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 41 要再试试吗?季……
Chapter 41.
季枳白能听到的版本, 当然止步于岑应时的心理活动外。
可他和程青梧在滑雪场里的那些对话,还是让她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波澜。
每个人在每个阶段的经历不同,心性也天差地别。
她以前总觉得, 她很爱很爱岑应时, 是超脱一切物质之外,不掺杂任何因素的喜欢。和她分开后,他一定再也没法找到像她这样纯粹喜欢他的人。
可她在和岑应时分开的多年后,见到了也如此喜欢他的程青梧。
季枳白回想起程青梧看向他时的每一个眼神, 它们都带着单纯的欣赏与快乐,心无旁骛。更不用说每当聊起岑应时,她总会优先放下手头上的所有事情,专注倾听所有与他有关的细节时的模样。
季枳白不得不承认,那年的她总结得过于武断, 也过于傲慢。
像岑应时这样极富个人魅力的人,到哪都会吸引全神贯注的目光。
与之相反的, 是在如今的季枳白看来, 仍旧高调矜傲的岑应时反而是最清醒的人。他对自己想要什么, 无比清晰。
他从不高估自己在人性上的取舍,他始终承认他有利己自私的一面,不为自己找借口, 也不为自己的选择做任何遮掩。
她像是重新认识了岑应时, 认识了那个月亮背面的他。
季枳白没再追问他和程青梧的后续,他能如此坦荡的和她谈起程青梧,就说明他的心里没有一点这个女孩的影子。
即便程青梧并没有放弃, 她仍旧怀揣着赤诚的喜爱,试图用时间去打动他。
养生壶里的红枣茶彻底洇开了烟色,按键也从烹煮模式切换到了保温。
“滴滴滴”的提示声里, 岑应时下意识伸手往裤子口袋里摸烟盒,银灰色的金属烟盒被他用手指顶开,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各种口味的口香糖。
他似乎是很浅的笑了一下,唇角弯了弯,可这个笑容太短暂,等季枳白凝神想要确认时,他垂了眸,将烟盒晃了晃,往手心里倒了颗水果硬糖,抛给她。
那鲜亮的橙色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拖尾的痕迹,稳稳地落在了手忙脚乱伸出手去接的季枳白手心里。
他重新盖回烟盒,顺手放在了吧台的台面上:“今天很累,像打了一场车轮战。”
他站起身,目光在她用来编织成彩虹的酒柜上扫了一圈,随手抽了一瓶没怎么见过的酒:“跟你换瓶酒,喝了好睡觉。”
季枳白闻言,立刻把刚剥开糖纸的那颗水果糖裹了回去:“这瓶酒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区区一颗水果糖就想把她这里最昂贵的洋酒换走,他还能睡得着觉?
反正她是睡不着了!
没等季枳白把那颗水果糖硬塞回他的掌心,岑应时看着她的眼睛,慢吞吞地和她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不换?”
他生怕季枳白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又补充了一句:“那我睡不着,是能找你陪我解闷吗?”
什么温情,什么怀念,什么忆往昔的,所有滤镜全在他的这句话里碎了个稀巴烂。
她瞪了回去:“你想都别想!”
季枳白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可爱,岑应时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昨晚见到的那只流浪小猫。他不过是靠近了想要逗一逗,它就能立刻炸成毛茸茸的小河豚。
眼前的季枳白,和那只猫有什么区别?
他轻啧了一声,故意又补了一句:“你想哪去了?我顶多拉着你通宵打扑克。”
季枳白沉默得咬牙切齿。
她把那瓶酒往岑应时手里一塞,推着他就要赶出去:“您赶紧走,就不留您了。”
迟一秒,她可能都得冲进厨房挑选趁手的刀具了。
岑应时任由她三两下把他推到了门口。
就在季枳白的手越过他去开门时,他转过身,顺势把倾身靠过来的季枳白抱进了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丝滑到让季枳白还没反应过来,就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怀里。
岑应时拿着酒的手就垂在她身后,另一只手穿过她未束起的齐腰长发,扣在了她的脑后。
他低下头,让怀抱适应她身高的同时,将下巴抵在了她松软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虽然今天很累,可一想到如果我不早做解释,你又要对我有新的误会,我不会赶过来和你说这些。”
这也是他在中午没有多说话的原因,在看见季枳白的那一刻,他就打算在今天的工作结束后,立刻和她见一面。
从鹿州驱车两小时到不栖湖,这点距离,可比分手三年短多了。
见她并未挣扎,岑应时稍稍用了点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想和她索要一个拥抱。可更怕遭到她的拒绝与嫌恶,总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旦发现她的抵触就立刻结束和退让。
但极度的疲惫令他放下了顾虑,只想将脆弱的自己彻底摊开在她的面前:“以前总觉得低头就是示弱,想表现得无坚不摧,最好不要露怯。”
这法则适用于商场,却不适合用在本就极度危险的感情上。
可惜,等他失去后他才明白这个道理。
岑应时不着痕迹地亲了亲她的发顶,在她耐心告罄前,十分识趣地松开了手。未免被她发现自己的无奈和脆弱,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但我试了试,发现你好像很吃这一套。”
季枳白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她死死盯住岑应时,原地深吸了口气,微笑道:“以前也不吃。”
她专挑麻绳细处剪,反唇相讥:“但试过小奶狗跟你撒娇后,发现这滋味确实好。”
她房间玄关处的感应灯前几天刚坏了,她最近总在鹿州和不栖湖往返,事情一多就忘记找人来修了。
此刻,这一角落昏昧得像是夕阳彻底沉没后留给这个世界的短暂的静寂。
它吸收着从吧台上方漫射的光线,将光影层叠套落。
季枳白就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一眼不错地看着岑应时的脸色缓缓下沉。
大仇得报后,笑容似乎片刻不停地从他的脸上转移到了她的唇角。她笑吟吟的,堪称十分客气的将房门打开,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季枳白:“酒就送你了,好走不送。”
——
等岑应时走后,季枳白特意过了一会,才用保温壶分装了红枣水,给俞茉送过去。
她担心会遇上岑应时回车里拿行李,没敢在前台待太久,送完温暖就立刻回了房间。
