的人们整夜整夜地在屋中踱步,他们不停地哭嚎,直到萨满宣布死者已经前往天上雪原,与祖灵一同狩猎时,大家才停下来。

但可能也是悲伤过度,哭不出来了。

鹿神也许是发现了萨哈良在想什么,他严肃地盯着少年。

“萨哈良,来,不要再琢磨有关死亡的事了。”伊琳娜笑着说,她指着房间角落中一个盖着破旧帆布的东西,对里奥尼德说道:

“里奥,帮我把帆布掀起来,我没换工作服,不想弄脏裙子。”

里奥尼德听她这么说,走上前去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破布。

萨哈良好奇地探出头,在帆布下面,是一块巨大的钢铁疙瘩,像是块粗糙的巨石。其主体是巨大又笨重的铸铁,表面布满铸造时留下的粗糙纹路,通体被刷上一层黯淡的黑漆。但边缘处已被磨损和油污侵蚀得露出了金属的原色,缝隙间尽是些肮脏的油泥。

铁疙瘩上方,有一个硕大的轮子,轮子的凹槽里紧绷着一条皮带,也许是使用太过频繁,皮带的边缘已经毛糙了,仿佛就要断掉。

伊琳娜先是将玻璃瓶中深褐色的液体倒进铁疙瘩中,又拿起火柴,点燃了一旁的酒精灯。随后她掏出手帕擦了擦露在铁疙瘩外面的一截铜管,用酒精灯将铜管烤到炽热。

“萨哈良,你要不要试试转动这个轮子?”她转过头,邀请萨哈良走过来。

萨哈良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转了一下轮子。

“它怎么这么重”他发现轮子并没有被转起来。

“哈哈,没事的萨哈良,不用这么小心,你要用力才行。”伊琳娜笑着对他说。

既然这样,萨哈良就用尽全力猛地将轮子转了一圈,房间里的人们都紧盯着他,鹿神也在看着他手中的轮子。

“砰!砰!砰!”

随着一阵金属撞击声,铁疙瘩旁边的管子瞬间喷出一股浓烈的刺鼻烟雾。

响声节奏像是鼓点,好像铁疙瘩的内部正在爆炸。噪音震耳欲聋,热量从铁疙瘩的表面散发出来,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原本阴冷的房间也暖和起来。

萨哈良以为自己复活了什么钢铁怪物,那个被称为内燃机的东西此刻正像心脏一般跳动,他猛地抽回手,又向后退了几步。

“这就是内燃机!别看它只有这么大,但是”在吵闹的房间里,伊琳娜大声说着,她想了想该怎么和萨哈良解释。

“虽然我这么说不对,但它大概相当于十匹马加在一起的力量,而且不用吃草!”伊琳娜指了指那瓶棕褐色的液体,接着说道:“它只需要喝那瓶液体就可以了。”

为萨哈良介绍完,伊琳娜示意里奥尼德帮忙关闭这个铁制的心脏。里奥伸出手拧了下铁疙瘩上的阀门,滚烫的表面还差点烫到了他。

随着一阵颤抖,铁疙瘩慢慢恢复了平静。

“那这个液体是什么?”萨哈良好奇地打量着玻璃瓶,它看起来黏稠,里面些微的有些絮状的物体慢慢下沉,像是油一样。

伊琳娜打开盖子,送到萨哈良的鼻子前闻了闻,刺鼻的气味让他皱起眉头。

看他的反应,伊琳娜笑了笑,说:“你可以说它是大地的血液,因为这是从地下抽取上来的。”

这下轮到鹿神皱眉了。当伊琳娜说完,鹿神急迫地催着萨哈良提问:“快问这个小姑娘,人类拥有了这种力量,他们之间相互征伐的烈度岂不是无法克制了?”

