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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香笼内焚着馥郁牡丹之气,萦绕在整个殿宇内。顾棠近前行礼,随即抬首望去。

在香雾飘然的金炉边,皇帝披着一件明黄色外衣,坐于玉阶边缘,随手往火星之间烧着一份暗报。

顾棠看得出那是暗报, 她的视力极其好, 可以看清上面残余的字迹和印章红痕, 上面是麒麟卫的印。

“来,赐座。”皇帝看着纸张说道。

火星卷上她指间的暗报,蔓延的焦黑将其中的内容蚕食殆尽。

大宫令搬来椅子,顾棠低声谢过,这才谢恩坐下。

暗报烧得仅剩碎片, 萧丹熙舒展了一下手掌,对她道:“四日之前在东城近山野的地方, 可伤到你没有?”

顾棠心口猛然一跳,抬眼。

那是刺客袭击她的当日。

“回陛下,臣侥幸, 并未受伤。”顾棠道。

萧丹熙抬手,大宫令递上铜钩。她将火炉里没烧完的残纸挑了挑,只说:“朕疏忽了。”

顾棠一时沉默。她立即领悟皇帝知晓这一切,但这句话又是什么含义?疏忽的是指对康王私下武力看管不严,还是指没能把她遇袭的地方纳入掌控。

她脑内运转, 嘴巴里却已回话:“帝母如天之恩待臣下, 怎会有疏漏?若是有意料之外的情景, 也是有人辜负皇恩,罔顾天威。”

叮,政治+1

系统提示音意料之外地响了一声。顾棠眨了下眼, 没在第一时间细看,而是继续应答帝王的话。

萧丹熙“啧”了一声,看着她,手中的铜钩也没有再动了,随后说了句:“你这人怎么不像顾玉成教出来的?”

顾棠:“臣……”

“花言巧语,绵里藏针,锱铢必报。”萧丹熙批评了两句,说,“你母亲可是个亘古未有的仁人淑女,朕这么多年,还没听过她讲什么如天之恩。”

顾棠道:“母亲在家中常感念陛下之恩。”

萧丹熙瞟了她一眼,继续道:“今日四娘在街上跟你遇见,怒然拔剑,又是怎么回事?你就把她得罪成这样?”

这件事的一应细节,麒麟卫大抵早就报给了圣人。顾棠也没必要矫饰隐瞒,直言不讳道:“为一个胡儿罢了。康王殿下若实在想要,臣不敢不割爱相送。”

“荒唐!”萧丹熙扔下铜钩。

大宫令在旁连忙打眼色,慈祥微胖的脸上露出焦急之态。

顾棠立即起身,请罪道:“臣失言。”

“你不是失言,倒是有意为之。”皇帝道,“说说吧,别拿那些辛辣言论给朕递话,康王是什么人,朕岂能不知?”

顾棠打了打腹稿,心神一定,徐徐道:“那一日康王所派的刺客,臣侥幸捉了活口,带在身边。四皇女见到他在我身侧,疑心此人背叛旧主,所以怒不可遏。”

皇帝微微闭上眼,指尖轻轻点了点绣着龙凤图案的衣饰。

“臣愿即献此人给陛下,深究其罪。”顾棠道。

“揣着明白装糊涂。”萧丹熙瞥向她,“你要是真要献人,早就押送他到臬司衙门去了!你不是跟大理寺的唐秀相识吗?怎么不送她那儿去?”

皇帝言辞愈急,她身边的大宫令也急忙递上一盏茶,又暗暗地看向顾棠。

顾棠却恍若未见,天威震动也面不改色,依旧立在阶下,说道:“陛下是为了让康王巡视边关,为了让她安定西北,等筹措好了军饷,还要用四皇女征讨鞑靼,夺回四郡十五县。臣自然知道康王殿下是有大功大用之人,轻易动不得。但依臣所见,就算四殿下再勇猛无双,也敌不过国贼禄蠹,上下贪墨,筹了一时的粮饷,终究还是打不过的。”

萧丹熙盯着她,漆黑的眼瞳微微扩大。大宫令要出面斥责顾棠,她却抬手制止。

两人视线相对。

顾棠望着她道:“陛下,臣知道自从废太女患了痴病后,您只有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女儿,爱如珍宝,即便她屡屡藐视皇威、妄自尊大,置朝臣于玩物,陛下也爱重她的才华。可是水波之下,能倾覆舟船的从来不是我们这些臣工,而是黎明百姓。”

萧丹熙急怒地咳嗽了数声,反而一笑:“你是不是觉得她冷酷无情,毫无仁心,又结党营私?可是四娘严酷,军纪才严明。没了她,难道你给朕寻来一员将帅之才吗?还是你顾棠能亲身上阵?”

顾棠心想,要是陛下你能看到冯玄臻的面板的话,就知道什么是将帅之才了。

她不卑不亢,犹不改色:“陛下,臣确有一位将才可以推荐,但如不依附四殿下,武将在军府寸步难行,此刻并非是提拔她的时机。现在紧要的,是为四殿下铲除国贼,清查隐户,恢复税收,开源节流,才是正途。”

皇帝的怒焰稍稍熄灭。

她幽深地望着顾棠。顾棠生得跟年轻时的顾玉成有几分相似,在此刻,她们的话语也依稀重合。

皇帝问:“为她?你不恨她?”

康王毕竟已经痛下狠手。

顾棠回答:“公事在前,私怨在后。为大局着想,在军府有了第二位上下信服的将领之前,臣都会为四殿下打算。”

“那要是有了之后呢?”

顾棠静默几息,道:“那就要看陛下的圣裁。”

如果皇帝立她为储,日后萧延徽成了新帝。顾棠无话可说,不过以死相搏而已。

皇帝对着这句话久久不语。

半晌后,她道:“朕调一个麒麟卫给你,你自己挑吧。”

顾棠下意识地抬头,脱口而出:“真的?”

萧丹熙哼了一声,都气笑了:“朕还会同你戏言么?滚吧,滚!”

顾棠马上道:“陛下龙凤之姿,四海宾服,实是万民之福……”

这会儿说漂亮话还有用吗?

顾棠说了一长串,然后谢恩告退。离开前,皇帝又叫住她:“等等。”

她很想装没听见,但这是皇帝,只得站住。

“既然你说清查隐户,恢复税收。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萧丹熙道,“朕倒想看看棠娘子愿不愿得罪诸多王侯士族,有没有这个本事。” -

退出殿内后,顾棠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些话陛下不愿意说得太明白,但她必须得说,不然无法表明自己的立场,也不能传达出“我看得出原因,我明白圣人苦心”的意思。

她这才有功夫看一眼系统提示。

一阵灵光闪过,你对朝局的解析更加明朗通透,政治+1

一阵灵光闪过,你在跟陛下的谈话中洞察圣心,政治+1

一阵……

这么一场谈话下来,竟然就加了五点政治属性。

除了属性提醒外,似乎还有好感度的波动,但当时顾棠来不及注意,所以也就无从记录。

在此之外,支线任务四也解锁了。

支线任务四:清查隐户,增加税收,帮助筹措军饷。 (未完成)

顾棠向外行去,心想就算有了这五点,她也不过45点政治属性,这种事还是要请教专业人士——得找个机会去见见唐秀。

还有风寒澈之事,她已经如实禀报,皇帝既然什么都没要求,那么估计也就不会再要此人,她可以完全自行处置了。

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去挑个麒麟卫!

顾棠想到这里都抑制不住嘴角。她根本就没回家,直接转了个弯儿前往麒麟卫在宫内的衙门,也就是“大内镇守司”。

到了镇守司,圣意早就通过大宫令传达过去了。顾棠对着每一个英秀健拔的麒麟卫仔细查看,把属性筛了又筛,随后向旁边走近一步,轻声道:“大人,我能不能选你啊?”

击海碎无什表情:“不久前我已被提拔为麒麟校尉,圣意是让顾大人在麒麟卫中选。”

武力82的贴身侍卫就这么离她而去了……顾棠眼神依依,极舍不得地叹了口气:“我不能没有你啊。”

击海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她看得一阵刺挠,但具体也不知道哪儿痒,她默默挪开一步,道:“我有个徒女,虽年轻,功夫倒还好。”

她指了指众人身后那个埋头扫地的少女。

顾棠跟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此人没有穿麒麟卫的锦绣衣衫,一身粗布,在镇守司打杂扫地,很年轻,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

【镇守司杂役·赵容】

智力:67

武力:75

政治:27

统御:29

魅力:60

技能:钢筋铁骨(受伤时可以燃烧一点血量转换为一点临时武力值,持续到战斗结束或死亡。)

介绍: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小叫花子,武学奇才,被击海碎破格收徒。因出身在镇守司上升无门。

顾棠呆了好半天,眸中的眼镜发挥作用,看到了她的更多数据。

血量75/75

剩余寿命:65

她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啊!

燃烧血量转换临时武力值,那岂不是说她的伤越重,打人就越疼?难道你是性转版的当世赵云?

诶,你又姓赵!

顾棠一阵激烈的思想活动,看着她一时没出声。击海碎微微露出失望之意:“顾大人没看上,那……”

“我看上了。”顾棠打断道,“击校尉一定要把她交给我。”

击海碎招手喊了句:“容儿!”

