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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184 字 8小时前

第146章 缝合

结果, 因为那本笔记,萨哈良很晚才睡着。

里奥尼德在笔记上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平时生活中观察到的新鲜事物,对于看笔记的萨哈良来说, 笔记主人的心情就像春天的午后打开房门, 扑面而来的满是春风与花草的芬芳,一切都是新的。

不仅如此,从笔记上的文字还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

比如说,前文他还在质疑伊琳娜收集动物标本的奇怪癖好, 紧接着,受她影响,自己也开始慢慢地为当地的动植物作水彩画。他的画风精准又细腻, 淡淡的,就像是图书馆里放了许久的旧书一样。

翻阅那些图画也让萨哈良心情平静,可合上本子都是时候,一种难以驱散的惆怅将整个人都包围起来。

第二天一早, 东瀛人的马车就已经到门口了。

萨哈良坐在马车上, 紧张地盯着坐在车厢前面的车夫,小声对坐在对面的李富贵说:“那个师爷会来吗?”

李富贵摇摇头,说:“不会, 那个老东西就是个中间人, 帮我们搭上线就没他事了。东瀛人不想让太多人掺和进来, 尤其是不想让罗刹人知道。”

萨哈良这才放心,他不知道师爷记性好不好, 会不会记得自己和王式君去过他家。而且, 博物馆开幕那天,师爷也在场。

旁边的叶甫根尼医生就更是紧张了,他哆哆嗦嗦给萨哈良戴上口罩, 手则是在本子上来回划拉着。

李富贵笑着对医生说:“叶医生,害怕吗?”

叶甫根尼点点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你们这边让我难以理解的奇怪事太多了,那要真是一条龙怎么办?那应该怎么在界门纲目科属种上下定义?我猜,应该算在脊索动物门算不算蜥形纲?拉丁文学名得怎么起啊!而且你们都说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不是还有翅膀?”

“没有翅膀,”萨哈良认真地告诉他,“我们传说里的龙像一条大蛇,它没有翅膀。”

李富贵是完全不信,并非他知道得更多,而是他信不过东瀛人。

叶甫根尼把萨哈良的话加上去,他托着下巴,说:“可那是十米长的动物,你知道十米长是什么概念吗?这说明他至少有几吨重,没有翅膀,靠魔法飞行吗?”

萨哈良挠挠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叶甫根尼很是焦虑,他在本子画了各种可能的形象,接着说道:“然后,该怎么做成标本?光剥制下来的皮就得有一百多平方米吧?医学院里的标本都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像干尸那种都是专门的工人在做”

他拍了下脑门,叹气道:“完了,到时候问我,我怎么说?”

就在萨哈良想拿出里奥尼德的笔记本,给他看的时候,马车抵达目的地了。

李富贵从车窗向四周张望,他在努力把路线记在心里。

他们从车上下来,发现军官已经在外面等待了。那是东瀛人的军营,随处可见用白漆刷出来的标语,以及他们白底的日章旗。

那位军官快步走到车前,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说道:“想必这位就是李先生吧?幸会。清水少将最近不在驻地,因此标本制作的事就由我来负责。按军营的规矩,你们称呼我梶谷中尉即可。”

听见梶谷二字,李富贵明显愣了片刻。

那短暂的迟疑迅速被梶谷中尉察觉到,他收起笑容,语气冰冷地问道:“李先生,你似乎对我的名字有些熟悉,我们见过吗?”

李富贵连忙和他握手,说:“据我回忆,应该是没有见过,您可能把我和某位认识的人搞混了。”

梶谷中尉点了点头,又恢复笑容,说道:“那是自然。”

为了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萨哈良揪了下叶甫根尼的衣服。

医生这才从如何给龙定种这个问题里抽离,他伸出手,笑着和梶谷中尉握手,说:“您好,我是毕业于帝国医学院的叶甫根尼,负责此次标本制作的技术顾问。旁边这位是我的助手,已经帮助我多年。”

看见叶甫根尼的罗刹人长相,梶谷中尉明显露出嫌恶的神情。

他的目光很快停留在萨哈良的身上,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摘下你的口罩。”

萨哈良的手藏在大衣下摆里面,他随时准备拔出匕首。但梶谷中尉显然早有准备,他发现这细微的动作,手有意无意地在腰间的枪套上摩挲着。

这时,鹿神盯着梶谷中尉的脸,说道:“没事,他没见过你。在白山的时候,王式君不是让你穿上土匪的衣服,掩人耳目吗?”

萨哈良这才缓缓伸出手,扯下了自己的口罩。

发现眼前的少年他没见过,梶谷中尉才点点头,问道:“琥珀海一带的鞑靼人?”

萨哈良用罗刹语回答他:“是的。”

梶谷中尉不再继续盯着萨哈良看了,他又重新露出笑容,对李富贵说:“这都是理应有的流程,毕竟非常时期嘛。要知道,前阵子刚有个部族崽子,给我惹了大麻烦。”

萨哈良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依娜。

说完那句话,梶谷中尉又瞥着叶甫根尼,语气颇为挑衅地说道:“不过,以罗刹人的脑子,应该想不到派间谍来。当然,远东的本地居民也不会有人帮助他们的,对吧?李先生?”

