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撩表心意 红九 31206 字 2个月前

大爷眼睛睁圆了:“是他啊。你怎么知道的呢?你认识他?”

——她的感觉没错,她的判断是对的。

她闭着眼睛都能在眼前呈现出陶星宇那些设计的风格特征,他的用色喜好,他的空间处理方法。她当然不会判断错。

“我不认识他,”谷妙语告诉大爷,“但他特别有名,干我们室内设计这行的很多人都知道他。”

大爷一声呵呵,说了句话:“哦,他是我儿子。”

谷妙语腿一软差点跪下。

邵远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地上。

*

谷妙语跟大爷要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去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啊,大爷姓陶。

大爷的长相绝对是老年人里的吴彦祖。把他的长相抛抛光,皱纹磨磨平,那仪表堂堂的样子可不就是陶星宇的模子吗!

她居然遇到了一直暗恋着的男神的父亲……

这得是什么样的概率呢!

前辈子她得需要过亿次的回眸把眼珠都闪瞎了才能换来这辈子这么一次间接相遇吧!

这是她人生里,和陶星宇交集最深的一次。

一想到这里谷妙语就没办法冷静。

邵远站在她旁边,斜眼看着她一阵一阵的面红耳赤。每一次脸色的变化下,都是她从波谷到波峰起伏的心情。

内心戏那么足,说出口的话却冠冕堂皇自欺欺人。

“大爷,不瞒您说,陶老师他其实是我进入这个行业坚持干到现在的精神导师!”

陶大爷一脸复杂的表情:“那你赶紧换个导师吧,我怕他把你精神搞出病。”

谷妙语:“……”

她问陶大爷:“您真要砸了重装吗?为、为什么啊?”

陶大爷又呵呵一声:“他忙,忙上天了,不陪我,就买这么套房子装修一下让我住糊弄我。行啊,他陶大设计师的装修我不稀罕,我要砸掉换我自己稀罕的装修。”

谷妙语默默吞口唾沫。她措着词,试图让老爷子明白,她儿子的设计多么的贵,多么的好,外人多么的有钱难求,所以——

“大爷您说要砸了重装,应该是……开玩笑的吧?”

陶大爷立刻就不高兴了,拍着胸口吼:“我像是开玩笑吗?啊?!小谷我告诉你,现有的装修我砸定了,你要么现在就量尺寸回去就给我出份新的设计图,要么你不想给我做没关系,老头子我再去找其他设计师来做!”

******

谷妙语灰头土脸地从陶大爷的别墅里出来了。邵远还在里面,他让她先出来,别刺激大爷,他在里面安抚好老人的情绪后再出来。

谷妙语站在别墅外面低头踢石子。

她心里有点乱,急需一个人给她做指路明灯指引方向。

她掏出手机给明灯打电话。

电话一通她就嗷嗷叫:“啊啊啊!淼淼,我遇到陶星宇他爸了!”

楚千淼也立刻嗷嗷叫:“啊啊啊!所以什么情况?你这么激动不是你移情别恋陶星宇他爸了吧?”

谷妙语:“……滚!”

谷妙语给楚千淼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和目前的事态情况。

她问楚千淼:“你说我是不是有必要和陶星宇联系一下,有必要说明他父亲想把装修砸掉的这个状态?你说我联系陶星宇的这个理由正当充分而且必要必要非常必要对吗,这不算是我假借工作给自己制造私人相处的不正当机会吧?”

楚千淼喷她:“你早饭吃多了?废话这么多!春天都快来了,你当然要联系他啊!”

受到鼓舞的谷妙语勇敢地决定——

“好!我这就联系陶星宇!”她对楚千淼吼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开始翻手机通讯录,翻着翻着动作停在那,内心翻涌起悲怆情绪。

她翻个毛线通讯录,她根本就没有陶星宇的联系方式啊……

一串数字带着呵气的温度,热烘烘地往她耳朵里钻。

谷妙语怔了一下,一侧头。

邵远的脑袋就停在她肩膀上方,他的脸和她近到可怕,他浓密的长睫毛简直像要刷到她脸上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了,正弓着腰。他嘴巴本来是凑近她耳朵的,她现在这么一转头,他嘴巴就差点划过她的脸。

谷妙语条件反射般向后一缩头一退步,拉开了自己和邵远的距离。

“我的天!”谷妙语拍着胸口喘气,“你这倒霉孩子想吓死我?”