萨哈良想了想,整理了下语言,说道:“那你们拥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如果打起仗来岂不是要死很多人”

这不是伊琳娜了解的领域,里奥尼德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事实上,即便没有这种力量,人类的战争死伤几十万人也是常见的。但科学进步的近十多年已经极少发生过那种战争了,没人知道会怎么样。”

“几十万人,恐怕所有部族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人,这已经是上古神话时代的可怕程度了。”里奥尼德描述的情况,鹿神也没见过。

“萨哈良,也许科学的进步最终能够改变一切,消弭人类之间的不平等,最终避免战争。”伊琳娜以理想化的方式结束了实验室中的谈话。

里奥尼德本还想说什么,但话总是噎在嘴中说不出来。他知道战争的阴影始终浮在众人头顶,人类的欲壑也总是难填,但那不是科学的错。

从地下室离开的时候,夜色已经慢慢降临了。仆从们悄悄点上了走廊中的灯火,饭菜的香味正从会客厅中飘来。和第一天来到这里时不同,萨哈良感觉自己正在慢慢熟悉庄园里的生活,就连墙壁上挂着的肖像画也变得亲切了一些。

一旁的女仆从会客厅的侧门进进出出,将后厨精心烹制得当的美食一道接一道地端上餐桌。

这次屋顶那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只点燃了其中几根蜡烛。柔和摇曳的烛光透过水晶,将碎金般的光斑投洒向整个房间,在房间角落阴影的衬托下,显得令人柔和而放松。

至少萨哈良隐隐感觉到,这一次,这座豪华的庄园才真正接纳了这位异乡人。不再像先前那么畏手畏脚后,他也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会客厅里的布置。餐桌下面铺着一张图案繁复的羊毛地毯,在深红与藏蓝的底色里吞没了人们的脚步声。

“请吧,萨哈良。这一次你不再是客人,而是我们的一员了。”里奥尼德高兴地半躬下身子,向前伸出手,示意萨哈良先行入座。

伊琳娜轻轻搬出椅子,也对他说道:“是的,来,坐下吧。”

萨哈良走得慢了一些,他等了会儿飘在身后沉思着的鹿神,然后坐在了椅子上。

首先第一道端上来的,是餐前的肉汤。它被盛在浅口宽边的镀金瓷盘里,汤底用鲟鱼、牛肉与腌黄瓜熬煮,酸咸开胃,面上浮着黑橄榄、柠檬薄片和一勺酸奶油,旁边配着则是新鲜出炉的白面包。

“萨哈良,我教你,可以先把面包撕下来沾汤吃一点。”里奥尼德一边撕,一边演示着。

但萨哈良已经轻车熟路地这么做了,他对里奥说:“中午吃饭的时候,伊琳娜姐姐已经教给我啦!”

里奥尼德看了眼伊琳娜,又接着说:“嗯?你快成萨哈良的老师了?”

伊琳娜朝他笑了笑,萨哈良又说:“是的!伊琳娜姐姐还教我怎么喝茶了。”

在等待下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萨哈良回忆起下午在实验室时,想和伊琳娜说的话。

“对了伊琳娜姐姐,我想起来今天下午看到你的实验室,让我想起部族中老萨满的占卜小屋,也是挂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作为人类学出身的里奥尼德更能理解萨哈良话中的含义:“确实,萨满作为人类认识未来的媒介,与科学家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伊琳娜点点头,说:“这么说是有这种感觉,但是,科学家能让这一切成真。”

她举起酒杯,对他们说:“拿起酒杯吧,朋友们,未来已至!”

萨哈良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站起身,将水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汤盘撤下,主菜由两名女仆端着呈上。椭圆形的盘子中是一整条烤鲟鱼,体型虽不至于多庞大,却很是气派。鱼皮烤得金黄微焦,淋着黄油与香草,散发出诱人的焦香。配菜则是慢火烤炙的小牛肉排,搭配着用酸奶油和一些蔬菜熬制的浓稠酱汁。

“萨哈良,尝尝这个,趁着春季还能吃一回,再想吃就要到秋天了。”里奥已经拿起了刀叉,从那条鱼的腹部切下肥美的肉,放到了萨哈良的盘子中。

在他细细品尝鲜美的鱼肉时,鹿神说话了。

“每次你们喝酒的时候,我只能看着,我也想喝。”本来葬礼时因为时间紧张,就没来得及狂欢,鹿神心里有些不平衡了。

借着酒劲儿,萨哈良干脆从旁边拿起一个空杯子,往里面倒满了酒。

但里奥疑惑不解地看着他,说:“为什么要多倒一杯酒?”

