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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芙:“骑马也会疼。”

萧瑀:“……”

因为罗芙姐妹俩喜欢坐在一块儿, 今日萧瑀特意多准备了一辆马车,出城两家汇合后,他客气地邀请裴行书与他同车。

裴行书以为这位妹婿是嫌初夏的阳光太晒,提前讲究起来了,正好他也想跟萧瑀谈谈, 便将坐骑的缰绳拴在车后, 他坐到了萧瑀车中的侧位上。

等马车离城门远了, 车外没了络绎不绝的行人, 裴行书才感慨道:“元直昨日在朝会上以小见大巧言进谏,当真是字字千金发人深省, 忠君爱民之心着实令人钦佩。”

萧瑀:“前日我被御林军往外抬的时候,好像看见姐夫了。”

裴行书:“……我随同僚出去时并不知道犯事的官员是你。”

萧瑀:“我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有想过姐夫会不会来扶我一把。”

裴行书:“……我以为元直去御书房进谏时, 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死都不惧,又岂会在乎那点小摔小打?”

互相调侃两句,连襟俩相视一笑,萧瑀道:“说实话,以后再有类似的处境,姐夫不必扶我也不必为我多言,我于国问心无愧,却有愧于家人,与其让姐夫为我见罪于皇上朝臣,我更希望姐夫能稳立朝堂,代我庇佑家小。”

裴行书也没有说些让萧瑀谨言慎行的无用之话,毕竟当年萧瑀在殿试上第一次被御林军带走的时候,他这个姐夫就坐在几步之外。

甘泉镇到了,裴行书先下车,正要去后面的马车旁扶女儿,头顶忽然响起妹婿的声音:“有劳姐夫扶我一把。”

裴行书:“……”

碍于膝盖不适,萧瑀坐进岳父家的堂屋就不再动了,一会儿听姐夫陪岳父说话,一会儿看泓哥儿在后院东跑西跑。这孩子似乎有些像他祖父,去京城那些高官勋贵之家做客时俨然一个无可挑剔的侯府小公子,到了镇上又能跟农家孩子打成一片,仿佛骨子里还留着老萧家祖宗的乡野之气。

“外祖父、大姨夫快看,我又捡到一个鸡蛋!”

一阵咯咯哒的鸡叫之后,泓哥儿兴奋地跑了过来,右手里抓着一颗浅黄褐色皮的蛋。

罗大元笑眯眯道:“蛮儿真厉害,等会儿让厨房拿这个鸡蛋给你蒸鸡蛋羹。”

裴行书也夸了两句。

泓哥儿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就见父亲正盯着他脚下,泓哥儿立即朝父亲抬起一只脚:“我看着的,没踩到鸡粪!”

然而没等他说完,萧瑀就站起来闪身避开了,动作之利落,一点都不像膝盖受了伤。

罗大元、裴行书:“……”

西屋里头,王秋月娘仨听到笑声挑帘往外看了看,看完又把帘子放下了,王秋月习惯地跟两个女儿骂那个最不懂事的儿子:“嫌我总催他去看病,现在休沐也不愿意回来了,问了就是正好轮到他当值走不开,你们俩住在城里,替我管管他。”

罗兰嘴上应着,趁母亲不注意时狐疑地看了眼妹妹,总觉得妹妹帮着弟弟瞒了她什么。

罗芙确实瞒了,因为过年的时候哥哥不敢直视她,也不再是之前被长公主抛弃后的那副消沉模样,罗芙就猜到哥哥肯定又得了长公主的宠幸,但哥哥与长公主都不想主动告诉她,罗芙便当做不知情吧.

五月初三,谢皇后邀了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与罗芙进宫打牌。

其实谢皇后对打牌兴致不高,可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不喜欢陪她探讨文棋字画,拉着罗芙论风雅又有胁迫她之嫌,谢皇后就只能每个月安排一场牌局,叫三人进宫维持情分。

“这个月怎么这么早?”

来得最迟的康平随口问道,以前四嫂都是在月中前后叫她们。

谢皇后笑道:“天越来越热,再迟了你可能不爱出门了。”

四人移到牌桌上后,康平看着坐她对面的罗芙直笑:“听说你家萧瑀被御林军扔出了宫门?”

罗芙故作恼状:“殿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康平:“当众出丑的是他又不是你,你不是早都习惯了吗?哼,若不是他管得宽,皇兄真修一座千万两银子的新西苑,我也能年年过去住一段时间享福。”

在银钱这事上,罗芙与长公主根本就是两路人,说不到一处去的,所以罗芙不接话就是。

谢皇后提醒康平道:“皇上都改了主意,妹妹就不要提了。”真把皇上的享乐之心重新勾起来,便是辜负了萧瑀的一番苦心。

顺王妃不敢妄议皇上,又想插两句话,就问起了萧瑀:“萧瑀摔得重不重,没受伤吧?”

罗芙笑笑,叫三人放倒牌,她站起来学了一段萧瑀在家中的走法:“别看他在外面逞强,其实怕疼得很,不过两块儿破皮而已,当晚我给他涂药时他就呲牙咧嘴的仿佛在受刑,前两天随我回娘家,他下个马车还让我姐夫帮忙扶了一把,我都没眼看。”

三位贵人都笑。

康平道:“皇兄还是手下留情了,不然真把他的腿摔断,看他第二天还怎么进谏。”

罗芙坐回来,很是感激地道:“是啊,那晚他跟我说第二天朝会他还要继续进谏时,我都吓死了,问他是不是非要撞破脑袋,他却跟我说,皇上是仁君,气成那样也只是对他小施惩戒,那么皇上一定也会仁爱天下万民,事实证明,果然他比我们这些远离皇上的小百姓更了解皇上。”

谢皇后淡笑着点点头。

康平回忆片刻,道:“四哥确实宽仁,当年换成我自己占桥赏月,萧瑀来扫兴的话,我肯定叫人把他丢下水。”

罗芙:“……幸好皇上也在,不然萧瑀落水不要紧,第二天他肯定要去御史台告殿下的状,那殿下就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场扫兴了。”