邵远也摸了摸胸口。

他可能也被她吓到了,里面跳得扑通扑通的。

他嘴角起了一点恶作剧后的愉悦弧度。

“刚才那个号码记住了吗?”他问谷妙语。

谷妙语:“……啊?”

她只顾着被肩膀上又长出颗脑袋吓了一跳了,根本没来得及听他刚刚在叨逼叨什么。

邵远又重复了一遍那串数字。

“这回记住了吧?这是陶星宇的手机号码。”

谷妙语差点双膝一软,给他跪下叫恩人。

“你怎么弄到的?”她无比迫切地问。

“我刚刚斗智斗勇从陶大爷那里绕来的。”邵远一脸淡然地答。

然后他带着这脸淡然,对傻愣愣的谷妙语强调:“我,帮你要到了陶星宇的手机号。”

谷妙语:“……?”然后呢,你想干嘛?

邵远脸上的淡然开始龟裂。他瞪着他毛茸茸的眼睛,抖着刷子一样的长睫毛,不怎么乐意地问:“都不称赞我一下的吗?”

谷妙语看着邵远,目瞪口呆之后,噗地一声乐了。

有的人晚熟,一直往大了长。有的人之前长得急,早熟,长着长着就停下来往回长了。

谷妙语看着往回长像个孩子一样求表扬的邵远,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可真特码可爱。

她踮起脚,伸长胳膊,摸摸邵远的头。

“乖,真聪明,做得好,姐姐感谢你!”

邵远一脸恶心地垂眸看她。

但却……并没有阻止她。

******

回到公司后,谷妙语把陶星宇的手机号输进手机里。她酝酿了好几次想按下绿色的通话键,都没成功。

邵远在一旁被她的怂惊呆了。

“通话键会咬人吗?”

谷妙语不计较他的刻薄。他没暗恋过他懂个屁,要给自己暗恋的人打电话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不是怕通话键咬人,我是不知道电话通了以后我应该怎么说才不让他讨厌。”

她忽然转头瞪着邵远。那眼神里有森森的光,射得邵远不自觉地向后撤了撤身。

“你这么看我干吗?”

谷妙语嘿嘿一声笑:“你教教我,怎么样能像你之前打电话那样,把声音调到一个自然发骚的频率上?”

邵远:“……”

*

谷妙语终于鼓起勇气按下了那枚咬人的通话键。

嘟嘟声音有点长,每一声嘟嘟后,谷妙语的心跳都要快一倍。她又紧张又担心,陶星宇马上接起电话怎么办?陶星宇看到是陌生号码不接电话又怎么办?

终于在她快要纠结得心脏衰竭的前一秒,电话通了。

话筒里传来一声低低沉沉的“喂?请问哪位?”。

谷妙语骨头都酥了。

她竭尽所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是松软香甜的。

她说:“陶老师您好,我是砺行装饰的设计师谷妙语,您父亲……”

话说到这里,她松软香甜的声音被陶星宇陡然截断了。

“砺行装饰,砺行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谷妙语立刻悉心回答:“砥砺前行的砺行!”

话筒里传来陶星宇低沉好听的声音。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让律师尽快把准备起诉你们的律师函邮寄过去,麻烦及时查收。”

谷妙语:“…………??????”

这是什么情况?!

☆、第27章 暗恋一个人

第二十七章暗恋一个人

听到男神一张嘴就要自己等着收律师函, 谷妙语不只心, 连肝都碎了。

她严重怀疑自己刚刚幻听了,于是抖着心和肝问:“陶老师,您、您说您要干吗?”

陶星宇的声音低低沉沉有磁性有礼貌:“我说麻烦你及时查收一下律师函。”

这么动听的声音语气, 它传递的居然是个噩耗。

谷妙语肝胆俱裂地发现自己耳朵没毛病, 她没幻听。

陶星宇要挂断电话。

谷妙语哀切恳求再等一下。

“陶老师, 稍等!请、请、请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误会?”