萨哈良很快就编出来一个理由:“因为我们信仰的鹿神是酒鬼,所以宴席时必须给他也倒一杯!”

原本鹿神还想回应他两句,结果里奥也拿起空杯子,倒满了酒,说:“那我也要敬鹿神,敬他治好了伊琳的病,敬他让我们相遇。”

里奥尼德站起身,举起杯子,萨哈良和伊琳娜也站了起来。

“敬鹿神!”

那杯子中满溢而出的酒香让鹿神已经懒得揶揄他们了,他站在原地,眼睛偷偷瞥着酒杯,生怕被萨哈良看到。

主菜刚吃了一点,更多的配菜又端上来了。它们盛在不同的小银碗中。有一些用黄油煎的土豆,被切成均匀的小块,煎得外表焦脆内里绵软。还有糖渍的林间野果,大概是蛇莓、蓝莓和其他的水果,有酸有甜,用来解腻。

“伊琳娜姐姐果然喜欢甜食。”萨哈良看见她一直在吃那些水果。

伊琳娜笑了笑,拿起手帕擦擦嘴角的果汁,说道:“对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甜食呢?”

“毕竟她是喝茶都要放糖的人,我记得她总是会放几块来着?”里奥尼德记不起她喜欢放多少块方糖了。

“三块!不过没有用,明天你就又忘了。”伊琳娜说完,里奥尼德笑了起来。

“其实我有个问题”萨哈良看了看那些站在旁边服侍的女仆,说道:“为什么女仆姐姐们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呢?”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嗯这么说吧,她们是我们雇来干活的。”里奥尼德还没想好合适的话来解释。

伊琳娜尝试给萨哈良解答:“其实我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生下来的时候就有这个职位在了。”

三个人都喝得晕晕乎乎的,萨哈良斗起胆子说:“那可不可以让她们和我们一起吃?”

里奥尼德看向伊琳娜,显然他没见过这种情况。伊琳娜倒是起了兴趣,她说道:“可以啊!”紧接着,她又站起身,朝着门外的女仆也喊道:“来吧!过来一起吃饭!”

那些女仆倒是都走了过来,但是没有人敢落座。

“女仆姐姐,坐下吃饭啊。”萨哈良试着招呼她们,但是没有人敢动,仍然低着头。

里奥想出个办法,他正色说道:“来吃饭吧,这是来自雇主的命令。”

他就着酒意说出这种严肃话的滑稽样子逗笑了伊琳娜,女仆们终于敢坐到座位上了,但还是低着头,谁也没敢拿起刀叉。

怎么能让提出请求的萨哈良扫兴呢?里奥尼德这么想着,站起身,挨个摆上水晶杯,给她们斟满陈酿的珍贵葡萄酒。

“好啦,里奥,说不定大家喝不习惯酒呢?”善解人意的伊琳娜试着替她们解围,她指着旁边的餐车说:“喝果汁也没关系,大家自取就好。”

不过年纪稍大的女仆长回应了伊琳娜的话:“夫人,其实这帮丫头私下里都会偷偷喝酒的。”

她的话逗笑了里奥尼德,他干脆举起杯子,说:“那我们不如碰杯吧,致你们所有人!”

女仆们终于举起了杯子,原本三人晚宴空荡荡的会客厅变得热闹起来。

伊琳娜有些好奇这些仆从们的故事,她率先提议:“你们要不要介绍一下自己,在庄园工作了这么久,还没有真正认识你们呢。”

最先说话的仍然是女仆长,毕竟她年纪大,胆子也大,猛灌了一口酒后说道:“我来一个海边的渔村,夫人。”她声音略粗,带着浓重的乡音,“父亲和兄弟都是渔民,村里的管事把我送来,说说庄园里缺人手,比跟着破船出海强。”