李富贵连忙和他笑着说道:“对,对,这都是应该的。那咱们现在不妨就去看看那条龙?我们的专业人员都急坏了。”

梶谷中尉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那走吧,没有人不会为这造物而折服的。”

与他们见过的士兵都不同,军营里那些东瀛士兵虽然个子不高,穿着军服端着步枪显得头重脚轻,有些滑稽,但眼神里却是无法形容的狂热。他们操练时喊口号的声音格外响亮,脚用力踏在地上,震得房檐上的土都落下来了。

而路上经过的军官,无论大小都向梶谷中尉敬礼示意,显然他不会仅仅是中尉那么简单。

梶谷中尉带着他们一行人来到一间仓库前面,两旁的卫兵立刻收起手中的步枪,为他们打开铁门。

他搓了搓手,好像有些兴奋地说:“就在这里了,你们激动吗?”

李富贵尴尬地朝他笑了笑,回应道:“激动,太激动了,我准备明年过年的时候,把这件事写进家谱里,让列祖列宗也看看。”

等走进仓库里面,一股若隐若现的难闻气味,让他们都皱起眉头。

那股味道难以形容,如果仅仅是腐烂,那这几个月来的战争让人们已经习惯了。可那气味,既带着恶臭,又有一股甜感,最让人恶心的,是始终无法掩盖的海产腥臭。

萨哈良强忍着胃中翻滚的不适感,努力将注意力从这股恶臭移开。对于他这样在山中长大的孩子来说,实在难以无视这种气息。

好在,两旁摆放的枪炮上,那股浓烈的机油味多少将腐臭盖住了少许。但越往里走,那种气味一下子就扑面而来,彻底没法当它不存在了。

眼前是一个被盖在帆布下的庞然大物,如师爷所说,它的确有十米长。

士兵在一旁打开电灯,梶谷中尉拍了拍手,说:“来吧,让你们看看,这就是被你们的朝廷,当成祥瑞的蛟龙!”

他打了个响指,示意士兵们将帆布掀开。

萨哈良很佩服那些士兵坚决执行命令的决心,就算恶臭逼人,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也没有捂住口鼻。

他们抓住帆布的四角,将它猛地掀起——

透过让人睁不开眼的浓烈腐臭,他们勉强看清了眼前的尸体。它整体呈不自然的水滴状,身上的肉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皱巴巴的皮。它的皮像是鱼皮,上面还有鳞片生长的痕迹,但鳞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它头上长着一对硕大的鹿角,头颌后缀着马鬃一样的毛发,尾巴倒像是牛的。

叶甫根尼已经将对身边那些士兵的恐惧忘到脑后了,他急于去确认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便直接和梶谷中尉说道:“中尉,请问我们可以离近一点看看它吗?我们我们想确认一下标本制作方案。”

梶谷中尉摆摆手,说:“请。”

而李富贵还是站在原地,从他细微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快吐出来了。这还是在寒冷的冬天,要是在夏天,实在不敢想象。

这里搞不到橡胶手套,没法深入检查,叶甫根尼只好凑过去查看。

萨哈良更在意的是那尸体上的皮,他总觉得那东西眼熟,因为皮上还有缝合过的痕迹。还有头上的毛发,以及尾巴,各长各的,凑不到一块。

鹿神倒是对那个皮记得很清楚,他说:“你看,这像不像部族人的鱼皮衣?”

这下,萨哈良终于明白它为什么熟悉了。那些鱼皮多半从部族人手里抢来,为了盖在那尸体身上,还用水重新泡湿润。

他看向叶甫根尼,医生正在那里思考着。

治人的医术与治动物的医术有相通之处,叶甫根尼很快就发现尸体上的怪异,与自然生长的结构截然不同。

查验过尸体,梶谷中尉就带他们离开了。

在仓库的门外,他笑着对叶甫根尼说道:“怎么样,这是不是惊人的造物?”

叶甫根尼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呃的确如此。如果能发表到期刊上,想必是足以震惊学界的惊人发现。”

梶谷中尉对此不以为然,他冷笑一声,问道:“那么,这位专家打算如何将它制作成标本?”

“这”

如果说来到军营之前,叶甫根尼的脑子里还在构思标本制作的事情,可现在,他的脑子被恶臭熏晕了,还被那反自然的亵渎做法惊吓到了。

他向萨哈良投去了求救的眼神,少年咽着口水,说道:“首先,我们想向您确认,我们可以破坏那具尸体吗?”

“破坏?”梶谷中尉摇摇头,“显然不可以。”

有了萨哈良起的头,叶甫根尼也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解释道:“助手的意思是,制作标本的过程可能需要破坏尸体的完整,比如说剥制不过,最终成品的状态会尽可能还原出它生前的模样。”

梶谷中尉点点头,说:“那倒是没问题。那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

这下,又把叶甫根尼医生问住了。

萨哈良拼命回忆着里奥尼德的笔记本上,记载的药品清单,以及伊琳娜制作标本的过程。

他深吸一口气,说:“首先,我们需要把那个那个龙腹部剖开,取出里面的全部内脏。你们如果有玻璃罐的话,可以将内脏也制成标本。”

梶谷中尉摇摇头,说:“无所谓,我只要它最后是龙的样子。”

萨哈良想了想,接着说道:“然后,我们需要把皮剥下来,取出上面的脂肪和肉,防止日后油渗出来。对了,还需要把骨架单独放在大锅里煮,把里面的油都煮出来——”

“我没时间给你们浪费,”梶谷中尉听得有些烦了,他打断了萨哈良的话,“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我只关心,能不能以最快速度弄好!我只关心,入城式当天,这具恶臭熏天的尸体,能不能闻不见气味!赶紧说,你们要买什么药剂?”