她是在冻死饿死的尸体中将赵容收养的,小姑娘那时只有七岁,她养了十来年,早就将这个徒女视作自己的干女儿。

赵容放下扫帚,拍拍手,利索地答应着过来。击海碎便道:“从今日起,你就跟着这位顾棠顾大人,当她的贴身侍卫。对了,这是圣旨!你必得尽心尽力。”

“是!”少女答得清脆响亮,转头一看,见到一身官服、发髻上戴翰林院杏花珍珠小冠的顾棠,眼神直了直,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神仙中人。

顾棠面露微笑,打量了她几眼,赵容身材高挑,手臂颀长,一身劲瘦紧实的肌肉,脸上微微几点雀斑。

她含笑道:“好,太好了,那就跟我回去吧,我们彼此关照。”-

回了府邸,第一件事就是给赵容置办了一身行头,寻一把锋利宝剑给她。

少女喜滋滋地收了,浑身大变样,也有点威风凛凛的样子了。

她值夜守在卧房外,顾棠安心多了,瞥了一眼泡茶的风寒澈。

风寒澈的头发粗拢地系住,浅色发丝落在他肩膀、胸口上。他还穿着那件外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布条包扎伤口,低头倒水时,领口深深地低下来,露出饱满又满是伤痕的小麦色皮肤。

高鼻深目,下颔线锋利得能做刀削面,长得还是挺养眼的。

顾棠移动视线,随后就看见他把茶泡得到处都是。

……啊,不会伺候人的笨蛋。

暗卫怎么会泡茶呢?风寒澈急着擦干净水,掌心也不怕烫,就用薄薄的手帕去擦。顾棠连忙叫停:“别动!”

风寒澈僵在原地,不敢动。

顾棠这一刻真是很想念禾卿,她无奈道:“别忙活了,忙了半天都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风寒澈道:“我能学会的。”

“我不能忍到你学会。”顾棠道,“把衣服脱了。”

风寒澈的手又是一抖。

终于要来了吗?

她果然还是——

“去库房找几身正经的男装穿,这样成何体统。”顾棠道。

风寒澈的念头急遽转弯,她果然还是秋毫无犯。他应该感到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还是忐忑不安居多。

“那这件衣服……”

顾棠没看他,随口道:“送你了。”

明日得去看看禾卿……唔,还有萧涟。他的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有好一些?

信也不回,难道她一走,萧涟忙得连回信的时间也没有吗?

风寒澈听她的话去库房找衣服,翻到管家为侍奴采购的几件布衣,便换了衣物。只是这几件衣服是按照普通儿郎的尺寸购置,他明显比一般的郎君身形大了些。

衣服有些紧,但还能穿,只是把胸口和臀部勾勒的更紧绷明显了。

风寒澈换了衣服,叠好顾棠的那件外衣抱在怀里。他本来想着洗干净放起来就是了,却在绸衣下水之前,忍不住抓住衣料,捧起来嗅了嗅。

针线之间还残留着那股水墨香。

他像狗一样把脸埋了进去,仔细嗅嗅,完全记住了这个味道。最后松开手,把她的衣服放进水里开始洗。

虽然做暗卫待遇比这好多了,但他总是觉得前路未卜,担心自己哪一天就死掉,或者死之前还被凌|辱。

这会儿已经没有这种担心了,因为被某人凌|辱得都麻木了,反而深夜坐下来洗衣服,让他的大脑格外放空、格外安定,一心一意地做这件事-

次日天明,顾棠在支线任务三的完成提示中醒来。

支线任务三:活到明日天亮(已完成)

获得抽奖次数+1,自由技能点+5。

她起身洗漱更衣,还有点困倦未消。

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前呼后拥一大堆人伺候,后院更是干净无比。就连在萧涟那儿当女史的时候都有清嘉阁的侍奴替她打理生活琐事,让顾棠一时有几分怀念。

她单手挽发的空档,用视野光标呼出盲盒功能,点击抽取。 ——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怎么会,她竟然对我秋毫无犯!有小狗急了,是谁我不说。

12.27修错字

第27章

盲盒滚动后, 一个长方形的包装掉落出来。

顾棠随手拆开,里面是一把扇子,是合拢状态。

人有所操·扇(超品)

持有此物品时, 魅力+5

被动效果1:手持此物品, 每10点魅力带来1点武力值加成, 当前临时加成为10点(已达上限)

被动效果2:此物品可淬毒, 当前毒素, 无。

数值浮现出来后,光是超品装备的紫色装备字样, 都让顾棠愣了一下。

这把扇子似乎位列于奇珍之上,它的加成对于顾棠来说实在用处太大了,以她当前加过点、又由斩芙蓉和绳索加成过的武力值, 也不过55点,她满值的魅力加成到属性上, 能直接提升到65。

但条件是她必须要手中拿着此物。扇子毕竟是纸做的,并非利器,要是过起招来,自然还是不如神兵利器,不像斩芙蓉那样切金断玉。

顾棠一边想一边取出这把折扇,唰地一声打开。她屈指弹了弹扇面, 虽坚韧,但确实是纸做的。目光又移到字样上去——

操所有人。

顾棠:“……”

坏了, 写扇面的方向是从右到左, 但她上辈子的阅读习惯是从左往右读。

太不正经了……

顾棠尴尬地想将折扇合起,突然摸到扇柄末端有个凸起,她指腹一摁,扇子顶端弹出一圈弧形的纤薄利刃,刃极其锋利,也因如此,看起来寒光凛凛。

这应该就是可以淬毒的部位。

顾棠又按了一下,里面的机括清脆微响,扇刃又收了回去。

正值休沐日,顾棠已想好要去三泉宫,便叫上赵容一起。赵容梳着高马尾,扭头清脆应声,说:“大人,骑马还是驾车?”

顾棠问:“你会驾车?”

赵容自信道:“我什么都会。牵马驾车、烧火劈柴,扫地看门儿,我在镇守司干得可——哎哟!”

顾棠从她面前路过,折扇轻敲一下赵容的额头:“我难道是要你来打杂的?除了练武和守卫之外,别的不用你干。”

“噢。”赵容揉揉脑袋,跟了上去,“那我去叫管家备车。”

“怎么只有你?”顾棠问,“风寒澈呢,他跑了?”

“那个郎君么?”赵容不知道怎么称呼风寒澈,说他纯粹是个下人,她却看出这人是个练家子,说他是顾大人的小侍,他又什么粗活儿都干,“他在洗衣服。”

赵容既然奉命保护她的安全,就遵从师母教诲,把顾大人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盯得严密非常,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

“洗……”顾棠才说了一个字,正好跨出内院看到外院的景象,一眼看见两大排的绳子上晾着洗好的衣服,她哑然失语,心说怎么这样一身牛劲儿?

一晚上洗了上百件?

每件衣服都搓得干干净净,迎风飘来一阵淡淡的皂角香气。顾棠走近几步,前面那几件衣料昂贵的旧衣看起来洗得很小心,竟然没弄坏一点儿。

她又向前几步,撩开晒干的一床被褥,见到风寒澈对着一盆清水发呆,红彤彤的手抵着下巴,脸上有一点失魂落魄的。

“怎么,”顾棠开口,“没衣服洗了,你还伤心?”

风寒澈猝然回神,看到她时喉间一紧,低下头:“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还应该干什么。”

顾棠笑道:“你怎么这样有力气?困了就滚去睡觉,没困就起来,跟我出门。”

“去哪里?”风寒澈一时紧张,在想不会是要去康王府讨马车的钱吧?把他劈成八瓣儿也要不来这钱的。

“三泉宫。”顾棠看穿他的忐忑,“让你见识一下他们会伺候服侍人的小郎都是什么样的。” -

三泉宫一切如旧,顾棠轻车熟路,畅通无阻地入内。

清嘉阁没有她住,似乎也并没有旁人再住进去。西衙的女史走了几个、随后又招了几个,顾棠迈进书房时,那个位置上的公文又堆积了一部分。

今日官员休沐,顾棠一算,也正好是西衙女史休息的时日。只有萧涟一个人在内,因此屏风也没有放,看起来困困懒懒的,半伏在案上看文书。

顾棠道:“这样不伤眼睛么?”

萧涟埋头进手臂里,海藻般乌黑微卷的发丝披在背上:“状元娘大驾光临,蔽宫真是蓬荜生辉……你现在是金凤凰了,管我干什么。”

顾棠走了过去,随意道:“你要是这么说,我得给你行个礼,尊称你为七殿下了。”

她这次是以外官的身份拜访,因此赵容只能跟到门外,跟书房门口的女使待在一起。倒是侍奴服饰的风寒澈可以跟进来。

萧涟闭眼揉了揉额角,这才直起身。他仰头看向立在案前的顾棠。

她眉目仍然如昨,只是配上翰林院娘子所戴的杏花珍珠冠,文气逼人,手中不知何时又添了一把折扇,真是稀世俊美、绝代风流。

萧涟看着她时,顾棠微笑道:“你的气色倒没我想得那么差。”

她自然地坐在书案对面的席上,略微看了看萧涟正在看的几份公文,不过都是康王巡视边关、筹措军饷、加紧税收……以及报灾荒的折子。

“跟我想的差不多,就没有更有意思一点儿的?”顾棠问。

萧涟将面前这几本推给她,表情带着一丝幽怨,意思很明显“快帮我写作业”。

顾棠也没推辞,一边取笔蘸墨,下笔如飞,一边道:“我休沐放假还来你这儿加班,殿下总算相信我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了吧?”