谷妙语一激动有点结巴起来。

邵远在一旁听得看得直头疼。

这小姐姐在爱慕的人面前可真不是一般的怂和慌, 一句很简单的话居然能折腾成单字单字地往外崩。她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多有能耐啊, 怼他跟吃大米饭一样日常以及轻松。

邵远斜眼撇嘴地看谷妙语使着吃奶的劲儿不让陶星宇挂电话,想从他那里解除一下双方可能存在的误会。

陶星宇的声音还是那么磁性礼貌地从话筒里传来。

他问谷妙语:“你有一个叫陶万里的客户, 对吗?”

谷妙语顺着问话狂点头,好像对方能通过通话的电磁波把眼睛传送过来看到她在点头一样。

邵远越来越觉得有点脑袋疼。

周书奇说过, 女生只要和谈恋爱一沾边, 准保什么花样傻事都能做出来。所以检验真爱的唯一标准是, 看这个女孩和你在一起之后变傻了没有。

邵远斜眼撇嘴地看着谷妙语想, 她对陶星宇还真够真爱的。

蠢死了。

谷妙语点了好几下头, 终于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她的动作。

她连忙开嗓, 中气十足地回答了一声:“对!”

陶星宇:“哦, 那就没有什么误会了。”

声音还是那么磁性和礼貌,说话的内容还是那么充满噩耗。

谷妙语接近绝望地追问:“那我能知道一下,您想起诉我们的名目是什么吗?”

陶星宇短暂地笑了一声。声音是好听的, 但笑容的成分应该是揶揄和嘲讽。

“你们哄骗一个老人把装过的房子再重新装一遍, 洗脑的功力很不错, 做装修埋没你们了, 你们可以去干传|销。”

陶星宇把这句话讲完,完成了“你想死我就让你死个明白”的义务工作后,再不肯和谷妙语多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谷妙语握着传出嘟嘟声的手机,心里有一片六月的天空在下雪。

“我是不是应该改名叫谷窦娥?”谷妙语扭过头,一脸哭唧唧地问向邵远。

邵远回给她一片面无表情:“这就是你爱慕的男神?”这么专断、刻薄。

谷妙语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展开维护:“他平时不这样!他是个随和温暖的男人!他不会动不动张嘴就说发律师函的!”

激烈地辩解过后,谷妙语的脸刷地就红透了。

“你、你别胡咧咧啊,谁、谁说我爱慕男神了?”

邵远冷眼看着她用血气把自己的脸煮红煮透煮熟。

他很想告诉她:姐姐,你整张脸都在替你说呢。

******

谷妙语没敢去提醒秦经理,最近他可能会收到一封来自业界大牛的律师函。她怕抽抽巴巴的秦经理厥过去。

她揉搓着自己的头顶,小丸子给她揉搓得东倒一下西歪一下,无辜极了。

耙够了头发,她一抬头,问邵远:“你说是不是陶大爷和陶星宇之间的沟通出现了什么误差?”

在邵远的敦促鼓舞下,谷妙语给陶大爷打了通电话,以确定这个误差的大小和范围。

陶大爷在电话那边中气十足地吼:“小谷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开工拆家?”

谷妙语:“……”她想这么急切想拆掉自己家的人,全北京恐怕也就陶大爷这么独一份。

她问陶大爷:“大爷啊,我想和您问一声,您儿子知道您打算把家里装修砸掉重新弄的事吗?”

大爷呵呵一声冷笑:“我和他说了,他不信,非说我是受了你们蛊惑,要告你们。真有意思,我不信他能告!”

谷妙语差点失禁了。

你不信我们信啊我的大爷!

谷妙语赶紧说:“大爷,我刚跟您儿子通电话了,他是真的打算要告我们!”

大爷的声音陡然变得欢天喜地起来:“哎哟,真的啊?他真的要告你们啊?哎哟这个好这个好!这小子一直对我不冷不热的,现在这么看,他还是在乎我这个老爸的。”

谷妙语:“………………”

她都快饱含热泪了,百感交集喊了声我的大爷啊。

陶大爷听完这一声呼唤就打断了她:“得嘞,孩子,你打住,你叫得我起鸡皮疙瘩!你啊,这几天就赶紧和小邵带人来开工,陶星宇要是真敢告你们,别怕,大爷我给你打擂台!你就放心跟他干,干到底,打官司的钱大爷给你出!”

