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短, 酉时一过红日便彻底消失在了天边,暮色如潮层层上涌。
罗芙靠坐在东次间的琉璃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一会儿就抬头朝窗外瞧瞧。
以前萧瑀也有晚归的时候, 罗芙不会担心, 但公爹与两个兄长已经连着三晚撞见齐王了, 全家人都笃定齐王是来堵萧瑀的, 萧瑀又不肯带上青川等护卫以防真撞上他们会被齐王往死里打, 罗芙就很怕萧瑀落单挨揍。
“娘这辈子的心可能都要操在你爹身上了,以后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你爹, 整日惹娘头疼。”
摸摸肚子,罗芙小声同里面的孩子道。
想到姐姐经常调侃这孩子是黑山羊带来的,罗芙又笑了, 自得其乐地给孩子讲萧瑀在漏江那些事。讲着讲着, 耳边突然响起琉璃窗被轻叩的声音,罗芙疑惑地抬起头,隔着透光但不是那么透明的一层琉璃,对上了萧瑀含笑的朦胧俊脸。
萧瑀则将夫人因惊喜而越发明亮的眼眸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笑了一会儿,还是罗芙先反应过来, 瞪了他一眼:“傻啊, 还不快进来。”
萧瑀这才指指身上的浅绯色官袍:“我去换常服。”
知道夫人肯定在等他, 萧瑀便先来的中院, 让夫人见一见他的安然无恙。
没多久,萧瑀去而复返, 上榻挨着夫人坐下,讲了今日早朝他告齐王的那一状:“皇上口谕,禁止齐王继续守我, 料想齐王不敢再犯。”
罗芙越听越想笑:“你怎么跟小孩子打架似的,自己打不过齐王,就去找齐王的爹告状?”
萧瑀:“齐王视律法为儿戏,我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罗芙靠着他的胸膛,细细琢磨了一下,恍然道:“所以说御史就该是你这种脾气,一旦怀疑被弹劾的权贵官员要报复你了,不能等挨了报复再去告状,而是发现迹象马上就去告状,管它有没有证据,事情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对方越要忌惮,还免了自己白挨一顿打。”
萧瑀笑着抱了抱夫人:“正是如此,御史以言为刀触犯权贵,便也该以言为刀护自己与家人周全。”
只他自己,萧瑀不畏与齐王过过招再去弹劾齐王,但他还有怀孕的夫人,有渐渐老去的父母,萧瑀必须为家人多做打算。
罗芙握着他的手,低叹道:“希望背后买通宋家去告发齐王的那位能记住你这份功劳,别让你白给人当回刀。”
御史专管弹纠不法,但弹劾官员官员基本都会按律论罪,弹劾皇亲国戚往往吃力不讨好,像萧瑀第一次弹劾太子贪污,太子只是被禁足一年,这次弹劾齐王夫妻,皇上给儿子儿媳的惩罚也不疼不痒,反倒让萧瑀成了齐王夫妻的眼中钉。
到底是谁呢?
应该是福王吧,皇上就剩三个皇子了,顺王绝无可能,只有福王有动机暗算齐王。
挺好的,福王真能如愿,公主高兴了,萧瑀也算前后立了两次拥立之功,尽管都不是萧瑀的本意.
齐王也在琢磨藏在幕后的那人究竟是谁,但不管是谁,眼前最要紧的是挽回圣心,不能真让父皇厌弃了他!
思来想去,这日齐王还是去御书房求见父皇了。
永成帝让齐王在外站了半天,等他批完今日所有重要的折子了,永成帝才让马公公去把齐王领了进来。
“父皇,儿臣有话想单独跟您说。”齐王瞄眼马公公,毫不客气地道。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前太子、顺王、福王对自己的父皇都是又敬又畏,唯独齐王自幼好武勇猛无畏,待父皇更像待父亲,说话始终直来直往,永成帝夸他了齐王从不谦虚,永成帝骂他了,齐王最多郁闷一会儿,很快也就不太当回事了。
齐王不客气,永成帝更不客气,对着正在阅览的新折子道:“有话就说,不想说就出去。”
笑话,才出了一个要下毒谋害他的长子,如今新太子未定,次子又是个莽的,莽人专干莽事,万一悍勇的次子趁周围无人抓住他再以他的性命威胁他写下立储旨意,写完再一狠心了结了他,永成帝能奈何?
他六十九了,打不过四十岁正当壮年的次子。
齐王噎了噎,再瞄眼站在那边十分碍事的马公公,齐王绕过御案,单膝蹲在父皇身边,仰着头一脸委屈地小声嘀咕道:“父皇,儿臣是有错,不该睡了那丫鬟又眼睁睁看着王妃将她打死,可这事都过去好几年了,一个丫鬟而已,父皇就没想过是谁非要揭儿臣的丑吗?儿臣觉得,背后陷害儿臣那人的心更黑,他弄这一出,既害儿臣丢了人,也损了父皇的英名,弄得父皇很不会教养皇子一样,好好的王爷接连被御史弹劾。”
永成帝慢慢地停了手中的笔,低头瞧瞧齐王又坦诚又委屈又自带几分凶悍的虎眸,永成帝也压着声音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
齐王眼中戾气一闪,完全一副跟亲爹告状的语气道:“不是三弟就是四弟,他们想争储君之位,嫌我这个二哥碍眼,便打算先把我挤走。父皇,我不怕他们跟我争,但我气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手足相残很光彩吗?”
永成帝点点头,摸了摸次子的脑袋道:“有话直说,不拐弯不抹角不跟父皇耍心眼,父皇最喜欢你的就是这点。”
齐王眼睛一亮,赶紧卖乖道:“父皇跟母后生了我养了我,我跟谁耍心眼也不会跟您二老耍。”
永成帝彻底转过来,看着次子道:“你以诚待朕,那朕也跟你说句实话吧,揭你丑的不是你三弟也不是你四弟,是朕。”
齐王:“……”
太过震惊,齐王一个没跪稳,跌坐在了地上:“不,不可能,父皇,父皇骗我的对不对?您怕我报复三弟四弟,故意把事情揽在自己头上……”
永成帝笑道:“朕没那么偏心他们,朕揭你的丑,是因为朕知道你也想当太子,可你做不好太子,你自己看不清,朕只好翻你的旧账帮你看清。”
齐王眼睛一瞪,不服气道:“儿臣怎么就做不好太子了?”