萧涟看着她写,微微翘起唇角,终于有高兴之态。他道:“你记得在枕流殿为难你的那几个年轻纨绔么。”

顾棠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皇宫是你家……哦,真是你家。你把她们怎么了?”

萧涟道:“既然这样对我四姐摇尾巴,就跟她一起去巡视边关好了。”

边关苦寒偏远之地,一般官宦人家的孩子扔到那儿去,不死也要脱层皮。顾棠微微一笑,道:“要是能磨砺心性为国效力,历练历练倒也好。殿下这样想着我,给我出气,下官无以为报啊。”

萧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下半句。

但顾棠说完就继续低头写字,竟然没有下一句。

他很微妙地小小失望了一秒,正要再提起另一件事,一抬眼,见到她身后那个浅色头发的胡儿。萧涟指了指风寒澈:“这是引得皇姐对你当街动武的那个人?”

顾棠道:“是他。”

萧涟看了风寒澈片刻,忽道:“好大。”

顾棠:“什么?”

他说:“没什么,我说他穿得不好看。”

顾棠微一挑眉,她知道京中名门公子在衣服、配饰、腰带等等都会用心,连遮挡喉结的那块布料上都会细心挑选,仔细缝上带有寓意的绣图,她见萧涟起码有几十种不同材质的红色喉纱,大概这就是男人之间流行的某种风尚吧。

萧涟道:“光站着做什么?你跟进来难道不是服侍的?”

顾棠道:“他不大会。”

萧涟说:“那有什么用?”他盯着顾棠,又道,“你用了他没有?”

顾棠没往别的地方想,她正给萧涟写东西呢,此刻只是分心跟他聊天:“不怎么好用的。”

放在身边服侍人确实不好用。或许让他仍旧干护卫比较好?但得考察一阵子,替人做脏活儿的死士如果不忠,那就没有必要留下。顾棠想。

萧涟沉默了片刻。

室内陷入了足足半烛香的寂静,除了顾棠写字的声音外,只剩下萧涟沉沉的、压抑的呼吸,他放在案上的手紧了紧,指尖压着掌心,说:“不好用……你还……还不如让你带走那个林青禾。”

顾棠将笔放在笔托上,等墨痕晾干,抬眸见到萧涟幽黑的眼眸,他带着草木气味的呼吸扫在面庞上,点漆般的眼瞳一瞬不错地看着她。

顾棠早就习惯他偶尔会像鬼一样很近地盯着自己,眨了下眼,道:“我正要说他的事,他照顾你做得怎么样?”

萧涟虽然对她那个小情郎颇有些异样的负面情绪,但他心中确实知道那是个很贤惠的男人,他面无表情地低哼一声,说:“还可以吧。”

顾棠笑道:“那李泉呢?”

萧涟不说话,顾棠逗他:“他做饭不好吃吗?那你把他给我吧,我挺爱吃的……”

有些人就是看到猫飞机耳也不会停止凑过去摸的手,顾棠就是这其中很坏的一员。她贴过去,笑眯眯地说:“我那院子里空空的,很需要——”

萧涟马上伸爪子挠她。顾棠反扣住他的手,早有防备:“我说说的,你又不爱听。对了,你身边怎么没有伺候的人?”

其实今日正是林青禾当值。

萧涟本不想叫他,但看了一眼那个“很不好用”的胡儿,眉峰微拢,道:“先说正事,我一会儿叫他过来。” -

书房外紧邻的茶间里,林青禾埋头查看药渣,再校验了一遍方子,坐在杌凳上选药材煎药。

但他今日的动作慢了些,也不像往日心无旁骛,而是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想着可能哪一刻,内侍长就会传他进去。

他早晚会回到妻主身边的,妻主连做了官都不忘给他写信,自然不会忘了他,只要再等一段时日,等七殿下松了口,他就能回去照顾妻主了。

林青禾正将药材放入炉中,忽然听到一阵沸腾的水声,他抬起眼,见到李泉对着茶炉的神情微微有点走神,便提醒道:“水已沸了。”

李泉回过神来,这才接着沏茶。他如今穿着一等侍奴的衣饰,跟林青禾一同侍奉七殿下,又兼管膳房,身上的伤尽数愈合,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胆怯、懦弱。

“哥哥。”李泉一边干活儿,一边背对着他道,“你真是个很厉害的人,认字,能看药方,会称斤数两,还会拨算盘看账本,怪不得谁都喜欢你。”

林青禾短短时日内,便在萧涟身边成为内侍长的副手。

他待人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李泉却冷冷的,总有几分疏离。

林青禾没有抬头:“你夸过头了,谁家做官的娘子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全都等着正夫过门再打理,不乱了套了。”

李泉总能在他的话语中对自己的没有见识感到自卑。

他不作声,林青禾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共事,一开始他其实是挺瞧不上李泉的,妻主抬举他,林青禾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但自从他发觉李泉的厨艺好、连沏茶做点心都比别人强得不止一点后,林青禾也感到一丝若隐若现的焦虑。

难怪妻主会喜欢他。他的手艺很好,眉目清朗,肤白俊俏,小心翼翼地说话时,那语气很能讨好人。哪有娘子不吃这一套的?难免怜惜他一些。

林青禾对自己学不会的事情总有一点焦虑感。

茶香四溢,李泉低着头,忽然冒出来一句:“哥哥,你妻主真好。”

林青禾没有答话,这是明摆着的事儿,还用说吗?

他不说话,李泉忽然来劲了,他将茶炉的火往下压了压,转过身蹲下来,拉过旁边的矮凳坐下,抓住林青禾的手道:“哥哥,我也想叫她妻主,我也想跟着她!”

林青禾的手都跟着一抖,瞳孔震颤,被这理直气壮的一句震得怔愣。

李泉直白地道:“哥哥,我知道你觉得我不怎么样,我都能学、都能改的!我上不了台面,你教教我好不好?女人家三夫四侍都是小事,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没有顾大人,我这辈子也没有第二个人想依靠。”

林青禾甩开他的手,吸了一口气,眼前跟着发黑,他恼怒道:“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李泉心一横,道:“我早就不要脸了,哥,我不瞒你,顾大人看过我的身子,我早就把她当成妻主一样。要是到了岁数殿下把我随便配给别的人,我就一脖子吊死!”

林青禾豁然起身,这会儿是真眼前一黑。他扶了一下墙,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从前顾棠的后院都是一些讲规矩懂礼法的人,就算明争暗斗,表面上也一团和气,哪有、哪有像他这样的!

李泉要上去扶他,攒了这么久的话语跟连珠炮一样:“哥你别气,没有我也有别人!你没听说顾大人今儿也带了人来吗?女人年轻气盛的怎么憋得住,好哥哥,你替我说几句话,教我怎么伺候她,你就是我的再生娘爹,以后有谁暗地里算计你,我帮你要他的命。”

林青禾提着一口气,再次甩开他的手,低头寻摸了一阵,捡起茶间里的铜钩冲着他砸过去。正砸到他头上,从乌黑的发间冒了血。

李泉没还手,给他跪下来,道:“算弟弟求您了,家里没有好饭吃,要妻主到外面偷吃?做夫侍的脸上难道有光?咱们齐心协力,把她留在家里岂不好?”

他这是一句双关的话,毕竟他的饭做得确实好。

林青禾道:“谁跟你哥哥弟弟的,偷女人你还说得有理了?你这个不要脸的——”

他是让诗书礼仪之家养大的家生子,特意选出来给顾棠培养着,比小户人家的公子还强,这一时之间讲不出难听的话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就在此时,内侍长撩起帘子进来:“青禾,你给殿下煎的药……”

话音一顿,李内侍挑起眉毛,将手在身前交叉:“这是怎么了,怎么打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李泉:让我也加入这个家吧[求求你了]

林青禾:……

师母、徒女:这组称呼一般是武将、手艺人师徒之间常用;文官和读书人才会管老师叫姬傅。

人有所操只是作者的恶趣味,并非出自诗经,应该出自现代(但具体无法考究是哪里流传出来的),大家注意甄别。

已校对,11.3号二修。

第28章

林青禾正要勉强掩饰过去,他脸色微微发白,气得手有点儿抖,开口的声音没平常那么稳:“内侍长,我们……”

“行了。”内侍长打断他的话,瞧了瞧李泉头上冒出来的血, “殿下跟顾大人就在书房说话,你们俩在这儿不好好干活儿,竟然还打起来了,这又是什么缘故?青禾,这是你打的?”

林青禾只恨没一下把李泉打晕过去,他现在还有点心意难平,心口突突地跳,压着一股气开口认了:“是。”

内侍长知道他平日最知礼节,有大家风范,这会儿不由皱眉,问李泉:“你怎么说?”