萨哈良看着他掩饰不住厌恶的脸,他理解了,对方只是想要个样子货而已。他说:“可以,那我们省去这些步骤,只需要给皮做防腐就可以了。那我们需要砒霜、明矾、樟脑按比例研成粉末混合,这些药剂可能需要向罗刹商会购买。”

梶谷中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早说这些不就好了?那你们可以去购买药剂了,事后我们会帮你们结账。”

叶甫根尼医生惊讶地看着萨哈良,他没想到少年竟然能完整地说完标本的制作过程。

这时候,李富贵试探着问道:“那我们您也看见了,那具尸体太大,我们可能需要一个地方处理,还需要带一些工人来。”

梶谷中尉显然也不想让他们在军营里处理这个恶臭的尸体,他说道:“那你们想在哪儿处理?”

萨哈良急忙说道:“那个尸体已经腐烂了,如果做完后运输,会不会散架?所以我们想能不能在博物馆里制作?”

叶甫根尼也补充道:“对了,还有制作时产生的医疗不是,是垃圾,要怎么运走?”

梶谷中尉摆摆手,说:“我可以允许你们在博物馆院内制作,但这件事不能被民众看见,所以运输过去要在宵禁后。至于垃圾嘛那个博物馆的前身是一家医院,相信应该会有专门运输尸体的小路,可以让你们把垃圾运走。”

结束完这些麻烦事之后,东瀛人也没有派马车把他们送回去。

这一路上,李富贵都在骂骂咧咧的。

之前那个教堂门口,还贴着告示。上面说那位老渔民是被土匪抢劫,最后杀人灭口,才被人斩去首级。又特别注明了,东瀛国有感城内百姓生活不易,与罗刹人的统治不同,特批了一笔资金,帮助渔民家生活。

他啐了一口,说道:“知道事后结账是什么意思吗?多半买药剂的钱还得我们自己出,工钱给不给还两说呢!”

萨哈良小声说道:“我们不是来做标本的吧?”

李富贵一愣,笑着说:“我这不是想敲他们一笔吗?”

叶甫根尼还在想刚才萨哈良说的话,他问道:“萨哈良,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太专业了。”

萨哈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笑了笑。

为了防止梶谷中尉在身后派人跟踪,他们三人又在街上绕了许久。和街上的探子确认安全之后,最后分头回到了客栈。

这时候,吴逸也去和罗刹商会接洽回来了。

他对人们说道:“罗刹人那边的意思是,他们知道制作标本会用到哪些药剂,现在是紧俏物资,所以要抬价卖给我们。他们已经去询问相关的卖家了,明天会给我们消息”

王式君冷笑一声,说:“也预料到了,那叶医生和萨哈良那边怎么样?”

抢在叶甫根尼之前,萨哈良说道:“其实不用买太多,因为我觉得东瀛人的意思恐怕是,做个样子货就行了。”

王式君看着他,问道:“样子货?那到底是不是龙?”

叶甫根尼脱下大衣,说:“龙?那就是一条鲸鱼!他们在鲸鱼尸体上面缝了鱼皮,装了马的鬃毛,还安了牛的尾巴!”

李富贵沉思着,说:“大当家,比起这个东西,我有个事情要和您说。”

王式君点了点头,拿给他一个茶壶,说道:“什么事?”

李富贵看着她的眼睛,说:“今天接待我们的军官,就姓梶谷。”

听见这个名字,依娜着急地问道:“他的军衔是不是中尉?然后说话声音听起来很冷,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李富贵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吴逸捧着热毛巾,轻轻擦掉脸上的化妆品,说:“就是他,他就是大当家要找的那个人。”

王式君没有就这个问题再探讨下去,她想,要先把眼前的计划完成,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再者说,说不定之后会有更好的机会,让她把梶谷中尉杀了,比如说在入城式的时候。

她看着叶甫根尼和萨哈良,说道:“有关制作标本,糊弄东瀛人的细节我就不问了,我相信你们能做好。”

萨哈良点点头,说:“东瀛人允许我们在博物馆内干活了,我们可以有办法混进去了。”

王式君松了口气,她说:“那太好了,这个计划终于能推进下去,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罗刹商会那边给我们回信就行了。”

聊完今天在东瀛军营的见闻之后,狄安查和依娜两个人尤其拉着叶甫根尼和萨哈良,询问他们那条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不愧是兄妹,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有着充足的好奇心。叶甫根尼详细讲述了东瀛人如何将鲸鱼尸体伪装成龙的尸体,也提及了教堂门口那张告示。而萨哈良也不忘和他们说,叶甫根尼医生焦虑了一路,一直在纠结龙到底应该算作什么动物。

到了晚上,刚吃过晚饭,萨哈良就跑回房间里,关上了房门

鹿神看见他手中的本子,说道:“有这么好看吗?你昨天看了半宿。”

萨哈良躺在床上,一边翻页一边咬着手指,说:“好看,看见里奥在上面写的字,画的画,就好像他坐在面前,兴奋地和我说起那些新鲜的事情一样。”

鹿神摸了摸他的头,躺到旁边和他一起看。

“这是什么?”

萨哈良看见,那上面画了一个吊坠。因为是凭记忆画的,所以看不清楚细节,大概能猜到是那枚狗獾吊坠。

鹿神指着那张画,说:“他还画了你的脚踝。”

只不过,那里被橡皮擦掉了。

里奥尼德在旁边写着:

“很荣幸,今天认识了一个部族的少年,他的名字叫萨哈良,多么好听的音节!