谷妙语握着手机的手一个颤抖,手机都差点摔地上。

这真是父子吗???

大爷还在信心百倍地说:“到时候我去法庭上给你作证去,告诉法官,你才没骗我呢。法官一看我这精神百倍的样儿就能知道,我是清醒自愿的,我比谁心里都门儿清,精神毛病一点都没有,绝对不是被你们骗的。然后我们再当庭反告陶星宇诬陷诽谤,绝对能赢!放心孩子,大爷为你站台!对了你记得赶紧带人过来砸墙,要不然大爷告你违约。”

谷妙语:“!!!”

又要告?她招谁惹谁了啊……

谷妙语听完陶大爷里里外外这一席话,怎么品怎么觉得他精神百倍是有的,但清醒以及精神毛病一点都没有……

再议吧。

*

谷妙语夹在陶氏父子中间受了一天的夹板气。

她给陶大爷打完电话说明自己要被他儿子告的具体情况后,不多久陶星宇工作室的电话打过来了。陶星宇的助理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告诫谷妙语:陶老师让我通知您,请不要再去骚扰他父亲。您也是做设计的,设计师要有风骨,才能设计出好作品。

谷妙语放下电话问邵远,陶星宇为吗让他助理打电话,他自己怎么不打呢。

邵远说:他可能不想跟你说话。

谷妙语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一边是老子催开工,不开工要告违约。

一边是儿子催解约,不解约就告欺诈老人。

谷妙语越来越觉得自己小名叫窦娥,无缘无故就夹在这父子俩中间受上了夹板气。

邵远的毒嘴也不放过她。

“这还没过门呢,就夹在中间难做人了。原来公公不比婆婆好应付啊。”

说着这话时,邵远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的。谷妙语特别想冲上去一根一根给他拔秃了。

临下班前,她苦恼地想,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直接去找陶星宇啊,和陶大爷你是说不明白了,老头忒混不吝。你只能去找陶星宇,和他把一切前因后果都解释明白。”顿了顿,他有点怪声怪气地补充,“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我的谷老师,还犹豫什么呢?楼台和水都给你端面前来了,赶紧踩着楼台去摘月吧。”

谷妙语抬头看邵远。

他可真像个小恶魔。

一只能听到人心里在想什么的小恶魔。

******

第二天一早,邵远陪着谷妙语一起向星宇设计工作室进发。

路上谷妙语一阵激动一阵怂地进行着情绪的交错转换。

邵远最后受不了了,问她:“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呢?”

谷妙语说:“倒霉孩子你不明白,陶星宇是我藏在心尖上的人,我幻想过无数次我将怎样和他展开人生的正式相遇,千想万想都没想到有一天会是因为他爹和他掐架。唉!”

自从心事被邵远戳破,谷妙语索性不再扭捏遮掩。

很神奇的是,那些和大人不好说出口的心底秘事,和小朋友说起来却是没什么负担的。

邵远听了她的话,切了一声。那声切里满满都是鄙夷和嘲讽。

谷妙语听了很生气,踢他小腿:“你切什么切!”

邵远站定。

“我切你怂。暗恋是所有恋爱形态中最不值得同情的惨剧。喜欢一个人就该去让他知道,暗搓搓地自己藏着掖着恋能有什么劲?对方又不知道,你只不过是在做自己感动自己的无用功。”

朝阳正像个流油的鸭蛋黄,一点点往更高的天上爬。

邵远站在朝阳下,修长笔直。他的面庞正朝向谷妙语。

他那张脸也渲染上了朝阳的金光,光在他刷子一样的睫毛下打下阴影。

多有朝气的年轻人,朝阳的光像是个引子,笼在他身上,催动他身体里青春的、旺盛的生命力快快喷薄而出。

邵远站在朝阳下,字字清晰地对谷妙语强调:“喜欢一个人,就得让他知道。假如有天我喜欢上一个人,我一定不像你这样,畏畏缩缩,藏藏掖掖。我会告诉她让她知道的。”