康平第一个大笑起来。

牌局结束,罗芙三人告退出宫了,谢皇后去赏了赏摆在殿内的几盘花,也算站着活动筋骨。

用午膳之前,咸平帝过来了。

这次牌局就是咸平帝提醒谢皇后安排的,谢皇后知道他好奇萧瑀进谏前后的言行,就主动讲了起来,先说萧瑀膝盖的伤。

咸平帝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想想萧瑀在大殿上从容不迫的丰姿,再想想他躺在夫人面前连连叫痛的场景,蓦地打了个激灵。萧荣也不像会宠惯萧瑀的慈父啊,怎么把萧瑀养成了这样,他四岁时摔疼都不会表现出来了。

听到萧瑀挨了摔还在夫人面前夸他是仁君时,咸平帝心里很是舒畅,至少对萧瑀,他确实很宽仁。

最后听到罗芙与妹妹的俏皮话,不苟言笑的咸平帝都翘起了嘴角,再一回想,十几年了,萧瑀那张嘴是一点都没变。

过了几日,宫中收到扬州会稽郡进贡的杨梅,每一颗都有荔枝大小,红得鲜翠欲滴,味道酸甜多汁。

杨梅味美,但运送起来麻烦,送到地方后还要先把不新鲜的、坏掉的果子剔除掉,真正送到宫里的只有九篮而已,每个篮子里的杨梅最多装四盘。

杨梅就是要吃新鲜,咸平帝没有留一部分第二天再吃的打算,堂堂帝王也没有那么小气。

他这边留一篮,谢皇后与三妃各一篮,妹妹一篮,二哥三哥分一篮,剩下两篮按盘赏赐给文武大臣。

萧荣没得到赏赐,萧瑀得了,一盘九颗。

家里的五个孩子肯定要一人分一颗的,剩下四颗由罗芙做主,婆媳四个也是一人一颗。

没大杨梅吃的萧荣看向老大、老二。

萧琥、萧璘:“……”爹您堂堂侯爷也没能给家里挣盘杨梅回来啊。

四个大孩子孝顺,让厨房把他们的切成一半,这样祖父与三位爹叔伯都能尝尝味道。

泓哥儿最小,所有人都让他自己吃一颗。

吃东西就是这样,每个人都管够时再稀奇的东西也会变得普通,份量越少吃得越可怜巴巴,普通的东西都会变得无比美味。

回到慎思堂,罗芙就跟萧瑀念叨起来:“小时候我在家常吃杨梅,可好像从来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过,酸甜都恰到好处,怎么办啊,我还想吃。”

萧瑀:“……宫里肯定还有,我再去跟皇上讨一盘?”

又是不正经的,罗芙拧他。

萧瑀:“走,我带你去坊市看看,挑点最新鲜的本地樱桃解解馋。”

夫妻俩说走就走,还把泓哥儿也带上了。

连着吃了三天的樱桃,罗芙终于意识到不对,请来郎中一号脉,果然是喜脉。

把萧瑀高兴的,上朝时都隐隐透着一股喜气。

等咸平帝辗转从谢皇后口中听说萧瑀夫人是在吃了他赏赐的杨梅后突然嗜酸跟着查出喜脉时,咸平帝忽然觉得,他跟萧瑀之间确实有些玄妙的缘分——

作者有话说:夫妻俩就一儿一女,再do也没别的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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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097 南北新渠!

“娘, 爹怎么还没回来?”

泓哥儿跟着散学回来的堂哥们在后花园玩了好一会儿,满头大汗地回了慎思堂,又洗了一个澡后,发现平时这个时候已经到家的父亲居然还不见人影。

罗芙朝院子里看看, 猜测道:“今天户部事情多吧, 来, 咱们先吃, 不等他了。”

说着就让丫鬟去厨房传饭了。

泓哥儿确实饿了, 虽然想等父亲,可娘亲肚子里多了一个弟弟或妹妹, 大概比他还饿,还是先吃吧。

刚刚六月,罗芙已经过了害喜的阶段, 但小腹平平, 她自己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的。

娘俩吃完又在院子里逛了两圈,萧瑀才回来,穿着浅绯色的官袍,因是骑马一路都有风,他身上倒没出什么汗。得知母子俩用过饭了, 萧瑀便照旧先去沐浴更衣, 再一身清爽地来了中院。

罗芙坐在堂屋门口晒发纳凉, 泓哥儿黏糊糊地坐在父亲旁边, 好奇地问来问去。

小家伙对政事感兴趣,能说的萧瑀也有耐心给他讲, 解释道:“这两个月扬州多雨,今日收到江都郡的公文,说邗沟因为堵塞发了一次小洪水, 所幸没有引发灾情,但郡守批请银子疏浚邗沟,我与工部商议该调多少银子起了些争执。”

罗芙靠在门框上,一边摇着团扇一边也津津有味地听着呢,闻言道:“蛮儿,江都郡就是娘的故土,娘嫁给你爹之前还去邗沟坐过船呢,你大姨夫带我跟你大姨去的。”

泓哥儿想象不出江都郡的位置,也不知道邗沟什么样的,遂跑去父亲的书房,带着潮生把父亲装舆图的画筒都搬了过来。

萧瑀刚好吃完了,也提了把椅子放到廊檐下,挨着夫人坐。

就这样,萧瑀坐在中间,罗芙与泓哥儿一坐一站地分列左右,看着萧瑀在扬州江都郡那边用手指画出邗沟的大致位置。

泓哥儿:“这条河的名字真奇怪,为什么叫沟?”

萧瑀看向身边的夫人。

罗芙回忆片刻,颇有些得意地道:“我知道,因为它不是本来就有的河流,是春秋时吴王夫差为了攻打齐国特意派人开凿的,这样就把长江的水与淮河的水连通起来了,方便吴国伐齐时通过水路运兵运粮。”

都是游船时姐夫给她们讲的,罗芙还记得姐姐托着下巴目光痴迷地望着姐夫的眼神呢,罗芙当然也很钦佩姐夫的学识,正是近距离领略过姐夫的儒雅君子风采,罗芙才打定主意也要嫁个读书郎,最好跟姐夫一样博学多才。

夫人那么得意,萧瑀配合地夸道:“夫人学贯古今,令人钦佩。”

罗芙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拧了一下他的后腰。

萧瑀再从淮安划到黄河岸边的荥阳:“这里还有一条人力挖掘的大河,夫人可知晓?”