永成帝靠回椅背,随手抓起御案上的一对儿核桃,边握在手心盘着边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说修身,你从小不爱读书,不读史便不能以史为鉴,不读百家便不通治国之道,不爱读书也就罢了,你还争强好胜、刚愎自用、易怒易暴、贪酒贪色,这一条条的,哪条像明君所为?”
齐王:“……儿臣如今只是王爷,王爷不用会那么多,但父皇若是立儿臣为储君,儿臣保证什么都跟父皇学,一定当个明君!”
永成帝:“朕活着你当然这么说,等朕驾崩了,没人能压制你了,你要么整日厮混于后宫,要么对劝谏你的臣子动辄打骂,要么不自量力兴兵去伐殷。少说那些空话,再说齐家,你想好色那就想办法让王妃顺从于你,无法让王妃顺从,你就别去染指别的女人,可你是怎么做的?你连一个小小的家都齐不了,凭什么去治理天下?”
齐王还想狡辩,永成帝突然俯身,用没盘核桃的右手拍了拍齐王的肩膀,低声劝诫道:“朕意已决,你就安心当个王爷吧,真有报国之心,将来新帝伐殷时有你立功扬名的机会,否则你再争也没用,只会讨新储君的嫌。亲兄弟明算账,这点不用父皇教你吧?”
齐王:“……”
他陷入了沉默与挣扎,永成帝没再管他,坐正了继续批折子。
齐王就一直在地上坐着,坐到认了自己改变不了父皇决心的命,齐王才破罐子破摔地问:“那父皇到底属意谁?您告诉儿臣,儿臣也好彻底死心。”
永成帝:“明早朝会你就知道了,回去吧。”
齐王耷拉着肩膀站了起来,刚进御书房的时候像只展翅欲飞的鹰,这会儿完全成了落汤鸡。无精打采地往外走了几步,齐王回头,苦着脸央求道:“父皇,您说的那些毛病儿臣都会改,父皇再考虑考虑我行不行?再说父皇肯定会长命百岁,您多考察我们几年,儿臣读书再少,可论带兵伐殷的胜算,儿臣肯定高过三弟四弟啊。”
永成帝头也不抬:“朕活不到百岁,你也狗改不了吃./屎,退下。”
齐王:“……”
他不甘离去,出了御书房就去中宫找母后诉委屈了,并且想要从母后这里探探口风。
高皇后:“既然你父皇说了不是你,是谁你就别惦记了,回去后好好跟你媳妇讲讲道理,以后不要再动鞭子了,善恶有报,莫让杀气冲散了你们夫妻俩余生的福气,甚至累及子孙,你大哥就是前车之鉴。”
提到废太子,高皇后闭着的眼角滑落两行泪。
母后都哭了,齐王再莽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告辞。
翌日黎明,齐王咬牙对身边的两个弟弟道:“昨日父皇跟我透露,等会儿他会册立新太子。”
顺王“啊”了一声,福王眼观鼻鼻观心。
齐王的视线在肥头大耳的三弟与仪表堂堂的四弟脸上分别转了一圈,忽然确定了父皇的选择——最好是四弟,输给三弟他更不甘心!
齐王算是领悟得晚的,早在前太子被废时,文武百官对新太子的人选就有了七八成的把握,齐王被弹劾之后,那把握立即变成了十成。
果不其然,今日早朝永成帝处理的第一件国事,便是让马公公宣读诏书,册立皇四子福王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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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077 几件小儿旧衣
新太子一立, 除了齐王等少数一些人会失望愤懑外,全京城的官民几乎都松了口气。
大臣们不用再担心年迈的皇帝突然驾崩而储君未定朝廷生乱了,百姓们则是相信皇帝终于从前太子的离世中走出来了,那么皇帝恢复了正常生活, 民间便可以像以前一样该做生意的做生意, 该做红白喜事的做红白喜事, 不用再担心一不留神犯了什么忌讳。
官员之家, 最高兴的大概莫过于罗芙、邓氏这对儿婆媳俩——被她们的夫君、儿子得罪过的前太子死了, 弹劾过的齐王落选东宫,自家与新太子无冤无仇甚至还结了两层善缘, 她们总算不用再害怕将来侯府会遭遇新帝的报复,总算可以放宽心轻轻松松地度日了!
浑身冒喜气的邓氏往小儿媳这边送了好几匹绫罗绸缎,颜色鲜艳的留着给小儿媳做明年春夏的新衣, 颜色喜庆柔软舒适的料子留着给新孙子或孙女做小衣裳。
屋里就婆媳俩, 邓氏一边展开料子给小儿媳看,一边对着小儿媳的腹部小声夸道:“这孩子真会挑日子,专挑咱们家晦气散尽的时候来,以后肯定是个有福的。”
罗芙:“……娘可千万别说这话,您儿子最不禁夸了。”
邓氏:“……”
尝过两次教训了, 邓氏对小儿媳的话深以为然, 当天傍晚萧瑀回来, 邓氏把小儿子叫到身边耳提面命了一两刻钟, 全是警告小儿子这几个月不许惹事的。以后都不惹事那不可能,但至少得保证小儿媳能顺顺遂遂地待产、坐月子。
萧瑀只是笑:“母亲放心, 皇上英明,近日朝堂也无大事。”
以前他还担心皇上会像往朝的一些皇帝一样越老越昏聩晚节不保,如今皇上连残暴不仁的前太子都废了, 也从剩下的三个皇子中选择了最有明君之相的福王立为新储,一举一动都是在为大周后世的国泰民安着想,再兼有一帮贤臣良将辅佐,何须事事都要他一个正五品的御史台察院院正操心?