她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又换了鞋,踩进柔软的地毯里。
无论会不会穿高跟鞋,只有脱下这双美丽的刑具,她才能感觉到真切的放松。
被意外出现的岑应时打断了周而复始总是循环重复的夜晚,她茫然地在玄关的地毯上站了片刻。
只剩下她一人的房间里,无比安静。
她不敢放任自己去回想十多分钟前发生过的那些事,强行让自己忙碌起来。
吧台顶上的灯还开着,电脑进入了熄屏状态,可庆功宴的策划案她还没做完。养生壶也需要清洗,她把红枣茶拿给俞茉时,还给自己留了一杯用来加班提神。
好忙啊,一堆事。
季枳白四下看了眼,等看到她放在床尾凳上的那套睡衣时,又给这些琐事重新排了顺序。
她抱起洗得香喷喷的睡衣,走进浴室里。
在一览无余的镜子前,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耳环还未摘下,脖颈间的项链不知什么时候和她的头发纠缠到了一起,锁扣挂住了发丝,把吊坠扯进了她的衣领里,歪歪扭扭的只露出了一截锁链。
她耐心的先将头发解开。
受视野限制,她靠得镜子很近,才能看清头发和项链是如何纠缠上的。但这股耐心,在总是无法解开这个困局时忽然成了引爆雷声的导线。
她抬眼,看向自己。
她的眼眶因过于专注的凝视而微微泛红,视觉器官上的疲惫令她闭了会眼睛。短暂的黑暗里,浴室柔和的灯光像是在无限地包容着她试图躲避的小脾气,轻轻地将她笼罩在温暖的光线下。
季枳白叹了口气,又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失望的情绪。
说她矫情也好,缺爱也罢,她总会因为无法和自己自洽而陷入情绪的黑洞里。
岑应时不过是暂时地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一下,他稍稍示弱,她便能兵荒马乱到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整理。
哪怕她面对岑应时并未露怯,可他离开后,季枳白需要面对真实的自己。
在迅速脱离刚才的环境到重新深陷,残留在空气中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暧昧似乎并未彻底消散。
她忍不住去想他说的滑雪场故事,忍不住去回想那颗精准抛进她掌心里的水果糖,甚至连那个短暂的拥抱她都还在回味。
桩桩件件,无不是在提醒她,她喜欢他,还是喜欢他。
躲避已经没用了,他像是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她最有效,连躲藏的空间也吝啬给她,就这么直接的强势的不容抗拒地彻底占据。
季枳白睁开眼,双手撑在洗手盆两侧,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良久。
要再试试吗?季枳白。
这么复杂的问题,当然不会立刻有结果。
但好在,以退为进的这个办法让她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她有条不紊地把待办的事项一件件处理完毕,一直忙到将近零点,累极睡下。
许久不做梦的季枳白,在大脑过分活跃的这个夜晚,久违地进入了梦境。
她像是爱情片里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也参与了那个夕阳即将落下的傍晚。在滑雪镜镜面反射出的斑斓金光下,她看见了程青梧眼里的岑应时。
他拆下了滑雪板抱在身侧,目光与她短暂交汇后,落在了远方沉没在雪山之下的最后一缕阳光下。
“晚霁说错了,喜欢日出的人不是我。”
他经过的无数个世界角落里,看过的无数个日出里,能让他铭记的,是所有和季枳白有关的追逐。
“喜欢看日出的人是季枳白。”
不。
不是的。
季枳白轻声地反驳了他:“我只喜欢过那一场日出。”
那场没赶到山顶,只在半山腰和他看的第一场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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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hapter 42 你注定,逃不出……
Chapter 42.
也许是这场梦境太过梦幻, 季枳白的意识在短暂停留后,很快抽离。
光怪陆离的光影下,她重新站在了房间的玄关处。
他手里没有拿酒, 而是信手插着兜, 像是刚叩开她的房门,被她允许入内。
她没留意到那盏本该坏了的感应灯,正在如常发亮。
光线从他头顶落下,将他立体的五官分割得越发棱角分明。
那一刻,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十分莫名其妙的念头:他很适合去当初学者的模特。
无论是他轮廓深邃的眼睛,还是挺直的鼻梁,就连他的嘴唇都很有特点。他的上唇微微薄一些,唇峰起伏明显。含笑时,唇角的拉扯会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
但当他不做任何表情时, 若是那双眼再眼尾微耷,就会透出一股目中无人的厌倦和疏离。
偏偏, 他长得很好看。这些独特的表情出现在他的五官上, 越发令人神魂颠倒。
可惜了, 她这辈子就没学过画画。
否则,她第一个临摹的侧写,一定属于他。
“睡不着。”他张口就是这句话, 然后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就跟星空露营那晚,他们为了取暖燃起的篝火一般。
一缕幽邃的火苗舔着柴芯将欲望逐渐壮大, 焚烧出的灰烬烘干了空气里的湿润,直扑面颊。
季枳白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到恼火,刚冷了脸想越过他去开门。赶客的动作才做了一半, 被他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他像是看穿了她那上不得台面的想法,曲指弹了一下她的鼻尖。在她微微吃痛的惊呼中,似笑非笑道:“想什么呢?我是让你陪我打扑克牌。”
季枳白羞乍之下,转头看了眼时间。
太晚了。
刚过凌晨的夜晚,夜色又深又浓。从不栖湖湖面上飘来的雾气弥漫在窗外,像一副装裱在画框里的水墨画,水墨写意得让人心驰神往。
她转回头,从酒柜里随意挑了瓶酒递给他:“送你了,实在睡不着就把自己灌醉。”
岑应时眉梢一挑,既接过了酒,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的房间里没有放碍事的桌几,而是摆了一张可以随意移动且尺寸十分精巧的边几。
岑应时将酒先醒了,放在边几上。随后,跟在自己家一般,熟稔地去吧台的杯架上取了两个酒杯,还分装了一些冰块。
制冰机里的冰块从模具中脱落的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耳边,他将储冰篮里的冰块搅得哗啦作响,还抽空扭头问她:“正常冰,还是少冰?”