她没有再说下去,似乎那杯酒灼烧着她的喉咙,也封住了更久远的故事。

随着几杯酒下肚,大家胆子都提了起来。

先前负责传菜的女仆也缓缓说道:“我来自首都,夫人。”她的口音更接近城市,“在在一家纺织厂干过三年。后来厂子停了,欠了工钱。母亲病着,听说庄园管吃管住,还有工钱就签了五年的契。只是没想到会被送到远东,这么远”

她的话语更简洁,掩盖了背后的艰辛。

“那我们是老乡啊!”里奥尼德拿起酒,敬了她一杯。

最后,那名在祭祀仪式时哭泣的年轻女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柔软的腔调,声音颤抖着说了起来:

“我的父亲以前是附近小地主家的记账先生。教过我认字。后来主家败了,卖了地,父亲没了差事,也病死了。我就来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所有的故事都已浓缩在这简单的几句话里,然后拿起酒杯,将它一饮而尽,又继续说道:“父亲生病时,有一个伪装成牧师的骗子,说是鹿角妖作祟他从我家骗走钱,不过最后也被吊死在城门旁了。”

听着这些沉重的故事,萨哈良和鹿神都沉默了。

里奥尼德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只好解释鹿角妖的传说:“其实远东的鹿角妖传说,是从帝国的西方边疆传来的,也就是说我们这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更是荒唐了。”鹿神想起那些惨死在河边的鹿,愤愤地说道。

好在,里奥尼德及时说了些在军营里听到的酒后笑话,逗笑了那些难过的女仆们。

里奥顺势站到钢琴旁,手指在琴键上按下几个铿锵有力的和弦,那是帝国中最流行的舞曲旋律,它并不高雅,但足够快乐。

他一边弹,一边喊着:“伊琳!带大家过来!萨哈良!快展示你们部族的舞步!”

音乐的力量要比里奥尼德那道无法抗拒的命令有效多了,欢乐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客厅。伊琳娜最先响应,笑着用银叉轻轻敲击水晶杯,应和着节奏。萨哈良手脚麻利地挪开椅子,跳到了里奥身旁。

三位女仆面面相觑,脸上交织着惊慌和被年轻人们活力所感染的无措。最终,还是女仆长最先被音乐带动,她拉着两人的手站了起来。起初她们的舞步还有些生涩和羞怯,但里奥尼德弹奏的音乐越来越奔放,伊琳娜的节拍也越来越响亮。

渐渐地,女仆长身为渔村女人的泼辣舞步,和那位首都来的细腻动作,一起带着胆怯的年轻女仆,让她不再畏手畏脚。

萨哈良仍然记得那天晚上她们害怕的眼神,还是收敛了一些,生怕部族狂野的舞蹈吓到她们。直到不知喝干了多少桶酒之后,只剩鹿神看着昏睡在沙发和地毯上的人们,壁炉中的火也慢慢熄灭了。

第25章 山野间的猎物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早晨的宁静, 那些停栖在椴木林中的麻雀应声惊起,朝着四面八方各自飞去,只留下暗自摇晃的枝丫。

睁开眼时, 由于睡得太沉, 面前陌生的环境让萨哈良心中一惊,甚至有些天旋地转。等再次定睛一看,其实仍是在里奥尼德家的客房而已。昨天那座吵人的座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女仆们搬走,鹿神正在旁边冥想着。

萨哈良扭过头, 清晨的光线还有些暗淡,估计时间尚早,索性继续睡了。

昨晚酒喝得太多, 里奥珍藏的美酒即便贪杯也不会觉得难受,躺在软乎的床铺中醒来,更是觉得暖洋洋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的卧室,明明记得失去意识前是坐在沙发上。

也许是因为大家一同经历过生死危机, 酒后的狂欢更是让人感到愉悦放松。那些女仆姐姐们也不再对萨哈良感到恐惧, 毕竟他可爱的长相确实惹人喜欢,女仆长甚至还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人,要不要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他这样的话。

好像, 那些罗刹人其实也挺好相处的, 迷迷糊糊时, 萨哈良在心里这么想着。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鹿神听到这响声, 也睁开了眼睛。

