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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438 字 8小时前

第121章 医者的哲学

经过哨卡之后, 萨哈良愣神了好一阵。

王式君在旁边说的那些话,就好像在敲打他一样。萨哈良知道,自己那只是无意识的行为, 只是某个来自过去的影子在彼时跳出来扰人心绪。

他很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生怕王式君误解了自己,所以心里有些不舒服,小声地说道:“王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式君倒是没怪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回应道:“好了,能过哨卡就好。等找到能落脚的地方,咱们好好休息。”

果真如里奥尼德所说, 前方还有数道哨卡。

但有了他亲笔写出的那张字条,那些哨卡的罗刹兵也没为难他们。只不过车上那些烟草和酒就留不住了,都被士兵洗劫一空。

哨卡外的无人区遍布弹坑和残骸,那原本能长出庄稼的黑土地被炮弹一遍又一遍犁过, 又被严寒冻硬。弹坑一个挨着一个, 里面有些烧焦的树墩,还能看出原本森林的痕迹。风虽然不大,可刮过空旷的战场时, 仍发出呜咽般的怪声。

兴许全尸都被人收了, 地里只能偶然看见些露出骨头的肢体。一只冻硬的, 穿着东瀛士兵绑腿的脚,立在弹坑边。半顶罗刹士兵的黑色高帽, 被风吹着, 在冻土上时不时翻滚。

在前方探路的穆隆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看了看天边的月亮,天空在地平线外已经开始悄悄泛白了。没过一会儿, 他又望向东面影影绰绰的东瀛阵地。

穆隆有些心虚,回身询问王式君:“大当家的,他们要是把咱们当罗刹兵打了怎么办?”

王式君拿出望远镜,因为天太黑了,也看不清楚对面什么情况。她咬了咬牙,心一横,说:“能怎么办?打死在这也是命了,就走中间。我觉得咱们要真是罗刹兵,肯定得往两边的树林子钻,那才是真危险。”

无人区的正中能看见已经被难民踩得瓷实了的小路,在雪地里尤为明显。

前面探路的人们不得不小心地寻找下脚处,避开积雪下面看不见的弹坑。大家都很紧张,谁也不敢说话,此时只能听见马车轮轴响动的声音。

“我操!”

狄安查的马突然惊了,前蹄猛地扬起。这一下,要不是他从小就骑马,及时伏在马上,搁一般人能把腰摔断。在旁边的弹坑里,有半张青紫的,被乌鸦啄去眼珠的人脸正对着他。狄安查用力扯住了缰绳,才安抚住受惊的马匹。

王式君探出头,打量着那半颗人头,说道:“呵,比起甲午年,还是差太远了,杀他们杀得还不够多。”

等到天亮,他们才走过无人区。

到了东瀛人的实控区之后,他们更是不敢休息,只能接着赶路。东瀛士兵的态度比罗刹士兵好了不少,但见识过甲午年那场战争的人们都很清楚,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罢了。要不是为了彰显他们与罗刹人的不同之处,早就凶相毕露了。

远方的战壕旁,时不时有些穿着深蓝色军服的东瀛兵站在掩体后,举着望远镜打量这突然出现的商队。东瀛军队的火炮在更远的地方齐刷刷对准着身后的罗刹军队阵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次开火。

见已经绕过东瀛驻军,王式君拿着马鞭敲了敲马车的木板,喊道:“行了,找个地方休整,等李富贵他们回来。”

早上太阳刚冒出一点的时候,比夜里还冷。现在已经人困马乏,他们只顾着低头赶路。好在过了没多会,远处出现了一个镇子,或者说,是镇子的废墟。

镇子的入口立着半截门楼,上面的瓦顶和匾额早就炸没了。街道两旁的土坯房塌得差不多了,墙上布满蜂窝一样的弹孔和被炮弹轰开的大洞。但也能看见几缕炊烟,从那些相对完好的屋顶艰难地升起。

穆隆率先下马,跺了跺已经冻得发麻的脚。

他扭头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看见前面有个带顶的房子,能避风,有井。”

在牌楼不远处,有个半塌的庙。正殿的屋顶庆幸还留着大半,只是院子里旗幡早折了。旁边有一口石井,井绳也在。

马匹被牵进偏殿,人聚集在正殿。有人迅速用断木和破门板生起了火,火光照亮了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残破神像,也照亮了人们疲惫不堪的脸。皮制的水壶早就冻结实了,只能先架在火边烤着。

乌林妲递给了萨哈良一包肉干,说:“吃饱了先睡会儿吧,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但萨哈良摇了摇头,他想证明自己,帮大家做些什么。他看着乌林妲和王式君说:“刚才赶路的时候我已经睡过了,一会儿大家休息的时候,我也跟着出去巡逻吧。”

乌林妲本来还想劝阻,但王式君摆摆手,闭上眼睛说:“就让弟弟这么干吧,要不然他心里过不去。”

她已经累了,倚靠在一张破席子上,裹紧了皮袍子,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乌林妲从货物下面摸出一把手枪,递给了萨哈良:“南边的林子稀疏,这边的山也比北边矮。你要是遇到情况,就开枪,我们能听见,也能过去帮你。”

萨哈良点点头,将手枪别在了腰间,又背上了弓和箭袋。

现在,这间破庙里渐渐有了活气,人们也不再沉默了,低低的交谈声响起。有的人在检查武器、整理靴子、给冻疮涂油。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极为警惕,耳朵仍支棱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也有人在神像前的破瓦香炉里插了几根香,时不时走过来几个人,趴在地上磕头。

“萨哈良,等等,”叶甫根尼医生喊住了少年,他也带着枪,“我跟你一块,我也想出去转转。”

萨哈良笑着提醒他说:“医生,您是罗刹人,要小心点。”

叶甫根尼一边干笑着,一边裹紧了围脖,说:“没事,我捂严实点就行了。”

他们走出破庙的时候,见到穆隆和狄安查也在外面。两个人坐在靠门边的石墩上,分享着装在水壶里的烧酒,目光逐渐涣散。

见到萨哈良和叶甫根尼走过来,狄安查把酒递过去,说:“你们俩这是要巡逻?喝点吗?”