李泉道:“不怪他,我自个儿磕碰的。”

内侍长见他懂事,面色稍霁:“把血止住,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殿下等着喝药呢,去准备漱口的茶和茶后的点心。”

他说完便离开,室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尴尬得直降到冰点。

李泉很快处理好头上的伤。他默不作声地跟在林青禾身后, 两人一道进了书房。

书房内,萧涟将手中拿到旨意送到顾棠手里,待她看完沉默不语时,开口道:“怎么,怕了?顾勿翦,你都要把大宫令给气死了。”

这是一道调她去户部做钦差的旨意,负责清查世家未上报的荫户,增加税基和兵源,归根结底,就是要为萧延徽出征做准备。

这个后勤工作的第一步,就先交给了她。

“这在我意料之内,只是没想到你的消息比凤阁都快。”她在凤阁辅助几位宰辅老臣拟旨,按理说接收到的消息已经快人一步。

“母皇的旨意从宫中出,宫中知道的更清楚,也无可厚非。”萧涟瞥了她一眼,“你就不会在我母皇那里说点漂亮话?”

“我说了呀。”顾棠道,“大宫令是为帝母的圣体着想,但不解决陛下的心头大患,这病可不是光吃药保养就能好的。”

“虎狼之药。”萧涟说,“你要是办不好此事,被人嘲笑瞧不起还是轻的,受冷落仕途艰难也是轻的,怕得是京畿望族都想置你于死地。”

“我正要说,”顾棠再次展开公文,翻开那一节面对着他,“为什么让唐秀唐大人做钦差正使,我为副使?按陛下当时的意思,不该全权交给我么。”

此刻,林青禾奉上晾得温度正好的药,将通体莹润的玉碗递过去。

顾棠的目光便顺着他的手放回了禾卿身上。

林青禾颈上系着一条翠绿的绸带,带子边缘垂在交领边,绣着一簇禾苗。在侍奉萧涟喝药时,他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偏过头,对上顾棠的目光。

两人的眼眸在这刹那触碰到一起,在空气中无声地润泽缠绵。林青禾喉结一紧,清透如水的眸光望着她,随即又适时收回,接过萧涟喝完药的玉碗。

顾棠捏着手中未发的旨意,看着他垂头后退,接过李泉手中漱口的茶。

林青禾的手贴在杯壁上,亲自试过茶水的温度。萧涟漱口后,他将一应用具收走,微微错开一个身位,让李泉把茶点放到两人的桌案边。

李泉一走近,萧涟立即注意到他的头上有伤。他对自己身边这两个人经常观察,比对其他的侍仆上心好几倍:“受伤了?”

李泉放下茶点,跪下来回:“我自己磕碰的,不该污了殿下的眼。”

这是方才在内侍长面前达成一致的说辞。

可惜萧涟不信,他笑了一声,道:“难道是今日顾大人过来,你们俩争风吃醋?”

李泉垂首贴到地面上,一声不敢吭。旁边的林青禾指间一紧,也跟着跪了下来。

顾棠想开口,但这完全是三泉宫内务,她一时都找不到缝隙插嘴进去。没想到萧涟一扭头,竟然不理这两人,继续回顾棠的话:“让唐秀当正使,还不好吗?有事她顶着,你干得好、干不好,都能把你保全下来。”

顾棠道:“唐秀脾气太直,不懂委婉迂回,也很难虚与委蛇。她一定会得罪很多人。”

萧涟撑着下颔看她,微翘的眼尾似有笑意:“她若不是这样,此事不得罪人,怎么能办成呢?”

“话虽如此,可也不能跟所有人为敌。”顾棠道,“这涉及到人口、权力、钱,想重新分配这些东西,得让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满意,而不是把豪强吞没的东西硬生生抠出来,这会出大事。”

这一点唐秀一定也知道,但顾棠对她的性格实在没把握。那是一个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八成会遵从圣意,暴力地完成任务。

那她的仕途也就彻底断绝了,六部的堂官,有几个不是豪族?

“你的意思是,你要做正使?”萧涟微微蹙眉。

他对母皇的这道旨意十分关注。

昨夜他在宫中陪母皇夜读,亲眼看着母亲将顾棠为正使的名字勾掉,犹豫再三才改了唐秀的名字。在萧涟眼中,那是一个必然牺牲的位置。

他不想让顾棠牺牲。

顾棠道:“正是这样。殿下能不能转达我的这个意思?”

萧涟再次问:“你确定?”

顾棠仍然点头。

他陷入一阵沉默,顾棠便耐心静等他的回复。室内安静了许多,几乎让人忘记旁边还有两人跪在地上。

顾棠不由将目光悄然潜下去,看了一眼禾卿。不想禾卿此刻竟然也在看她。

在两人议政的书案下,林青禾微微抬首,小心地望她。

他早就看了过去,望着妻主手边的折扇、躞蹀带上乱系的香袋和刀鞘,一时心口有些焦灼急切……妻主如今正经做官的人,没有一个可靠称心的男人料理家业、陪伴照顾她,这怎么好?

顾棠垂眼看他,林青禾便慢腾腾地、偷偷地向前爬了一步,伸出手抚摸她长裙下的鞋面。

顾棠心中猛地一震。

她抬脚踩住禾卿的手背,轻轻递过去一眼:这会儿说正事呢,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林青禾喉结微动,俯身往桌子底下爬了半步,任她踩了一下手,妻主没有用力,他便胆子更大,手掌抚过顾棠那双鞋上的绣面,这是翰林院发的衣服,上面粗糙地绣着几枝杏花。

他着手摸了几下,掌心一点点爬上去,轻轻扯了一下顾棠外袍下的长裙。

顾棠踩住他的手腕,这回用了点力,又瞥过去一眼,意思是“别胡闹。”

林青禾的眼睛露出笑意。

旁边的李泉都要看傻了。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林青禾的背影,脑子里像是被翻来覆去得碾。他轻轻抽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青禾,恍惚地问自己:是不是有点太难学了?

有妻主的人就是不一样……林青禾看起来这么正经的人,居然……

直到萧涟开口:“那好吧。”

顾棠回过神看他。

萧涟又道:“我去跟母皇说,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他伸出手示意对方靠近些。

顾棠凑过去微微低头,萧涟便在她耳畔低声耳语:“除非圣旨赐婚,否则你不许娶夫。”

他的气息潮湿润泽,像是一阵带着草木之气的山雾,笼罩着滑过耳根。顾棠的耳朵都感觉到一阵微妙的痒意,她听了这话一挑眉,狐疑地看他,也低声私语道:“萧涟。”

她竟直呼姓名,依礼,未婚女男之间不可这么叫。只是萧涟逾矩多次,总叫她名字,这还是顾棠第一次这样直白。

他竟不感到生气,眼睫微动,等她下一句。

顾棠悄悄道:“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萧涟:“……”

她问得直接而谨慎,语调很轻,保证只有两人能听到。

萧涟漆黑的眼瞳微微扩张,那张苍白的脸上逐渐弥漫出一丝浅红,只是这么一点点血色,就将他衬托得瑰丽秾艳。

他说:“我是叫你不要给自己增添弱点。还怕对付你的人找不到人来开刀么?”

顾棠恍然大悟,顿时愧疚:“我把这事给忘了。”

她的母亲和长姐都不在京城,且有麒麟卫守护,不管她怎么干都牵涉不到家人,这本来是极好的局面,要是娶了正夫,她怎么也该护着人家,徒增软肋。

“我错怪你了。”顾棠自我反思,主要是这种事曾经实在太多次了,她很容易接收到别人、尤其是小郎君的暗示,如果她没听懂,那八成是在装傻,“我以为……咳,我们自然是纯洁的知己之情。”

她居然第一时间觉得萧涟暗恋她,真是的,他明明很讨厌别人提及自己的婚事,这是犯得哪门子桃花癫?

顾棠按下此事,点头道:“我答应。”

萧涟松了一口气,侧过身坐,抬手捏了捏自己对着她这面的耳垂,指腹间碰到的耳垂滚烫一片。

他揉了两下,道:“还有,你给我写信的工夫,早就能骑马过来了,怎么自己不来?让人送信给我。”

顾棠道:“那时已经晚了,吵着你睡觉怎么办?”