“您好, 主人邀请您等下到后院的花园。”

门外模糊的声音慢慢传来,是那位年轻的女仆,她的声音也不像先前那样颤抖了。

萨哈良应了一声后, 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看到脱下的衣服正平平整整地叠在一旁,换洗的新衬衫也准备好了。

“昨天我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萨哈良疑惑地问着鹿神。

鹿神站起身,好像看着不争气的后辈,轻轻说道:“确实像女仆长所说,那些丫头很是能喝。昨天你们玩起游戏,结果你和里奥一直输,就一直喝,最后是被她们搀扶回来的。”

这些记忆好像完全消失了,但萨哈良可不认输:“我还小!本来就没喝过几次酒”

“哈哈,好的,下次玩不过记得喊我。”鹿神笑着和他说道。

趁着萨哈良穿衣服的时候,鹿神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最近了解到许多信息,但还是没有其他部族的信息。”

听见鹿神的话,萨哈良竟然感到些许的难过,原来快乐的时光真的转瞬即逝。

“那等下我和里奥说一声吧。”萨哈良对鹿神说道。

走向后花园的时候,萨哈良忘记收藏室楼下的侧门在哪儿了,只好继续从门厅正门绕出去。经过会客厅,由于昨天晚宴的狼藉已经被女仆长带着另外一位女仆收拾干净了,她们正在擦拭着地板,并且打上一些蜡。

见到萨哈良来,她们也打着招呼。

“您醒啦!要不要喝一杯卡瓦斯醒醒宿醉的酒气?”

女仆长走到餐桌前,倒了一杯红褐色的液体。

“卡瓦斯是什么?”萨哈良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但还是接过了杯子。

那位城市来的女仆更了解这些,为萨哈良解答着:“这个是帝国最受欢迎的传统饮料,用面包和水果酿造而成,您可以尝尝看。”

听她这么说,萨哈良干脆一饮而尽。

那褐色的水中有着绵密的气泡,触碰到口腔时立刻就炸开了,刺得舌头微微发麻。但紧接着,面包的香气满溢而出,又一些烘焙过的焦香,随后只剩下水果的甜蜜香味在口中回荡着,宿醉后的晕眩一下子缓解了不少。

见萨哈良好像很喜欢,女仆长又给他倒了一杯,说道:“少校早上起来时也喝了,他一直喜欢这个。”

“但怎么感觉微微有些酒味在里面?”对于萨哈良确实是这样,要是对老酒鬼,这些轻微的酒精早就感觉不到了。

女仆长笑了笑,说:“好像确实有一点,不过没关系的!”

在帝国彪悍的民风里,就连醒酒的饮料都还含有酒精。

和女仆们告别,萨哈良继续向后花园走了。

走出大门,春天清晨的微风让人心情愉悦,也清醒了不少。踩着石子路,也许是认出了萨哈良轻盈的脚步声,马厩里传来了一些骚动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老友。”萨哈良走到马厩前面,轻轻抚摸着马儿的脸颊,突然发现好像这马胖了不少。

鹿神也发现了这一点,也说道:“这马好像胖了啊。”

马儿像是能听见鹿神的话,有些不高兴。但在神灵的威严下,它也是喷了喷鼻子,表示不满。

萨哈良低头看看马食槽中剩下的饲料,才发现是先前小镇旅店厨子用来熬粥的燕麦,没想到里奥尼德给马匹吃这么好的粮食。

“那就难怪了,再吃几天怕是都要走不动路了。”鹿神又继续说道。

马儿像是努力证明着自己的能力,用前蹄刨起了地上的稻草。

春日清晨的后花园不像仪式那天晚上,四处萌芽的绿色让地上的枯草显得有生气了许多。里奥尼德穿着剪裁合身的墨绿色猎装,铜质纽扣的边缘有些微微生锈,但还是擦得锃亮。浅棕色的马裤将腿部的线条衬托得笔直,塞进泛着哑光的高筒皮靴中。