如此诡异的画面,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不对。甚至认真的考虑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随着红酒倒入杯中,他席地而坐,将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扑克重新洗了一遍牌。
交错的纸牌在他指尖灵活的错落,连贯成一道扑飞的残影。
他将洗好的牌放到她面前,示意她来切牌。
季枳白随机选了一半,将纸牌交换了位置:“玩什么?”
“你选。”岑应时从软得像是没筋骨支撑的沙发上滑坐到了地毯上,还抢走了她怀里的抱枕当作腰垫,垫在身后。
见她沉吟半晌,仍是拿不定主意,他边挑出整副纸牌里的灰白鬼牌,边替她决定道:“抓鬼牌吧。”
抓鬼牌的玩法简单易懂,还有趣味性。
两人交错抓牌,或由其中一人直接发牌,相同数字的纸牌两两配对后弃出,剩下无法配对的单张纸牌将进行轮流抽牌配对。最终持鬼牌者,输。
这游戏没太多技术含量,唯一的乐趣应该是轮流抽牌时,对方行使的心理战术干扰。这往往,能直接影响牌局最终的胜利。
“赌什么?”季枳白问。
若是纸牌游戏没有赌注,玩起来干巴巴的,激发不了斗志。
“赢家可指定输方做一件事。”岑应时将抽出鬼牌后的扑克简单洗了洗,放在她面前:“贴纸条、画脸、打手掌、真心话等等,都可以。无法接受或做不到,就喝一杯酒。酒喝完,游戏结束。”
他笑了笑,眼神挑衅:“敢玩吗?”
“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就是喝酒,酒喝完了游戏就结束。
为了把这麻烦精打发走,她干脆也坐在了地毯上,等待发牌。
热身阶段的纸牌游戏,堪称优雅。
可当季枳白连着数把都摸到鬼牌后,她撸起袖子,亲自洗牌。
两轮切牌后,岑应时发牌。
这一轮,她的牌面里仍旧有一张鲜红的鬼牌。
她哀怨地抬眸看了眼拿到牌后就在闷笑的岑应时,将弃牌扔出后,她再度打乱纸牌顺序,在岑应时每轮抽牌时她都控制着眼神不往鬼牌上看。
直到,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脸上,揣摩着她眼神的落点。用指尖抚触牌面时,分析她眨眼的频率或任何出现在她面部的细微表情。
终于,在她的迷惑下,他抽出了那张鬼牌。
鬼牌离开季枳白的牌面后,她忍不住拍桌大笑,得意得像是已经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岑应时不慌不忙,背过手去,藏在身后重新调整了一下纸牌的顺序。
于是,紧张又刺激的互相坑害循环般开始了下一轮。
为了加快游戏的结束,赌注也从纸条贴脸升级到了脱衣服。
在季枳白的梦境里,没有强逻辑,也没有因果关系,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岑应时已经是分手三年的前男友了。
他们像是还窝在鹿州的叙白里,而她经历的,不过是很寻常的一个夜晚。
而这样的心理暗示让她越发沉迷在这个思维编织的幻境里,不愿醒来。
一轮轮的洗牌,一轮轮的发牌。
季枳白又输了六局,只剩下单薄的一件带胸衣的背心和内裤,再输一把,无论是脱哪一条她都承受不起。
岑应时看上去比她稍显体面,一条西装裤,松了皮带挂在胯上,悬悬欲坠。
每轮轮到岑应时抽牌时,她都会干脆放空,将目光落在他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腹肌上。这一招,应对起岑应时的眼神检索,堪称没有敌手。
她光是靠转移注意力,让他无法从自己的动作和表情中获取信息就让他喝了不少酒。
毕竟他也无法承受再脱一件的后果。
边几上的醒酒器里已经彻底倒空了,透明的天鹅颈酒壁上最后一滴酒液从顶端的壶口衔沿着划出一道浅红色的痕迹,缓缓坠入壶底。
岑应时收回看向醒酒器的目光,将洗好的牌放在了她面前:“最后一局,一局定胜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似带着蛊惑,让她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的飞速跳动起来。
她脑海中跃出“赢了可以为所欲为”的念头,血液膨张着叫嚣着,想赢他的欲望超乎一切的压倒了所有理智。
季枳白从来没有那么认真的伪装着,误导他抽走鬼牌。
可他修长的指尖在她一众牌面上流连着,每一次都恰到好处的错过了鬼牌,抽中与它相邻的安全牌。
一轮,一轮又一轮后。
游戏结束的决胜点终于还是到了。
她手里,仅剩最后的两张牌。
一旦岑应时抽走安全牌,游戏立刻结束。
她紧张到忘了呼吸,屏息看着他左右挑选着。
他似乎很享受将她的心情抛起又扔下的逗弄过程,眉宇间噙着的那抹笑意久久未曾消散。
直到她逐渐失去耐心,他终于正色起来。
指尖落在那张他每次触碰时她都会放轻呼吸,明牌到不能再明牌的鬼牌上,低声问她:“你想我赢,还是想我输?”
废话!
“当然是你输。”
她话音刚落,他毫不犹豫地抽走了那张鬼牌,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快速换了几轮牌。
“我服输了。”他缓缓展开掌心里的两张牌:“但你能不能赢,得看你的本事。”
季枳白没立刻做选择,她支着下巴,看了他半晌:“抽牌前,不如先互相明牌一下各自的赌注?”