罗芙:“……”

她瞪了这人一眼。

萧瑀哪能料到夫人并不知情,受了这一记眼刀后,给母子俩讲道:“最初是战国的魏惠王在此开挖了一条河渠,名为鸿沟,太平年间可用鸿沟之水灌溉两岸田地或通商,战时即可通过水路运粮运兵。历代君王都曾疏通鸿沟,到了汉代治水大家王景更是对鸿沟进行过大修,汉后官民渐渐改称其为汴河。可惜因为黄河河水多沙,汴河常常淤塞,每年朝廷都要耗费银两人力疏通才能保证其船运,先帝南下伐陈之前也对汴河进行过疏浚,后来两次北伐国库紧张,汴河便一直淤塞至今,多处河段都已断航。”

罗芙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现在国库不是有银子了吗,怎么不去疏通汴河、邗沟?”

萧瑀:“……”

国库攒银子不容易,而汴河长达一千多里,重新疏通至少要调数十万民夫,在南方早已平定三十年的情况下,大动干戈修这么一条常淤常通常吞银子的大河做何?

“爹,还有别的沟吗?”泓哥儿另有他好奇的地方。

萧瑀继续给小家伙讲他知道的沟渠,譬如秦始皇在现交州境内开凿的灵渠,秦国在关中开凿的郑国渠,以及后来曹操为了北征袁绍、乌桓陆续开凿的白沟、平虏渠、泉州渠、新河和漕渠……

讲着讲着,萧瑀的手就划到了冀州的涿郡,涿郡再往北就是东胡,涿郡再往东北便是辽州。

萧瑀忽然停了下来,顿了片刻,他卷起舆图,让夫人照看孩子,他快步去了万和堂。

萧荣夫妻俩早吃过了晚饭,但夏日天长,天还亮着,夫妻俩就没太早入睡,坐在院子里摇着扇子闲聊,主要是邓氏听萧荣的各种吹牛,譬如他又喝倒了哪个老侯爷,譬如哪哪家的儿子全是酒囊饭袋,不如他的三个儿子有出息。

邓氏对别人家孩子如何气爹娘还挺感兴趣的,所以爱听他唠叨。

萧瑀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萧荣纳闷道:“稀客啊,你来干啥?”

萧瑀叫了父亲去堂屋,铺好舆图,指着曹操沿水路北上的那几处沟渠问:“先帝两次北伐,为何没有想过疏通这些古渠道用以运粮?”

先帝以战得天下极擅用兵,两次北伐皆败,一在殷国勾结两胡合力抵抗大周,二在殷国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三在大周劳师远征粮草供给艰难无法久战。

萧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儿子的问题,他虽然是个没大本事的侯爷,但好歹是个侯爷,每次先帝跟几位大将商议北伐谋略时萧荣要么在场,要么在朝会上听到过君臣激烈的讨论,要么从各种人脉那里得到了消息,故而他还真能为儿子解惑。

“你都说是古渠道了,三四百年前修的,有的早没了水成了干渠,有的直接被民田占了没影了,先帝是有考虑过,但第一次北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最多半年就能打下辽州,无需浪费人力物力重修这些渠道。后面你也知道了,第一次北伐失败,先帝不甘心,重新准备两年就又去打了,先帝那么急,哪有耐心等着把渠修好。等二伐又败了,朝廷征兵都困难,军需还得靠增加赋税筹集,哪有多余的银子用在修渠上。”

“怎么,你想劝皇上重修这条水路啊?”

萧荣瞅瞅明明已经三十一但还像二十出头的俊儿子,猜测道。

萧瑀对着舆图沉默了很久,才对父亲道:“只是个念头,要不要修、怎么修都没成算,还请父亲不要对外人言。”

萧荣只是不喜欢老三的直脾气,对这儿子的才华还是很骄傲的,笑道:“放心,我才没那么傻,你真有法子修渠,皇上必然记你一大功,我才不会让别人抢了你立功的机会。你慢慢琢磨,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萧瑀:“……”.

接下来几日,萧瑀从户部回来就一头钻进了书房,翻看他这边有关冀州、青州、京师以及扬州水系的藏书舆图,包括各朝开凿、疏浚渠道的史录。

书籍杂乱,有的书里面可能只是提到一两句,光萧瑀一个人是忙不完的,罗芙与青川、潮生都过来帮忙,泓哥儿也认得很多字了,但是个子矮够不到书架也不方便从书桌上拿书,泓哥儿就乖乖地站在门口看爹娘他们忙碌。

六月中旬,罗芙忽然从睡中醒来,习惯地往萧瑀怀里靠,没想到扑了个空。

这人的枕头与被子都是凉的,罗芙想了想,穿好衣裳翻出小门的钥匙,提着一盏灯去了前院,转过游廊,就见萧瑀的书房果然透了光出来。

罗芙来到书房内门前,挑开帘子,就见萧瑀只穿一身中衣站在桌案后,左手托着一本书,右手提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罗芙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察觉她的到来。

书桌三侧都摆满了烛台,灯光似乎也知道他在忙一件大事,都汇聚到了萧瑀周身,照得他低垂的脸庞润如美玉。

罗芙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来时一样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没有进去打扰他。

如此忙了几日后,大概是家里的藏书不够用了,萧瑀跟罗芙打声招呼,开始频繁去拜访都水监陈文器。

陈文器今年五十八了,因为经常出外差去地方治水或修渠,这位先帝亲自提拔的治水名臣晒成了一身黑皮,往朝堂上一站文官这边属他黑得最出众的那种,个头不算多高,瘦却结实,一看就是长寿之相。

早在八年前三司联查前太子赈灾四郡贪污一案时,陈文器与萧瑀就打过一些交道,对这个年轻正直、忠君爱民的后生颇为欣赏。

得知萧瑀想要循证南北通渠之法,陈文器恍如被萧瑀塞了一颗灵丹妙药,立即带着萧瑀投身于他那一屋子关于各地水系、渠道的藏书,有时探讨到天黑,陈文器干脆留萧瑀在他府上过夜,好几次黄昏下值,陈文器都跑去户部,直接把萧瑀拉去他府上。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咸平帝的耳中,这日早朝结束后,有话就问的咸平帝将萧瑀、陈文器都叫到了御书房。

陈文器笑道:“萧瑀想到的治水良策,还是让他回禀皇上吧。”