谷妙语看着沐浴着一脸晨光的少年人,无限感慨。年轻真是无敌,敢爱敢恨的心思张口就说得出,感情的烦恼在他们眼里简单极了,不过是说与不说、做与不做。没什么可顾虑,也没什么可纠结。

该怎么形容他们这种状态呢?似乎可以叫青春无惧。但用少年不识爱滋味好像更加贴切。

他还年轻着呢,连校园都还没走出。他尚且不懂暗恋的重量与身不由己,所以才能这样云淡风轻。假如有天他也暗恋起一个人,他一定会懂,暗恋的确是惨剧,但绝不是自己感动自己,而是一种不由己只由心的对感情的坚守。

谷妙语看着邵远。她忽然发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戴眼镜了。

她口随心动,立刻发问:“你怎么不戴眼镜了?”

折射在邵远脸上的晨光出现了一点扭曲的角度。

邵远嘴角抽了抽,说:“你忘了?”

谷妙语:“?”

邵远:“年会那天,你喝多了,拍掉了我的眼镜。你开始说会赔给我。后来又说,算了算了,我还是不戴眼镜的好。”

谷妙语那晚被酒精埋掉的记忆渐渐苏醒了一角。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她把邵远的眼镜扫到地上之后,是嚷嚷着要赔他镜片来着。

后来他说,他的这幅镜片四千多块。

她立刻又喝了杯鸡尾酒以让自己尽快醉倒,忘掉价钱这码事。

醉倒前她似乎把邵远的脑袋扯到眼前来放特写来着。

她毫不掩饰她对他长睫毛的赞赏,很郑重地告诉他:这么毛嘟嘟的眼睛干嘛戴眼镜?暴殄天物啊!以后别戴了吧。

回忆结束,谷妙语抬手拍邵远肩膀:“没想到你这个小朋友还挺听姐姐话的!”

邵远嫌弃地躲开她的手。

这跟小朋友听不听话有什么关系?谁还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帅点。

*

谷妙语和邵远一起到了星宇设计工作室大门口。

雅致又不失气派的门面设计,彰显着工作室主人的品味与能力。

谷妙语站在门口深呼吸。

邵远问她站在门口运气干吗,赶紧进去。

谷妙语又深呼吸了两下,低吼一声:“GO!”然后用力去推大门。

……没推开。

邵远:……

他指着贴在玻璃门上的字:“亲爱的谷老师,让我们来看下这里。”

那上面写着:上午九点以前,请按门铃。

字旁边还画了一只手,手的指向提示着来访者门铃在哪里。

谷妙语:……

她隐隐感觉,这一天开始得似乎不怎么顺利。

按下门铃,很快有人来开门。

见到开门者的长相后,谷妙语无比确定以及肯定,这一天开始得,的确,不怎么顺利。

******

还隔着玻璃门,谷妙语就一眼认出了走过来给她开门的人是谁。

那居然是她的大学班花贺嫣然。

就是她没有错。

这姑娘就算化成大米粥谷妙语都能认出她来。

“妈蛋,走过来这人是我大学同班同学!”她极快地和邵远说了这句话,似乎这样可以让他帮自己分担一部分惊讶。

大学毕业前,大家都在交流自己毕业后会去哪里工作。同学们都知道谷妙语要背起行囊闯北京去了,他们都对她寄予敬佩与同情。

他们说妙语你真勇敢,敢拿着我们十八线城市十八流院校的毕业证去北京和清北的学生抢饭吃,我们敬你是条汉子。

他们还说妙语你勇敢归勇敢,要学会知难而退晓得吧。实在混不下去就赶紧撤,别在天桥底下用你的尸体登上北京晚报的版面。

大家就这样有毒地互相鼓励互相告别着。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贺嫣然毕业之后要去哪里。贺嫣然对自己的去处和打算只字不提。毕业之后的三年,贺嫣然也没有和同学们联系过。

以为此生再相见得全凭缘,谷妙语没想到这个缘在毕业三年后让自己给撞上了。

可是怎么办,她其实不太想撞到这个破缘。

贺嫣然应着铃声过来开门,看到谷妙语后,她漂亮的脸蛋上也布了满满的意外和吃惊。

“妙语?是你吗妙语?”