叶甫根尼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说道:“是,正好我也想出去看看。”

穆隆担心地问道:“有枪吗?我们刚才放出去几个探子了,要不转悠会儿就回来睡觉?”

萨哈良点点头,指了指腰间,说:“乌林妲大姐刚才给我枪了。”

穆隆伸手从腰间的袋子里抓出来一把子弹,塞到萨哈良手里,说:“那你们一会儿去看看镇子里还有没有开着的铺子,好歹是买点热乎的吃食。今天太冷了,我想着待会儿大当家醒来让她吃点东西。”

等他们走远了之后,见到里面更惨烈的状况,意识到多半是买不到食物了。

远处一间相对完整的土房里,有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正抱着木盆,警惕地朝破庙这边张望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头去,关上了歪斜的木门。那屋里似乎还有小孩的哭声,短促地响起,立刻消失,多半是被亲人捂住了嘴。

那些相对完好的土墙上,用白漆刷着类似于“东亚崛起,和平共荣”一类的标语,显得尤为刺眼。

叶甫根尼医生叹了口气说道:“萨哈良,你知道吗?我觉得这里就像就像街上两只野狗在撕咬,我们正身处他们血盆大口的牙缝里。”

萨哈良在断壁残垣间缓慢地走着,他有些迷茫。

少年说道:“医生,您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吗?从前,我依靠想找到其他部族和神明支撑着自己,可是现在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害怕,害怕就算找回图腾柱,也于事无补。”

叶甫根尼停下脚步,他看了一会儿萨哈良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太过疲倦,显得有些无神。医生笑着和他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吗?那可太多了,不管是被法庭判罚罚没财产,吊销医师资格还有在镜镇,那些士兵上门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问少年:“问个问题,你们萨满帮助病人的时候,有遇到明知道对方时日无多,还要想办法治病的时候吗?”

萨哈良点点头,说:“有的那些老人我照顾他们,或是帮他们处理后事的时候,很多都是这样所以我有时候总觉得自己没那么勇敢,因为我害怕死老人们可能会失禁,可能会身上生疮,尤其是他们空洞的眼睛”

医生伸出手,摸了摸萨哈良的脑袋,接着说道:“我想起医生之间有句话,叫作‘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所以我很理解,明知道效果一般,但还不得不做的情况。承认自己的不足没什么不好,也正是不足和畏惧才让你谨慎,让你变得聪明。”

就在医生说话的时候,一枚炮弹飞了过来,在萨哈良的脚下炸开。

街上突然出现了许多人,他们都被突然飞来的炮弹炸成了血雾。而旁边的民房也塌了,木屑和土块四处横飞,破碎的弹片又划烂了许多侥幸逃生的人。

“萨哈良,你怎么了?”叶甫根尼疑惑地看着跳到一旁的少年。

发现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象,萨哈良猛地扭过头,看见鹿神正在用他的神力,还原着这小镇被战争碾碎的样子。见少年正在看着他,鹿神摆了摆手,说:“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好奇不瞒你说,也吓了我一跳。”

叶甫根尼伸出手,拉起了靠在墙边的萨哈良。

他和少年说道:“不要觉得自己做不到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念书呢!为了让我能好好学习,我母亲很少叫我帮家里干农活。那时我正为出身自卑,这导致反正我那时候一件衣服能穿几个月,倒也不是买不起,只是不想给家里添负担。总之,我也是学校里最不招女孩子喜欢的男生。”

叶甫根尼尴尬地挠了挠头,接着说道:“现在想想,真傻啊!虽然年轻人之中也有恶意,但比起大人们的恶意,那种恶意简直可爱得不痛不痒。而我竟然因为被歧视,放弃了像一个真正的年轻人那样,满是锐气,胆大妄为。”

听了医生的回忆,萨哈良看着他回应道:“所以其实农活还是应该做?”

叶甫根尼笑了出来,他说:“对!要是那时候我上完课,就去帮忙捡麦子,每天累得像头牛一样,也就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虽然萨哈良觉得自己此时就已经累得像头牛一样了,可内心深处不断传来的无力感,只会有增无减。

而叶甫根尼好像也意识到,现在和那时候的确不同了。至少在他上学的时代,成绩是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见的反馈。

医生只好干咳了一声,补充道:“呃总之,那时候我也未曾想过,可以认识你们这么一群人,活出了当年我不敢想的样子。要是和年少时的我说起这些,我可能会怀疑这是哪部小说里的故事。”

萨哈良摇摇头,他用自暴自弃的语气说:“可我看过你们的小说,那小说开头,一个年轻人要劈开一个老妇人的脑袋!”

叶甫根尼惊愕地看着萨哈良,问道:“啊?你看的是什么东西?不好意思,我看的小说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在看论文可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故事?”

萨哈良望了眼身后的破庙,说:“我还带着,到时候一定借您看看。”

说完,他们继续在镇子破败的大街上走。

偶尔的确会冒出来几个人影,但当他们见到这两名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时,很快就躲了起来,以至于始终问不到哪儿有还开着门的铺子。不过他们慢慢也明白了,多半已经找不到了。

萨哈良望着远处的林子,说:“要不我们试试去林子里,看看还有没有松鸡?您拿一根长棍子,不停地打草把它们惊起来就好,然后我再射下来。”

叶甫根尼提起了兴趣,他点点头,笑着说道:“好啊!”