她不给岑应时拒绝的机会,先一步说出了自己能作为最后赢家的要求:“你输了,让我睡一次。”
如此狂悖低俗之言,在潜意识里也惊到了季枳白自己。
她搂着怀中的被子心虚地蹙了蹙眉,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然而,当她逐渐意识到这是一场虚无的梦境时,那点惊吓、心虚和羞赧瞬间烟消云散。她如做事不顾后果的大胆狂徒,一把抽走了他手心里的两张纸牌,扔在了一边。
轻飘飘的两张纸牌,在空中翻旋着,优雅得如同冬日缓缓坠落的雪花。
它们轻轻落在了毛绒绒的地毯上,露出了两张如出一辙的正面朝上的鲜红色鬼牌——你注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梦境之中,玄关那盏坏了的灯,噗嗤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它像是一个信号,将被春色彻底掩埋的人重新唤醒。
季枳白的目光越过沉沉压在她身上的岑应时,看向那盏余留了一星钨丝亮光的感应灯。来自身体的愉悦和逐渐占据理智的清醒,在同一时间将 她的心口打开了一个空缺。
她迷离的眼神终于渐渐恢复清澈,她抬眼看向随着她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境后也停下来的岑应时。
他身体的重量似乎是真实的,和她相贴的肌肤也给予了她属于皮肤触感的相似反馈。
季枳白的脑中有一丝疑虑,一闪而过。
她捧住岑应时的脸,鼻尖从他的眉心滑至他的鼻梁,在即将落到他的嘴唇上时,他突然叫住她:“季枳白,你现在停下,我就还能留在这里。”
她一顿,抬眸看着他。
梦境里的岑应时无比真实,可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心却逐渐沉入谷底。
她探手放在了他的心口,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心跳。
未至高地的满足在她彻底苏醒过来的那一刻变成了更难填的沟壑——
作者有话说:随机两百个红包~
第43章 Chapter 43 “不用怕,我就……
Chapter 43.
季枳白睁眼瞪着天花板良久。
熹末的晨光里, 冷调的蓝墨色将她的天花板渲染成了一片透不过光的水幕。
她像是万籁俱静的深海里,唯一拥有鱼尾,能在海水中自由穿行的小鱼。她独自跋涉过礁石, 在漆黑的深渊里穿梭了很久很久。
等她透出海面的那一刻, 她看见的也不是万丈光芒的晨光,而是比夜更黑的海洋。
意识归笼后,季枳白扶着额,满脸痛苦地将自己的脸重新埋回了枕头里。
救命啊!
她刚才是做春梦了吗?
还是跟岑应时!
她一定是饿了……
过两天赶紧约上乔沅去酒吧转转, 鹿州新开了一家全是型男帅哥的主题酒吧,每周的音乐主题还不相同。
据说上一次还是青春男大,上上次是什么戈壁玫瑰。
一米八的双开门,肩宽腰窄,没事能还解几颗纽扣。
她几乎是立刻救赎了自己, 翻过身,够着了床边的手机, 也不管上面显示着的凌晨四点二十, 飞速从领域app里找到酒吧页面, 发送给了乔沅。
季枳白:下次回鹿州,我们去这。谁不去谁是狗!
发完消息,她内心终于得到平静。
在确保自己不会再做什么少儿不宜的梦境后, 她小心翼翼地睡了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
她的微信就开始了“噔噔噔”的疯狂轰炸模式。
乔沅在睁眼醒来的第一时间接收到了这条堪称爆炸的消息。
我是三元:你终于想通了!!!
我是三元:所以下次回鹿州是什么时候?今天、明天还是后天, 我觉得我等不过三天。
我是三元:诶?凌晨四点?这是没睡着还是睡醒了?
我是三元:啧,看来岑总最近频频出现,带给了你不小的震撼。
季枳白一目十行地看完, 将手机屏幕倒扣,扭脸补了个回笼觉。
太疲倦了。
怎么会做个春梦累得跟真的做了一样?
这个问题在季枳白再次睡醒后,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 所有的波涛起伏,波澜壮阔全是因为生理期到了。
她看着弄脏了的床单,面无表情地一把抓起扔进了洗衣机里。
——
每个月的月底都是季枳白最忙的时候,尤其这个月还是秋季季末。
她不仅要看民宿这一季度的经营状况,还要整理顾客对民宿的评价与意见。
至于盘点布草和储存室里的各种消耗品库存,以及统计员工一个月的出勤表,结算工资,都是每个月月底必做的,按部就班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可如果还要做活动策划,那时间就很不够用了。
好在大部分工作平时都有不同职务的员工处理,她只需要看个书面的汇总,做个核对,签字就好。但琐碎的事情还是太分散她的精力了,她花了一个上午才处理完一半。
下午的时间,她都在完善庆功宴的活动策划。
程青梧的助理行动力非常高效,在季枳白发去第一版策划内容时,她就精确地挑出了需要修改的部分。而这一部分在季枳白完善后,就再也没有提出新的问题,反复雕琢。
庆功宴的场地布置方案,以及需要季枳白提供的活动内容在短短的一天内就快速敲定。
双方简单签了份电子协议,明确好责任和义务,又约定了等她们过来后再当面转交纸质合同与支付剩下尾款后,程青梧立刻打了一半的定金过来。
这爽快程度,令季枳白不得不感慨,还得是不缺钱的甲方合作起来比较愉快。
她的房间里没有打印机,只在办公室里置放了一台,方便大家一起使用。
原本她还不想出门,可重要的文件一类,季枳白不打算在上面拖延时间。于是,躲了岑应时一天后,她还是收拾收拾,换了身衣服,去办公室打印文件。
可糟糕的是,本以为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她足足耗费了半小时才确认打印机出现了故障。
这故障问题还不是第一次出现,早在两三个月前就曾经维修过一次。
她蹙了蹙眉,从抽屉里找出维修站点师傅的电话,拨了过去。
对方听完她的描述,确认只需要更换一个零配件即可。他让季枳白稍等,从电脑清单里找对应的零件编号:“我记得,上次给你修好以后,就跟你说过你这个型号的打印机配件容易磨损,需要定时更换。”
季枳白略感无奈:“可距离上次更换才过去三个月,什么配件需要以这种频率消耗?”