尽管那身猎装并不崭新,但那是久经实战淬炼后的从容。

他的身旁有一个木制的武器架,上面摆着两支步枪。但里奥尼德并没有选择使用步枪,而是拿着一柄短弓。他从箭筒中拿起一支箭,用两指勾住弓弦,再用无名指与中指夹住箭矢,随后拉满。

里奥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瞄准不远处树桩上的苹果,随后撒放——

可惜并没有中,苹果旁边散落的箭也表明,他已经练习了许多次。

萨哈良就这么看了一会,直到里奥又试了几次,但仍然没中。有些着急的里奥拿起一旁的步枪,用左手托住,迅速瞄准,右手一扣扳机——

伴随着枪响,苹果被打碎了。萨哈良本能地眯起眼睛,他看见站在旁边的女仆还捂住了耳朵。

女仆立刻跑上去放了新的苹果,注意到萨哈良朝着他们走来,那名年轻的女仆提醒着里奥尼德。虽然还有些害怕,但已经不那么害羞了,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向萨哈良点头示意。

“哎,萨哈良!怎么样,喝多酒之后不难受吧?”里奥尼德放下手中的枪,走了过来。

萨哈良笑着点点头,说:“没事,很神奇,你的酒喝完了不难受。而且女仆长给我倒那个什么瓦斯?”

“哈哈,那个啊,卡瓦斯,确实有点用。”里奥纠正了萨哈良的发音,随后指着武器架,问道:“怎么样,咱俩上午去打个猎?先练练准头?”

萨哈良已经好久没有打猎了,一看见武器,扭头就把鹿神叮嘱的事情忘到脑后。不过鹿神也忘了,这热衷于游戏人间的神灵又升起了胜负欲,他要看着萨哈良在射击这件事上赢了罗刹鬼们。

“好啊,我刚刚看见你在射那个苹果,让我试试!”萨哈良兴奋地说,里奥马上就把那把短弓递给了他。

里奥给他介绍起这弓:“这弓是我叔父在中亚时带回来的,可能跟你用的那种不太一样。”

萨哈良摩挲着它,黑色漆皮像水一样透亮,附着在树木心材制成的弓身上,末端则是削薄的牛角,上面涂着金漆。握把处贴着牛皮,还雕上精美的纹路。

“怎么样,和部族的弓有什么差别吗?”里奥尼德好奇地问道。

和罗刹人的射法不同,萨哈良用拇指勾住弓弦,像握紧拳头一样拉起。他原本以为这弓的拉力会很重,结果用力过猛,差点摔倒。试完之后,他轻轻放下弓弦,防止空放伤到弓身。

“感觉太轻了,要知道部族里的同龄人经常笑话我力气小。”说再多不如直接开始,萨哈良拿起箭矢,搭在弓上,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甚至没怎么瞄准。

里奥尼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看见箭插在苹果上了,甚至被打飞了出去。

“好好厉害,能教教我吗?”里奥惊讶地看着萨哈良,现在只想拜他为师。

“好啊!”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萨哈良很是开心。

鹿神在一旁也笑着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欣慰。

少年将短弓递给了里奥尼德,然后手把手教学。由于萨哈良的个子比里奥矮了不少,所以指导的时候只能微微踮起脚尖,原本就不长的裤腿向上提起,露出了脚踝,被旁边的草坪刺得痒痒的。但他沉浸在其中,只是将脚向旁边踢了踢,试图赶开那些在春季到来仍然不打算萌芽的枯草。

“其实我先前练过射箭,但我想学你们的那种方法,可不可以教我?”里奥对萨哈良的射法更感兴趣。

“好啊!”萨哈良说着,伸手掰开里奥的手指,也用拇指勾住弓弦,像握拳一样。少年暖和的双手源源不断地将温度传递到里奥的手上,让他原本在清晨冷风中微微寒战的身体也温暖了不少。

有了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师,里奥又试了几次,虽然仍未射中,但已经能擦着苹果的边缘飞去了。

“真棒!其实我在部族中不算射箭好的,还有点怕教不会你。”萨哈良想起了和阿沙一同比试的场景。

“怎么会呢?”里奥尼德一边说着,一边又射出一箭。随着箭矢撕裂空气的响声,那支箭击中了目标的一角,苹果旋转了几圈后落到地上。

“好!”萨哈良鼓起掌,恭喜里奥已经掌握了部族的射法。

旁边的女仆看他们两个已经看得入迷,忘记跑过去摆苹果了。

“萨哈良,我要感谢你教我。”里奥尼德嘴角微微弯起,眼神中透出温柔的笑意,他接着说:“要不要试试步枪?”