但他们没走多远,远方就传来了猛烈的炮火声。

东瀛军队的炮轰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们就像调试在寒风中冻了许久的火炮一样,试探着更远处战壕里躲藏着的那些罗刹士兵。

即便如此,震天动地的声音依旧令人胆寒。就连树上的积雪都被震了下来,山上的碎石也滚落到山脚。

里奥尼德及时派出的传令兵,以及前线发出的电报,迅速就抵达了他们的炮兵阵地。很快,他们就报以同样猛烈的炮火,呼啸着飞向东瀛军队的方向,就像是警告东瀛人不要轻举妄动一样。

阿廖沙副官不停吐着嘴里的土,警惕地掏出望远镜,望向远方。随后,他对一旁的里奥尼德说:“大校,他们这是试探吧?我没看见东瀛士兵的影子。”

里奥尼德拉起被震到一旁的帕维尔连长,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应道:“大概是吧,说不定他们觉得低温会把火炮冻坏了。”

三个人都已经变得灰头土脸,尤其是帕维尔连长,费了半天力气才做好的几枚四四方方的骰子,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了。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说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先偷袭东瀛人呢?老是得坐着挨打。”

里奥尼德想到了先前帕维尔连长聊起的那位新任远东总督,便小声和他们说:“像刚才那种偷袭,我有指挥权,可以率领你们率先发起。但打完之后呢?要是赢了一切都好说,功劳会归结于团长,师长。要是输了呢?罪过只会扣在我头上。”

听完这些话,帕维尔茫然地看向阿廖沙。

等到战线附近各处作战单位派出的侦察兵送还消息,确定东瀛军队没有后续动作后,警戒才彻底解除。

前线的士兵也暂时别想再休息了,接下来几天都要在战壕里蹲着。

但里奥尼德出身贵族,他自然是可以在战线后方拥有自己的独立房间。尽管军队里有不成文的规定,高级军官要和低级军官和士兵保持距离,可毕竟一同经历了出生入死的战斗,里奥尼德还是邀请阿廖沙和帕维尔和自己挤在同一间屋子里。

那天早上,帕维尔无所事事地在火炉旁烘烤着靴子,对于里奥尼德的提携,他有些感激,便说道:“大校,有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其实我非常感谢你一直以来帮助我,要不是在白山城休整的那天晚上,可能这会儿我已经和预备部队的新兵们一块去当炮灰了。”

里奥尼德也同样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说,他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你得感谢你的女朋友。”

“啊?”帕维尔惊讶地看向里奥尼德,“您说安娜?”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很快就发现话不应该这么说。

“呃”里奥尼德看见了帕维尔期待的眼神,只好说下去:“就是她的父亲,你知道的,那个外交大臣总之,当时在海滨城,就是远东铁路贯通典礼上,我见过安娜,和她聊过你的事。”

尽管里奥尼德的话含糊不清,但帕维尔又不傻,早就听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

这个痴情的年轻人,眼里的火光黯淡下去,喃喃地说道:“是了您出身世袭贵族,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这句话听得里奥尼德有些别扭,他连忙说道:“听着,帕维尔。你和这里的其他军官不一样,你是个聪明的人,又受过良好的教育最重要的是,你很勇敢,毕竟你还敢”

后边的话里奥尼德没说出口,毕竟帕维尔还敢追求外交大臣家的小女儿。

帕维尔掏出安娜的照片,眼睛里泛着朦胧:“但她其实已经有好久没有给我寄过信了。”

阿廖沙这时候提着水桶走进来了,他问道:“有多久?我怎么记得好像没过几天啊,你那时候还说,要让她帮我介绍姑娘。”

帕维尔几乎是喊了出来,他说:“半个月了!你能想象这半个月我是怎么度过的吗?”

“啊?”里奥尼德俯身捡起地上的废纸团,那上面是帕维尔昨天写的酸溜溜情诗,“我的天,你知道这里离首都有多远吗?我发一封加急信都不敢保证半个月能到。”

帕维尔收起照片,又恢复了以往的笑容,深情地说道:“大概,这就是爱情吧。”

下午,他们从战线后的休息处出来,赶到前线去执行每日的巡视任务。

而在他们走进战壕之前,却发现阿列克谢助祭正带着一群携带着各式摄影器材,穿着讲究又干净的人,正在那边等待着。

里奥尼德看见,阿列克谢助祭的眼睛下面也冒出黑眼圈了。尽管他看上去一贯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助祭似乎总能有自己排解烦心事的办法,像现在这样阴郁,还是头一回。

阿列克谢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说话的声音有些虚浮:“大校,我申请让记者们先来咱们营了,您看看应该怎么安排?”

里奥尼德打量着那些记者,他们的胸前都别着总参谋部派发的特许通行证标识,还派给他们两个勤务兵帮忙搬器材。那些勤务兵年纪比阿廖沙小一些,正费力地扛着三脚架与相机,皮包里时不时能听见什么东西的碰撞声。

记者先走上前,和里奥尼德握手:“大校您好,我是帝国新闻报的记者,负责此次采访拍摄事宜。”

里奥尼德回应道:“里奥尼德·勒文,精锐营营长,你可以向我提要求。”

听到这个名字,那位记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里奥尼德:“啊,原来您就是勒文大校。您的名字我们早有耳闻,碰巧,先前我们也采访过您的父亲。”

考虑到记者作为新闻界的从业者,里奥尼德实在是不知道他那句早有耳闻究竟是不是讽刺。

说完客套话,记者接着说道:“既然由您负责,那就好办了。总参谋部已经意识到东瀛人在宣传上的努力,正破坏我们在远东地区与本地人亲善的努力。因此,我们需要记录下前线士兵的英勇,证明帝国是不可战胜的!”

里奥尼德对此表示怀疑,但还是点点头,说:“那您跟我走吧。”

记者小心地跟在后面,那战壕比他想象中更幽深。也许是里面蹲坐在地上的士兵太多了,他们呼出的热气让积雪在战壕边缘凝固成肮脏的冰壳。为了躲避寒风和时不时经过的士兵,每隔五步就会挖出一个凹槽,有些士兵蜷缩在那里休息,双目无神地打量着首都来的记者。

“注意!”阿廖沙喊道,声音有些没底气,“这是总参谋部派来的记者,他们要记录你们的英勇!”