声音还是焦糖一般的甜。

谷妙语指挥面部肌肉挤出笑容:“是啊。”她不知道该寒暄什么,索性复读了一遍贺嫣然的话。

“嫣然?说你吗嫣然?”语气语调基本一致,集惊喜与意外于一声中。

邵远:“……”

他要被这两个女人尬死了。

贺嫣然把谷妙语让进了屋。

在这个过程中,贺嫣然告诉谷妙语:是我呀是我。

谷妙语说:“在这里见到你真意外呢。”

贺嫣然说:“是呀是呀,能在北京这么大的城市意外相遇的几率,得千万分之一吧!”

这么没有营养地扯了几句后,谷妙语终于没忍住问:“你在这是……做设计师?”

贺嫣然有点娇羞地回答:“没有呢,我现在还是前台兼设计师助理。他们觉得我的长相可以担得起工作室的门面,所以让我兼做前台。”

谷妙语哈哈一笑。

邵远从她的笑容里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比如她认为贺嫣然是多么的会美化自己。她不说因为我能力还不够所以暂时只能做设计师助理。她只说因为我长得好看,所以他们让我兼着前台。

他从谷妙语谈话时表情转换的僵硬中,看出来点问题。谷妙语和贺嫣然,两人中间一定有点什么渊源。

在她们一来一回的交谈中,邵远隐隐担忧起他这位小姐姐。

他觉得谷妙语不太会是贺嫣然的对手。

贺嫣然的娇羞含笑把她的真实表情包装得实在太好了。他的小姐姐不一样,是真笑假笑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

回头他得教教她,出来谈事应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才行。那是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在教他的事情。

他们说,只有让别人摸不清你的真实喜怒,你才是强大到可以让他们自己吓自己的可怕对手。

*

贺嫣然用焦糖一样的声音问谷妙语:“对了妙语,你怎么来了?是……来找陶老师?”

谷妙语点点头:“嗯。”

贺嫣然声音微微提起了一些:“那,有预约过吗?”

谷妙语摇摇头:“没有。”

贺嫣然微微提起一些的声音又平稳地收了回去。

“这可有点难办了,陶老师现在都不接待没有预约的客人的。”

邵远站在两个女人身后,听着她们没有硝烟的对话交锋。

谷妙语:“哦,这样呀。那要不嫣然你帮我跟陶老师传个话,就说我来找他,是想和他谈一下关于他父亲的事。”

贺嫣然笑得特别亲切香甜:“呀,妙语,你认识陶老师的父亲?”

谷妙语点点头:“嗯,见过,说起来还挺熟的。”

贺嫣然的笑容甜得都要发腻了。

“妙语,老同学,我不是不想给你传这个话,主要是陶老师现在不在工作室呢。要不你先回去,留张名片给我,等陶老师来了,我把你的名片给他,告诉他你想和他谈谈关于他父亲的事情。”

谷妙语点点头,说好的,那麻烦你了嫣然。

她从自己包里掏了张名片递给贺嫣然。

贺嫣然一边说“你看看,我们好久都没见了,也没来得及坐下喝杯茶好好聊会天,你就要走了”,一边很积极地向门外方向送客。

邵远冷眼看着谷妙语一副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他们出了工作室门口,谷妙语在贺嫣然甜甜的笑容里说再见。

谷妙语一转过身就开始狂翻白眼。

“我天,我忍得快要崩溃了!”

邵远抿着嘴笑。

虽然父母教导他,人在商场,应当喜怒不形于色。但和刚刚那位贺小姐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他小姐姐这样真实不做作的女人多一点。

他问谷妙语:“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公司吗?”