萧涟转头看她。

这双眼这样幽然,总让人难以窥测他真实的喜怒。可这一秒,顾棠又切实地从他眼中体会到一丝浓郁粘稠的情,几乎从长睫下缓缓涌流而出。

顾棠一眨眼,那种错觉又消失了。萧涟没有继续问,显然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殿下今日这么通情达理,我就要再问问禾卿的事了。”顾棠借机提起,“就算他离开这儿,我也会来见你的。不为别的……”

她屈指弹了一下案上的公文,笑道:“就为殿下这儿加不完的班,我也不能让你独自处理,三泉宫这个内通政司的名声都把你带累得病更重了。偏偏你这样好强,不肯输给那些议论你、觉得你不行的人。”

这话算是切中要害,连萧涟也没有什么反驳的言辞。他微微沉吟,道:“你发誓。”

顾棠歪过头看他:“干嘛,这么不信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萧涟没忍住,捧住她的脸,面无表情道:“快发誓。”

他的手有点凉,顾棠想抬起手给他焐热时,猛地想起除夕夜时两人各自发得誓,她扬眉微笑,复读:“你竟然调|戏我。”

萧涟一怔,抽手前却被摁住。她压住他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我再让你这么轻|薄的……”

“放手!”萧涟急了,恼怒地瞪她。

他长得好看,尤其是生气的样子最好看。顾棠不想太过分,松开手,发誓道:“就算禾卿不在你这儿,我也一定会再来的,若是食言,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说得这么严重做什么呢?萧涟的唇动了动,想提示她不要讲得这么狠,但一想到她说不定对很多人都发过誓,说过一些此情不渝之类的话,又闭上嘴盯着她。

好半天,他道:“在你带走他之前,我要跟林青禾单独说些话。”

顾棠愣了下:“你跟他?”

有什么话好说?你俩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身份。

不过他能松口就好,顾棠也没深问,点头:“好。”-

没想到说了一阵话,萧涟还真把林青禾交给她了,不知道为什么,顾棠总觉得他把禾卿放回来之前,频频看向风寒澈。

真是奇怪……他在想什么呢?

顾棠也不算完全是义务加班,她的另一个目的其实是要借用三泉宫的职务之便,看到一些连凤阁都不能第一时间看到的奏折。

这对她了解局势有很大好处,而且她是站在萧涟这边,绝对不会投效康王,两人是一头的,他就算知道自己的意图,也不会阻止。

就算她不在他面前,萧涟的信任度和好感也在逐渐增长,顾棠推测出他还挺想念自己的,今日再去见面,主线任务进度条终于走到一半。

主线任务:成为目标最信任的人——七皇子萧涟(进度50% )

小七的好感度应该是……顾棠掏出小本,在车内刷刷刷记录了一下:67

只差三点,两人的关系就能到70,解锁金兰之契前面那个等级了。

顾棠放回小本本,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禾卿的好感度一直都没有加减,他不会是满的吧?

正想着,林青禾掀起车帘登上来,一脱离外人的视线,他马上扑过来抱住顾棠,埋在她肩膀上。

几滴温热的眼泪透过公服。顾棠抬手轻抚他的背,低语道:“眼窝子还这么浅,回来了也哭。”

林青禾抓着她的手,摸到她掌心习武磨出来的茧。他一时心疼,将脸贴在妻主的手背上,眼眶微红道:“我知道妻主一定会让我留在您身边的,就算七殿下一时不肯,妻主也不会丢掉我。”

顾棠抚摸着他的脸颊。

禾卿的脸光滑白皙,鼻梁纤直。他眷恋地贴了贴顾棠的手,埋在她怀里,低声道:“妻主做了官,是状元娘子,等我选几匹好布,给妻主做体面衣裳,过了年,还没添置新衣服呢。”

他跪在那儿摸到顾棠的鞋时就想到了。妻主不穿外面做的衣服,除了公家的官服就是家常半旧的。

顾棠亲了他一下,道:“我那院子虽然偏,却一点儿也不小,要你打理的地方多着呢。”

林青禾点点头,一回到顾棠身边,他的心神完全宁静下来,就像回归了在顾家时那段安稳的日子,不再风雨飘摇。

三泉宫用度好,内侍长和内宰都喜欢他,说实话并没吃什么苦,可是不在妻主身边,他这颗心总是落不下来。

马车行驶起来,渐渐远离三泉宫。顾棠便问:“七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林青禾道:“殿下说他知道我识大体,让我好好照顾妻主,管管下人。”

他其实也不知道萧涟为什么要关心这些。

顾棠茫然片刻,将问题归结于风寒澈确实不会照顾人,该转岗。她又问了一句:“你跟李泉共事了这些时日,他怎么样?”

林青禾下意识地咬了下后槽牙。

顾棠抱住他亲了亲唇角,道:“怎么露出为难的表情?”

林青禾有些幽怨地道:“我还是不跟妻主说了,免得妻主惦记起他来。”

至于李泉说“看过身子”的事儿,林青禾压根儿就没打算问。很多醋夫追着问、争着吵架,不过是要妻主多重视自己,但女人听到这种事岂有不烦的?何况就像李泉说的,大户人家三夫四侍的又不少见,他问了白白败坏自家女人的心情,疏远了情分,没什么好处。

“惦记他做的饭倒是有一点,”顾棠思索着道,“不过他是七殿下的一等侍奴,按理说,应该以后会是七殿下的陪嫁吧。”

日后萧涟所嫁的人会加封为驸马都尉,而陪嫁侍奴默认成为驸马的房中小侍,那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了。这段情意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不然说出去李泉绝对会没命的。

马车归家后,林青禾便接手管理内宅的事务。

从前顾棠没有正夫,那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也都是他管的,只是这次没有那么多人,连伺候的仆人也只有那么几个。

林青禾清点了库房,酌情买几匹布,给顾棠做春夏之交的薄衣裳。

外院的侍卫就只有那位年纪轻轻的赵容。赵侍卫知道他是顾大人的通房,两人几乎不碰面,偶然见到,她也很有礼节地不抬眼直视他,免得冒犯。

内院的侍卫倒是多了一个……那个叫风寒澈的侍奴不知道哪儿去了,妻主也没在意,只是又叫来一个侍卫,跟赵侍卫换班,似乎是叫……

叫什么来着?

林青禾有些想不起。

他当然想不起,因为连顾棠有时候都叫不上来这个名字——这是让风寒澈易容改扮的。

回归老本行后,风寒澈看起来有用多了。他安静、话少,不说话就显得脑子也不笨,而且身手敏捷,对风吹草动都敏感。

顾棠把他当个影子,几天都不会跟他说一句话。风寒澈显然也适应这种沉默,他真的像个影子,遁入烛光的阴影之中,让人几乎不能发觉。

这就是他跟赵容的区别了。

风寒澈是刺杀的一把好手,而赵容一看就是愈战愈勇、以一当千的悍将。

顾棠很满意现状,她依旧每日上朝,等待一份预料中的旨意。

三日后,皇帝在朝堂下诏,命她为钦差特使,兼任户部司正,专司京畿至冀州十三郡的户籍人口,纠察隐户,追缴所欠的税收,赐钦差玉印,一应事务直达天听。

而大理寺唐秀为副使。

顾棠在殿内当众接旨,周围瞬息间投射过来无数的视线,探究的、可怜的、幸灾乐祸的,无数目光汇集在她一人的脊背间。

众人都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将会无声地来临。

顾棠缓缓起身,视周遭的视线与私语如无物。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众多官服、无数衣冠禽兽之间,那个面色峻肃的女人。

唐秀深深地看着她,手中攥着一截袖口,指骨紧绷着发白。

好感度+20

叮,【大理寺丞-唐秀】好感度已达60,解锁关系为“知交”——

作者有话说:已校对。

第29章

接旨后, 顾棠没有第一时间去户部上任,而是先到了唐秀府上。

唐秀为官多年,清廉如水。顾棠对着那块破匾踌躇了半晌,这才迈过门槛进去。

门房立即通报,顾棠进了大堂,室内除了唐秀外还坐着另一人,那就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冯玄臻。

两人相差十余岁,冯玄臻却是她唯一仍旧来往的好友,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上看兵书,抬眼看见顾棠来了,一乐:“我说什么来着?天蕴,她准会来找你的。”

顾棠跟她也不陌生,扫过她手上兵书:“太过时了吧?我学飞鸿剑谱的时候你就看《六韬》,我学会了你还看这个?”

“我怎么……等会儿,你学会了?”冯玄臻立马放下腿坐直身体,竖起耳朵,正要追问。

唐秀出言道:“好了怀仁,别插科打诨的,我跟勿翦娘子有正事要说。”

冯玄臻字怀仁。她按下心里的疑惑,闭嘴让两位钦差交流。

顾棠坐到唐秀身边, 她抚摸了一下手中扇尾,思考从何处说起:“我们的清查路线和时间不能泄露, 尤其是不能泄露给冀州。”

唐秀眼前一亮。

京畿地区肯定会知道的,明发诏令,自然先查她们,这瞒不住。但冀州十五郡却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会去,掐断这方面的时间线,可以打个措手不及。

思路对上,唐秀便道:“那京畿周边你打算怎么办?”

顾棠道:“我早就打听过了,除了皇亲国戚的田地不纳税、而且也不能办之外,其余的田地都是六部堂官家族中的,最紧要的就是……当今户部尚书宋老大人的族亲。”

户部尚书宋老大人,栖凤阁大学士,自顾太师离京后,她是凤阁之首,人称“元辅”。

按照大梁的历史和文化,只有圣人一人是龙、是干、是天,而帝母与群臣共治天下,百官为凤、为坤、为地,故而天地相合。也因此,皇帝的正君被称为凤君,皆取辅佐和相合之意。

“宋元辅……”唐秀微微沉吟,“元辅不会太过纵容族人,她素来是个不犯错的人。”

这话有点尖锐,顾棠笑了笑,心说,你不就是想说元辅大人是个不粘锅嘛?