战壕里的士兵们极为疲倦,就算最年长的也不过三十岁,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火药渍。

当记者向他们提问时,士兵就好像早就知道记者想听什么。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稀稀拉拉地喊道:“上帝保佑皇帝,春天到来时我们将驱逐黄皮肤的异教徒。”

而紧接着,旁边也有人在窃窃私语:“还要等到春天?这里的鬼天气跟咱们那一样,等春天冻土化了,战壕里翻浆,你那脚都得泡烂。”

记者对这样的场景很不满意,他也不避讳士兵们的忌讳,直接问道:“大校,您猜测一下,东瀛人下次进攻会是什么时候?”

“啊?”里奥尼德被他这突然的提问吓了一跳,“你要让我猜他们昨天突然炮击了我们的阵地,我猜大概一周内可能会正式发起进攻吧。”

听到这句话,记者才满意地合上了采访本。

他看着里奥尼德,笑着说道:“很好,我可以等到那一天,就拍这个。正所谓将门出虎子,我相信,勒文大校一定能指挥我们的士兵们,再一次击退,甚至击败东瀛人吧?”

“啊是的。”里奥尼德此时对这件事情,已经没那么多信心了。

而刚才始终没说话的阿列克谢则是凑了过来,他好像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坚定了信心。助祭将里奥尼德拉到一旁,小声问道:

“大校我觉得军士们的士气不太好,是不是可以让主教来,给他们做一次战地弥撒?您知道的,士兵们大多是虔诚的信徒而且,我也希望能让记者报道神职人员的英勇。”

第122章 神罚

里奥尼德不知道阿列克谢助祭是作何用意, 但还是默许了他的想法。

教会事务本就与军方相对独立,就算助祭不问,里奥尼德也没有拒绝的合理理由。要是按伊瓦尔主教的行事风格, 只会自顾自地就带人过来做弥撒了。

此时, 伊瓦尔主教快步在战壕里走动着,对于阿列克谢自作主张的要求,他似乎有些不满。那些记者们则是跟在他身后,着急地等着拍下战线上最神圣, 最有力量,最能代表帝国精神的那一刻。

主教觉得不满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想上前线, 更不想被助祭擅自安排。最终果真如里奥尼德所说,只不过两天后,东瀛人就真的发起进攻了。

子弹时不时从战壕上空呼啸而过,勤务兵们示意大家弯腰前进, 而伊瓦尔主教这时候把阿列克谢助祭拉到一旁, 声音很小,但仍能听出语气里的愠怒:“说吧,下贱的东西, 叫我来前线想干什么?不只是为了给士兵做弥撒这么简单吧?”

阿列克谢助祭的表情有些委屈, 他小声回应道:“主教大人, 您说希望能让记者帮助您的计划我想,要是在弥撒的神圣后, 再让人们见证大校放走那些通敌本地蛮子的罪恶, 说不定效果更好”

伊瓦尔主教看着阿列克谢的脸若有所思,很快,他露出笑容, 说道:“怎么?不想护着你的勒文大校了?”

阿列克谢低着头,说:“我我只服侍您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伊瓦尔主教满意地伸手过去,想在阿列克谢身上摸一把,但记者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了。

“主教大人,”记者朝人们摆摆手,“我们需要快一点,虔诚的士兵们等待您许久了。”

帝国的正教教会历来有随军出征的传统,为了这次能在全国上下曝光的圣事,伊瓦尔主教派人搬来了他能调来最神圣的圣物。

两个勤务兵搬着可移动的折叠祭坛,在战壕内侧的,掩体更高大安全的空地上展开。士兵们已经提前在战壕里挖出了可供祭坛嵌入的壁龛,也让出了位置,供主教为人们赐福。当祭坛展开时,那里面画工精美的三联圣像画让在场的人们都跪在了地上。

圣像画就像是屏风一样,外框镀金,上面有三个尖尖的角。在正中间是端坐着的圣父,在祂的身边包围着天使与使徒们。左侧则是圣子在十字架上为世人受难,那被长矛刺出的圣痕显得格外醒目。在右侧,则是天使报喜,告知圣母受圣灵感孕的场景,以几只灵动的白鸽象征着圣灵的无处不在。

而里奥尼德靠在战壕冰冷的墙壁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

伊瓦尔主教逐一拿出圣事所需的器物,例如金制的圣杯,黄铜的香炉。为了这次弥撒,他甚至穿上了一身更华丽肃穆的新祭披,用的是罗马帝国贵族们最喜爱,也最尊贵的紫色,以骨螺染制而成。

士兵们将褶皱的军服尽量扣好,用脏污的袖子抹去脸上的污渍,或是理顺乱糟糟的头发。

农民出身的阿廖沙副官,平时只见过那些小教堂的神父做弥撒,从没见过规格如此之高的圣事。此时,他好奇地望着主教手中那些圣物,暗自在内心感慨,要是能让妈妈和妹妹一同领受神恩就好了。

随着乳香的香气在战壕之中蔓延,就好像连日的炮击似乎也默契地停歇了片刻。

在一串漫长的祷词之后,伊瓦尔主教的声音,努力想穿透这片被死亡浸透的空气。他最后说道:“以父、及子、及圣灵之名”

里奥尼德还记得上次伊瓦尔为他行圣餐礼时的场景,于是他刻意地向人群后躲了几步,把身旁的阿廖沙和帕维尔推了过去。

他小声和他们说道:“你们俩先去吧。”

记者们自然不能错过这样具有传播性的场景,他们快速地记录着,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摄影师自然不能冒犯神圣的弥撒,他的相机镜头没有将祭坛取景,而是对准了主教高举圣杯的瞬间,对准士兵们低头祈祷的侧影。

伊瓦尔主教拿起代表圣体的白面饼,放进阿廖沙的口中,随后微笑着为他祈福,说道:“为皇帝陛下,及所有为信仰与祖国而战的勇士祈祷。”

“啪!”