御书房内就挂着一张本朝最大的舆图,萧瑀请咸平帝走到舆图前,抬手在南面的江都郡与北面的涿郡之间划了一条微微弯曲的线,弯曲的点便落在濮阳郡东侧的黄河上:“皇上,先帝大修过的汴河长一千三百里,曹操连通黄河与涿郡的古渠河道长约两千里,倘若皇上裁弯取直沟通南北大河大湖开凿新渠,从淮安到涿州的新渠约长两千里,足足省了一千里的河道,也就是说,将来皇上北伐时,只需耗费四五十日便能将南地的粮草运至冀北!”——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的,这是咱们中华民族两千多年的先人智慧凝聚而成的大运河奇迹,给男主与大周开个巨金手指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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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098 炙手可热的御前大红人

但凡有些抱负的帝王, 都会盼着自己在位期间能干出一番政绩,而咸平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立志做个明君了,登基之后,坐在龙椅上的咸平帝默默在心里为自己定下了一个他这一朝必须完成的功业, 那就是攻下辽州灭亡殷国, 完成父皇终其一生都未偿的夙愿。

父皇生前曾多次总结他两次北伐失败的原因,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粮草运输困难, 耗粮耗力耗时, 大周军队深入辽州腹地后常常遭遇粮草不济不得不退的无奈处境。

咸平帝有心北伐,但父皇的两次败北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这几年咸平帝仍是奉行父皇定下的休养生息之策,只在从京师到涿郡的行军必经重镇加盖了两座能储存千万石粮的粮仓,且慢慢存着, 一旦存满, 便随时可用于北伐。

刚刚萧瑀描述这条贯通南北的新渠时说得激情澎湃,咸平帝在旁边听着也听得热血沸腾,萧瑀的话音刚刚落下,咸平帝便指着涿郡正北的东胡道:“真得此渠,朕不但伐殷稳操胜券, 便是进军东胡草原也不再是天方夜谭!”

萧瑀笑道:“还是皇上雄才伟略, 臣与陈大人只想到此渠可用于大周伐殷了。”

陈文器配合地点头。

咸平帝抬手拍上萧瑀的肩膀:“好你个元直, 竟然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快跟朕说说,你是何时想到修这样一条大渠的?”

萧瑀便原原本本地讲了那日他与夫人、泓哥儿畅谈天下渠沟之事:“因夫人怀念故土, 蛮儿才去取来舆图,因为蛮儿好奇各地渠沟,臣为他讲解时才福至心灵, 不过若无先帝一统九州,若无皇上调臣去户部接管扬州财政,臣一家怕是没有机会对着九州舆图论江河渠沟。”

陈文器摸着胡子道:“天时地利人和,此乃天佑大周、皇上龙运昌隆之兆啊。”

咸平帝克制着喜意,问二人:“那你们商议了这么久,这渠到底能不能修?”

萧瑀将回话的机会让给了陈文器。

陈文器指着新渠经过的几条水系与地方湖泊,包括历朝留下的古渠河道:“理可通,事便可行,不过具体如何挖掘,臣需要沿这一路亲自巡视一趟才行,若能得徐尚书同行,臣将更有把握。”

咸平帝闻言,立即派人把工部尚书徐敛叫了过来。西苑那边还在修,不过舆图徐敛都画好了,二十万两的预算纯粹是照着西苑原来的宫殿、园景翻修的,让底下的官员盯着就是,无需徐敛亲自坐镇。

如果说咸平帝心底仍对只能用二十万两银子给自己修行宫存了些许的不满,萧瑀、陈文器把这条新渠送到他面前,咸平帝那点不满就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不提伐殷伐胡那些,光是通了这样一条前所未有的大渠出来,他咸平帝便注定要功传千古!

徐敛到后,先是跟咸平帝一样被这条新渠惊艳到了,随即便为能参与修渠振奋起来。堂堂工部尚书,修个二十万两的行宫不算本事,修个一千万两的行宫叫助纣为虐,修这么一条利国利民的大渠才叫丰功伟绩,哪怕功绩会落在咸平帝的头上,他与陈文器也会随着这条大渠千古流芳。

事不宜迟,两位“修渠人”兴奋地告退,各自回官署挑选随行官吏去了。

修渠修渠,既要有会干活的,也得有管银子的,工事越大动用的银两粮草就越多,也就越容易被一群贪官蛀虫钻了空子,而在忠君、清廉这两件事上,咸平帝最信任的就是萧瑀,顾禧那种历经两朝的老臣双手都未必干净,再说顾禧年纪太大了,万一渠没修完人没了……

所以,咸平帝不假思索地道:“等他们两个定好如何修渠了,你便当这次修渠的督河总管,只有每一笔银子都经你手朕才放心。”

那是国库的银子,他这个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地花,一群贪官更休想染指!

萧瑀责无旁贷,但他有一个要求:“臣请皇上应许臣一件事。”

咸平帝:“你说。”

萧瑀看看舆图上那条还不存在的大渠,道:“修渠必将征用民夫,此渠长达两千里,所用民夫将不下百万,朝廷征调时稍有不当,便可招致民怨沸腾。故臣有四谏,其一,朝廷征劳役要避过耕、收时节,不误百姓农时。其二,按本朝律法,每丁每年最多服劳役五十日,若需征调修渠的民夫延长劳役,朝廷应给予每丁每日二十文工钱。其三,民夫服劳役期间,由朝廷供应其一日三餐,民夫日出开工日落休息,若民夫因劳成疾乃至亡命,朝廷应给予诊金抚恤。其四,大渠共分五段,每年只修一段渠,渠难可延期,以免四州同时征调民夫,引起民间动乱,同时可避免国库负担过重。此四谏,还请皇上应允。”

四条谏言,前面三条都是为了百姓着想,只有最后一条是为了社稷安稳。

咸平帝熟读史书,深知帝王若大兴土木,必有一批民夫死于劳役,明君治下死得可能少些,昏君治下民夫累死病死者可达四五成。若朝廷不予以抚恤,不愿白白送死的百姓或避入深山逃役,或聚集民众起事造反,哪怕朝廷出兵镇压,帝王的名声也有了污点。

咸平帝不愿做鱼肉百姓的昏君,遂对萧瑀道:“元直这四谏既是爱民也是忠君,朕岂有不应之理?回头你详细拟个折子,朕再好好看看,力争查漏补缺,不伤一民。”

说完这话,咸平帝似乎在萧瑀眼中看到了隐隐水光,刚要细瞧,萧瑀跪下去谢恩了。

咸平帝忽地想笑,一边扶起萧瑀,一边调侃道:“前阵子朕叫人把你丢出宫门,你可有委屈落泪?”