对方讪笑了两声:“照你这么说,确实坏得勤快了点。这样吧,我刚查了一下,配件正好有库存。我明天过去,把打印机拿回来全部检修一遍,大概五个工作日给你修好送回去,你看行吗?”
不太行……
这不得黄花菜都凉了?
但对方按顾客排单顺序一一处理,最快也就这个时间。
季枳白对品牌官方的售后处理效率怒了一怒,干脆决定自己跑一趟:“那我不走官方预约了,我直接过去找你一趟。”
能修好,就直接带回来。
修不好,她好歹也搬一个回来过渡过渡。
否则,接下来的活动名单,座次安排,抽奖奖券和工资条全需要打印机,她总不能一趟趟往打印店跑吧?
那太耽误时间了。
和对方大致商量好时间后,季枳白回去拿了车钥匙。
经过前台时,她跟俞茉交代了一下行踪,这才抱着打印机出了门。
车开出去还没多久,本就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细雨。
饶是季枳白有预想到今天可能会下雨,但在午后乌云密布时雨点都没有落下的顽固里,她以为这场雨,起码要等到后半夜。
即便是此刻,她也没有太把这场雨放在眼里。
直到它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越下越大。
季枳白在路上遇到的车辆也越来越少,大多数行驶缓慢还打了双闪以提醒交汇的来车。等驶出不栖湖的景观路段,进入与城区相邻的国道,漫天大雨像从九天上倾倒的瀑布一般,直接将车外的世界变成了无法穿越的水幕。
她不得不再放慢些速度。
雨刮器磨损得有些严重,扫过挡风玻璃时拖曳出长长的尾迹。除了她视野正前方有一块是清晰的,其余的区域都像是经过背景模糊处理的马赛克。
原还想等忙过了这个周末,再去汽修店把雨刮和轮胎都做个更换。经过这场雨,她可能得把计划提前了。
季枳白看了眼导航,在看到前方五公里处有一个隧道时,她立刻选择了去隧道的停车区,等雨势稍缓些再继续。
然而,没等她进入隧道。
在经过一个山道急弯上坡时,对向交汇的大货车遇下坡减速不及,为了过弯,司机往她这侧借道,巨大的车身占了大半条的马路。
雨天视线遮挡下,双方互相发现时,留给彼此的反应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季枳白回鹿州经常开这条路,对国道的路况了如指掌。
这么危机的时刻,她反而没有慌张,在对方狂按喇叭提醒的巨大噪音下,她直接节省了恐惧与慌乱的时间,用最快的速度判断出当下最适合她的处理方式。
她果断往路边避让,边加速,让车辆得以穿过被货车车身封锁了一半的道路。
车鸣声与两车交会时产生的巨大的风声在那一刻如山海倾倒般涌入车厢内,季枳白心一悸,死死盯住足够她车辆穿过的距离。在那一刻,稳稳地握住方向盘,避开了货车仍持续占道且无法减速的危机。
车头超过对方车尾,视野重新开阔的瞬间,她心弦一松,这才感到后怕。
然而,没等她彻底松了这口气。
极限操作下的车轮似乎没能挺过这波危机,在她重新放慢速度的刹车中,后轮打滑失控,随着车辆智能感应后的紧急抱死处理下,车轮发出一声闷响,胎压故障骤然报警。
短短十几秒内,季枳白失去了对车辆的操控。
大脑顷刻空白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岑应时在318国道上教会她的紧急处理。
前方没有需要她避开的车辆,她只要把车停下来,就能解除危险。可巨大的雨幕和湿滑的道路将她的制动距离延长了不少,她死死握紧了方向盘,在车轮与路面的对抗中,她始终抗衡着车轮失去方向的巨力,用力到几乎将虎口撕裂。
这个过程并没有很久,从发生到她迅速做出反应,也就短短数秒。
十几秒后,险之又险的,她终于将车停了下来。
季枳白看着被雨水冲刷到彻底看不清前方的挡风玻璃,整个背脊被冷汗浇透。
耳朵里是鼓噪不安的喘息声,以及擂鼓般在刹那疯狂加速的心跳。她抱着方向盘缓了一会,在无法确认车辆是否只有爆胎这一个问题时,她不敢再做尝试。
她打起双闪,四下寻找了一下手机,准备先给拖车公司打个电话。
刚才的急刹之下,挂在支架上的手机早就被甩了出去。
她移动脚尖时,碰到了掉入方向盘下方的手机。她解开安全带,弯腰摸索。
用力过度而有些拉伤的手臂此刻无力的垂下,她握了握掌心,恢复了一些力气,才将手机捡了起来。
没等她先检索到拖车公司的号码,岑应时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挂断。
然而,岑应时契而不舍,立刻又拨了回来。
这一次,她没拒绝,指尖滑过通话键,接起了电话。
车载的音响里立刻响起了他有些漫不经心的调侃:“你把我拉出黑名单就是为了拒接我电话?”
季枳白没吭声。
肘心后知后觉有些发麻抽痛,影响了她思考现在是先挂断他电话找拖车公司还是先下车,去车后方放置三脚架。
岑应时没听到她的回答,也不以为意,径直说明了打这通电话的用意:“下这么大雨,你去修打印机不知道叫上我?你到哪了,过隧道没有?”
音响里的声音低沉空旷,季枳白隐约感觉到他说话的空间似乎也是在车里,反正完全不像是拿着手机说的。
她正要回答,岑应时已经从她不太寻常的安静和呼吸声里听出了不对劲,他立刻恢复了正色,语气沉静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一刻,被他闯入世界关心的感觉一下涌满了酸涩。
从刚才起被困在这个雨幕里无所适从的不安和无措瞬间消失了大半,和这种情绪一起出现的还有她从刚才就开始找的那把雨伞。
她抿了抿唇,回答:“车爆胎了,刚让它停下来。”
短短一句话,已经足够岑应时想象她遭遇了什么样的危险。
他看了眼车屏显示器上的地图,目光落在前方距离他仅一公里的急弯上,语气保持着平稳:“是不是在岭猫隧道前的入弯口?”