“宋元辅只是不想跟我们直接对上,怕在圣人面前出了把柄。她手里那么多田地,交税的人口却不多、难道都是百鬼夜行半夜耕地的么?”顾棠道。

“诶。”冯玄臻开口打断两人,她觉得这俩人说话实在听着心惊肉跳。唐秀也就罢了,顾棠怎么一开口也这样凶悍,她忙道,“你们不会要对宋元辅的族人开刀吧?户部都是她的,难道你俩去户部查账做事,在她的地盘上还能施展得开?要我说,咱们就跟这群人搅合搅合,让她们献出点浮财、凑够粮饷交差就是。”

唐秀闻言脸色一沉,但她又知道冯玄臻是为自己好,唇线紧抿什么都没说。顾棠笑着回答:“怎么算凑够?要是康王一仗会打到冬天,打一年半载,这点浮财供得上吗?我说怀仁,你不会是要害康王殿下,好进军府升官发财吧。”

此言一出,冯玄臻刚咽下去的半口茶水一下便呛了,她猛咳嗽半天,擦拭唇角,对顾棠道:“你少害我!”

顾棠笑眯眯地道:“我认真的,你要升官发财,我帮你铺路。”

冯玄臻连忙说:“我闭嘴,我闭嘴好了!你不就是不爱听我说的那些话嘛,看你,这么斤斤计较。”

不苟言笑的唐秀也露出一丝笑意。顾棠便又跟她道:“此事绝不能跟所有人为敌,不然一定办不成。我想,有些人并没有那么多隐户,就算追缴税款,也不至于大出血,这些人的态度要是好,咱们饶过去也无妨。”

唐秀虽然秉公孤直,但她高达93的政治让她明白顾棠的用意。做事情有轻重缓急,这些小族若愿意主动申报,会省去一大笔气力。

她颔首同意。

两人商议了一阵子,把计划敲定个七七八八。说完了此事,顾棠这才跟冯玄臻道:“冯指挥使有什么高见?”

冯玄臻叹道:“什么高见,我看你还把天蕴带得更坏了。她从前就不近人情,有你这么个油嘴滑舌胆大包天的,这还不甩开膀子去干?你的家人都不在京中,又没有夫郎,你不怕死,可天蕴的爹娘夫郎都在她身边,要她怎么办?”

唐秀眉峰紧锁,正要开口,顾棠率先一步接话。

“你放心,你怕她家人受牵连,我知道。”她的手中的扇尾敲着掌心,发出几声响动,“所以,我打算让唐大人去向那些小族追缴税款,不至于闹出大乱子来,户部这边,我来。”

其余两人俱是一怔。

“这怎么行?”唐秀立即道,“户部的属吏你用不了,她们一定听命于元辅大人,你当官才多久,哪有人马可用?”

“这不需操心。”顾棠没说透,“我是正使,天蕴,你得听我的。”

唐秀欲言又止,见她身佩钦差玉印,终究咽下话语。

顾棠又道:“上回你给我的剑谱我已经练会了,还要再托你找找,嗯……可以淬在兵器上的毒药。”

冯玄臻那里没有扇子这么花里胡哨的兵器,自然也没有什么武功可学。顾棠上次已经看过了。

对方再生疑窦,盯着她好半天:“你能不能说些正派的话?”

“呃……”顾棠略一迟疑,“有没有可以铲奸除恶的毒药?”

冯玄臻:“……”

这回终于轮到唐秀笑她了。

“咱们大梁朝是有律法的,你竟然跟我要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冯玄臻无奈道。

顾棠点点头,露出“果然是这样”的表情,跟唐秀约定好两人各司的职责,便告辞而去。

她没有坐车,而是跟赵容一起骑马,以免骑艺生疏。此刻天色微微擦黑,顾棠却没有回文墨街,而是道:“去三泉宫。” -

等到顾棠归家时,夜色正浓。

她跟萧涟谈得那叫一个锣鼓喧天,两人在屏风内吵架拍桌子软硬兼施就差上手了——某人太难说话,总怀疑她是想卷款……噢,卷着他内通政司的人马跑路。

哪有那么严重?顾棠摸了摸脸,匪夷所思地想,我看上去很不可信么。

她发间的那支木质桃花簪留在萧涟那里做抵押信物,顾棠诉苦说她已经穷得连别的簪子都买不起了,萧涟便将那条朱砂红的发带给了她。

此刻就在她掌中。

归家途中,顾棠将手中那条发带看了半晌。七殿下的东西自然是好的,颜色明艳细腻、绣着一层层浅金色的海棠花暗纹,在月色的映照下晃动出闪闪的波光。

好漂亮。

但还是系在他瀑布般微卷的黑色长发间最漂亮。

俗话说发为血之余,萧涟头发长得这么好,身体却弱,岂不是让头发把气血都吸走了?顾棠想着想着不由莞尔,没有系在头上,而是随手在手腕间缠了几圈。

回到院中,内院还掌着灯,想来是禾卿还在等她。

顾棠一回来,林青禾便像往常一样伺候她洗漱、更衣,他不精于烹饪,这几日学得灰头土脸的,神情总带着点委屈。

是对自己居然学不会的委屈。

顾棠看出他的心思,取笑道:“又跟灶王娘娘联络感情去了?”

林青禾耳根一红,以为自己洗过后身上还有烟灰味儿,连忙低头嗅了嗅。顾棠说:“我是看你神情猜的。以前也没执着学会,怎么在七殿下那里待久了,跟厨房这么较劲。”

林青禾看了她一眼,靠进顾棠怀里,抬手抱住妻主的腰。他自然不肯说是李泉那句“到外面偷吃”刺激了他,只是说:“家里人口不多,你回来没有可口的热饭吃,像什么样子……”

顾棠拉住他的手,抚摸着他指尖缠着的一层白布,道:“不用你学,买个厨郎放着就是,把手都弄坏了。”

她语调温润多情,轻柔的声音扫过耳畔。林青禾浑身都一阵阵地过热,环着她腰身的手不由往妻主的脊背上抚摸。他喉结一动,从侧面轻轻亲她的唇瓣。

顾棠把他抱了起来。

她的武力值比以前强多了,一身纤薄紧致的肌肉。林青禾素日怕胖,腰粗了不好看,只吃七分饱就算了,她把禾卿抱起来十分轻松,就如抱起一株水浸的文竹。

林青禾被按在铺好的床榻上,他墨色的长发蜿蜒在锦被间,清凌凌的眼眸直望着顾棠,低声道:“妻主……”

顾棠解开他脖颈间的丝带。

不知道他是怎么系的,打的结像是包着礼物,水绿的带子往旁边一抽,露出他整个修长的脖颈,烛火晃着那段精致的凸起。

顾棠一低头,嗅到淡淡的香气。她另一只手深入到禾卿的发间,笑了一声:“准备得这么齐全?”

林青禾的耳朵彻底红了。

他是通房,当然很早就被年长的干爹教过。伺候主人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沐浴后要把各个妻主愿意赏玩的地方涂好香脂,用那种上好的、名贵的香脂保养,无毒,可食,入口是一股很浅的甜味儿,女人们爱不释手。

林青禾很久没涂过了,从前他天天都要涂的。他的眉尾轻颤,小声问她:“是不是……太贵了……?”

顾棠愣了下,咬他:“我在你心里是穷到连男人都养不起了么。”随后又按住他的手,从手腕一直抚摸到手指之间,紧紧一攥,“不许再学了,别人还以为我让你吃苦。”

她多用木簪,只是因为名字里有棠字。小时候算卦的说水木之气养人而已。

林青禾急促地抽了口气,脖颈上那块脆弱的要害被印上齿痕。这齿痕一定遮不住,他分开膝盖,锦被上的小腿肚抬起来蹭她,顾棠埋头吻了下去。

床帐飘动之间,林青禾忽然看见她手腕上那截鲜亮的朱砂红。他心中猛地想起这条发带的主人。

顾棠这会儿被他伺候的很舒服,他动作一停,顾棠便伸手挑起禾卿的下巴,摩挲着他微红的唇。

林青禾亲她的手指,说:“妻主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以后有正夫进门,我就把一切事务都交给他,我给他梳头奉茶,总不会容不下我……”

顾棠捏了捏他的脸:“胡思乱想什么呢?哪有那么个人。”

她眉眼慵懒,伸手探进他口中。林青禾张开嘴,她挑弄了一下对方红红的舌尖,揶揄道:“宝贝郎君,你这舌头是怎么长的,这么灵巧有力,难道还有谁教你?”

