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孩子由我来生。”◎
鹤屋雪江的语调缥缈又轻, 未出声的话,仿佛都随着呼吸面罩上的白雾,一同融化在了空气中。
她说, “都随便你。”
禅院甚尔胸膛起伏,压制住不停上涌的情绪。
因为长久保持着睁的动作, 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 让原本就干燥的眼眶甚至产生了火烧般的痛感。
割裂般, 像是要淌下血来般的痛感。
禅院甚尔用力的闭了闭眼睛,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吗?”
哪怕他说了,一定会杀掉那个孩子,她也依旧不改变自己的决定。
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就这么想要,一个孩子?
和一个女人的孩子?
一个为了永生计划而注定牺牲的孩子?
禅院甚尔的声音都是干枯的, 强烈的绝望和痛苦, 几乎难以掩饰,鹤屋雪江原本已经闭上了眼睛, 听到他的话,又看向了他。
她的黑发散落在枕头上,深深地陷入柔软的大床中,显得整个人都纤细而瘦弱, 风一吹就散般的苍白。
鹤屋雪江微微垂下纤长的睫毛,遮挡住浅灰色的眼睛, 隔着呼吸面罩,她脸上的神色也模糊不清。
不,或许她此刻根本就没有什么表情。
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下达命令的时候, 她或许, 都什么都没有思考过。
γιんυā 如果她去想,去思考,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禅院甚尔想,或许他从来都没有明白过鹤屋雪江到底在想什么,她对他也从没有一句真话,不如什么都不要再问她,径直离开,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抛到脑后。
可是,即使这么做,也不过是掩耳盗铃。
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中,咬紧的后槽牙酸涩,连带着整张脸都麻木。
逃避不是他最习惯的事情了吗?过往也是,现在也是,只要像之前那样麻痹自己,逃离这个地方,用酒精或者别的什么去麻醉自己,熬过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强大了。
禅院甚尔想。
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在面对现在这样的场景时,他是这么鲜明的认识到,什么都没有改变。
依旧和在禅院家时,和那个如同禁闭室的幽小杂物间,和被丢到咒灵堆里时一样。
无力,逃避,绝望。
他依旧深陷在泥潭中。
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你不反抗?”禅院甚尔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事实上,在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前,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说话,“你为什么要听那些人的话?”
她已经足够强大了,不是吗?
禅院甚尔想,鹤屋雪江是绝对不能被归为弱者一类的。
哪怕她是手无寸铁,还是气若游丝的时候,她都绝对不属于弱者。
即使是现在,她的生命所剩无几,她依旧有着让人痛不欲生的能力。
她怎么能这么坦然的接受,这样被附加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为什么这样的家族,你还要传续下去?”这样的研究到底有什么意义,永生?她不是都已经要死了,为什么还要替这种垃圾车研究操心?她自己还不够吗?
禅院甚尔想起,在雪中城堡的时候,鹤屋雪江时常坐在窗边的摇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就像是人偶一样。
她说,她小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没有人可以交流,没有办法离开,就这样发着呆,一天又一天。
现在她还想让一个孩子来继承她这样的命运吗?
顺着这些人渣的目的,这些垃圾家族,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不反抗呢。
禅院甚尔感觉自己的胸膛都快要爆炸般,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情绪,让他的鲜血逆流般的,大脑发热,仿佛变成没有理智的野兽,急等着毁灭一切。
然而,对上病床上的鹤屋雪江,他最终还是咬紧了后槽牙,任由口腔的血腥味涌动。
她的脸苍白的就像是几层透明玻璃重叠而成的模糊之色,除了仍旧疲倦的凝视着他的灰色眼睛,她的身上仿佛没有任何生气。
禅院甚尔放低身体,单膝跪在床边,轻轻触碰到她冰凉的不似活人的手。
“如果你开口……”黑发散落眼前,他的神色完全不能辨认,声音低沉,“我帮你把那些人都杀光。”
“放弃那个计划吧,好吗?”
不管是在日本,还是远在海那边的德国,只要她开口,他帮她把那些老垃圾全都杀光——
鹤屋雪江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灰色的眼睛中浮现出一层模糊的光,“已经……全都不在了。”
被她称为父亲的人,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死亡了,只有他的大脑切片仍旧保存着,德国就更不用说了,艾因兹贝伦家族,就只剩下她一个活着的成员了。
她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一瞬间收紧了。
“……”
她也知道禅院甚尔想要问什么,为什么她依旧要这么做。明明已经没有能够命令她的人。
“我也没有什么反抗的必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