萧瑀立志报国,却不会自视甚高,大小国事都要去插上一脚。
辞别母亲,萧瑀回了慎思堂。
天越来越冷,罗芙也越来不爱动,但整日闷在屋里也不行,无论为她诊脉的郎中还是有过生子经验的姐姐嫂子们,都提醒她每日要去园子里走几圈,这样将来才好生。
萧瑀当差的时候没办法,只能托母亲与嫂子们陪伴夫人,但一到休沐,他便会亲自陪着夫人去自家花园散步。夫人走累了他立即找个地方扶夫人坐下,夫人喊腿酸他便不顾是否有丫鬟在场熟练地帮夫人捏腿,夫人嫌风冷他帮夫人挡风,夫人嫌日头晒眼睛他帮夫人遮阳……
偶尔撞见来逛园子的萧琥一家或萧璘一家,罗芙照顾萧瑀的面子会及时喊停,让他去旁边坐好,萧瑀却并不在意,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萧琥想笑话三弟几句,杨延桢以不想打扰小夫妻俩为由早早带着他们爷仨换了条路走。
李淮云不敢做萧璘的主,无奈地跟着萧璘与一双儿女走到了近前。
萧璘故作惊讶:“原来是三弟,刚刚离得远看不清,我还以为哪个小丫鬟在伺候三弟妹。”
二郎、盈姐儿都笑,兄妹俩也没见过这样的三叔。
萧瑀:“我整日与文牍打交道,仍能远远认出二哥,二哥才而立之年,眼力竟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
萧璘:“……”
二郎、盈姐儿笑得更欢了。
罗芙有些脸红,同萧璘夫妻俩解释道:“三爷第一次当父亲,我稍微有点不舒服他都要大惊小怪,让二哥二嫂见笑了。”
盈姐儿听了,仰头问父亲:“爹爹,娘怀我们的时候,你也这样照顾我娘吗?”
萧璘:“……自然。”
瞥眼薄脸皮已经红透的李淮云,萧璘不想让三弟看他的笑话,匆匆带走了一大两小。
等他们走远,罗芙戳了戳萧瑀的肩膀,轻声道:“有件事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知道不,就是当年二哥俘获二嫂芳心的时候,究竟是图定国公府的权势,还是真心看上二嫂这个人了?”
李淮云安静内敛,哪怕三妯娌都熟悉了,李淮云也很少谈及她的什么私事,都是听她与大嫂说话的时候多。
萧瑀思索片刻,道:“二哥对二嫂的情意深浅我无从了解,不过二嫂嫁过来后,父亲曾动过托老国公帮他调动职位的念头,他不好意思开口,试图让二哥帮忙,二哥直言拒绝了,说他娶二嫂不是为了求李家办事。”
也是因为此事,萧瑀才发现二哥只是长得不像好人,其实比父亲正直多了。
罗芙又听说了公爹一件陈年糗事,笑得很是幸灾乐祸。
蹲着帮夫人捏腿的萧瑀看着笑成花样的夫人,默默地想,他惹过两次大祸夫人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夫人肯定是真心看上他这个人了,刚嫁过来的时候或许图了别的,现在一定只是图他这个人.
冬月十六是个吉日,宫里为太子、太子妃同时举办了册立大典。
罗芙等外命妇要进宫观礼,高皇后记得罗芙的身子重了,特意命宫人给罗芙以及另外几个怀孕的官夫人准备了蒲团,需要跪叩行大礼时,罗芙几个跪下便可,不必俯身叩首。
虽然有些不便,远远地望着前面与太子并肩接受宝册的昔日牌友新晋太子妃,罗芙还挺高兴的。
大典过后,隔了几日,康平公主亲自来了一趟忠毅侯府,没让下人往慎思堂通传,她接受过邓氏、杨延桢、李淮云等人的拜见后,解释道:“我来探望三夫人,几位夫人自去忙吧。”
邓氏刚想安排身边的嬷嬷为公主带路,杨延桢笑着道:“公主不嫌弃的话,臣妇为公主引路?”
康平回以一笑:“那就有劳世子夫人了。”
邓氏:“……”
慎思堂,罗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趁着白日阳光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慢悠悠地溜达着,没想到一转身就瞧见大嫂带着一道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过来了。
“公主?”罗芙惊喜地加快了脚步,“您怎么来了?”
康平叫她别动,应了杨延桢的辞别后,她才一边打量罗芙的身形一边道:“我倒是不想来,又怕叫你去我府上,万一路上马车颠簸伤了你,你家萧御史要去弹劾我。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传开了,说萧瑀专弹皇亲国戚,谁若是受了皇亲国戚的欺压,只管去御史台找萧大人就行。”
萧瑀听了这话会作何想罗芙不清楚,反正她是臊红了脸:“……别的事我管不着,他真敢弹劾公主,无论何事,我都搬出去另住,不跟他过了。”
康平轻哼:“孩子都要生了,胡说什么大话。”
罗芙:“我又不是不能带着孩子一起走。”
康平总算笑了,指着后面丫鬟手里的包袱道:“四嫂如今住在东宫,出宫不便,也不好叫咱们进宫陪她打牌,惦记着你快生了,她把当年郅哥儿穿过的一些旧衣收拾了出来,托我送你。”
前福王府世子也就是当今东宫世子,乳名郅哥儿。
罗芙受宠若惊。在民间,新生的小孩太难养了,所以谁家若有体格壮实的孩子,孩子留下的旧衣在亲友家中都会特别吃香,因为据说这些旧衣上也留存着一些福气,别的新生儿穿了也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这就跟过年放鞭炮贴春联一样,图的都是一个吉祥喜庆的寓意。
姐姐那边外甥外甥女的旧衣都留在广陵了没带过来,但大嫂二嫂分别送了她几件侄儿侄女们的旧衣,罗芙已然知足,没想到尊贵的太子妃也送了一份过来。那可是东宫世子,未来的太子,留在旧衣裳上的已经不是福气了,是真正的龙气啊,什么邪祟都能震走!
“还请公主代我跟太子妃转达谢意,就说我,说我高兴得语无伦次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进宫去给太子妃补磕几个头。”罗芙激动地道。
康平:“……谁稀罕要你磕头,你是能磕出银子还是金子?”
罗芙:“……”她还不稀罕磕呢,这不都是套话吗!.
东宫,刚刚立为储君的新太子最近正意气风发,尽管他面上云淡风轻的跟做王爷时一样谦逊稳重,但他心里头仿佛天天都有春风吹拂,吹得他每日回到东宫都要一个人待上一会儿,把那股喜悦劲儿释放了再去见妻妾孩子们。
太子妃清冷如初,太子更喜欢去侧妃李淮岫那,虽然李淮岫有了身孕不能侍寝,但她爱说爱笑,太子只是瞧着便足够赏心悦目了。
入夜躺下后,李淮岫拉着太子的手贴到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怎么了?”