季枳白跟着他的声音去看自己的位置,当看到与他说的方位几乎重合的代表着她的红点,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对,离隧道还有两公里左右的位置。”
岑应时又问:“除了爆胎,还有什么状况?”
他没直接问季枳白有没有事,不用问也知道,她肯定有事。但他能从她的声音和语气里判断出她现在的状况应该没有危险,这就够了。
问再多都不如亲眼看见,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到她身边,替她解决问题。
也许是有人说话,缓解了她的紧张和无措。又或许,是岑应时的声音太冷静,那种能解决一切的沉稳和笃定令她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多大的事。
“没有了。”她说完,又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但我的手好像拉伤了。”
岑应时隐藏起内心瞬间涌起的焦躁,轻声安抚道:“不用怕,我就在你后面。”
紧接着,又是一句:“我看见你了。”——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这种有能力解决一切的男人!稳稳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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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 44 扑面而来的黑暗……
Chapter 44.
季枳白下意识直起腰, 从后视镜里望出去。
后车窗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混着灰尘的水幕,朦胧的雨水里,岑应时的车驾正在快速向她靠近。
季枳白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她当然可以独立解决这次突发的危机, 毕竟最难的部分她已经靠自己做到了。可她不可否认, 她喜欢这种被解救的感觉。
那种孤立无援的绝境里,有人坚定地为你而来的感觉。
通话并未结束。
岑应时没有挂断电话,她也没有,哪怕季枳白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他驾驶的车辆碾着满地雨水出现在她的左后方。
她移开目光, 从车内的后视镜转向车窗外。
岑应时的车在靠近她时缓缓减速,两车并行的刹那,即便彼此都没有降下车窗,可双方的视线仍是隔着车窗和雨帘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一个模糊到甚至看不清对方眼睛的对视。
车辆交错后,岑应时把车停在了她的车前。
电话也终于在他抵达的这个时刻挂断。
他推开车门, 从车内撑开了一把黑色的雨伞,一脚迈进了积蓄了满满水溏的水坑里, 大步向她走来。
雨刮器并不受车辆故障的影响, 仍在勤勤恳恳的工作。
季枳白从那唯一清晰的区域里看见了他经过车头时, 低头扫了眼车轮,随即片刻不停地走到了她的车旁,拉开了车门。
随着车门被拉开, 车外的雨声瞬间涌入。
暴雨落在他的伞面上, 雨珠似串联的珠玉,一连串的滚落下来,连成细密的雨幕。有一半的雨水沿着他的伞骨斜倾入车内, 他稍抬了一下伞面,将雨伞撑过车顶。
他则俯身下来,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
见季枳白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 便是右手看上去有些脱力。在不确定她手臂是拉伤还是脱臼的情况下,岑应时没贸然去查看。
但从知道她遭遇意外开始就有些失控的情绪在看见她安然无恙的这一刻终于平稳了下来。
车内的照明在车门打开的瞬间被激活,岑应时打量她的同时,季枳白也同样在看着他。
暖黄色的灯光下,他握着黑色伞柄的手指修长有力。
手背连同袖口,在撑伞时就被雨水打湿,令他深色的外套上沾裹了不少透明的雨珠,晶莹剔透。
他眉心微蹙,眉宇间似刻意忍耐了焦躁,留下了无法伪装的抚不平的竖纹。
季枳白不确定这份烦躁是否是因为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看了他良久都不曾移开目光。
岑应时却没留意到她沉默的注视,他抬手拨开还挂在她外套上并未彻底卷回原处的安全带。
在将季枳白又扫视了一圈后,他检查了眼车内的情况。
只要安全气囊没有弹出,就说明车况没有经过外力碰撞或其他损伤,尚在可控范围内。
他先让季枳白转移去他车上。
在处理车辆故障和交通意外的问题上,岑应时有足够的经验和话语权,她只需要配合就好。
即便那一刻,她很想提一下她要去打印店的事。
可触碰到他似乎有所忍耐的目光时,她无比确定自己目前还是不要额外提条件的好。
岑应时撑伞把季枳白送到副驾后,重新返回。
和她预演的善后步骤一致,他在检查完具体故障后,打着伞先开了后备厢,拿出警示牌放置到五十米开外的道路上以示提醒。
随后边走边拨通救援电话叫来拖车,做完这些,他回到车上,把她的打印机抱了出来放入他的车座。
如此一来一回,他的大衣彻底湿透。
即便他撑了伞,无孔不入的雨水仍是沿着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掌浸湿。
岑应时合上伞,坐回车内。他刚把浸满雨水的雨伞放在脚垫上,季枳白就及时地递来了纸巾。
立冬后的雨水凉得彻骨,她刚才不过才走了一小段路,鞋面就洇湿透凉到阵阵冒着寒意。更别提,他在大衣湿透的情况下还吹了好一会的冷风。
她到底有些内疚,默不作声地又抽了一团纸巾帮他一起擦干。
岑应时心念微动,他顺手脱下大衣掷到后座,借着她此刻心软,他干脆将脸也凑了过去:“我看不见。”
明知他有些故意,可这时候,季枳白也不想表现得太不知好歹,她抬起手一点点帮他擦干额角和头发上沾湿的雨水。
岑应时注意到她用的是左手,牵过她不敢用力的右手,正反都看了看。
手掌、手腕都没有外伤,他将她的毛衣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肘。指腹微微用了点力,将她几个关节处都轻轻捏了捏。
“不是脱臼。”季枳白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准备等会下车后找到垃圾桶再扔:“应该只是用力过度,有点抻着了,回去贴两贴膏药就好。”
她刚才坐在车里,就自己查看过了。
手臂脱臼和拉伤她还是能简单分辨的,这种程度,她以前帮装修师傅搬材料时也弄伤过,顶多就是有两三天使不上力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岑应时不放心:“等会不是还要去修打印机?正好找个医院看一下。”
他不是没看出季枳白下车那会的欲言又止,可那会还有些迁怒,压根不想管这个破打印机。可回来的时候又想起,万一她手伤得不重,想劝她去医院做检查还得费番口舌,干脆就把打印机捎上了。
如他所料,有牵制的前提下,她还是很识时务的。
车内安静了一瞬,岑应时想起自己去检查车轮时看到的轮胎磨损,即使已经很留意不让自己的语气带上质问,可话一出口,那口吻仍像是问责一般:“你的轮胎磨成这样了,怎么还在开?”