原来在学校的时候,教授们总是说远东的民族智商欠佳,尤其是在论文里大量篇幅分析他们的眼距,甚至将一种先天疾病以远东族群命名。

但,见过萨哈良之后,我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来过远东。

那少年的皮肤像绸缎一样光滑,眼睛像琥珀一样透亮。相比之下,我们就太粗糙了,哪像他那样被造物主精雕细琢过。

他戴着一枚狗獾部族的吊坠,这也让我有机会得以了解远东部族的信仰。”

翻到下一页,鹿神又忍不住说道:“他对你观察很细致。”

萨哈良叹了口气,说:“是啊。”

里奥尼德在下一页写道:

“我向他展示了我的收藏,说实话,我有些不安。

首先,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一位自大的殖民者,但好在,他看起来只是像一位好奇的小男孩一样。

在交谈中,我得知他们也会使用类似厕筹的东西。这可能证明了人类在不同地域的趋同演化,也可能证明了,早在史前,不同地区的人类就已经有联系了。”

那张笔记旁边的配图是,萨哈良的那把仪祭刀。

里奥尼德写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当手指扫过那些宝石时,我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甚至感受到了宝石像是有温度一样。当然,这可能是萨哈良的体温。”

萨哈良合上本子,他闭上眼睛。

他想,其实他不应该看的,那里面有太多属于里奥尼德的私人情感,但他忍不住。而且,里奥尼德在本子上写的知识,的确帮助到了他。里奥尼德总是会帮自己,不求回报地一次又一次帮助自己。

沉浸在这种悲伤中,让萨哈良有点心脏绞痛,又难以自拔。

萨哈良手上没有铅笔,他只好在旁边用手划拉着:

“你不是一个自大的人,你也是一个好奇的小男孩。”——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147章 在行动之前

不知道罗刹人是不是为了撤走之前再赚一笔,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邀请吴逸前去商会挑选所需的药剂。

坐在去罗刹商会的马车上,因为这两天看笔记看得太晚, 萨哈良昏昏欲睡。

鹿神在旁边对他说道:“离别总是这样的, 就像山间下过一场暴雨,事后那潮湿闷热的不适感就像黏在身上一样,要过去许久才会消散。”

萨哈良不自觉地将手往旁边挪了挪,鹿神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趁着马车上的其他人也都在闭目养神, 他捂着嘴,小声问道:“那您觉得,东瀛人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功夫, 伪造一条龙出来?他们不是已经赢下战争了吗?我想,罗刹人应该也不会再试图挑起战争了吧?”

鹿神想了想,说:“大概是要试试他们新征服的这片土地,究竟会不会听他们的话吧。那个梶谷中尉不是执着于让你们承认那是龙吗?这不也是一种权力吗?就像部族王想迎娶神明妈妈, 在婚礼上百般羞辱她一样。”

萨哈良点了点头, 他觉得鹿神说得有道理。

他沉思了片刻,接着问道:“我可以带部族人再做一次占卜吗?我总觉得,对现在这个计划有些不放心”

鹿神笑着凑了过去, 盯着萨哈良的眼睛, 说:“还记得, 在黑水城庄园的某个早上,我们讨论过命运一事吗?”

这个词让萨哈良愣住了, 彼时, 他完全不懂什么是命运,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萨哈良低着头, 看着鹿神修长的手指,说:“我明白了,那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但鹿神并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那不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你当然可以和人们宣布,萨哈良想和他的鹿神一起回家了,或者是想去学医了。其实没什么是必须要做的事,只有每天吃饭睡觉才是你需要做的事。”

神明指向窗外那些忙碌的小贩,说:“他们想在这么冷的天出来摆摊吗?显然不是。只不过他们没有生在那些贵族的家庭里,为了讨生活,才不得不出来赚钱。比如说那个磨刀的,他们当然可以选择不干这个,但重新走另外一条路总要付出代价。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萨哈良摇摇头,说:“可我见识过那么多事情了,我不觉得那是他们的命运。我不觉得那些贵族生来富有是应该的,因为许多人什么也没做,他们没有像那些小商贩一样自食其力。”

鹿神好像很高兴萨哈良理解了自己的话,他说:“正因为如此,至少我知道,你不会抛下自己的族人。也许你的所作所为,会让东瀛人意识到这里的人并不好欺负,会收敛一些。当然也有可能,你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在这里杀更多的人。”

少年点点头,说:“我懂了,那不是我的宿命,那是我的选择。”

萨哈良也想到了王式君的故事,他说道:“但他们的行为也造就了王姐姐这样的人,她反抗了,也保护了许多人。”

鹿神叹了口气,说:“比起丢掉尊严,显然死亡更可怕。可你也看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部族人格外感兴趣,就好像拿你们当作珍奇的动物一样。失去尊严的族人,只会不停地相信他们的诡计,只会死得更多。最后就像狼神的人一样,从山林间彻底消失,什么也没留下。”

萨哈良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鹿神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说:“这一路上,我没有干涉你的想法,但我也知道,有我在身边,一定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萨哈良不停地摇头,他说:“怎么会呢?您要是不在我身边,那才是有压力。”

听到这句话,鹿神开心地朝他笑着,就像个孩子一样。

可能是刚才萨哈良的说话声音太大了,叶甫根尼医生醒过来,盯着他看了半天。

萨哈良问道:“医生怎么了?”

叶甫根尼干笑着说:“你最近是不是很焦虑?我看你像依娜说的那样,总是自言自语不就好像旁边有人一样。”

萨哈良尴尬地解释道:“可能是最近想太多事情了”

叶甫根尼拿出本子,上面是他大致画的建筑平面图。

他对萨哈良说道:“我猜测,如果博物馆的前身是一家医院,那多半里面的结构和我供职过的那家医院差不多。但考虑到帝国其实在这里殖民建设的时间不长我不确定是否会有足以让人通过的暗道,不过这里毕竟是海军要塞嘛也说不好。”

他指着本子,问道:“你先看看,和你印象中的博物馆内部结构一致吗?”