萧瑀:“……臣狂言犯上,罪有应得,并不委屈。”

咸平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没再继续玩笑了.

九月底,陈文器、徐敛一行巡查的修渠官吏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叠详细的修渠工事图。

咸平帝如获至宝,在朝会上拿出这叠工事图,让文武百官轮流阅览。

这群京官早就听到了风声,有的认为可行,有的认为萧瑀等人想得太过简单,但今日切实可行的修渠工事图到手了,凡是看过的官员都只剩下赞叹。

不过也有人提出了新的建议,认为洛阳乃京师重地,贯通南北的大渠不该避开京师,与其费力开凿新的渠道,不如重修连通淮河与黄河的汴河渠,以及黄河以北连通京师与涿郡的几条曹魏古渠。

陈文器出列反对:“黄河多沙,汴河年年淤塞,曹魏临近黄河段的白沟等渠也因河沙堆积常年阻塞而废,与其今年疏浚明年复堵,不如开凿新渠,且新渠较两条旧渠缩短了一千多里的河道,无论修用皆省时省力省银。”

徐敛补充道:“曹魏白沟几段没有重修的必要,倒是汴河连通京师与江南,就此废弃确实可惜,臣以为,为北伐大业应先修新渠,待辽州归于我大周,朝廷可择时疏通汴河,届时商贾粮草既可由扬州直达京师,也可顺黄河到濮阳再经运河北上。”

这两位皆是水利工事名臣,他们讲明了道理,便是还有人不服,那人也不敢再“献丑”。

咸平帝做了决断:“先修新渠,以后再议汴河疏浚之事。”

群臣无人反对后,咸平帝便下旨命陈文器、徐敛负责修渠工事,萧瑀总管修渠期间的银粮调用以及民夫征调。

没有大臣想跟陈文器、徐敛抢修渠的差事,但让才三十出头只在户部做了半年多郎中的萧瑀出任督河总管,承揽预计要花千万两银子、调用百万民夫的罕见工事,不服气的臣子可就多了,奈何修这渠是萧瑀想出来的法子,皇上钦点他,旁人还真没那个厚脸皮明争。

有人不服,更多的是羡慕萧瑀的,认为五年渠成之后,便是萧瑀高升之时。

为此,不少人拐着弯奉承讨好萧荣、萧琥、萧璘三父子去了,包括请邓氏、罗芙赏花打牌的官夫人也骤然多了起来。

罗芙以孕期不便为由、邓氏以在家照顾儿媳为由都给推了,邓氏还给萧荣三父子下了严令,去外面喝酒应酬行,但谁也不许收别人的礼或银子,更不许乱应承官场上的帮扶。

不光萧家成了别人追捧的香饽饽,连裴行书罗兰夫妻俩、住在甘泉镇的罗大元夫妻的日子都热闹了起来,特别是罗家这边,因为有个大龄未婚且在御林军巡城卫当百户的儿子罗松,陆续登门的媒婆都快把罗家的门槛踩烂了。

罗芙显怀后就暂且不回娘家了,娘家的热闹都是姐姐跟她说的,但这日去长公主府做客打牌时,罗芙明显感受到了长公主的不喜,因为素来与她交好的长公主打牌都专门盯着她了,尽力阻断她胡牌的机会。

可能是夫君在官场太得意,罗芙今日在牌场颇为失意,输了快二十两!

齐王妃、顺王妃离开后,罗芙故作不解地跟长公主诉委屈:“殿下不喜欢我了吗?怎么盯我盯得那么紧?”

康平哼道:“巴结你的人那么多,你还在意我喜不喜欢你?”

罗芙:“那当然了,我们罗家的祖传家风就是痴情,遇到喜欢的就看不上后来的了,尤其是后来的加起来都不如最初喜欢的那个好的时候。”

康平:“……”

听着这般甜得让人掉牙的话,再想想另一个姓罗的只会闷闷地说“我谁都不娶”,康平突然好奇这对儿兄妹俩小时候到底是怎么长得了——

作者有话说:罗松:[小丑][小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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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99 “你去扫雪吧,爹陪娘说说话。……

腊月二十五, 官员即将放年节假的前一日,忠毅侯府迎来了两位贵客。

“臣萧荣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侯府门前,随着太子扶了谢皇后下车,萧荣立即率领一家人跪了下去。

谢皇后及时免了罗芙的礼, 再让萧荣等人平身。

萧荣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 不好去看谢皇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太子脸上。

萧荣担着建春卫指挥的差事时, 他与还是福王的咸平帝虽然不熟, 但朝会上经常见到,好歹混了个脸熟, 然而无论昔日的福王世子还是现在的东宫太子,萧荣都没怎么见过,是以今日有幸面见储君, 在家养老了好几年的萧荣就倍感荣幸。

此时一瞧, 对面十二岁的太子已经长成了少年郎的模样,挺拔的身形与脸庞像极了咸平帝,清冷出尘的眉眼却明显随了谢皇后,而这份清冷恰好契合了他储君的尊贵,让萧荣说的话, 论这种天家贵气, 先帝、咸平帝都要逊色眼前的小太子。

先帝的贵胄气势是几十年为帝生涯蕴养出来的, 咸平帝当了十几年的王爷一直被前废太子压了一头, 登基后才开始显威,只有眼前的太子, 一出生就在皇家,又在七八岁的年纪便入住东宫,贵不可言。

萧荣的心与眼睛都在无声地猛夸太子, 太子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包括对邓氏、杨延桢、李淮云三婆媳,不喜虚伪应酬也不必违背本意行这一套的太子殿下,注意力更多放在了罗芙与泓哥儿身上,前者是母后的多年密友兼少师的夫人,后者是少师的儿子。

因为通过母后的关系提前认识罗芙并对这位明媚爱笑的夫人有了一定的好感,在他把萧瑀敬为先生之后,太子便也愿意把罗芙看成师母敬重了,那么待师父师母的孩子,太子自然也存有亲近之心,除非接触过后这孩子的性情实在不讨他喜欢。