谷妙语扯出一脸的奸佞笑容。

她那么白皙甜美的一张小圆脸,非要做出这样的表情,违和感让她看起来有着充满喜感的一种可爱。

谷妙语挂着这样的一副表情说:“不回!我告诉你我这位大学同学的尿性我贼了解,你看陶大爷看起来是满嘴跑火车但其实说的全是实话。我这同学正好相反,看起来说的全是实话,其实满嘴都在跑火车。”

她低头翻出钱包瞧了瞧。

“哎呀真开心,还有张毛爷爷。走,姐姐请你到对面喝咖啡去!一边喝一边让你看看什么叫打脸‘陶老师不在’。”

☆、第28章 陶老师你好

第二十八章 陶老师你好

谷妙语带着邵远到了马路对面的咖啡厅。

邵远在抵达咖啡厅后, 有了一个后知后觉的发现。

谷妙语今天精心打扮过。

不止如此,她的衣着打扮, 和他们第一次闹乌龙那场相遇时, 一模一样。精心梳起的丸子头, 粉嫩亮眼的羊绒大衣, 细致不张扬的淡妆。这一切让她变得与他初遇那天时一模一样的精神漂亮。

邵远一下就明白了,她是为了见陶星宇才做了这么隆重用心的准备。

*

谷妙语要了杯拿铁,打算给邵远叫杯牛奶逗逗他,理由是:你还是学生,还在长身体,需要多喝牛奶补钙补脑。

邵远差点用他毛刷子一样的长睫大眼瞪死谷妙语。

最后谷妙语默默地给他叫了一杯和自己一样的咖啡。叫完还不甘心地自己跟自己小声嘀咕:没事没事,瞪就瞪吧,原谅他。小孩子嘛, 都爱强调自己已经长大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给“小孩子”听到的。

邵远歪头看谷妙语, 嘴角都给气得翘起来了:“你到底从哪里看觉得我小?”

谷妙语上下扫射他的脸蛋和身躯——哪里看都是青春少年的鲜嫩多汁, 像颗马上就要成熟的桃子, 一口咬下去, 好像能溅出阳光似的那么鲜活。

服务生在柜台里召唤:“姐姐的咖啡好了,弟弟的再等一下。”

谷妙语噗嗤一声笑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邵远皱了皱眉头。

他走过去帮谷妙语端咖啡, 谷妙语跟在他后面。谷妙语听到邵远在较劲儿地问服务生:“你怎么觉得她是姐姐我是弟弟的?”

服务生被问得一脸懵:“不是吗?那女孩刚才不是说‘想喝什么,姐姐请你’么……而且你们俩长得……不是很像吗?白脸圆眼睛高鼻子都很漂亮, 就, 很像啊!”

邵远很郑重地说:“我们不是姐弟。”

服务生立刻一副了然的样子:“明白了, 那你们这个叫夫妻相。”

邵远还来不及反应,谷妙语已经在他身后爆出一声“噗嗤”。

她走上前对服务生说:“他还是学生呢,我们大人不能这么逗他玩。”说完没憋住,自己又嘎嘎地先笑起来了。

另一杯咖啡也做好了。谷妙语一手端一杯转身去找地方。

邵远在她身后,没有立刻跟上去。

刚才有口气一直吊在嗓子眼,现在他把它慢慢地呼出去。随后他要抬脚跟上谷妙语。

服务生却热心地探探身,笑着对他说:“小伙子,你现在的脸特别红,过去准给你小姐姐瞧见。你们皮肤白的人,脸一红特别明显。”

邵远:“……”

他想他八成刚才出气出猛了,给憋的吧。

*

谷妙语找了靠着落地玻璃窗的两个位置。她把咖啡放下后,转身要去服务台。

正好邵远走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找糖?给你拿过来了。”他很自然地甩给她两袋白砂糖。

谷妙语一边接糖一边说谢谢。说完谢谢她动作顿了下,问邵远:“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糖?还是两袋?”

邵远说:“之前去北五环那次跟你一起喝咖啡,记得你是这么喝的。”

谷妙语放下糖包给邵远鼓掌:“小伙子,日常观察细微至极,一看你将来就必成大器!弟弟,苟富贵,勿相忘啊!”

邵远被那声弟弟叫得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傻姐姐,我可能得操碎了心。”

谷妙语表示不服。

她先瞄了眼窗外街对面的动静。没什么动静。她放心地回过头来,和邵远较真:“我哪里傻?我设计图里满满的创意有时候我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服气!”