萨哈良仔细回忆着那天的见闻,他说:“大体差不多您标出的这里就是可能的入口吗?那里有个地下室?”

叶甫根尼说:“医院嘛,总会有放置尸体的地方,还会有放置病理标本的地方,所以肯定有地下室。”

萨哈良看着平面图,陷入了沉思。那里只能说大致一样,因为那间宽敞高大的礼堂,就没有出现在医生画的图上。

抵达罗刹商会之后,他们给药剂开出的价格果然是天价。

好在按照王式君的计划,动手的时机要在标本制作的中期,所以未必需要那么多防腐药剂。就算是拿石灰冒充,也不想把钱花在根本没有意义的事上面。

除了药剂以外,李富贵还租赁了许多辆马车,用于运输那条鲸鱼尸体。商会使用的马车比起达利尼城内的民用马车要更宽更长,上面能藏更多东西,比如说枪支弹药,以及更多的人。

在准备离开罗刹商会时,吴逸跑到了商会的管事面前。

他对商会管事询问道:“您好,我先前与商会的皮埃尔先生有一面之缘,可否有机会让我见他一面?”

但管事却看着他的脸,若有所思,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什么皮埃尔先生。这是帝国商会,您所说的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佛朗西人的?”

萨哈良听到了皮埃尔的名字,他放下手中正在搬运的药剂,凑了过去,看着他们。

吴逸有些没明白管事的话,他问道:“可是,我在侯城的时候,明明在帝国商会见过他。您知道的,就是在侯城衙门附近的那家商会。”

萨哈良看见管事的眼睛朝两旁转了一圈。

管事又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话:“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什么皮埃尔先生。”

吴逸也看出了管事多半是有什么顾虑,他只好说道:“如果您能见到他,可以帮我带话给他。您就说受过他恩惠的费奥多尔和他身边那个小女孩,他们两个人已经安全到达利尼城了,希望他能放心。”

管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罗刹人对李富贵没有全买下那些药剂颇为不满,他们急于从这里的泥潭脱身回国,逮到一个冤大头就得可劲儿宰。好在王式君也特意要求他,顺便买一些处理外伤的药品,这才让罗刹人的态度好了一些。

在回去的路上,萨哈良问起了刚才的事。

他对吴逸说道:“皮埃尔先生还没有到这里吗?”

吴逸摇摇头,说:“我不清楚,那个商会管事不愿意跟我说,可能他还有所顾忌吧。”

萨哈良感慨道:“皮埃尔先生之前帮过我,他帮我做了身份证明,我才能走到这里。刚下山的时候,那些罗刹人的神职人员总是想把我烧死。”

吴逸叹了口气,说:“是啊,要不是因为碰见他,他认出了我,恐怕我和依娜早就饿死在侯城外面了。”

为了避免被梶谷中尉怀疑,他们没有将药剂运回客栈,而是开到了南边的另外一家旅店。那里同样由罗刹商会的人经营,要价也同样离谱,但胜在旁边有罗刹军队驻守,如果中间出岔子,至少东瀛人不会轻易过来。

王式君只允许依娜和狄安查过来参与晚上的行动,而穆隆和乌林妲则是前去负责其他的计划,并且要求李闯和张有禄和他们同行。

抵达罗刹人的旅店之后,一场气氛紧张的会议再次开始了。

狄安查显得有些兴奋,因为乌林妲大姐不在,就没人压着他了。他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们今天晚上要去抢图腾柱了吗?”

王式君瞪了他一眼,说:“这里除了萨哈良,还有谁知道图腾柱在哪儿?抢完之后呢?你打算从哪儿运出去?走大门吗?”

依娜拍了拍自己的哥哥,问道:“那乌林妲大姐和穆隆叔去哪里了?他们不和我们一起吗?”

王式君敲着桌子,对众人说道:“按计划,今晚先探探博物馆内部的虚实,还有摸清楚有没有足够搬走图腾柱的暗道。那些没在这里的人们,我安排他们去把城外的人接进来了。”

李富贵也有点兴奋了,他问:“大当家,我们是要开打了吗?”

王式君点点头,说:“我是这样计划的,后天晚上,让李闯带人偷袭罗刹人的军营,打完就跑,把城里搞乱。张有禄被我派去偷袭东瀛人的军营,也一样是打完就跑。其他人跟我一块混进博物馆,如果没法从暗道离开,就只能从正门打出去了。”

萨哈良知道,这个计划可能会有人受伤,有人死去。

他问道:“那如果东瀛人执意闯进罗刹人的控制区搜查,我们该怎么办?我害怕大家遇到危险”

少年回忆起鹿神刚才与他聊过的关于命运的话题,他想让大家好好地活下来。

王式君看出了萨哈良的担忧,笑着回答道:“放心吧,最近我在城内,让营中的探子和附近的居民搞好关系,他们会帮助我们。实在不行,我也让有禄去联系上渔民了,借用他们的舢板,可以向西南方逃。那边的海水浅,东瀛人的军舰过不去,咱们可以直接返回关内。”

萨哈良再次问道:“王姐姐,那你为什么会帮我们?”

还没等王式君说话,李富贵噗嗤一声笑了。

他说:“傻孩子,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不说行侠仗义那种虚头,怎么说,也算是一家人吧?况且,在白山的时候,你不是都请过神了吗?既然真有神明,我们肯定得帮忙啊!”

王式君点点头,说:“正是如此。”

她接着吩咐道:“晚上进了博物馆之后,叶医生指挥大家处理尸体。依娜和萨哈良你们两人个子小,趁他们的守军不注意,想办法摸到房子里面,找到叶医生说的那个地下室和暗道。”

说完,她掏出一把锁,递给依娜。

王式君看着她说:“我和客栈老板要了一把这边罗刹人常用的门锁,你试试能不能撬开?”

