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来上天给他的唯一奇迹”◎
一之濑都子还是离开了。
她拎着他的行李箱, 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病房,她离开后,就换上了森鸥外, 中原中也觉得隐隐的不安,一之濑都子离开仿佛是一种预兆, 如果有她坐镇, 尽管他知道是绝无可能治愈, 却仍旧抱着一丝的希望, 期盼有奇迹。
可是现在她离开了,病房仿佛都笼罩上了某种预兆。
病床上的鹤屋雪江脸色苍白,呼吸已然微弱, 彷如游丝一线。他有的时候甚至无法分辨,鹤屋雪江是否还活着。
中原中也已经有了些许的预感。
他难以自抑的埋怨一之濑都子,
当初鹤屋雪江那么的照顾她, 疼爱她——
中原中也想,即使知道她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可是她难道就不能多停留一段时间吗?
明明知道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啊——
尽管他心中这么想,并且开始不受控制的焦虑,中原中也没有和任何人说,毕竟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让同样担惊受怕的人感到不安, 他只是加快了处理工作的速度,更频繁的到病房来。
这样想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人。
每一次来的时候, 病房里都还有别的人守在床边,从来都没有空过,有的时候是刚刚结束任务的泉镜花, 有的时候是一言不发的中岛敦, 还有那边的黑西服们, 来来往往的在她的床边。
死于簇拥之下,也不能算是寂寞了,中原中也想,如果不能改变,这样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这样想,也压抑不住他心中难以压抑的惆怅。
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习惯,这样见证着生命流逝。
每一次他过来的时候,不管有多少人在病房,禅院甚尔都一定守在床边。
他总是全神贯注的盯着鹤屋雪江,全然不在意外界,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只有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床边,仿佛变成了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中原中也原本还觉得禅院甚尔过于冷漠。
鹤屋雪江躺在病床上,他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任何的触动,只是在冷静的等着她的死亡。
可是现在看他这个样子。
几个月的时间,竟然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下去。
他也无法,也没有任何的资格,任何的立场去指责禅院甚尔了。
中原中也甚至隐隐的觉得他可怜。
没有归处的野犬,只剩一具空壳。
禅院甚尔现在的状态,已经和活在世界上的幽魂没什么区别。
在一之濑都子离开之后,又过去了两个月。
中原中也结束了工作,赶到基地,通过前方层层的安保检查,到达病房前时,正好看见禅院甚尔从转角走来。
走廊惨淡的灯光之下,洁白的地砖晃眼,他的身影缓缓的从阴影中显现。
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的宽大卫衣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微微弯着脊背,依旧是与过往一样漫不经心的态度。
中原中也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压了压帽子。
看样子,禅院甚尔似乎是刚从卫生间走出来,这倒是少有,到这边来这么多回,中原中也看见禅院甚尔离开病床边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就像是在病床边扎根,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睡眠。
中原中也踌躇了一瞬,在原地站定。
他能够确定,从转角出来的时候,禅院甚尔应该就已经见到他了,但是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任何的停顿,只是用黑发下的漆黑眼睛漠然又平淡的扫过他一眼,就视若无睹的转开了视线。
就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
中原中也沉默了半天,视线扫过禅院甚尔的卫衣下摆,漆黑帽檐下的眉头缓缓的拧紧。
他犹豫着开了口,“你,需不需要找医生去看一看?”
按道理说,时常能够见面的对象的变化,应该是难以察觉的。
因为能够时常见到,而身体的变化又是微小的,缓慢的。
就像是长久未见的人,往往再重逢的第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黑了还是瘦了。
时长能够见到的人,反而更加难以察觉到对方的变化——
应该是这样的。
他因为鹤屋雪江的病情时常到病房来,也时常和禅院甚尔打照面。
时常见面的人,都能清晰的看出的变化——
……该不会是肚子里面找了个瘤子吧?
中原中也好言相劝,“你如果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还是尽早去找医生……看看是什么毛病,也能早点治好,你要是一直这样担搁着,把毛病给拖严重了。”
毕竟这才几个月没见,禅院甚尔的腰都粗了一圈——
明明整个人都瘦了下去,却只有腰变得粗了,这样怎么说都不合理吧。
看着禅院甚尔分明苍白的脸色,中原中也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
“去找医生诊断一下吧……如果你倒下了,就更无法守在这里了。”
中原中也知道为什么禅院甚尔分明有有病了,还一直耽搁着不去治疗。
无非就是因为想要守在鹤屋雪江的床边。
虽然禅院甚尔总是表现出来一副冷漠的样子,但其实他才是这里最在乎鹤屋雪江的人。
如果鹤屋雪江死了,大概没有人会比他更加伤心了。
这样想想看,就觉得更加可怜了。
中原中也知道劝了,禅院甚尔也不一定会听,还是忍不住苦口婆心的劝说。
禅院甚尔停下了脚步,微微抬起眼,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他黑发下的眼睛漠然,指尖无意识的微微蜷缩了一刹,很快又归于一片死寂。
他当然知道中原中也是误会了什么,但是他懒得解释。
中原中也是误会了也好。是看出来了也好,他都无所谓。
男人怀孕,或许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可是到现在,别人怎么想,怎么说,这些他已经完全不在意。
禅院甚尔原本只是想等着鹤屋雪江死了以后再离开,可她的病,断断续续拖延了几个月。
生命的征兆越来越衰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却一直拖到了今天。
坐着病房的时候,他望着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的鹤屋雪江。
她就像是逐渐掉落的百合花瓣,一瓣一瓣的枯萎腐坏,他能够清楚的看到这个过程,看见一个人是如何逐渐死亡。
禅院甚尔原本想,他是习惯的。
他做的就是收割生命的工作,漠然的注视着生命消失,无非就是一刹那,失去了生命特征的身体,和活着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从来没有这么长久的,这么清晰的注视过一个人的生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