闪光灯猛地亮起,阿廖沙副官被吓了一跳,挺直了腰板,眼里映照着与战壕里的阴暗截然不同的光彩。

里奥尼德看见,记者满意地笑了。这张特写,无疑将成为报道的亮点。

记者凑到里奥尼德身旁,小声和他闲聊着:“大校,您觉得怎么样?先前听说,您原本是名人类学学者?学术与艺术有相似之处,您看我们取材的时候,是不是与田野调查有异曲同工之妙?”

里奥尼德礼貌地笑了笑,回应道:“那只是过去了。但我认同你的说法,的确相同。”

记者看着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为他们分发圣餐,接着说道:“弗拉基米尔元帅如今可是焦头烂额,战争已经持续半年了,但他仍然没有撕开东瀛人的防线。您知道的,达利尼要塞的守军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里奥尼德不知道记者为什么和他说这些,也许只是先前采访过父亲吧。

他疑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记者摇了摇头,说:“我没什么意思,您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能多少为您的父亲解围。达利尼要塞的守军指挥官是皇族出身,所以陛下对这件事也是大为光火。”

之前和帕维尔聊起的那位新任远东总督开始在眼前浮现,里奥尼德现在明白了,总督多半想把远东战场上的失利,甩到勒文家族头上。

记者的手没有停下,他继续在本子上写着新闻稿。过了一会儿,他接着和里奥尼德说道:“琥珀海舰队出发时,我采访过您的哥哥。老实说,海军上下对这次远征心里没底,尤其是您的哥哥,他甚至直言这是送死。”

他笑着看向里奥尼德,说:“当然,那部分采访我给删掉了,这个您放心。”

里奥尼德知道这些记者主动提起什么罕见的消息时,多半是想要交换。于是,他说起了自己的看法:“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大多数年轻军官都渴望能建功立业,但似乎高层们不这么看。他们更倾向于不犯错,所以我们在战略上丧失了太多主动性。”

记者却接着摇头,他说道:“事实上,我听说军队在侯城一带聚集,是您父亲的命令。他对陛下的汇报是,由于在战前东瀛人发动偷袭,我军丧失了主导权所以您父亲希望至少等到军队全部就位,再发动总攻。但显然,同为皇族出身的总督大人不这么想,对吧?”

也许是新闻从业者的胆子更大一些吧,里奥尼德没想到他竟然敢说得这么深。

他看着记者手中的笔头,说:“显然总督更懂陛下的想法”

记者将笔记本又翻了一页,说道:“您去过东瀛吗?”

里奥尼德摇摇头,他不仅没去过,也对这个遥远东方的岛国没什么认识。

记者望着战壕深处,浓雾正在蔓延进来。他说:“很巧,陛下早年间访问东瀛的时候,我那时候还是个助理,有幸跟随采访团去过一次。不瞒你说,那是一个非常贫困的国度,你所见的一切体面,都是东瀛人努力包装出来的。所以我其实更倾向于您父亲的看法,我们只要和他们耗下去就足以拖垮他们了。”

他写完这张新闻稿,微笑着抬起头对里奥尼德说:“当然,您作为军官当然比我更懂战斗。我只不过因为采访,对各方的情况了解更多。”

“轰!”

战场上的敌人从未真正配合过任何表演,哪怕是神圣的仪式。东瀛人的炮火终于对准了里奥尼德所率领的精锐营阵地,士兵们开始慌乱。

炮弹在战壕外爆炸,冲击波掀起了冻硬了的土块,碎石如雨点般砸落。阿列克谢助祭死死地护住了祭坛,没有让它倒下。伊瓦尔主教则是按住金杯和香炉,又掸去了身上的尘土。

记者们从短暂的惊惶中恢复,眼中却放出兴奋的光。

对于他们来说,这并非意外,这是天赐的戏剧高潮。里奥尼德看见记者在本子上快速写着:“炮火中的神圣时刻——神父巍然不动,圣杯稳如磐石!”

紧接着,闪光灯接连亮起,拍摄保护圣物的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

如果说先前伊瓦尔还对阿列克谢的擅自决定感到不满,但现在,他被士兵和记者包围着,自己的权力欲望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他张开双臂,对士兵们大喊着:“看啊!那些黄皮异教徒如同地狱里满溢而出的魔鬼!而你们!是上帝最虔诚的战士!现在!向东瀛人倾泻你们的怒火吧!”

伊瓦尔的振臂一呼起了作用,士兵们立刻就位列队,等待大校下达命令。

而相机快门的声音急促响起,捕捉着主教沾满尘土却依旧庄严的侧脸,捕捉着士兵们在爆炸后更加坚定的眼神。

里奥尼德拔出指挥刀,喊道:“立刻就位!帕维尔连长!带你的人护送神职人员撤离!”

但还没等帕维尔连长回应命令,也没等伊瓦尔主教开口,阿列克谢助祭就向人们喊道:“我们是上帝的神使!是传播福音的战士!我们不会离开,我们要见证陛下的近卫军击溃东瀛人的时刻!”

又是一阵快门声,噼里啪啦像是枪声一样。

里奥尼德只好吩咐道:“帕维尔,保护好他们,给他们发枪防止意外。”

命令下达完毕,里奥尼德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在东瀛军队的阵地上,如同海水一般的士兵正汹涌地发动冲锋。

当士兵们准备接战的时候,里奥尼德听见那名记者在旁边说道:“大校,您看,明显东瀛人比我们更急,对吧?”

炮火突然变得更加猛烈,透过望远镜,里奥尼德看见前沿的战壕阵地正在土崩瓦解。无论是欺骗还是命令,那些东瀛士兵自杀式地向前冲锋,他们高喊着万岁,随后便被自己人的炮火吞噬。

掩体在坍塌,残肢与冻土一起被抛向浑浊的天空。最初的命令、咒骂与哀嚎,都被这毁灭的巨响吞噬。

然而,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没有随最后撤退的记者团离开。他那身华丽的深紫色祭披,此刻沾满了泥点。

他和助祭站了起来,没有走向安全的后方,而是转向了正面——远处,透过尚未散尽的烟尘,已经能看到东瀛士兵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漫过焦黑的坡地,凶猛地涌来,步枪上的刺刀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看那些东方的异教徒!”