林青禾把她的手吐出来,双唇湿润,白皙的肤色在残烛余晖下笼上一层暖金,他道:“……明明是……妻主教我的。”

卧房的烛火一直燃烧到三更。

残余的光微微渗透出来,照在内院的门槛上。就在门槛旁边,风寒澈抱着剑隐藏在微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

他耳聪目明,偶尔能听到里面那位林小郎君的吞咽声和低语,听到顾棠温柔入骨的声音,不过最多的是床榻微动的响声,突兀地一下,就会在地上摩擦而过。

每当这一声响过后,他灵敏的听觉就能听到男人凌乱的呼吸声,伴随着禁不住戏弄的低哼。

他这时会忽然想,是不是换姿势了。

林小郎君有这么多本事吗? ……如果一会儿顾棠叫他送热水擦拭,他男扮女装,是放在门口还是送进去?要是送进去,林郎君岂不要吓到……还是放门口算了。

风寒澈努力地想着这些,想要压盖住内心的异样。

但异样还是一点点、隐隐约约地到来了。就像被那根绳子捆住时一样,密集的痒、细微的恐惧,难以明言的困境,春夜的风像是融进骨骸里,把他作为暗卫刺客的剑都吹钝。

反而其余的地方感知的更敏锐了些。风寒澈摸了摸胸口,他柔韧的胸肌包裹在护卫劲装下,本来是合身的,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又磨得慌。

磨得微微刺痛。

风寒澈忽然想到,明早就是第七日。

他看了看天色,对顾棠下的那个毒药深信不疑。毕竟他此刻真的感觉到了症状……明天无论如何也要跟顾棠要出解药,他受不了这种滋味。

天色在他的期盼之中一点点地变亮-

顾棠多情却不纵欲,只有面对极其繁重的事情之前才会用这种方式释放一下压力。

次日,她神清气爽地起身,怀里的林青禾还有些困,软绵绵地勾着她的脖颈,黏黏糊糊的、声音沙哑地说:“离上朝还早呢……”

顾棠亲了下他的额头,道:“我要去户部。”

林青禾松开手,失神地看了她片刻。他还沉浸在昨夜之中,脑海里尽是被妻主玩|弄后的余韵,随后爬起来要服侍她绾发更衣,顾棠按住他道:“你歇着吧。”

昨天手重了点,破了皮,禾卿估计还疼呢。

他不肯,还是披着外衣爬起来,并拢双腿忍了忍晨起的酸胀,给顾棠梳头。这时林青禾已发觉她的桃花簪子不见了,他看到那条红发带时心中便想到此节,于是也没有问。

林青禾半跪下来给她整理好公服革带,将香囊里的冰片换了新的,重新整齐地系上去。他反复摸了摸顾棠的衣袖,道:“不吃点饭再走吗?”

“不用了。”顾棠反握住他的手,说,“你好好休息。家里的事明天再管也一样。”

林青禾望着她点点头。

顾棠一早便起身去户部,这次除了随身的赵容外,也让风寒澈跟在身边。

风寒澈几次想开口,看她在马车内闭目补眠,都没有说得出来。等到了户部,堂内只有几个小吏在整理户籍计簿。

顾棠随手拿起她们整理好的一本,上面写着“东城九万民户丁口分册第十二”,右下小字“太初七年登记造册”。

顾棠翻开里面看了看,那名小吏这才发现,抬头道:“哎你这人,怎么随便乱……”

两人四目相对。

小吏呆了一瞬,早起工作的烦躁忽然消失了。她怀疑自己似乎见过这位大人,但这位大人仪表不俗,鸾凤之姿,又极其年轻,想来是哪位高门贵女,岂是自己这种微末小吏能接触的?

她一时没认出顾棠的官服来,也完全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圣上钦点的状元娘年轻到如此地步。

对方的语气顿时软和多了:“大人,这是归拢起来给钦差特使看的。那人是上面派下来专跟我们作对、专找人不痛快的,你可别看了,省得惹麻烦!”

顾棠笑出声来,温言道:“真是坏呀这个特使,让你们起早贪黑地过来干活儿。要不要我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真是坏呀这个人[害羞]

已校对。

此处沿用上本设定:小郎君的[黄心]会非常脆弱,但又每天早上会不受控制,所以过夜后疼很正常。关于这种东西的私下保养物品有很多,在有钱人家的后宅悄悄流通,大家都保养,但大家表面都不说。标准很多,妻主喜欢什么样就往什么方向保养,会管理好身体。

第30章

小吏不知道她是哪个衙门的大人, 自然不敢让她帮忙,正要拿回顾棠手中的户籍计簿,对面却稍稍一错身, 让她的手抓了个空。

只碰到顾棠绣着杏花的宽阔衣袖,布料在掌心一滑而过。

这飘然的一扫令人怔愣。顾棠像是不经意般又翻了几页,一目十行,随即将计簿轻放在她掌心,带几分笑意地问:“这么急急忙忙地整理,会不会是里面有什么门道?”

小吏还未回神, 大堂外忽然响起一声:“顾大人!”

顾棠侧身回头望去,见到公服上绣着彩尾锦鸡的户部辅丞快步前来。

【户部辅丞-周灵悟】

智力:70

武力:41

政治:72

统御:50

魅力:69

介绍:不粘锅配一个锅铲子,将全部责任铲出户部。工作遇难题,刁民太难惹,同僚不配合,制度有缺陷,摊开两只手,我也很遗憾。

这介绍……

顾棠差点没压住唇边的笑容, 她轻咳一声整理表情,道:“辅丞大人。”

周灵悟三步并作一步,飞快来到顾棠面前。她对着呆滞的衙门小吏道:“这是圣上的钦差顾棠顾大人,你不好生接待,杵在这儿干什么?快奉茶来!”

随后回头对顾棠一本正经道:“状元娘请坐,她们不是有心得罪你。”

顾棠挑眉反驳道:“她们什么时候得罪我了?周大人,你真是错怪人了,错怪我无礼还不要紧,要是错怪了她们没尽心办事,岂不是我的罪过。”

她说着用手中折扇轻敲了一下周灵悟的肩头。

周灵悟眼皮一跳, 道:“顾二娘子真是宽宏海量。”

两人在堂中坐了。周灵悟将那群属吏整理的户籍账册堆放在案上,分门别类垒得很高。她十分客气道:“得知顾大人奉圣命,我们早就准备好北直隶八郡留存在户部的计簿。临近京华的这几个地区都已经整理好了。”

她顿了顿,又道:“负责清查人口的胥吏我也吩咐下去了,自然听从顾大人调遣,无有不从。”

顾棠在心中想,什么无有不从,恐怕是阳奉阴违,什么也不从吧?

她刚刚已经看过这些计簿,这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是查不出错来的。在户部想抄户部部堂的老家,哪有这么轻松的事儿?

顾棠没有接话,而是道:“我听闻民科新调来一个郑主事,辅丞大人能否把她给我使用?剩下的一应人马也不需周辅丞费心,我自有办法。”

周灵悟怔了怔。

她倒是隐约记得这个民科的郑主事,才来不久,似乎还算本分。户部的人怎么跟顾棠扯上关系的?她独自前来,又不用她们本部的胥吏人马,那么唐秀为何不跟着?

唐秀才是周灵悟十分忌惮的人。毕竟她的狗脾气和硬骨头众所皆知,是个说不通的冷面寒铁。

而对这位新状元,周灵悟却觉得没什么好怕的,类似的翰林她也见过许多,纸上谈兵,不值一哂,最多不过是破点财让她草草交差罢了,至于圣人的裁决赏罚,那就要钦差大人自己承担。

“这有何不可?”周灵悟应下,跟身边的近随说了几句,让她去叫人,随后道,“不知道顾大人哪里来得人手可用?我这边的胥吏都是用惯了的,精于此务,你从别处弄来人,恐怕半生不熟,迁延时日。”

顾棠对她手底下的基层小吏全不相信,只是微笑不语。两人对视之中,周灵悟微感尴尬,转头看向大堂外。

她有一种被看破的感觉。别人看破还不要紧,照样能面不改色,但顾棠那双春棠带露的眼睛泛起调侃的意味,让人莫名觉得脸皮微烫。

幸好此时近随已经带着郑主事来了。

郑宝女一看见顾棠,表情就刹不住车地变来变去。她见过辅丞大人、又向钦差见礼。

顾棠拉上郑宝女,从案上堆积如山的计簿中抽出几本,正好是周、宋两家所有的田庄人口。她的文书工作干了无数,在这方面娴熟无比。

这几本交到郑宝女手中,道:“走吧,我们去看看。”

“走……?”郑宝女还没反应过来。

周灵悟随之起身,正要客套一番问顾棠先去清查哪里,她好帮忙。顾棠却抢先一步道:

“辅丞大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请来的人都是三泉宫的西衙女史,你也知道那帮人归根结底算宫里的,横行霸道惯了,脾气不大好……大人就不必跟着了,免得她们冒犯辅丞。”

顾棠说到这里,又微笑道:“要是真哪里做错了,我不好责怪,周大人难道还要去三泉宫跟七殿下讨个说法?”

萧涟的脾气可是众所皆知的差、经常不给人面子。

周灵悟欲言又止,话语被她噎了回去。

见到她无话可说,顾棠便行礼离开。

两人走了出来,郑宝女才悄拉她衣袖:“西衙什么时候横行霸道了?”

顾棠轻盈道:“我不算西衙女史?只有我比较横行霸道而已啦。”

郑宝女憋了半天,又说:“我才转到户部来,你把我拎出来做什么!我哪敢得罪辅丞大人和尚书大人的族亲?”