李淮岫:“听说姐姐今日赐了一些世子幼时的旧衣给萧三夫人,我有些眼馋,世子长得那么好,我原本也想跟姐姐借几件旧衣,为世子的弟弟妹妹添些福气呢,因为离生还早,我便想着再等等,哪想到……”
太子笑道:“原来是这事,几件旧衣而已,岫儿无需多虑,世子是我的孩子,你这胎也是我的孩子,他们都是有大福气之人,无需从外面借。”
李淮岫:“……”
她真正想说的是太子妃对一个外人比对她还好,莫非是不喜她更得太子的宠,太子怎么光听孩子跟衣裳了?
考虑到说得更直白可能会引起太子的猜疑反感,李淮岫才假意附和几句,转移了话题。
罢了罢了,太子都还没坐上龙椅呢,来日方长,她不必急——
作者有话说:呜呜,一到周末就容易羡慕可以休息的亲友然后就坏了状态,抱歉迟到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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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078 “蛮儿。”
新年一过, 一些京官与地方官的官职又有了调动。
因为近年没有战事,三大京营与御林军中的官职变化不大,萧荣、萧琥、萧璘三父子还是老样子。
罗家的两个文官女婿就不一样了,大女婿裴行书从正六品的户部主事升为了正五品的工部郎中, 主管都水清吏司, 萧瑀去年才回京升的正五品御史台察院院正, 今年没再升, 但永成帝让他兼任了东宫太子洗马一职, 同样是正五品。
罗芙从萧瑀这里得到消息后,先关心俸禄:“担两份差事, 也给你发两份俸禄?”
萧瑀:“御史台领全俸,东宫那边领半俸,因为以后我每旬只在东宫值三个上午的差, 不像别的洗马要当满每旬九日的值。”
罗芙笑道:“做这么点时间就给一半的俸禄, 也算让你占大便宜了,那洗马都要做什么?”
萧瑀:“主要负责整理、刊缉东宫的经史子集,有时也需要帮太子解惑答疑。”
“解惑答疑?那岂不是相当于先生了?”
“太子的先生是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以及少师、少傅、少保,洗马相当于这些先生的属官,对太子的教导只起辅导作用。”
罗芙回忆了一下, 道:“太子好像年长你七岁?听公主说太子饱读诗书, 他能服你一个后生吗?”
萧瑀:“一个人的学识才华与年龄高低无关, 而且我猜测, 皇上叫我去东宫,是为了提前让我为太子效力, 让太子视我为他的近臣。”
有了废太子一事,现在永成帝做什么萧瑀都会将帝王的决定往明君的深谋远虑上琢磨,他用两次谏言证明了自己对大周的忠心耿耿, 所以皇上宽恕他重用他,并希望太子将来也能继续重用他这个忠臣。
别人说这话很容易变成自视甚高与吹牛,偏他萧瑀长得一身清正之气,说什么都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罗芙抬手去摸萧瑀的脸:“这脸皮也不厚啊,怎么总喜欢自吹自擂?”
萧瑀笑着捉住夫人的手,问:“那夫人以为,皇上为何派我这个后生去辅佐太子?”
罗芙眨眨眼睛,眨出一个猜测:“皇上仁慈,怕将来太子登基后你又惹事,所以先派你去探探太子的性情,万一太子的心胸没有皇上那么宽广,你若聪明机灵,将来最好收敛些,别以为哪个皇帝都有皇上的好脾气。”
萧瑀仿佛受了启发般,很是郑重地道:“多谢夫人提点,等我去了东宫,一定小心观察太子的性情秉性。”
东宫那边,太子对萧瑀还是很欣赏的,这份欣赏与萧瑀无意助他赢得储君之位无关,纯粹是对萧瑀的状元之才以及他勇于直谏、坚韧勤勉、爱护百姓、治民有方等品行政绩的欣赏,或许跟萧瑀仙风道骨的姿容也有些关系。所以每当轮到萧瑀来东宫当值的那半日,太子都会叫萧瑀到面前探讨典籍疑问或是针对某件国事询问萧瑀的政见。
从正月初到二月初,陆陆续续接触了几次,太子对萧瑀的彬彬有礼、儒雅博学、真知灼见很满意,萧瑀对太子的谦逊温和、虚怀若谷也很满意。
二月初四这日,长达半个时辰的探讨结束后,萧瑀该告辞了,但在那之前,萧瑀跟太子告了几日假:“禀殿下,据郎中推断,臣夫人临盆就在这几日,臣第一次为人父,紧张惶恐犹甚于夫人,纵使身在官署也无心政务,所以恳请殿下允臣留在家中陪伴夫人,直到她平安诞下孩子。”
太子笑了:“去吧,忙完再回来,我也在此提前恭喜你们夫妻喜得贵子了。”
萧瑀道谢,欣然离去。
太子目送萧瑀的背影,由萧瑀的紧张想到了太子妃第一次生育的时候,那年太子妃才十七,一个人背井离乡住在王府,只有他这一个亲人,她心里苦,身子也纤弱,折腾了一整个白日才艰难地生下女儿,太子永远忘不掉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地躺在产床上的那一幕。
这晚,太子在太子妃这边用的饭,一儿一女俱在身边。
饭后孩子们走了,太子才与太子妃提起萧瑀夫人即将临盆的事。
因为罗芙出现在她面前时总是笑着的,此时想到罗芙,太子妃不自觉地也笑了,望着窗外道:“希望她们母子平安。”
她看着窗,太子却仿佛看到了一轮散发着柔和光辉的月,以前那月光是冷的,今晚的月光因那瞬间的笑容暖了起来。
“不早了,我们也早些休息吧。”.
忠毅侯府,考虑到小儿媳随时都有可能发动,邓氏提前将亲家母王秋月接了过来,都做过女儿,知道这时候亲娘的陪伴才最能安小媳妇的心。
罗兰也开始隔一日就来探望一次,又是婆母亲娘又是亲姐嫂子们的,一下子就显得告假在家的萧瑀有些多余起来。萧瑀还是个守礼的,每当两位嫂子与妻姐过来,他见个礼便一个人去前院书房待着了。
罗兰调侃妹妹:“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姐夫还没做官呢,若我现在生,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为了陪我跟上峰告假。”
杨延桢:“是啊,我一直都在京城,最多听说有的官员收到家里传的消息后临时告假回去的,没听说有谁提前好几日告假的。”
不爱说话的李淮云默默地点点头。
罗芙:“……那是因为萧瑀胆子最大,他连坐牢都不怕,告个假算什么?”