伊瓦尔主教干脆扯下身上碍事的祭披,张开双臂,像是漆黑的乌鸦一般叫喊着:“看哪!他们来了,带着异教的旗帜和杀戮的欲望!”

他一手紧紧攥着胸前沉重的镀金十字架,另一只手指向那片汹涌而来的浪潮:“但你们站立的地方,是受祝圣的!你们的胸膛后,是家园、是教堂、是皇帝托付给我们保卫的土地!上帝与你们同在!”

里奥尼德高举着指挥刀向士兵们下令,阿列克谢助祭则是紧紧跟随在一旁,时不时用他稚嫩的嗓音高诵经文。

“射击!”

随着里奥尼德命令,机枪开始嘶鸣,步枪射击声密集响起。子弹不断地飞过头顶,或是打在战壕前的沙包上,激起一阵烟雾。一颗流弹擦过祭坛桌,将那个精装的福音书封面击穿,纸屑纷飞。

有位趴在伊瓦尔主教附近不远处的年轻士兵,在换弹夹时手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枪了。伊瓦尔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你以圣父之名受洗!不要羞辱你心中的神!”

那士兵浑身一震,猛地咬紧牙关,腮帮鼓起,狠狠地将子弹压入弹仓,探身向外猛烈开火。

但东瀛人几乎已经不计代价,发誓要拿下这片阵地。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近在咫尺,里奥尼德在击毙了举着日章旗的东瀛士兵之后,再次拔出指挥刀,高喊道:“近卫军的战士们!上刺刀!将敌人打回去!”

东瀛士兵越来越近,他们已经逼近战壕附近的防御工事了。

“轰!”

随着几声巨响,东瀛军队的工兵拼死炸开了阻碍冲锋的铁丝网和拒马,而两侧友军的防线已经开始动摇。

伊瓦尔主教没有选择继续宣讲下去,他甚至来不及带走祭坛,只是怀抱着自己那些纯金的圣物,准备离开前线。

在混乱之中,里奥尼德冷笑了一声。他想,当然不能指望这些神职人员留在原地抵抗敌人,他们不捣乱就不错了。

那些东瀛士兵已经逼到眼前,他们将刺刀举向身前,希望用跑动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让敌人胆寒,不停怪叫着冲向战壕。

时间到了,里奥尼德站了起来,他大喊道:“冲锋!”

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们从战壕里一跃而出,迅速与杀红了眼的东瀛士兵肉搏。

“砰!”

里奥尼德听见身后传来了手枪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阿列克谢助祭正举着手枪,眼睛里满是慌乱。

“阿廖沙!过来把助祭带走!还有主教!”里奥尼德转头向身旁的阿廖沙喊道。

但阿廖沙神情惊恐,他指着伊瓦尔主教,回应道:“大校!主教中弹了!”

伊瓦尔主教手中抱着的圣物纷纷洒落在地上,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用力捂着自己的胸膛。因为疼痛,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鲜血从弹孔里汩汩流出,他没有向战壕内侧倒去,而是趴在了战壕外侧的墙上。

紧接着,一名东瀛士兵也被击中,从战壕上方摔了下来。身边的几名士兵立刻向前,将那名士兵刺死。

“好枪法!”里奥尼德快步走上前,拍了拍阿列克谢的肩膀,随后下令,“医疗兵!赶紧把主教抬走!去找军医!”

阿列克谢助祭没有去管伊瓦尔主教,而是接替了他的宣讲,喊道:“不要看他们的刺刀,要看你们心中的十字架!”他的声音因极度用力而颤抖,却有种狂热的穿透力,“每一颗射向仇敌的子弹,都是对异教徒的神圣回应!每一滴为信仰和祖国流出的血,天使都在记录!天国的大门,为勇士敞开!”

因为他清亮的声音,士兵都看见了已经倒下的伊瓦尔主教。他的中弹并没有让士兵畏惧,而是更加愤怒。他们大吼着将阿列克谢助祭护在身后,随后冲出了战壕。

终于,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东瀛人的这一次冲锋被击退。那汹涌的潮水缓缓退去,只留下阵地前一片狼藉的尸体和伤者痛苦地呻吟。

这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一直持续了两天,见这道防线无法被突破,东瀛军队又转去其他的方向。结束战斗之后,战壕里存活下来的士兵们已经像血人一样了,几乎看不清面容。

里奥尼德驱赶着围在战壕前的乌鸦,喊道:“阿廖沙?阿廖沙在不在!还有帕维尔连长!”

“到!”

两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里奥尼德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向他们问道:“怎么样?受伤了吗?”

帕维尔的脸上满是血污,他夹着香烟的手指颤抖,干笑着说道:“还行,除了骨头酸疼,没感觉哪儿有伤。”

而阿廖沙副官则是面无表情,他对里奥尼德说:“大校,先前战事太激烈了,我没和您汇报伊瓦尔主教已经死了。”

“死了?”里奥尼德没想到,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最后死得能这么痛快。他环视着战壕里,想找到那个戴着白色金边头纱的助祭,但没有看见。他问道:“阿列克谢助祭呢?他在哪儿?”

阿廖沙抬起头,看向里奥尼德,说:“他他应该是回去了吧,在营部那个战地医院帮忙,应该是,昨天他就走了。”

里奥尼德伸出手,拉起阿廖沙和帕维尔,说道:“好了好了,该换防了,咱们能去歇两天了。想喝酒吗?我让他们找点肉下酒吃。”

在回去的路上,帕维尔专门找了个没有沾着血迹和硝烟的雪地,只为了把手搓干净,然后掏出怀里那张安娜的照片。

过去两天,东瀛人持续不断地进攻让他们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里奥尼德看了眼手表,刚刚经历过殊死战斗,他已经不在乎什么规矩了,说道:“我要说句亵渎的话,你们不觉得伊瓦尔主教死得太容易了吗?我还以为能看见他被绑在火刑柱上呢!”