罗芙朝太子笑了笑,四岁的泓哥儿还是面圣都不懂害怕的年纪,见太子就更不怕了,只觉得这位太子比家里的三个堂哥都俊秀,而且跟父亲一样,一看就是很爱干净很讲究的人。

谢皇后此行的明面理由是来慰劳督河总管萧瑀的夫人,像她昨日才宣都水监陈文器、工部尚书徐敛的两位夫人进宫一样,不过罗芙再过半个月就要临盆行动不便,所以她才亲自出宫走这一趟,太子得知后自己想来,也得到了咸平帝的允许。

在万和堂稍微应酬过萧家其他人后,谢皇后母子就随罗芙离开万和堂前往慎思堂了,随行的宫人侍卫只带了两个大宫女,余下的都在侯府第一进院候着。

少了外人,谢皇后叫太子带着泓哥儿走在后头,她挽住罗芙的胳膊,明显要照顾罗芙的意思。

罗芙真的僵硬了:“娘娘这般待我,我紧张,快不会走路了。”

谢皇后笑道:“在宫里都是别人扶我,好不容易出了宫自在些,你就当我喜欢扶着你玩吧。”

罗芙便想起了那几年的福王妃,顺王妃还要敬着长公主,福王妃素来是想笑就笑不想笑便也懒得装的性子,都是清冷的月亮,做福王妃时那月亮是随性懒散的,当了皇后的月亮却像被关在了重重宫墙中,纵使贵为后宫之主,也要按照森严的宫规行事,否则就是有失皇后的端庄。

“前日皇上收到萧瑀的折子,说邗沟将按照预期在今日全部疏通完毕,二十万淮安民夫领了工钱就可以赶回家与家人共度除夕了,可萧瑀与陈大人、徐大人还要筹备明年淮安到邳郡新渠的民夫征调与动工前杂务,怕是要在当地过年了。”

今年只是将原有的邗沟拓宽疏浚,年后才是正式开凿第一段新渠,不过邗沟疏浚的顺利,萧瑀严格按照皇上的旨意调用民夫,民夫们每日都能吃饱肚子,不用起早贪黑负担过重,超过五十日还有工钱可拿,累病了有诊金可领,消息传至另外五段新渠所过州郡,民间果然少有惧言与怨言,故而这段时间皇上的心情颇好。

罗芙道:“他这个督河的只是一个月过去一趟,常住渠边的陈大人与徐大人才是真正的辛苦,皇上与娘娘都不用心疼他,反正他还年轻,不怕路上颠簸。”

谢皇后瞄眼罗芙的腹部:“这个时候他不在,你不怨他?”

罗芙:“他能为朝廷效力,能为皇上办些实事,能让我安安心心地过了这几个月,我已经很知足了。”

先帝在时,萧瑀才当一年官就被贬了,如今咸平帝登基已满四年,萧瑀只是让她心惊肉跳了几次,人还好好地待在京城陪着她,罗芙真的跟公爹婆母一样知足,更别提他现在常出外差也是为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功绩。

两人边走边聊,身后,泓哥儿走几步就仰头看看旁边的太子。

小家伙的脑顶才勉强到太子的腰,有什么动作都非常明显,太子遂问道:“有话想跟我说?”

泓哥儿眨眨眼睛,问:“你今天不用读书吗?我大哥他们都去国子监了,明天才休假。”

太子:“……少师在外忙于国事,无暇顾及你与夫人,所以我随母后过来探望你们,此乃公务。”

提到父亲,泓哥儿小脸一黯:“我想我爹了。”

太子:“……你想他陪你玩?”

泓哥儿:“我爹不爱陪我玩,他也不好玩,但我喜欢他给我讲书讲故事。”

凡是容易出汗或是容易弄脏的事父亲都不喜欢做,只会叫他去找堂哥们玩耍。

太子默默松了口气,因为他从来没有陪谁玩过,如果泓哥儿想要他做玩伴,太子真的爱莫能助。

“我可以为你讲书,你读到哪本了?”

“上次我爹给我讲了西门豹治水的故事,我还想听这样的治水故事。”

“……可以,我给你讲大禹治水。”

走在前面偷听的罗芙悄悄看向谢皇后,谢皇后回了她一个温柔浅笑.

罗芙的人缘很好,连谢皇后、长公主都会登门探望她,所以白日里她真不惦记萧瑀的陪伴。

只是年关一到,萧琥萧璘都在家陪伴妻儿了,公婆老两口常见的拌嘴也透着一股子恩爱,罗芙就忍不住盼着萧瑀早点回来,幸好虽然大的不在,身边还有个越来越懂事的小家伙。

正月十二,后半晌京城这边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娘俩披着暖暖的斗篷坐在堂屋门口赏雪。

泓哥儿问:“淮安那边是不是也下雪了?”

罗芙:“可能吧,不过那边很少有这么大的雪,所以冬天也可以动土挖渠,北方太冷,民夫的手脚会冻伤,地也冻得硬邦邦的不好挖。”

还没真正吃过劳役之苦的泓哥儿憧憬道:“我也想去帮忙挖渠。”

罗芙笑笑:“渠咱们家没有,明早你早点起来帮娘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扫完了娘也给你发工钱。”

泓哥儿可期待了,还特意让平安吩咐下去,要把这边的雪给他留着。

翌日娘俩吃过早饭,泓哥儿戴着一顶狐皮帽提着一把小扫帚就去扫雪了,一边扫一边吐着热气,扫着扫着热了,小家伙还把帽子、斗篷都取下来让廊檐下坐着监工的娘亲帮忙拿着。过了一年又长了一岁的小家伙,耐性很不错,坚持扫完了半边院子才气喘吁吁地坐到娘亲身边休息。

喝了几口热水,泓哥儿想到一件事:“娘给我多少工钱?”

罗芙:“你想要侯府公子的工钱,还是跟那些挖渠人一样的工钱?”

泓哥儿:“都有多少?”

罗芙:“侯府公子嘛,娘喜欢你,可以给你一两工钱作为奖励,挖渠人干满五十天后才可以一天领二十文钱,你扫完院子最多用半天,就给你发十文钱吧,够你买五个粗面素菜包子了。”

泓哥儿对着扫了一半的雪算了算:“十文钱买五个包子,二十文钱可以买十个包子,大哥一顿能吃六个肉包,大伯、祖父也能吃四五个,等我长大了按照一顿吃五个算,那我一天赚的工钱只能让我吃两顿饱饭?”