萨哈良愣了一下,但看到里奥眼中的热忱,还是决定试试。

“好好啊!那你教我吧。”

里奥拿起步枪,递到萨哈良手中,说:“这是帝国的制式武器,精度要比猎枪高不少,可以稳定达到五百米。”

“五五百米?”萨哈良知道弓箭时常受限于环境,稳定五百米已经很厉害了。

“是的,当然,其实打猎用这个有点夸张了,不过我也只有这个了。”里奥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皮制弹药盒里摸出来五发子弹,依次排进弹夹中,然后帮萨哈良按下步枪上的弹药仓。

“来,用左手端平步枪,右手准备放在扳机上。”里奥尼德做出这个动作,示意萨哈良模仿。

但萨哈良有些没明白,他习惯了弓箭的方式,还以为子弹也会像弓箭那样,飞出一个明显的抛物线。

里奥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干脆走上前去,将萨哈良环抱在怀中,然后双手握住他的手,帮他摆正动作。

“对然后一只眼睛眯起来,另一只眼睛盯着准星,将照门-准星-目标物,形成三点一线。”里奥高大的身形吞没了萨哈良小小的影子,他身上昂贵龙涎香的味道透着微微的甘甜,偶尔传来木质的沉稳,又随着冷风变得空灵。轻柔的声音在耳畔悄悄擦过,像是春风吹过林间。

帮萨哈良摆正姿势之后,里奥尼德撤到一旁,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鹿神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两人,可能是担心步枪走火,他此时的表情和旁边的女仆一样。

“砰!”

随着一声枪响,刚刚被里奥的箭矢射中,落到地上的苹果让萨哈良的子弹打碎了。

“好!你真的是天生的射手!”里奥看到这一枪打出去,比萨哈良还要快乐。

“嘿嘿,还是老师教得好!”萨哈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很快发现,罗刹人的这种武器要比弓箭好用了不知道多少,不仅是弹药方便携带,而且几乎是指哪儿打哪儿。

“出发!我们去打猎,我用弓,你用枪,给伊琳打几只兔子吃!”里奥兴奋地开始收拾装备,萨哈良也帮他收了起来。

“伊琳娜姐姐不去吗?”发现早上她一直没出现,萨哈良疑惑地问。

“她大病初愈,让她多睡会吧。”

在马厩中牵出骏马之后,他们从庄园的后门出发。这里并不像大门的乡间小路,而是隐藏在茂密的椴木林中,也许是贵族担心遇袭,用来逃生的。那密林的尽头是连绵的低矮丘陵,马蹄踏着山边溪流,发出了清脆声响,山上的树木正冒出新芽。萨哈良的马紧贴着潮湿的苔藓地面,突然对着某处覆着干枯植物的倒木发出喷鼻声。

林间飘荡着落叶与溪水交融的清新气息,某处传来啄木鸟叩击枯木的声响,仿佛整个森林正在敲击春日的门扉。

“我感觉到这边可能有脚印。”萨哈良跳下马,轻轻拨开落叶,寻找着猎物的踪迹。

里奥尼德看他用这种方式追踪,突然想起了贵族打猎时的样子:“其实我们一般是许多人一同围猎,用猎犬逐渐包围猎物。”

萨哈良当然知道,他说:“我知道,但我们喜欢和猎物一对一搏斗,只猎取需要的数量。”

他的话,像是在为那些被献祭在河边的鹿做辩驳。听到萨哈良的话,鹿神也露出了肯定的笑容。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尊重萨哈良的看法。