阿廖沙想了想,说:“不管怎么说,好歹是个主教在他做弥撒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能让我妈妈和妹妹看看就好了。”

帕维尔倒是和里奥尼德一样,对这些神职人员满不在乎。

他坐在马背上,弯着腰,说道:“随便吧,至少他死前也算是有点用。要不是他来这么一趟,就前几天的士气,真有点危险。”

阿廖沙想到昨天就回去的阿列克谢助祭,说:“咱们去看看助祭吧,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想,一会儿带着酒过去,大家一起喝一点。

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营部时,传令兵骑着马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见到里奥尼德,他只是匆匆地敬礼,随即说道:“大校!您快回去看看吧!宪兵队来了!他们把营地包围了!”

里奥尼德来不及反应,立刻快马加鞭,朝着营部跑去。

他做了许多猜测,要么是团部怪罪他让伊瓦尔主教上前线,最后导致主教死亡,毕竟团长先前整天和主教凑在一块。要么是难道先前他放走新义营的事传出去了?里奥尼德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到从叶甫根尼医生的诊箱里,搜出了东瀛人的药物。当时自己满脑子都是萨哈良,甚至忘了销毁证据了。

等他们冲进营部的时候,那些戴着袖标的宪兵早已在院子里等候了。

宪兵手里有督查军队和一切随军人员的权力,打头的军官语气很冲,他扬着下巴,对里奥尼德说道:

“大校,您的精锐营里有人向我们汇报,您的随军牧师,阿列克谢助祭涉嫌枪杀远东教区的伊瓦尔主教。现在,需要您把人交出来,我们要把他带走。”

第123章 受膏礼

里奥尼德内心中有种直觉, 他不能让宪兵现在就把阿列克谢助祭带走,这里面可能有误会,至少也要留出调查的时间。

他快速想出了办法, 瞪着那位宪兵队的军官说道:“上尉, 我提醒你,近卫军隶属于陛下直接管辖,如今陛下则是将指挥权暂交远东总参谋部执行。因此,你无权从我这里抓人走, 我要求移交军事法庭处理,或是建立特别委员会。”

也许宪兵队没想到里奥尼德会这样应对,他愣了一下, 语气缓和了许多,说:“但我接到了指控,就必须要回应。”

里奥尼德看了眼旁边的阿廖沙副官,说道:“你知道的, 你提出的指控是多么严重的罪行, 这对近卫军的荣誉损伤极大,何况是刚刚打了胜仗的精锐营。这样吧,你给我留出一天时间, 我亲自将嫌疑人交给团部。”

见里奥尼德这么说, 宪兵队的军官也不好反驳。他犹豫了一会儿, 对身后的士兵下令道:“撤离!”

里奥尼德回头看着身后的两人,示意他们一同跟上。

在寻找阿列克谢助祭的路上, 里奥尼德气愤地一拳锤到墙上。他不知道这些宪兵平日里都得到了哪位高官的授意, 以至于他们竟然敢擅自介入近卫军内部的事务,毫不留情面地试图到近卫军驻地抓人。

院子里那些疲惫的士兵也好奇地看向正在撤离的宪兵队,也包括那些拿着药品, 往返忙碌的医疗兵们。

帕维尔紧紧跟在后面,他疑惑地问道:“大校,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说助祭打了主教黑枪?”

里奥尼德冷笑着,说:“以他对阿列克谢助祭的所作所为,助祭直到今天才动手,那才叫奇怪。”

而更了解阿列克谢助祭的阿廖沙,则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问道:“可是助祭和我说过,他觉得主教对他很好啊?而且,那天在战壕里做弥撒的时候,助祭也很配合主教主教中弹后,他还接下了鼓舞士气的职责,比主教要勇敢多了。”

里奥尼德敲响了阿列克谢助祭的住处房门。

“助祭?你在里面吗?”里奥尼德敲了几声,里面都没有回应。

里奥尼德又敲了一下,喊道:“阿列克谢助祭?”

“砰!”

阿廖沙猛地将房门踹开,他比在场的两个人都更担心阿列克谢的安危。

房间里空无一人,那里面像是特意整理过,床铺的被褥都折得整整齐齐。窗户打开了一道缝,桌上摆着一本圣经,旁边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支形状漂亮的树枝。

毕竟现在时值寒冬,也只能插树枝了。

里奥尼德问道:“阿廖沙,你觉得阿列克谢助祭会去哪儿?”

阿廖沙拿起了桌上的圣经,那里面有些纸褶皱了。他翻到那一页,上面好像有泪痕,是旧约中亚伯拉罕向上帝燔祭自己独子以撒的那一张。

他想了想,说:“会不会在教堂?”

他们三人快步走出神职人员的住处,穿过教会医院。这里的教堂不大,因为无法容纳这么多士兵,所以最近很少在那里举行仪式了。

“大校,您是要找神父吗?”

见到里奥尼德步履匆匆地想要进入教堂,一名牧师向他问道。

里奥尼德没管他,自顾自地推开教堂的大门,见里面空无一人,才问他:“你看见阿列克谢助祭了吗?”

牧师摇了摇头,说:“没有昨天助祭回来,得知主教的死讯之后,他就没从房间里出来过。唉,看得出来,助祭真的很在意主教,我看见他都哭了。”

里奥尼德感觉到奇怪,他接着问道:“伊瓦尔主教是怎么死的?”

牧师茫然地看向里奥尼德,说:“不是中了东瀛人的流弹吗?这些黄皮的异教徒畜生前天士兵们把他抬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里奥尼德察觉到了助祭可能去的地方,他继续问道:“伊瓦尔主教的尸遗体,遗体在哪儿?”

牧师指着教会医院的方向,说:“就是在医院里的停尸间,上午刚刚处理过士兵们的遗体,现在那里应该只有主教在——”

还没等牧师说完,里奥尼德他们三人便向着医院跑去。

宪兵队来近卫军驻地抓人的事情,这会儿已经传遍军营了。当里奥尼德带着两个人在院子里穿行的时候,那些士兵也看着他们,互相窃窃私语。

里奥尼德不得不先停下脚步,朝他们大声命令道:“我先警告诸位,你们是近卫军的士兵,请时刻留心自己的荣誉感。假如之后被我发现,你们在私下里流传着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我想,你们应该不愿意自己的嘉奖令变成关禁闭吧?”