罗芙:“如果你没有田,只能靠工钱养活的话是这样,自家有田就不用去外面吃了,工钱可以攒起来留着买别的东西。”

泓哥儿想到了甘泉镇的百姓,就算有田,春耕秋收那些百姓也都很累很辛苦。

罗芙正要告诉小家伙有的朝代民夫服劳役干死了都得不到一文工钱,通往前院的游廊尽头忽然大步走过来一道穿浅绯官袍的身影。前院与左右游廊的屋顶都是白的,院子里也留着一半的雪,一望过去满眼的白中,那抹绯色鲜艳夺目。

“爹!”

泓哥儿一蹦三尺高,沿着游廊朝来人飞奔而去。

趁小家伙靠近之前,萧瑀一直紧紧地看着廊檐下明媚如春日海棠的夫人,等小家伙扑到面前了,萧瑀才收回视线,伸手将儿子提了起来,举得高高的:“怎么穿这么少,不怕冷了?”

泓哥儿指着扫了一半的院子道:“我在扫雪,娘说扫完了给我发十文工钱。”

萧瑀便赞许地夸了儿子一顿,抱着儿子走到夫人身边才将小家伙放在地上,摸摸脑袋瓜道:“好了,继续去扫吧,爹陪娘说说话。”

泓哥儿:“……”他是要扫雪,可他还没跟爹亲热够啊!

罗芙抬脚轻轻踢在萧瑀的官靴上,瞪着他道:“你们父子俩一起扫去。”

而在萧瑀眼中,夫人红润的嘴角是翘着的,潋滟的眸子里全是笑,于是那里面飞出来的眼刀子也变成了蜜。

用力地捏了一下夫人温热的柔嫩的手,萧瑀才无奈转身,陪泓哥儿去扫雪了。

紧跟着,泓哥儿震惊地发现,他不爱出汗的爹爹干起活来真快啊,一会儿就把那么大一片院子都扫完啦!——

作者有话说:萧·全能夫君/爹·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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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100 团儿。

扫完雪, 前院也把热水烧好了,萧瑀恋恋不舍地看眼夫人,抱起泓哥儿去了前院。

罗芙是很想萧瑀,但也没想到要去看他洗澡, 带着平安在游廊里缓步溜达起来, 只是心情明显比萧瑀不在的时候好了, 不用平安揶揄, 罗芙都知道她一直在笑。

过了两刻钟左右, 萧瑀重新出现在了游廊中,换了一套宝蓝色的鹤纹锦袍, 长发以玉簪高束。

“蛮儿呢?”罗芙朝他身后瞧了瞧。

萧瑀:“我说我回京匆忙,忘了给大郎他们准备礼物,叫青川带他去坊市帮忙买了。”

他也想儿子, 但他更想夫人, 等他先在夫人这里解了相思,回头再好好陪孩子。

以忠正扬名的萧大人糊弄起自家孩子来毫不心虚,罗芙嗔了他一眼,但在萧瑀靠近并朝她伸手的时候,罗芙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萧瑀宽阔的手掌比她的大多了, 温热又干爽, 罗芙边随着他往里走边改成用左手托着萧瑀的手背, 右手轻轻地抚摸他掌心明显的一片茧子, 惊讶道:“你也下去挖渠了?”

萧瑀解释道:“一路换马往回赶,缰绳攥了太久勒出来的。”

他从邳郡出发, 离京一千一百里的路,通过在驿站换马,他只用三日就到了京城, 当然也可以慢慢骑或是坐马车,皇上并没有催他,可萧瑀记着夫人的产期,怕回来迟了。

罗芙经常出城跑马,能想象出一整个白日都在骑马赶路的辛苦,进屋后就让萧瑀躺到次间的暖榻上,她去内室取了梳子,然后坐到萧瑀脑顶那一侧,解开他的发髻帮他通那一头才洗过还没有完全晒干的长发:“天冷了,这样束着不容易干。”

萧瑀仰面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的夫人。

罗芙用指腹划了下他下巴处冒出来的胡茬:“刚刚在前院怎么没叫潮生帮你刮了?”

萧瑀:“急着见夫人。”

罗芙笑:“等会儿我帮你弄。进过宫了?”

萧瑀:“是,皇上知道你要生了,特许我一直休息到孩子洗三之后。”

罗芙哼道:“这都给少了,你若正常往回赶,单是路上就得十天,结果你三天就跑回来了,若我今晚生,你的假还不够省下的那七天。”

萧瑀:“那夫人晚些生,至少帮我把那七天假赚回来。”

罗芙去按他的唇,才挨上,萧瑀的眼神就变了,弄得罗芙莫名紧张起来,缩回手垂了眼继续给他通发。萧瑀却没了耐性,先拉开夫人的手再跪坐起来,一手撑着榻一手扶着夫人的肩膀,低头去吻那双让他朝思暮想的唇瓣。

屋里烧着地龙,但外面天寒地冻,旁边的琉璃窗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冰花,阻隔了外面丫鬟们的视线。

自打罗芙五月初诊出喜脉夫妻俩就一直素着了,又才经历过一场小别,萧瑀越亲越舍不得离开,罗芙也有些难以自控。

她的右手攥住了萧瑀的领口,慢慢又顺着那领口抚上了他修长的颈。

当萧瑀终于克制地抬起头,就见面前的夫人双颊酡红,望着他的眼里水雾浮动,似是在控诉他亲得太久,又似在委屈他的离开。这样的夫人,萧瑀不由地再次压了上去,而罗芙一次次地配合着他,直到嘴唇开始发痛了才将人推开。

萧瑀喘着气躺了下去,手环着夫人腰,脸贴着夫人的小腹,哑声对里面的孩子道:“你害得为父好苦。”

罗芙平静的比他快,闻言扯了扯萧瑀的耳朵:“乳名我想好了,大名你想得如何?”