依娜接过那把门锁,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就开始尝试。

她一边感受着里面的结构,一边说:“这不是我撬过的最难的锁但也比间谍学校用得复杂现在想想,那些东瀛人好像根本不防着我们,就像不怕我们一样。”

依娜从手包里又拿出一个尖头的小扳手,插进去寻找弹子的位置。

“咔吧!”

锁被撬开了。

王式君感叹道:“这江湖上的三教九流,各自有各自的门道。要搁盗贼的行会里,想学会这么一手绝活,要么送上几条小黄鱼,要么给师傅当一辈子奴隶,要么还得断根手指。”

依娜笑着回应道:“那些西边来的罗刹人,早就把这些招数研究透了。他们有专门的内部资料,教间谍如何学会这些技术。我那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想家,就会拿着各种锁闭着眼睛开。”

大家沉默了,聪明人已经能看出,这不是他们能轻易撼动的力量。

尤其是萨哈良深有体会,他这一路上,无论是伊琳娜,还是里奥尼德,又或者是叶甫根尼医生,他们口中都在不断念叨着科学二字。他们把这些民间技艺系统研究过,摒弃里面无法解释的部分,将它们彻底化作殖民的工具。

王式君拍了拍手,她想鼓舞大家,说道:“好了,他们自有他们的张良计,我也有我的过墙梯,这些技术不是他们欺负我们的理由,我们必须得报复回来。”

将计划吩咐完之后,大家就各自休息去了。

当天夜里,他们便赶着马车前往东瀛人的军营驻地。

先前由于宵禁,他们还没有在晚上出去过太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能偶尔看见些民房的灯亮着,时不时会从路上走来巡逻的东瀛士兵。

吴逸教给李富贵一些简单的东瀛语,好在那些士兵能听懂梶谷中尉的名字,也就将他们放行了。

抵达军营之后,王式君示意依娜在外面等待。

接待他们的是梶谷中尉的副官,他的汉语说得很差,以至于他们只能连蒙带猜。不过他好像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话就很少了。

他对李富贵说道:“梶谷中尉不在,我已经通知博物馆的守卫了。”

李富贵摘下礼帽,问道:“那我们现在可以把那个东西运走了吗?”

副官点点头,站在原地打量着他们。

那具鲸鱼的尸体仍然放在原地,仓库里的恶臭气味更明显了,让人们愈发难以忍受。

狄安查把马车赶进仓库,为了运输这个庞然大物,他们把几辆马车拼到一起,又用了四匹马拉。

他捂着鼻子,小声说道:“什么味啊,我要吐了。”

萨哈良和他低声说:“这个就是那具尸体。”

狄安查疑惑地说:“他们为什么不让它安息?而是要把它做成什么,标本?摆在屋里?”

萨哈良看了眼身后的军官,说:“你的这个问题,我也说过,看起来他们和我们对死亡有不同的理解。”

依娜轻轻踢了一脚自己的哥哥,说:“闭嘴,出去再聊。”

军官喊了几个士兵过来帮忙,他看上去比梶谷中尉好说话一些,虽然沟通有些困难,至少还愿意帮忙。

他们几个人拉起防水布,把那头鲸鱼的尸体一点一点挪到了马车上面。

马车缓慢地驶出军营,那四匹驮马不停地喘着粗气,白雾在深夜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明显。军营门口的守卫默默放行,这时候,那个军官跑了过来。

他指着自己,说:“我,我弟弟,在内陆长大,没见过这个。”

萨哈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便一边比画一边说道:“你想干什么?要拍照片?”

军官摇摇头,笑着和他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取一截骨头吗?我想送给他,做成吊坠。”

依娜在旁边冷笑一声,随后又用咳嗽掩盖。

萨哈良只好点点头,说:“好。”

说完,那个军官又给了他们一张通行证,便安心地返回军营了。

等走远了之后,依娜才说道:“那是我们这边的鲸鱼,想要自己去抓。”

王式君也在旁边笑着说:“他要真这么关心自己的弟弟,怎么会对这里人们受的苦无动于衷?不知道正是因为自己造成的吗?”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狄安查试着掀起防水布的一角,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他赶紧盖上,说:“这玩意,怕不是骨头都是臭的,有什么用?”

萨哈良小声告诉他们:“在那个博物馆里,有许多比这个还可怕的东西。”

狄安查对此不以为然,他说:“难不成还有把活人做成标本的?我不信。”

萨哈良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可把狄安查吓了一跳,他小声惊呼:不会是真的吧?

依娜又想起在间谍学校的事,她说道:“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折磨人的伎俩。在白山的时候,他们派我们去罗刹人的后方制造恐怖气氛,给帮助过罗刹人的居民下毒。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种毒药吗?当时有一对独居的母子,他们中毒之后,梶谷中尉不断地用石子击打窗户,用军靴踩踏地面,用这种响声不停地激起中毒后的肌肉痉挛,最后剖开他的肚子,用他的血在墙上写字。”

狄安查惊恐地看着妹妹,他凑了过去,将依娜抱在怀里。

萨哈良问道:“这是最终让你决定逃离的原因吗?”

依娜点点头,说:“是的,但也只是其中之一。那些东瀛人对我们像对狗一样驯服,他们会给我们奖励,也会给我们惩罚。我还记得,因为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梶谷中尉就把我的头一遍又一遍地按进水里,等我快窒息的时候,他又给了我几张钞票。”

王式君看着她,说:“既然听过你说他们教学撬锁的事,是不是这种折磨人的办法,也在他们的书里写着?”