部族的少年很快定位到了野兔的脚印,他翻身上马,和里奥在树林中继续穿行着。

当马匹攀上半山腰裸露的岩石时,晨雾正从山谷里蒸腾而起。里奥从腰间取下望远镜,透过镜片可以看见疑似野兔栖息的林间空地。他把望远镜也递给了萨哈良,远处的景象瞬间就出现在了眼前,实在令人感叹。

如果部族有这种工具,可能猎人们就不需要在冬季艰难狩猎了。

里奥往枪膛中压入几颗子弹,铜壳底火在阳光中闪烁如猩红的火星,然后帮萨哈良背到了肩上。

随着风突然转向,带来远处林间动物粪便的青草味道,萨哈良立刻警惕,眼睛盯着四周。

“小心点,我感觉到兔子了。”萨哈良从马上下来,低声说道。

“嗯?你怎么感觉到的?”里奥尼德有些怀疑少年的话。

萨哈良指了指鼻子,说:“我闻见它们粪便的味道了。”

“其实靠神力的话,我们能吃好多兔子。”当然,鹿神只是开玩笑而已。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想证明部族的实力。

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萨哈良,里奥在林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撞,或者守株待兔了。

他们将马匹留在原地,半弯着腰,潜伏在树林的阴影里,地上厚实的针叶吸走了所有声响。萨哈良端起枪,尽管他还没有熟悉步枪的感觉,但还是仔细盯着林间野兔活动的痕迹。

突然,一只雪兔从倒树朽烂出的洞中跃出,由于春季来临,它们早就褪去了在雪地中活动的伪装色,现在棕褐色的毛发与落叶融为一体。

当那只雪兔从林中现身的瞬间,萨哈良听见自己心跳与手指在扳机弹动的声音形成共鸣。枪声撕裂寂静时,惊起的鸟群如同洒向天空的墨点。

“糟了,我没打中!”萨哈良发现自己瞄歪了一点,打在旁边的树枝上了。

里奥尼德为防止萨哈良失手,他手中的短弓早就瞄准好了。就像萨哈良教学的那样,里奥拇指勾起弓弦,握紧拳头,将弓拉成满月。

随着箭矢划破长空,尖锐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树林中,它穿过了野兔的后腿。那野兔拼尽全力,仿佛用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快追!”两人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喊道。

好在萨哈良不仅嗅觉敏锐,视觉更厉害。他们一直追踪着地上的血迹,最终发现垂死的雪兔已经倒在小溪旁,温热血液在水中汩汩流着。萨哈良单膝跪地,拔出腰间的仪祭刀,利落地完成放血仪式。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仪祭刀到我手里第一次见血呢!”萨哈良有些开心地把小刀放进溪水中清洗。

“所以这把刀是怎么来的?”里奥尼德收起弓矢,和萨哈良说道。

萨哈良扭过头,看着里奥说:“它是来自一位传奇的女性,这个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确实是位传奇的女性,这把刀在阿娜吉手中可是书写出了史诗呢!”鹿神骄傲地扬起头,回忆起仪祭刀在阿娜吉祖母手中上下翻飞的时光。

“那有机会,你一定要讲给我听!”里奥用真诚的眼睛看着萨哈良。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能在离开之前这样打猎,实在太开心了。”

由于先前没有听他说起接下来的计划,里奥尼德有点疑惑:“你已经准备继续旅程了吗?”

萨哈良这才想起,忘记和里奥提起自己准备出发的安排了,他说:“是的,可能明后天吧,因为这次的事情真的很急。”

少年抬头看了看鹿神,神灵向他点点头。

里奥没有说话,他好像若有所思,像是在计划些什么,或是对萨哈良即将离去而感到难过,不过转瞬就将这些抛到脑后,继续狩猎了。

当正午的阳光照进密林中时,在经验丰富的萨哈良指引下,他们已经打到两只雪兔了。返程时,马鞍后挂着的猎物随着骑行节奏轻轻晃动,散发出热乎乎的腥气。萨哈良回头望去,远山轮廓已在茂密的椴木林中隐匿无踪。

等回到庄园时,伊琳娜正笑着看他们归来,她靠在一个黑色的庞大机器前等待已久了。

第26章 鹿角妖与鹿中人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