萧瑀点点头,改成平躺,看着夫人道:“泓为水深而广,澄为水静而清,哥哥名泓,弟弟妹妹都可名澄。”

罗芙在心里念了下,挺喜欢的,正好萧瑀这几年都要忙修渠的事,希望两个孩子的名能助他们爹爹顺利修一条又深又宽又清澈的南北大渠吧。

“乳名我想的是‘团儿’,生在上元节前后,元宵团子的团,也是一家人团圆的团。”

萧瑀笑道:“夫人起的乳名都极好。”

罗芙想起旧事,瞪他:“这回不许你去皇上面前乱说了。”

萧瑀:“……又有妃嫔要生了?”

罗芙:“……那倒没有,李妃的四皇子去年七月就生了,梁妃的三公主冬月生的,乳名早都起好了。”

谢皇后身子单薄似乎不易子嗣,嫁给咸平帝快二十年只得了一双儿女,但咸平帝的种显然非常厉害,单李妃就生了三个皇子公主了,不怎么受宠的林妃、梁妃也各有了一儿一女,后宫倒是越来越热闹。

“对了,年前皇后娘娘与太子还来家里慰劳我了,太子真是越长越俊逸。”罗芙真心地夸赞道,无论是她与谢皇后的关系还是萧瑀与太子的师生关系,在咸平帝这一堆皇子中,罗芙肯定都最喜欢太子的,而且太子虽然面冷,居然还有耐心照顾泓哥儿,真是叫人意外。

萧瑀没说什么,只拉着夫人的手贴上他的脸,目光复杂地问:“我是不是又晒黑了?”

因为急着回来,他连着吹了三天的风沙,脸肯定糙了。

罗芙:“……”

夫妻俩黏糊了一个来时辰,等泓哥儿回来后,一家三口都去万和堂吃午饭。

萧荣很关心小儿子的差事,不管懂不懂,细细碎碎地问了一堆,萧瑀这几年对老父亲的耐性也变好了,有问必答,父子俩相处起来竟颇为融洽,或者说,只要萧瑀没在外面惹事,萧荣待这个年轻有为的小儿子其实一直都很和颜悦色。

傍晚萧瑀又陪两位兄长浅饮了两碗酒,次日带上泓哥儿去甘泉镇给岳父岳母送了一趟节礼,回来之后,萧瑀就哪都不去了,寸步不离地守着夫人。

正月十五,夫妻俩刚从万和堂吃完元宵回来,罗芙便感觉要生,尽管是第二回,萧瑀的心还是一下子就绷紧了,立即把郎中、产婆都请了过来。

罗芙小时候就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常常跟着一群小姐妹在村里玩耍,养出了一副好底子,进京后她隔三差五地随长公主出城跑马或游山玩水,好吃好喝的也没有胖多少,打掐萧瑀时都很有劲儿,生泓哥儿时没有受太大的罪,这次更加顺利,才过晌午便平安诞下一女。

妹妹比哥哥出生时还重了二两,小脸蛋红扑扑光溜溜的,胎发浓密,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小家伙。

有了妹妹,泓哥儿就不怎么喜欢黏父亲了,常常跑去襁褓旁看妹妹,不光看,泓哥儿还把父亲那些讲究都记住了,大哥他们过来看妹妹可以,但必须洗完手才能摸妹妹的脸蛋,且只能摸,不许亲妹妹,更不能对着妹妹咳嗽。

团儿满月这日,谢皇后虽然没有来,但夷安公主随着康平长公主一起来的侯府。

这几年咸平帝给夷安公主添了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小妹妹,可夷安公主一个都不喜欢,只对见过几次面的泓哥儿有兴趣亲近一下。这次出宫,她既是代母后给罗芙送礼,也是趁机出宫透透气,宫里再好,常年住在里面也像笼子一样,夷安公主就盼着今年春闱后挑个俊朗的驸马,大婚就可以搬进父皇为她修建的公主府了。

满月的团儿在夷安公主眼里还是小小的一个,她既不敢抱也不敢摸,甚至也没觉得小家伙有多可爱。

康平见了,逗侄女道:“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如团儿呢,脑顶就一层稀疏的小黄毛,剃了胎发后才开始茂密起来。”

夷安公主:“……”

不喜这边人多,夷安公主叫盈姐儿与芝姐儿陪她去逛侯府的花园了,侯府的这对儿表姐妹俩今年都十二了,勉强能给十七岁的大公主当当玩伴。

康平看着三个小姑娘的背影,低声同罗芙道:“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她总觉得她跟十六七岁刚出宫的时候差不多,喜欢吃喝玩乐的劲头也没有变过,可曾经她抱过的小侄女一眨眼似的就变成了大姑娘,也快招驸马了,康平再不想承认,也意识到她是真的要慢慢变老了。

罗芙很能理解长公主的心情,因为她看外甥女芝姐儿时也是一样的。

“快归快,殿下在我这儿可一直都没变过,还跟我第一次见到殿下时一样的光彩夺目。”

康平爱听归爱听,却无法自欺欺人,指着眼角道:“笑起来都有细纹了。”

罗芙:“有也依然是殿下啊,殿下的细纹都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金贵。”

康平:“……”.

三月中旬,萧瑀又要出外差了,去邳郡那边督查民夫服劳役的实情,既要确保民夫们能够按时休息一日三餐所食皆是正常粮米,也要提防有民夫滥竽充数、领饭时冒名顶替或官吏克扣粮米中饱私囊等常见的弊端。

出发前夕,萧瑀抱着女儿给泓哥儿讲了很久很久的故事,等兄妹俩都回房睡了,萧瑀便抱起一旁的夫人去了内室,一直纠缠到三更天都还舍不得停。

罗芙浑身软绵绵的,又舍不得他又恼他不知疲倦:“饿死鬼投胎似的,下个月就回来了,至于吗,人家徐大人、陈大人常年守在渠边,岂不是更苦?”

萧瑀:“他们都快六十了,你拿我跟他们比?”

说完觉得这话对两位老臣不够尊重,萧瑀低头重新堵住了夫人的嘴。

黏黏糊糊了一晚,翌日天不亮萧瑀就准备出发了,不敢等孩子们醒来,否则泓哥儿一哭,萧瑀更难受。

“等我。”

慎思堂外,萧瑀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抱住夫人道。

罗芙环着他的腰,也叮嘱了他很多,特别警告萧瑀回来时不许再那么赶,身子会吃不消。

至于等不等的,这人被贬的时候她都没跑,现在两个娃了,她还能跑哪去?——

作者有话说:咳咳,下章又要时间大法啦[狗头]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