众女皆笑,笑声都传到前面的书房去了,捧着书卷的萧瑀朝后窗看看,猜测是妻姐讲了什么趣事,两个嫂子都比较娴静,很少能叫人笑成这样。
等嫂子妻姐走了,萧瑀才回到夫人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白日里罗芙还是更喜欢跟姐姐嫂子们坐在一块儿,人一多,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但是到了晚上,周围安静下来,罗芙就更喜欢躺在她身边的萧瑀了,换成母亲姐姐都不行,因为罗芙半夜起来的话能心安理得地使唤萧瑀,却不忍心吵醒姐姐母亲。
萧瑀扶着她的手臂也更有力量,无论何时被她叫醒,他都目光清明从容不迫,不见疲惫之色。
初八这晚,罗芙忽然从熟睡中惊醒,腹部隔一会儿就疼一下,还算可以忍受。
罗芙知道这是预兆,但还不够肯定,所以她继续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急着去推旁边的男人。
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又一次的抽疼过去了,她才发现萧瑀竟然坐了起来。
“你怎么醒了?”
“是不是要生了?”
夫妻俩几乎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闭上了嘴。
“听你呼吸不对,我就醒了。”萧瑀回答道,说完先去外面多点了几盏灯,提了一盏进来。
罗芙想了想,没有逞强,安排道:“你先叫咱们这边收拾起来吧,不用惊动另外几院。”
传话的事交给守夜的丫鬟,萧瑀慢慢扶起夫人,帮她更衣。
就睡在后院的王秋月闻讯赶来,把女儿从小女婿手里接了过来。
产婆、郎中、乳母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需要用的东西也早就准备了好几套,慎思堂这边忙中有序。
生孩子免不得要承受一场漫长的痛苦,好在上天眷顾,罗芙这胎生得还算顺利,初八夜里发动的,初九晌午前孩子就出来了,是个六斤六两的男娃娃,母子平安。
大名要等抓周的时候再起,小名夫妻俩早就想好了,罗芙定的,无论男女都叫“蛮儿”。
太子显然对萧瑀的第一个孩子颇感兴趣,等二月十二萧瑀又来东宫当值了,太子召他过来,先问起了孩子的事:“男孩还是女孩,起乳名了吗?”
萧瑀行礼道:“谢殿下关心,是个男孩,内子为其取名蛮儿,‘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蛮。”
太子一听这名字的出处,笑了。
此乃班固的《两都赋》中赞颂汉明帝刘庄功绩的句子,巧的是,刘庄是东汉开国皇帝的第四子、东汉的第二位皇帝、后史公认的明君,他这个太子也是大周开国皇帝的第四子,即将是大周的第二位皇帝。
“原来尊夫人也如此博学。”太子及时夸道,好让萧瑀把他的笑意理解成对其夫人的欣赏。
萧瑀解释道:“内子并未读过《两都赋》,但她起这个名字时,一来希望那孩子能像臣描述的漏江蛮族年轻族人一样强壮矫健,一来是叫臣写信给漏江知县庞信,由他将此名转告阿暴部首领,阿暴部首领必能从这个乳名中感受到臣对蛮族的看重,而在阿暴部甚至蛮族七部眼中,臣对他们的情谊也象征着大周朝廷对蛮族的善意,或许有一日,这份善缘能为我大周所用。”
太子赞许地点点头:“尊夫人果然没有白读你那些家书,你都回京了,她还记得要帮朝廷维系与蛮族七部的关系。那元直你呢,你为何要引用《两都赋》?”
萧瑀与太子对视一眼,并不掩饰自己对太子的期许,直言道:“因为臣很喜欢这句话,臣期待有一日能将此句献给殿下。”
太子起身,双手扶正萧瑀的肩膀,恳切地道:“我也很期待那一日,还望元直不遗余力助我内抚诸夏、外绥百蛮。”
萧瑀要比太子高一些,但他用热忱的目光表露了他对太子的效忠之心。
三个月后,东宫的李侧妃李淮岫也平安诞下了一个男娃,太子当即赐其乳名为“夏”。
永成帝:“……什么玩意,生在夏天就叫‘夏’了?”老四不是很有才学吗?
太子笑着讲了萧瑀家蛮儿的“蛮”的来历。
永成帝深深地看了这个新太子一眼:“你有此心甚好,但切不可操之过急。”
太子恭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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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079 永成三十六年冬,大周开国皇帝……
因为“蛮”字的两层寓意, 罗芙刚想出“蛮儿”这个乳名时真的非常满意,但等她从康平公主那辗转得知太子给侧妃李淮岫所出的小皇孙取乳名为“夏,为的乃是跟她的蛮儿凑成“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明君两大功绩,罗芙就不太高兴了。
事是萧瑀惹出来的, 傍晚萧瑀一回府, 熟练地往她身边凑, 罗芙抬手就拧了他一下。
萧瑀:“……”
他疼, 可对上夫人满是恼意的眼, 水润润且理直气壮的,萧瑀立即快速反思了一番, 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怎么招惹了夫人,最近官场上一切顺利,他鲜有晚归的时候, 每个月还能多上交夫人东宫洗马的八两俸禄。
莫非是昨晚他半夜醒来多纠缠了夫人一场, 惹夫人不高兴了?
萧瑀迅速否认了这个猜测,因为夫人究竟喜不喜欢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又输钱了?”
最终,萧瑀认为夫人的怒火与她今日去公主府赴的牌局有关。
罗芙:“你就盼着我输是吧?跟输赢没关系,是公主告诉我太子给他的次子起的乳名了,夏哥儿, 这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萧瑀确实听太子说过, 疑惑问:“这名字不好吗?”