依娜低下了头,回应道:“是的。但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审讯是高年级间谍负责的内容。”

叶甫根尼知道刚才依娜说的那种毒药,他小声说道:“我听说贵族之间会用那种药,以极低的计量,当作助兴或者是治疗呕吐。所以我觉得你学到的可能的确是一种黑暗的技艺,但也取决于你如何使用它。”

依娜笑着对叶甫根尼说:“我明白,其实我没什么负担,我用那些技术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又杀了我想杀的人。”

不知为何,医生看见她的笑容,觉得有些害怕。

萨哈良看向一旁的鹿神,他想知道神明会如何看待。

显然神明对世间发生的事情,总有和人们不同的看法,他说道:“小依娜的故事显然是令人难过的,可她用自己的手,在灵魂陷入万劫不复之前,就斩断了这种联系。如果今后有人传唱你们这些,在末世努力保护部族的人们的故事,我想一定会有属于她的篇章。”

萨哈良点点头,他也很敬佩依娜的选择。

这时候,王式君吹响了哨子,模仿鸟叫的声音。

两旁的一些民居将窗户打开一道缝,从那里面伸出手,向他们打招呼,示意已经做好为他们收拾残局的准备。

王式君提醒大家警惕,她说道:“前方就是博物馆了,你们别乱说话。旁边的街区已经提前有人在等着了,如果爆发冲突,他们会把枪扔进来。”

她看向博物馆前面的守卫,笑着说道:“终于走到今天了,让我们验验东瀛人的货。”

第148章 前夜

博物馆大门前的卫兵见有一伙陌生人出现在街角, 立即端起步枪,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富贵走上前去,掏出那张军官给他的通行证, 说:“这个, 是你们的军官给我的。梶谷中尉授意我们到博物馆院子里制作标本,能不能放我们进去?”

越来越多的卫兵向他们涌来,丝毫不给面子。

依娜看着那些表情扭曲的士兵,小声说道:“他们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不给我们放行?”

萨哈良和王式君都按住了马车上放着的工具, 紧张地盯着士兵。他们亮出的刺刀已经碰到李富贵的衣服了,他只好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为了避免被梶谷中尉的人认出来, 王式君让吴逸老老实实藏在人群之中。但看目前的情况,他不得不下去和对方沟通了。

他低声回应道:“以我对清水光显的了解,梶谷中尉多半和他起了争执。清水光显是荣誉少将,在军方没有实权。既然按大当家说的, 梶谷中尉甲午年就出现在这里了, 恐怕他不只是个中尉。”

王式君看着走过来的士兵,说:“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对于该如何处理你们, 有矛盾?这么想想好像确实是, 清水光显知道我们的住处, 但没有后续动作,而梶谷中尉一直在找你们。除非他们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和我们在一起?不能有那么蠢吧?”

萨哈良想了想, 说:“但那天招待我们的也是梶谷中尉, 会不会他们又达成共识了?”

吴逸已经跳下车了,听见萨哈良的话,王式君立刻伸出手想拉住他, 但他摆了摆手。

他走到博物馆守军的面前,用东瀛语说道:“长官,我们是清水少将和梶谷中尉派来制作标本的人,我们有通行证。”

军官警惕地反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语言?”

吴逸愣了一下,但他很快鼓起勇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回复道:“我是本地商会与罗刹商会沟通的代表,早年间与你们东瀛国有过贸易往来,自然会用你们的语言。我负责记录所需药剂,如果有缺乏的部分,就需要返回上报调货。”

军官盯着他暗灰蓝色的眼睛,说:“可我听说,军部禁止与罗刹商会合作,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们沟通?”

吴逸有些不安,他快速想出办法,抬高声音说道:“我们代表本地商人团体,已经和你们达成商业上的合作,其中细节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打探的。如果你有意见,可以向清水少将上报,届时我们会通过外交途径与你们接洽。”

军官显然不想惹太多麻烦,他这么一个低级军官,惹上那位脾气反复无常的清水光显就麻烦了。既然他们有通行证,足以证明上级认可他们了。

他接过通行证,又看了他们半天,才说:“可以,但我们要对你们进行例行检查。”

吴逸转身对人们喊道:“下来吧,他们要检查货物。”

军官立即招呼士兵们向前,他们用刺刀把人们驱赶走,随后组成一道人墙,将新义营的众人隔在外面。

先前也和罗刹人打过交道,人们从来没见过检查得这么仔细的哨卡。士兵逐一查验马车上的药剂,又检查了罗刹商会提供的票据,将其一一对应。他们知道那具尸体要做标本,没有掀开防水布,而是用刺刀捅了捅旁边用来缓冲固定的稻草。

李富贵走过来,小声说道:“得亏没偷摸带家伙,要不然就得干起来了。”

王式君点点头,她朝博物馆里面望了一眼,那座大楼房门紧锁,门口也有执勤的士兵。

吴逸回忆着这一路上观察到的异样,他心中跳出一个冒险的计划,如果能成功,可以给他们创造足够的空间,无论如何也想试一试。

他趁军官检查完货物,示意他们进入博物馆的时候,走上前去,说道:“长官,我们申请到博物馆的后院施工,并且不能有士兵来干扰。”

军官面露愠色,他按住腰间的军刀,说:“你们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吴逸连忙递给他一支烟,说:“不好意思,这也是奉了清水少将的委托,他要求在入城式之前,要对此事保密。”

军官冷笑了一声,把通行证递还给他,说道:“行吧,假如被我们发现了异样,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吴逸松了口气,他在赌清水光显和梶谷中尉之间的确产生矛盾,有信息差。他争取来的方寸余地,至少今晚,依娜和萨哈良可以安心进入博物馆内部,寻找暗道的入口了。

士兵们立刻搬开大门前的拒马,给他们让出地方。

走进博物馆院内后,王式君凑到吴逸的身边,小声问道:“你刚才和他们说什么了?他们怎么突然改变态度了?”