“刚换一年,我就没留意。”
季枳白习惯了他的强势,倒没敏感到觉得他是在怪责。毕竟这是她的车,也是她在开,出事了也是她的麻烦,跟他没什么关系。
然而,她这句“没留意”云淡风轻到让他忍不住皱了眉:“你不是前两天刚去做的保养,售后那边没提醒你?”
说话间,他拿出手机,一副马上就要去问责的姿态。
鹿州的车行,大部分都有慎止行的控股。他要是真想问,还真能让他问清楚。
未免多生事端,季枳白只好老实交代:“提醒了,但我想着忙完这个周末再去,谁知道……”
她也不是没放在心上,只是没料到今天会遇上这场大雨,还很倒霉地碰到了那辆大货车。
岑应时听到还有别的因素影响,眉头皱得更紧了:“刚才怎么不跟我说,对方的车牌号还记得吗?”
季枳白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得!
看这样子就知道她压根没留意这方面。
岑应时没当她的面打电话,但还是交代了简聿一声,让他给交警队打个电话做个报备,他怀疑对方车辆违规超载了。
即便他没打算追究对方责任,可如果情况属实,这么危险驾驶,有个万一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拖车来得比岑应时预计的还要快,那鲜艳的柠黄色在逐渐黑沉的雨幕里格外醒目。
岑应时将外套重新穿了回去,准备下车处理:“车辆行驶证还是放在左边的储物格里?”
虽是一句疑问句,可他似乎已经得知了答案,不过在做最后的确认。
季枳白的所有驾驶习惯,包括车辆证件会放在哪,全是一比一复制他的。就跟当初刚提了车,他手把手教会她如何处理各种复杂路况一样,她是他教过的最聪明也最胆大的学生,没有之一。
季枳白对上他整理衣领时,抽空觑来的眼神。即使很不想承认,但她还是从他这个眼神里看到了他对自己习惯和喜好过于笃定的了解。
“是,老位置。”她看了眼车窗外逐渐减弱的雨势,也准备出去:“我一起过去吧。”
岑应时刚要拉开车门的手立刻收了回来,他按住季枳白的脑袋,阻止了她要一同下车的打算:“这么点事用不着你。”
他指尖用力,将她推回了椅背上,低声道:“好好在这待着。”
话落,他撑上伞下了车,顺便锁了车门,大步迎了上去。
在核查完拖车手续所需要的所有证件后,岑应时配合工作人员将车挪到了拖车上。
车行已经下班,车辆移交过去也得等明天才能做细致的检查。
岑应时倒不急于这一时,在和车行的负责人联系过后,又和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在车辆转移时务必小心之类的话。
季枳白对她的爱车宝贝得不行,刚提车那两天,车不过是停在露天停车位上,也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还得出门看两眼。
就跟她买的不是宝马车,而是真正有血有肉的大马驹一般,晒着淋着她都心疼。
至今,岑应时想起当初半夜醒来没捞着她,满世界打电话找她时,她穿着斑点睡衣从车旁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画面,他仍觉得十分好笑。
她从小能得到的太少,父亲离世的遗憾以及母亲位置的空缺,都令她的内心始终贫瘠。
能得到一个心仪的玩具对她而言,是很值得她珍惜的惊喜。
以前的岑应时不能完全理解,他想得到什么都太过容易,他学会的从来不是珍惜,而是物尽其用。
可真有一天,他失去了最珍贵也最想得到的人,他才知道,拥有一直都是一种奢侈。
拖车将大灯的双闪切至左转向灯,准备离开现场时,季枳白也刚和打印机维修点沟通完毕。
岑应时披着一身凉意回到车内,季枳白的关心还没说出口,被他兜头扔了一件大衣外套。
扑面而来的黑暗以及与他气息的交织中,她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被他隔着外套抱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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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5 这连示弱都算不……
Chapter 45.
他用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 很用力,也很结实的一个拥抱。
车厢内连音乐都没打开,安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输出的暖气在嗡嗡震鸣。
季枳白在短暂的错愕后, 被他用外套罩住的双手, 轻轻扯了一下那件挡住了她全部视线的大衣外套。
大衣上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柔软,温暖。
她从领口处露出脸来,衣领上是被雨水沾湿后的潮润, 和扔向她的那侧不同,他特意将干燥温暖的里侧朝向了她。
他此刻拥抱的,是暴露在雨天里,潮湿寒冷且沾着水汽的寒意。
“岑应时。”季枳白试图提醒他,可她不过才叫了他的名字, 他就收紧了手臂,无声地用行动让她住嘴。
这连示弱都算不上的举动, 却轻而易举地击中了她的软肋。
岑应时真的很了解她。
如果他询问自己, 是否可以拥抱一下, 即便语气再绅士温柔,她也会很强硬地直接拒绝。
语言是她用来表达自己情绪最直接的方式。
可他先斩后奏,不论是出于刚受过他的恩惠, 没法立刻翻脸的考虑还是受到惊吓后, 短暂卸下心防的退让,都会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他的行为。
况且,她本身就很难拒绝他。
但这样的纵容和默许, 是有时间限制的。
在季枳白第二遍叫他名字时,岑应时很识趣地松开了她。
一个她没挣脱反抗的拥抱,似乎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岑应时把大衣随意折起抛向后座, 扣安全带时,他故意靠近中控,低眉看她:“不骂我卑鄙无赖?”