太子有做明君的志向与抱负, 萧瑀欣慰, 皇上知道了肯定也会欣慰。
罗芙:“你就想着那些大事,你怎么不想想我跟太子妃的关系, 蛮儿出生前太子妃还赐了世子的旧衣给他,我们倒好,孩子一生下来就跟李侧妃的儿子凑了个吉祥的双名, 我不知道太子妃的心胸有多宽广,反正换成我,我肯定不舒坦!”
萧瑀:“……确实有些道理,可夏哥儿是太子为他次子起的乳名,并非我所谏言……”
罗芙:“第一,我不敢怨太子不敢掐太子只能掐你,第二,如果不是你引用什么‘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去拍太子的马屁,太子绝想不到给他的次子起名为夏。”
她的那两层寓意已经够好了,何须萧瑀多此一举?
倘若没有太子赐名的事,罗芙大概会很欣慰萧瑀竟然学会在储君面前拍马屁了,偏偏他这次的马屁拍得太子还了他们夫妻俩一个臭屁!
为了她与太子妃的交情,罗芙才不想跟李侧妃搭上任何关系!
萧瑀能理解夫人的郁闷,但他需要澄清一件事:“我引用《两都赋》并非为了奉承太子,是我身为洗马有辅导太子之责,那么引导太子立志做个明君也是我的职责……”
罗芙懂他的意思,她也不是真的责怪萧瑀多嘴,算起来整件事萧瑀没有错太子也没有错,她与李侧妃前后生子完全是件巧合,但偏偏两人这么一搅合,极有可能会导致她与太子妃的交情出现裂痕,包括东宫世子郅哥儿,小小年纪就已经颇明事理的孩子,会不会不高兴父王给异母所出的弟弟起了一个寄托了深意的好乳名?
那可是“夏”啊,除了“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对应,夏亦指代中原,普通百姓起这个名不算什么,毕竟还有姓夏的呢,但给一个皇子赐名为“夏”,即便太子没那心思,东宫妻妾乃至朝中大臣真能一点都不往深了想吗?
蛮儿是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凡是与蛮儿与自家有关系的事,罗芙都不敢掉以轻心。
“你赶紧给蛮儿想个好听的大名吧,等他周岁一到,咱们马上改用大名,料想东宫次子的“夏哥儿”也用不长久。”
罗芙催促萧瑀道。提前弃用“蛮”字肯定不行了,毕竟在太子看来,他给儿子起与臣子家子嗣对应的乳名是份恩荣,才起完臣子家就改了名,那是公然嫌弃太子打太子的脸呢.
宫里,永成帝也跟高皇后提到了东宫新孙子的乳名。
永成帝躺着说的,手里拍着老妻的手:“以前看老四说话行事,以为他是个稳重的,没想到刚当半年太子就浮躁起来了,萧瑀拿自家孩子的乳名勉励他以后要做个明君,他有这个心很好,竟回头就给儿子起个对应的乳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明君抱负。”
永成帝敢跟老妻打赌,如果老四还是王爷,他肯定干不出这种容易暴露他雄心壮志的轻率之举。
高皇后点点头,不过之前有老大在,老四作为最小的弟弟稳重了三十多年,如今受封太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偶尔轻率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他有做明君之心,总比只惦记着享乐的强。”高皇后安慰丈夫。
永成帝叹道:“朕是怕他跟朕早些年一样,为了大一统的千秋功业急于求成。”
如果他还有更多的时间,永成帝可以自己把辽州打下来,或是再亲自教导老四几年,把他为帝三十多年的经验与教训都传授给老四。问题是永成帝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越是如此,永成帝越怕他选的新太子也藏了一些他没能看穿的毛病。
最让永成帝难过的是,就算老四藏了些毛病,老四也比早已显露出一身毛病的两个哥哥强,他再找不到比老四更合适的人选了.
十月二十二,永成帝迎来了他七十岁的大寿庆典。
纵观史书,能活到这个岁数的皇帝都算是非常长寿了,然而入秋后就病倒的永成帝也走到了他人生的尽头,前两年还能高坐龙椅与文武大臣们把酒言欢的开国皇帝,寿宴上只拄着拐杖露了一面,陪同样被族人推进宫的定国公李恭碰了碰酒樽浅饮一口酒,再交待众臣尽管把酒言欢,永成帝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了。
大限将至,永成帝开始宣一位位重臣单独说话。
文臣们还好,除了大理寺卿林邦振实在老迈辞官养老去了,从中书省的两位丞相到六部尚书到御史台、京兆尹,都是永成帝信任的贤臣,尽管也都有五六十岁了,却足以再辅佐新帝三五年甚至十年,直到新帝利用这段时间提拔属于他的新一批肱股之臣。
帝位交接的过程中,手握兵权的武将才是关键。
永成帝最先见的是御林军统领张吉。
张吉今年也有五十八了,是个独来独往的孤臣,无妻无妾无儿无女,百姓们都传他生来就是要给永成帝护驾的,除了护驾再无所求。
永成帝当着张吉的面对太子道:“你若信任张吉,趁张吉还有力气,就让他再做几年御林军统领,你若另有更好的人选,朕马上提拔你举荐的人做御林军统领,罢了张吉的职厚赏他一笔金银,送他回故土安度晚年。”
张吉落泪道:“臣这条命是皇上给的,皇上在臣就在,皇上若去了别处,无论何处,臣都继续追随您左右。”
永成帝:“朕的寿数到了,想留也无法多留,你还年轻,好好地活着,不用着急去寻朕,朕在九泉之下有那么多的将士,不缺护驾之人。”
君臣俩说完话,太子才红着眼眶朝张吉行礼道:“父皇信重统领,我也信重统领,愿统领助我顺利继承父皇交付的江山大业。”
张吉涕泪横流地磕了三个头,誓死效忠皇上与太子。
张吉走后,永成帝连续召见了三大京营统领。
东营统领李巍如今是太子的岳父,自然会效忠太子。
李巍表完忠心退下后,永成帝对太子道:“李恭父子均是忠正良将,朕之前把李巍的女儿指给你做侧妃并非不信任李家,怕他们因为你大嫂被流放岭南生怨,而是要绝了有心人要离间你与李家的卑鄙算计,总之你记住,大周讨伐殷国离不了李家,你切不可寒了李家兄弟的心。”
太子明白。
永成帝:“重用李家归重用李家,太子妃贤淑明理是皇后的不二人选,郅哥儿小小年纪亦资质过人,你不可因后宫犯糊涂。”
太子正色道:“父皇放心,儿臣敬重太子妃,郅哥儿更是儿臣亲自教养长大的,在儿臣这里没有人能越过她们母子。”
永成帝信不信都没办法,只能一一提醒儿子。
接下来见的是西营统领英国公高焜,高焜是皇子们的亲舅舅,哪个皇子继位都不会改变他的富贵,所以他对太子的忠心也不用怀疑。
最后是南营统领梁必正,一个身形魁梧走路带风的老将。
永成帝笑道:“当初朕怕齐王跟太子争储闹事,不得不从你那挑了个女儿嫁给齐王做侧妃安抚于他,你可恼朕?”