吴逸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深吸气,说道:“我们得快点完成计划,我刚才威吓那个军官,让咱们在干活的时候,他们不能干预,也不能监视。”

依娜听见了吴逸的话,她对王式君说:“这样一来,就彻底没有退路了。他在打赌,赌那个军官不会上报情况。我们不知道清水光显什么时候返回,动作要快。”

四匹驮马艰难地将鲸鱼尸体拖到了博物馆的后院,那里有一座枯萎的花园,许多高大的树木将附近的建筑挡得严严实实,让这些常年走在山林的人们,多少有了些安全感。

卸下鲸鱼,萨哈良和他们吩咐任务。

他不敢用自己那把更锋利的仪祭刀,而是随便拿了把匕首,说:“我们接下来,要先把尸体剖开,取出里面的内脏。”

狄安查皱起眉头,他说:“啊?我们还有碰这个东西?那接下来几天身上不都有一股臭味吗?”

依娜轻轻捶了他一拳,说:“哥,闭嘴。”

萨哈良又指着鲸鱼身上的皮,说:“这不是他本来的皮,他们应该是用了许多博物馆里的鱼皮衣,把那些干鱼皮泡过水,缝上去的。”

这时,依娜也忍不住问道:“鱼皮衣?是我们的鱼皮衣吗?”

萨哈良点点头,说:“是的,他们一定为了这些收藏,杀了许多部族人。”

李富贵啐了一口,说道:“妈的,明天我跟有禄打声招呼,让他们偷袭的时候多杀几个东瀛人。”

叶甫根尼已经拿出从罗刹商会买来的手套和围裙,逐一分发给他们,说:“如果是这样,恐怕下面还有一层。老实说,要不是东瀛人专门要求,我觉得只能做成骨骼标本。”

萨哈良也觉得恶心,但他叹了口气,还是走上前去,第一个剖开了鲸鱼的腹腔。

那条鲸鱼腹部的内脏已经严重腐败,要不是东瀛人为了将鱼皮缝上去,破开了洞,估计早就炸了。他们将里面烂乎乎的肠子和内脏全都掏出来,盛在推车上。

此时这里已经臭气熏天了,狄安查跑到花池里吐了好几次,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

做完这些事后,萨哈良看向王式君,说:“王姐姐,我和依娜差不多可以去找暗道了,再等一会儿天就亮了。”

王式君点点头,嘱咐道:“你们两个小心点,你还记得博物馆里面的路怎么走吗?”

萨哈良肯定地说:“我记得,放心吧。”

他凭着之前来的记忆,带依娜来到了博物馆的侧门。

鹿神看着先前被自己随意就破开的门锁,虽然有些手痒,但还是给了依娜表现人类力量的机会。

她眯起眼睛,仔细感受着门锁里面的机关。

萨哈良望了眼院门处把守的士兵,小声说道:“这个门锁能撬开吗?”

依娜比了个手势,示意萨哈良先安静。

“咔!”

门锁被撬开了。

因为实在太过紧张,依娜的额头上满是汗滴。

她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点害怕。明明先前想办法逃出间谍学校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萨哈良笑着对她说:“说不定是因为我们都在这里,你害怕让大家遇到危险。”

依娜朝他点点头,说:“你说得对,我尤其怕我那个办事总是咋咋呼呼的哥哥出岔子。”

萨哈良已经和狄安查一起出去过许多次了,他说:“不会的,狄安查虽然平时这样,但是有事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依娜笑了出来,说道:“没错,他是这样的。”

走进博物馆里长长的走廊,依娜突然将萨哈良按住。

她说:“弯腰走,外面的探照灯能照到我们。”

萨哈良抬起头,果然,门口的卫兵时不时拿着手电筒朝博物馆里照。

他小声说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依娜很高兴有人能肯定自己,她说:“当然了,我在间谍学校的时候,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不过,也只是你还没习惯这里的生活,不知道晚上的时候,透过玻璃窗,比白天更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萨哈良疑惑地说:“为什么?我明明已经下山很长时间了。”

依娜盯着萨哈良的眼睛,说:“不对,你身上仍然有一股山林的味道。我偷偷盯着你好长时间了,你身边是不是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在?是鹿神吗?”

鹿神听见有人叫自己,高兴地看着依娜说:“看看,这里只有小依娜能独立发现我的存在。”

萨哈良没想到依娜的感知如此敏锐,他摸了摸后脑勺,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依娜笑着对他说:“我不是说你总是自言自语吗?显然你又不像有精神病的人,他们说你是唯一能请神的萨满,当然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萨哈良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向前走。

根据叶甫根尼推测出的平面图,依娜又撬开了许多房间。果然如梶谷中尉所说,这里可能先前的确是医院,房间还有废弃的病床。

为了躲避手电筒的光,他们快速跑过博物馆的大厅,来到了长廊的另外一侧。

依娜再次撬开门锁,说:“应该就是这里了。”

那是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在空地上,有一个生锈了的活板门。

他们两个人一起用力,拼命拉开了那道铁门。

地下立刻翻涌上来一股热气,以及极其令人反胃的恶臭,让两个人都向后退了几步。向下面望去,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但深不见底。

依娜小声说道:“我猜,这里可能连着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