她没计较,他反而自己承认了。
季枳白在车机显示屏上设置好导航,等车起步了,她才凉凉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是在提前支取利息。”
这点蝇头小利他才看不上。
季枳白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她很厌烦总是把自己拖进过去的感情里,转而问起他:“你怎么知道我来修打印机了?”
“想约你吃晚饭。”岑应时转头看了她一眼,车内氛围灯淡淡的蓝光下,她眉眼垂顺地看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结果看到你的车出去了,就问了问前台。”
季枳白有些不信,她转过脸来,认真地打量了眼他的神色:“我的员工怎么可能会透露行踪给你?”
岑应时没接话。
她难道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隐藏得很好嘛?
任谁都能看出他俩不对劲,也就她自己觉得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到售后维修点时,天已彻底黑了。
因下暴雨的关系,天色比平常暗得更早,还没到五点,颇显冷清的街道上就已经亮起了路灯。暖调的灯光下,雨丝密密斜侵,像割不断的金帛,寸寸洒落。
售后点就在一栋居民楼旁,小小的两家店面,挤在一堆五金铺子和装修板材里,毫不起眼。
里头亮着灯,灯光虽不明亮,但好歹是有人留在了店里等她。
季枳白方才在等拖车时,就担心对方因为天色暗得太早,过早关门,特意打了电话联系,让维修师傅多等片刻。
这会,岑应时把打印机抱进店内让师傅检修,她才真的松了口气。
岑应时见状,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文件这么着急?”
季枳白全神贯注地看着维修师傅将挡板卸下,闻言,头也没抬,回答道:“你未来老婆的合同,和她活动要用到的一堆文件。”
她话音刚落,就见师傅抬起头来八卦地打量了他们两眼。
他也是心直口快,话都没在脑子里过个弯,就直接问了出来:“你俩不是一对吗?”
刚才在店里,他可瞧得真真的。这二人夫唱妇随的,说不是一对谁信呢?
季枳白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来:“您看错了,我是他姑姑。”
岑应时顿时气笑了,刚好简聿来了电话。他狠狠剜了季枳白一眼,转身出门去接电话。
简聿的办事效率很高,在他吩咐过打电话报备信息后,很快得到了回复。
车牌6775的黄牌大货车在经过国道路段时就被他们的巡逻车辆拦了下来,经查证后,确实存在超载情况。且这辆货车司机,在上个月刚因为超载被扣了分,还在学习减分阶段。
交代完这些关键信息后,简聿才问道:“季小姐没事吧?这次意外是否要追究对方责任?”
岑应时回头看了眼店内正和维修师傅商量价钱的季枳白,直接替她做了决定:“不追究了,光是超载就够他吃一壶了。”
她不是一个锱铢必较的人,相比起维权的麻烦,在没有明显损失的情况下她多半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对方超载行驶的危险行为只能算是今天这场意外里的诱因。主要原因还是她没及时更换轮胎,又不巧的赶上了大暴雨。
真细究起来,对方未必要负责。
临挂断电话前,简聿犹豫了一下。
这是不确定岑应时身边有无不方便听到他接下来要说话的人,给他的特定暗示。
岑应时立刻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简洁地给出了指令:“说。”
“郁女士向我询问了您的行程。”简聿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平白直叙道:“我回答的是不清楚,我想她稍后应该会亲自向您求证。”
郁女士就是岑母,郁宛清。
岑应时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很好。”
他表扬的是简聿的回答。
岑应时并没有明确告诉过简聿他该如何处理他的私事,但后者却能凭借仅有的这些信息准确地推断出他的态度。
这并不容易。
得到上司的嘉奖,简聿似乎是笑了一下,很快挂了电话。
岑应时接完电话后,并没有回去。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店内的谈话声接近尾声。他才抬手扫了扫袖口沾上的雨丝,转身走了进去。
打印机没这么快修好,即便有适配的零件也一样。
季 枳白从维修点临时征用了一台,等着打印机修好后再交换回来。
岑应时帮她把打印机搬进后备箱,坐进车内后,他没管季枳白是什么意见,径直找了这片区域内还在营业的骨伤科替她挂了号。
医生检查后,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岑应时才带着她返回不栖湖。
回去的路上,气氛稍显沉闷。
季枳白还以为是她的那句玩笑话令他感到不快,可这么明显的开玩笑,即使是维修师傅也听出来了,他不至于生气才对。
这么小的事她犯不着道歉,但对岑应时今天做的这些,她也无法以前女友的身份心安理得地接受。想来想去,她先开口问道:“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岑应时脑子里正盘算着事,忽然听到她说话,反应慢了半拍才回答:“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栖湖附近除了环境好氛围佳的漂亮饭就是很实在且管饱的快餐店,她翻了翻自己的备忘录,选了几家给他报菜名。
岑应时对吃什么无所谓:“哪家上菜慢,翻台率低,就选哪家。”
季枳白沉默,这么特别的要求她还是第一次听。但既然让他选,她就充分尊重他的意愿,给最后那家粤菜馆打去电话预定座位。
虽然暴雨天,不太可能满座,可不知道是生理期的缘故还是今天真的很冷,她只希望自己到店时能立刻喝上热汤,暖暖身体。
剩下的路程,季枳白专心地研究菜单。
她对比后觉得可以的菜品会先报给岑应时,参考一下他的意见。
这么一来一回,人还没到店里,菜已经点好了。
岑应时慢慢品出味来,不得不问道:“你这是饿了还是不愿意跟我多待?”
他现在说话也是越来越不拐弯抹角了。
既然都请他吃饭了,季枳白也没必要惹他不快:“他家的佛跳墙和我们在陇州米其林餐厅里吃的味道很像,最好提前点。”
她去过几次,三次里面有两次不是供应完了,就是食材不够。把她的胃口吊得高高的,又不满足她。要不是别的菜品味道也不错,她极有可能把这一家关进小黑屋里,再也不去。
他们到店时,雨势暂歇。
受大暴雨的影响,预定用餐的客人取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