梁必正满不在乎地道:“皇上多虑了,臣都不记得臣有几个庶女,能有一个为皇上效力,是她的福气也是臣的福气。”
永成帝:“那朕再从你那选个女儿给太子做妃嫔如何?”
梁必正大笑:“那敢情好,臣有三个女儿分别许了皇上的三个儿子,满京城的勋贵都没有比臣更有面子的。不过臣明白皇上的意思,臣也有忠心要表,皇上愿意抬举臣的女儿,那是皇上的恩德与臣父女的福气,可不管臣的女儿嫁了哪位王爷,臣唯一忠心的只有皇上以及皇上选出来的新君,臣这份忠心天地可鉴,愿皇上、太子明察。”
收起玩笑,梁必正面容坚毅地道。
在永成帝的示意下,太子亲手扶起了梁必正。
梁必正看看面前的太子,又笑了:“不是臣阿谀奉承,臣说实话,在臣心里,齐王与顺王两位殿下的贤德加起来也抵不上太子半成。”
顺王喜欢他的西域宝马,只会想着掏银子跟他买,换成齐王,齐王敢直接跟他抢,抢不到索性杀了他的马。
只有眼前这位太子,会论功行赏赐他新的西域宝马。
这帮老的文臣武将都愿意拥护太子,永成帝解决完一件大事,递了一张名单给太子:“这是一批朕认为将来可辅佐你的新人,文官武官都有,等朕去后,你慢慢观察吧,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算父皇看走了眼。”
“父皇!”太子双手捧着名单跪到父皇面前,泪如雨下。
永成帝摸了摸太子的头:“莫哭莫哭,早晚就是这几天了,你把父皇的唠叨放在心里,比什么都强。”
太子哽咽道:“父皇所说的每一个字儿臣都记得,儿臣更记得父皇的开国之艰兴国之劳,或许儿臣终其一生也做不到父皇的半成功绩,但儿臣一定会努力不辜负父皇所托,不叫官民唾骂儿臣昏聩,不叫后人责备父皇选错了储君。”
这话还算坦诚,永成帝满意地笑了.
永成三十六年冬,大周开国皇帝驾崩,太子奉遗诏继位,次年启用新的年号——咸平——
作者有话说:送先帝迎新帝,新的篇章即将开启,然后晚上需要整理一下思路,今天就不双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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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80 大忠之臣,恨之可贬,切不可杀……
先帝驾崩于冬月, 但就算腊月里为期三十日的国丧解除了,过年时京城的百姓们也自觉地没有贴红联放鞭炮,官宦之家行事更谨慎,断了亲朋好友间的宴请, 只除夕夜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年夜饭, 勉强吃出些年味。
忠毅侯府的年夜饭上, 萧荣吃着吃着突然哽了两声, 罗芙听到动静抬头时, 正好看见公爹几乎本能般飞快将他喷到手背上的饭粒抖到旁边地上的小动作,也看到了公爹泛红的眼框与含在眼中的热泪。
“祖父, 您怎么哭了?”三郎嘴快地问。
萧荣摇摇头,没去看儿子儿媳妇们,强颜欢笑道:“没事, 祖父是想你曾祖父曾祖母了, 想小时候他们陪我吃年夜饭的时候。”
孩子们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但罗芙很清楚,公爹这是在哭先帝呢,公爹的爹娘只给了公爹一条命便早早撒手人寰撇下公爹一个人孤零零穷苦度日,先帝却是给了公爹一份荫及子孙的大富大贵, 等同于再造之恩了。
罗芙相信公爹此时的眼泪是真的, 就像先帝驾崩那晚, 她半夜忽然醒来听见的萧瑀的低声哽咽。
意识到萧瑀在哭, 罗芙没有急着去安慰他什么,而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她还在睡, 躺着躺着,罗芙的脑海里也接连浮现了她嫁给萧瑀后经历过的几桩大事。
第一桩,萧瑀殿试时触怒永成帝被关进了大牢, 罗芙在家忧心如焚,当永成帝给了萧瑀恩典依然愿意点他为状元时,作为萧瑀的夫人,一个很怕萧瑀此案也会连累她娘家的普通小民,罗芙同样也得了永成帝的一份恩典。
第二桩,萧瑀因奏请废太子被贬到漏江当了两年知县,诚然萧瑀能回来是他自己立了功,但最开始的时候永成帝本可以杀了萧瑀的,永成帝愿意给萧瑀立功回京的机会,萧瑀感激圣恩,罗芙也是感激的。
第三桩,萧瑀又去弹劾齐王了,案子不算大,但齐王再怎么说也是永成帝的亲儿子,永成帝依然没有怪罪萧瑀,还安排萧瑀去东宫做了新太子的近臣。
永成帝当了三十六年的皇帝,或许这期间他犯过糊涂做过不够明智的事,但对萧瑀来说,永成帝无疑是个明君,萧瑀感念圣恩落泪,罗芙竟也被萧瑀带出了几滴泪。
萧荣不知道小儿子对先帝的缅怀之情,他是真的难受,那种类似死了亲爹的难受。
年纪上,永成帝只比萧荣大了十五岁,勉强能当爹,但萧荣在战场上立下护驾之功时才二十多岁,永成帝一句承诺就让他从一个小兵变成了堂堂侯爷,而且永成帝不是完成承诺就再也不待见他了,后面的二十多年里,永成帝时不时给他几次恩典,死老三闯了那么多祸永成帝也没有……
不能想,一想萧荣就又要哭了。
年夜饭结束,孩子们都走了,邓氏陪着丈夫回了万和堂的中院,见萧荣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邓氏感慨道:“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你会想先帝想成这样。”
萧荣摆摆手,先叫丫鬟送水进来,等洗漱过后夫妻俩并肩躺到床上,萧荣才握着妻子的手道:“我决定了,等年后重新当差了,我就去跟皇上请辞,说我要在家为先帝服丧三年,服完我也快六十了,直接养老就是,不用再回官场。”
邓氏吃惊道:“你,你不是很以你的建春卫指挥为荣吗?”