看来她也知道最大的豪强就是顶头上司的族人。

“不是你说苟富贵勿相忘的吗?”顾棠翻身上马,“这件事办完只要我还活着,就有你青云直上的日子。”

郑宝女将信将疑:“你别蒙我,这事儿难办着呢——啊!”

她不会单独骑马,于是上了赵容所乘的那一匹。谁知顾棠挥鞭而去,赵容立马跟上去,一行人如离弦之箭奔了出去。

她紧抱住前面护卫的腰,风嗖嗖地过,一阵晕马。

到了田庄上,顾棠跟萧涟派出来的女史们汇合。她让郑宝女统领,对她道:“计簿上的不用信,庄子上的管事说什么你也当耳旁风听就是了。只有两样交代。”

郑宝女聚精会神:“你说。”

“到了饭点儿,家家户户烧灶起炊烟时,你带着人把炊烟数清楚。究竟多少户全记下来。”顾棠顿了顿,又道,“想办法把这几处田庄每年吃用多少盐盘查出来,核查盐引。”

郑宝女察觉到了什么,她的政治属性不算高,朦朦胧胧地感觉到顾棠确实是有备而来。她挣扎片刻,坚定了念头,重重点头道:“好,我给你办明白!”

这一日从早到晚,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晚饭时,顾棠在自家书房跟唐秀再次见面。

唐秀看起来微微疲惫,坐下后狂按太阳xue ,看起来没少生气:“都不愿意说实情,和稀泥,单找我说筹措军饷的事儿,对自家的隐户倒一言不发!”

“她们说得也没错,”顾棠在看收上来的盐引,用一根细毛笔核算这些盐能供给多少人吃,“大家都想着混过去,交点钱让圣人别这么追究,把船缝缝补补,照样开。”

唐秀忽然凝视她。

烛火映着顾棠发间一条朱砂红的艳色发带,她有耳洞,却没有佩戴耳环,眼睫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缝缝补补,照样开。这就是她所看到的,恩师顾玉成对大梁的做法。唐秀没有一日不想根除弊病、不想免去那些苛捐杂税、世家剥削,她越是急躁痛苦,就越感知到一股无能为力。

大势在向下沉沦。

她曾经不顾师生体面,当面逼问顾太师,问她将万民的休戚放在哪里?太师那双黑白分明而历经沧桑的眼睛望着她,沉默如一尊佛像。

那顾棠也是这样想的吗?

她也想着缝缝补补,想着和稀泥保住前程?

唐秀在烛光下仔细地凝视她,似乎想从她脸上参透一些谜题。就在此刻,顾棠收笔吹墨,说了句:“对不上啊。”

“什么?”唐秀问。

“五处田庄的人口计簿,炊烟数量,和盐引消耗。这三种没有一个对得上的数字,全是错的。”顾棠道。

唐秀骤然一惊,忙起身看去。顾棠便将烛火移过来,跟她细细商议。

就在这个过程中,唐秀心中的质疑烟消云散,反而涌出另一股很奇特的相见恨晚。

两人相识的时间不长,她却觉倾盖如故。

顾棠说完了自己的想法,抬眸跟她对视。唐秀定定地看着她,说了一句:“你会一直这样,不会变的,对吗?”

顾棠愣了下。

说什么呢你,这话听着有点怪怪的啊。

唐秀抓住她的手。

顾棠警惕地道:“你是指哪方面呢?”

“自然是公正办事!”她道。

顾棠松了口气,笑道:“口说无凭,只要看政绩就是了。至于我这个人,倒是不会变的。”

好感度+10

叮,【大理寺丞-唐秀】好感度已达70,解锁关系为“山盟海誓”。

顾棠眨了下眼,对着这四个字腹诽道:“没必要形容得这么肉麻吧?” -

至夜,赵容送唐秀离府。

室内一时空寂,顾棠看完了核算的账本,闭目养神,忽然听到一道很轻的门扉响动。

林青禾是不会到前院来的。何况她又明说公务繁忙,那就只有——

顾棠微抬眼睫,见到风寒澈不知什么时候卸去了易容,换了男装,竟还系上喉纱,凑过来给她研墨。

她不动声色地盯着,心想这人是给我做护卫做得不耐烦了么?难道他思想观念还很传统?

顾棠见过他半裸的躯体。按照大梁的观念,家教严苛些的儿郎都会觉得贞洁尽毁,不是想办法过明路、就是要上吊。

但风寒澈应该不在此列。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

男人沉默地拿起墨块,有些生硬地研墨起来。浓郁的焦墨在砚台上凝聚。

顾棠看着他的手。风寒澈的手比禾卿的大一点,骨节宽了些,不够秀气,所以做细致的活儿都显得笨笨的。

她不说话,风寒澈却感觉浑身暴|露在她浅淡的目光下。

分明她也没有说什么……

这个笑面狐狸,明明知道他身中毒药!却还假装不记得这件事……她肯定是装作忘了,等自己开口求她。

关乎性命的事也能忘记?她果然草菅人命。

去掉易容之后,他的演技实在有限。顾棠都要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若有实质的暗恨了。她戳了戳男人的手背:“够了,你是不是祸害我的墨来报复我呢?”

风寒澈僵硬地收手。

要怎么开口?

那种毒药也太过分了。这一日下来,他愈发感觉到毒性在身体里汇聚。

身体的细节变得很细嫩,只是在布料里一磨,皮肤就又烫又干燥,像是一条极度缺水的鱼。

风寒澈的唇动了动,低声道:“已经是第七天了……解药。”

顾棠微怔,迷茫地单手撑住脸颊,心想,哪儿来的解药。

她就是随口一扯,把他糊弄住而已。世上哪有这么神奇的毒药?所谓的毒药和解药不过就是几粒糖丸而已。

萧涟经常喝药,她在三泉宫当值时才在身边备了一小包,给他解苦用的。

那玩意儿能有什么功效?

顾棠茫然沉默的间隙,风寒澈下意识有些急切:“我什么都听你的了,你还不把解药给我吗?”

他拉住顾棠的衣袖,指骨紧攥,握得指节咯吱咯吱响。

顾棠回过神来,有点好奇:“药效发作了?”

风寒澈别过脸,紧紧咬着下唇,挤出来一个字:“是。”

顾棠:“……”

……真是见了鬼了。

糖丸还能当毒药使。

顾棠沉思一秒,说:“发作时是什么感受?”

男人的耳尖泛起红。

风寒澈是均匀的小麦色皮肤,那点红晕透出来,别有一番韵味。他握着对方衣袖的手紧了又紧,含羞忍耻地道:“……不太舒服,热,还有些痒。心口忽上忽下的,一直用力地跳。”

尤其是看见她时,心脏跳得很用力,经常像是要从他喉咙里蹦出来。

“……呃,”顾棠下意识道,“不是你自己发|骚吗?”

风寒澈咬着牙关,声音沉了又沉,带着磁性的声音落下去大一截:“我没有,我从来不这样的!”

顾棠纳闷道:“你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风寒澈眼神游移了一下:“昨天……晚上。”

她跟那个林郎君翻云覆雨的时候,症状最明显。

顾棠想起他那时在门外守着,恍然大悟,一本正经地微笑着胡说八道:“你这是毒药牵连的副作用,害了骚病,一见到女人就发病。我在花楼戏坊见过,那里的龟公鸨爹最喜欢这样的倡伎。”

风寒澈的脸色一下子红得滴血。

他听不下去,冲动地捂住顾棠的嘴,剧烈地呼吸着哑声道:“不可能。我是好人家的、我……我不是那种人。”

顾棠抓住他的手腕拉下来,特别会演:“我没骗你。”

她拍了拍腿:“坐下说。”

坐在……她腿上吗?

风寒澈喉间一紧。这只坏狐狸的话,他不敢不听,不然说不定她还有别的方法让事情变得更可怕。

但他的身体常年锻炼,没有节食过,肯定比正常小郎君要重多了。

他怕真坐下去顾棠觉得他太重,便虚虚地挺着腰,在腰胯上用一股劲儿,只有臀部浅浅地贴在她腿上。

男人饱满紧实的臀肉压在她腿上。

顾棠微笑道:“光是吃药也没法缓解,你不信,我可以立马把药给你。”

风寒澈盯着她:“那你现在就给我。”

他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泛蓝,眼窝深邃,一双剑眉,眼底闪着执着的光:“把解药给我,我肯定就不会这样了——”

风寒澈禁不住她总是这么慢条斯理地说话,他早就急得不行,躯体感觉到毒性愈发蔓延开,让他的思维和神智都脱出掌控。

他抓住顾棠的手腕,平日里沉默得像个影子的人,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我除了跟着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你有什么不满意、还要我做什么,你说出来我都会干的。只要你把解药给我,我还想活下去……”

他越说越难受,最后抬起眼看她,笨拙努力地揣摩她的神情,声音低沉而驯顺:

“我不想死,求你发发慈悲吧,好么?” ——

作者有话说:已校对。

北直隶州:京师及京畿地区的统称。共八郡,行政名称跟前文统一。州作为一级行政区划,约等于现今的省。

民科:户部下辖的四科之一,管户籍人口、土地税赋、水旱灾害的损失。

部堂:对六部堂官的尊称。一般是指尚书、辅丞。后来沿用至封疆大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