士兵们纷纷闭上了嘴,连忙向里奥尼德敬礼。

教会医院的停尸间不难找,先前他们就来过几次。那里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腥臭味。

里奥尼德也顾不上敲门,猛地将房门向外打开——

此时,不知为何靠在房门上的军医摔了出来,仰躺在地上。里奥尼德看见军医,问道:“怎么是你?我不是把你调走了吗?”

眼前这个人就是解剖赵先生的那位军医,他从地上爬起来,紧张地对里奥尼德说:“大校前线缺医生,所以把我调过来了您赶紧进去看看吧,那个小牧师,他”

里奥尼德瞪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此时,背对着人们的,是阿列克谢助祭那纤细瘦弱的背影。

里奥尼德试着和他说道:“助祭我知道也许你在为主教的离世而感到难过我们都相信你不是凶手,要不要和我们聊聊?”

“不!我不难过!”

阿列克谢助祭趴在伊瓦尔主教的尸体上,撕心裂肺般喊叫着,他的肩头颤抖,好像在抽泣。

军医躲在了里奥尼德身后,小声说道:“大校他他把主教算了,您自己看吧。”

就在军医话还没说完时,阿列克谢助祭转了过来。

阿列克谢的左手提着伊瓦尔主教的头,毕竟他不如军医更了解人体结构,脖子被剁得稀碎,还露出了颈椎骨。右手攥着一颗心脏,从冠状动脉那还能看见里面淤积的血栓。原本白皙的脸庞则是沾满了血,头上的金边白纱也被血液染红。

阿廖沙和帕维尔被吓得一齐向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房门。

里奥尼德也不忍看下去,他只好对他们两个人说:“你们俩先把军医带走带到哪儿都行!先关去禁闭室!”

听到自己终于可以离开了,军医长出一口气。

现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里奥尼德试着和助祭沟通,他压住颤抖的声音,温柔地说道:“助祭不,阿列克谢。我知道伊瓦尔在你的身上做了太多可怕的事情,你我想,是不是可以和我聊一聊?请相信我,我们会想办法帮助你的。”

但阿列克谢只是盯着里奥尼德,他从未如此直白地看着里奥尼德,印象里,还只有在镜镇教堂的时候。那时,他一直在伊瓦尔的身后,瞪着里奥尼德。

阿列克谢的声音里仿佛有许多埋怨,他喃喃地说道:“大校,您为什么不想要我?”

“要你?”里奥尼德疑惑地看着他,“我不是允许你跟着精锐营,为他们做弥撒做祈祷了吗?”

阿列克谢的手仿佛攥紧了一些,就像错觉一样,好像隐约感觉伊瓦尔的心脏跳动了几分。

他紧盯着里奥尼德,想扯开自己的祭袍。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有些血水顺着他洁白的胸膛滑了下去。他哀怨地说:“您为什么不愿意享用我?”

这下,轮到里奥尼德向后退了几步。他紧张地说:“啊我想我可能对你并没有那样的而且为什么要用享用这个词?你又不是物件”

里奥尼德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他感觉,在听见不是物件这几个字之后。阿列克谢的眼睛亮了几分。

反驳享用一词,这就是人类学学者对于语言的敏感吧,里奥尼德在心里嘲笑着自己。

阿列克谢的眼神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脸上露出笑容,眼睛里有许多狂热。他的声音大了些,说道:“伊瓦尔命令我,他让我出卖您,将您放走土匪的事情上报团部,送您上军事法庭,甚至以通敌罪名将您处决。所以,我就把他杀了,您喜欢吗?”

“呃”里奥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首先要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

阿列克谢的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喊了出来,还带着哭腔:“即便是这样也不可以吗?您看看我吧!您看看我,我难道不比那个部族野人更美丽吗?你们这些男人不是更喜欢我这样的吗?我精通一切你们贵族喜欢的玩法,可以承受您的一切发泄。即便如此,您也不想要我吗?”

里奥尼德干咳了一声,他说:“咳比起这些可以和我说一说,伊瓦尔主教到底是怎么死的吗?我想我可以通过这些事情,在军事法庭上帮你脱罪”

阿列克谢轻轻叹了口气,他用力地将解剖床上那具无头尸体扯到地上。在伊瓦尔的胸前,有一个已经看不出血色的窟窿。

阿列克谢手里的头颅和心脏从未放下,他看了眼门外,说道:“就是这样,是我在背后打了黑枪。”

里奥尼德指着门外,问道:“是不是被那位军医举报的?是不是他又擅自动了尸体,然后察觉到异样?”

经历了太多死亡,现在里奥尼德也能看出来了,那具尸体的枪伤明显是从背后打的,因为胸前的窟窿实在太大了。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不重要了大校,我觉得,您才该是坐在王座上的那一个。您本该像一头骄傲的雄狮,而不是被这些宵小欺辱!您为什么已经遗忘了您曾经口中的超人,而甘于做一个末人?您可以做我的凯撒,我的苏丹,我的万王之王”

里奥尼德连忙打断了他,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你的历史挺好的。”

阿列克谢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心脏,就像国王手中的王权宝球一样。由于已经停尸了几天,心脏里的血液已经凝固,被他用力一攥,里面的血块如同果冻一样落了下来,落到了他的头上和脸上。

里奥尼德惊讶地张开了嘴,他见到了美丽是如何一步步被摧残至今,但仍然在污血中绽放。那一刻,他感到了一丝触动,来自于在战争中逐渐麻痹的内心。

更重要的是,他想到了萨哈良在羊肠占卜时,也曾经做过类似的动作。只不过,一个指向创造的生,一个指向毁灭的死。

他叹着气,问着阿列克谢:“我我其实想问问,你这莫名的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