之前丈夫嫌一直待在这职位上窝囊,是因为他好面子想再往上升升,其实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共十三个指挥,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先帝的亲信之臣,多少武官穷其一生也未必能争到其中一个。
萧荣叹道:“我是以它为荣,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抬举我是因为我有过护驾之功,但我有多大本事你能不清楚?如今新帝登基,原福王府亲兵、东宫侍卫都等着升官呢,国丧后连御林军的张统领都请辞过一次了,我这种无才也无功的先帝老臣,主动请辞还能得新帝一句夸,一直赖着不走,那就等着被新帝嫌弃吧。”
邓氏瞧着丈夫不再年轻的脸,突然挺心疼的:“辞了就辞了,反正只是少了一份俸禄,咱们家原本也没指望你那点俸禄过日子,但你辞官养老就行了,为何非要为先帝服丧?服丧期间不能吃肉不能喝酒,更不能跑出去跟你那帮公侯兄弟厮混,你舍得啊?”
萧荣哼道:“有何舍不得的,一群见风倒的墙头草,当我真稀罕他们啊?至于为先帝服丧,一来我是真的感激先帝的恩德,心甘情愿,二来我得为以后着想啊。老三那脾气,不定什么时候又闯祸了,嘴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了,但我得替老大老二两房考虑,所以我早早让新帝见证我对先帝的忠孝,那么等将来新帝惩罚老三的时候,或许能看在我这份忠孝之心上不迁怒整个萧家。”
邓氏:“……”
沉默许久,邓氏往丈夫怀里靠了靠,又欣慰又骄傲地道:“当年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跟别的庄稼汉不一样,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听听,这见识这安排,一点都不输那些老牌望族、勋贵之家的一家之主。”
萧荣笑了笑,好歹他在京城的勋贵圈也混了快三十年了,见过几个家族的兴衰,多少学了些趋吉避凶之术。
初六上朝前一日,萧荣把三个儿子叫过来,说了他的安排,只略去了他为家人着想的长远用意。
萧琥一边钦佩父亲对先帝的忠孝之心,一边担忧地看向二弟:“父亲在下九卫都担心官职难保,二弟占着上四卫朱雀卫千户的要职……”
御林军十三卫每卫都只有三千精兵,千户官职虽然不高,却只有帝王亲信能当。
萧璘面色不悦:“大哥是说,我的千户全靠先帝对咱们家或李家格外开恩才选上的,皇上一登基我就得给他身边的亲信让位?”
萧琥:“……我是说你长得可能无法让皇上安心。”
萧璘:“是,咱们家就你长得让人安心,一看就没什么心眼,我看父亲辞官也好,皇上兴许会抬举你接任父亲的建春卫指挥,毕竟你长得就像能看好城门的。”
他是没有大哥剿匪的战功,可他文试武试皆是甲上的评级,兵法谋略更曾得过老国公的夸赞,选为朱雀卫千户凭的是真才实学,最多老国公帮忙跟先帝举荐了一下,让先帝第一次注意到萧家还有一个真正有出息的后生罢了。
萧琥一心要做大将军,才不屑去看城门,当即就要还嘴。
萧瑀及时劝解两位兄长:“其实大哥、二哥都不适合看城门,这差事父亲最适合,可惜诚如父亲所说,他年事已高……”
“老子才五十五……五十六!”萧荣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小儿子道。
萧瑀看眼父亲结实的双臂:“是,父亲老当益壮。”
萧荣:“……都给我滚,家里的事自己知道就行,别什么都往外说。”
他格外多瞪了心眼最少的老大几眼。
萧琥:“……”
翌日是咸平元年的第一次朝会,新年新气象,龙椅上的咸平帝面上已经没了去年先帝刚驾崩后的沉重,充满了对新一年政清人和、国泰面安的期许,而相比于昔日垂垂老矣的先帝,年仅三十五岁正是壮年的新帝确实也振奋了满朝文武的士气。
朝会结束后,萧荣往御书房递了请辞的折子。
咸平帝心中早对御林军的一些武官有了调动的安排,主要是为了换上他做王爷、太子时的亲信,这也是所有继位的新君都会做的,毕竟御林军直接关系到帝王安危,御林军高阶武官的忠心往往比他们的才干更重要,当然官职越高权力越大,其智勇也一定足以匹配。
看过萧荣的折子,咸平帝思索片刻,派人去传萧荣了。
萧荣进来,视线在御书房转了一圈,转完眼眶就红了,睹物思人般跪到咸平帝面前,恳求皇上宽恕他的失态。
咸平帝被他这样子勾起了几分思父之情,开解几句,确认萧荣乃是真心要辞官为先帝服丧,并非卖弄聪明惺惺作态,咸平帝便准了他的请辞。勉励一番后,咸平帝还亲自将萧荣送出了御书房,叫候在外面的几个大臣都看直了眼睛。
重回御书房,咸平帝拿出了父皇留给他的那张名单。
名单上所列文武官员,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多岁,年长的也不过四十出头,其中萧瑀排在文官之首,萧璘亦在武官中游。
既然萧荣主动请辞了,免了他的为难,咸平帝决定将萧璘的千户往上升一升,正好上四卫有个副指挥的缺。
至于萧瑀……
萧瑀是名字后面还被先帝附了注的几个官员之一,只是先帝给别人的批注多是品行才干点评有夸有嫌,萧瑀的批注却极为特殊:大忠之臣,恨之可贬,切不可杀。
看着父皇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字,咸平帝笑了。
他已经从萧瑀的那些事迹中知晓了萧瑀的为人,他的心胸也足够宽广,萧瑀若有谏言,只要言之有理,他不但不会杀萧瑀,连贬都不会贬。
立志做个明君的咸平帝,至少这一刻是真心这么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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