邵远撇撇嘴角,要笑不笑的。撇完把嘴角收回来,拉开一副准备认真谈话的架势。

“你智商没问题,但你在商场上和人打交道的情商有点问题。”

谷妙语不服:“哪有问题?我可从来没跟同事揪过头发干过架。”

邵远的长睫毛抖了一下,抖得好像眉眼要笑似的。

“不是说你不和同事打架就是你情商没问题。应该这么说,哪怕你和某位同事打了架,但其他同事都认为那不是你的错,并且同情你,并且这场架打完你能从中为自己获得一些利益,这才是情商。”

谷妙语一脸惊诧:“你们学金融的可真可怕,连打架都不能白打,得打出利益来。”

邵远不理她,继续说:“就好像你刚才和你那个同学聊天,我能看出来你们都恨不得对方下一秒赶紧消失,可是你的同学表现得就比你好,在她的同事们看来,她对你热情又周到,而你对她就冷冷淡淡说话着三不着两的。”

谷妙语:“……”着三不着两这词他居然都会。

邵远继续:“我父母教过我,在商场谈事情,应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送给你在职场共勉。”

谷妙语:“喜怒不形于色?不就是皮笑肉不笑吗?”

邵远:“以及皮不笑肉笑。”

谷妙语听懵了:“别光整理论的,你搞点实际教学。”

邵远想了想对她说:“比如刚才,你的同学对你说,‘你看看,我们好久都没见了,也没来得及坐下喝杯茶好好聊会天,你就要走了’,你当时对她的虚情假意快受不了了,满脸都写着‘我的天呢’四个字。”

谷妙语端着咖啡杯愣在那。

她当时心里可不就是“我的天呢”四个字。她真的受不了贺嫣然心口不一、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的虚情假意。

“那你说我当时应该怎么呛她?”谷妙语端着咖啡杯,顾不上喝也不顾上放,很求知地问。

邵远说:“不能呛。她越笑得美,你就笑得比她更美。她既然说‘我们好久都没见了,也没来得及坐下喝杯茶好好聊会天’,那你干脆就转身告诉她,你正好有时间,那不如就一起喝茶聊会天吧。”

谷妙语撇撇嘴说:“其实我知道,我这么做的话她肯定很闹心。但我克服不了我自己会犯恶心这关。”

邵远说:“我母亲告诉过我,有时候对方能拿住你的底线,就是因为你把自己的底线亮给别人看了。你要把喜怒藏起来,这样就叫别人摸不清你的底线。深一点探你没有生气,浅一点探你也没有高兴,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呢?——这样对方自己心里就开始先打鼓先慌起来了。”

邵远看谷妙语听进去了,于是继续对她说:“像刚才,你克服好自己的情绪,告诉你同学那么我们就一起喝杯茶吧。你同学就该慌了。你进去工作室里面的时候,注意到了吗,屋子里有几个设计师正在赶图,蓬头垢面和黑眼圈表面他们是赶了一整个通宵。你的同学就容光焕发得很,前台上还摆着一杯热豆浆,她应该是刚提着豆浆上班不久。

“所以你如果告诉她,你没事,不如喝杯茶,她当时如果说‘可惜啊,我现在很忙’这种假话,工作室里那些熬了通宵挂着俩黑眼圈画了一宿图的设计师们会对她嗤之以鼻的,所以这话她没底气说也说不出口;那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好啊,我去泡茶’,那你现在就不用坐在这里花掉你的毛爷爷自费喝咖啡以蹲守对面情况了,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对面一边饮茶一边正面打伏击。”

谷妙语听得都快发愣了。

她放下咖啡杯,很认真地给邵远抱拳,然后鼓掌。

“受教了受教了!”

*

邵远被谷妙语的掌声给搞得面皮又要开始发烫。他从前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这么禁不住夸。

他找借口去卫生间,大步流星地走开。

走到卫生间外面,他照着镜子,看着自己清蒸过的面皮一点点从红退回到白。

过程中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日子他过得很不一样,很有收获。比如就这两天,她教了他一些情感沟通的技巧,他也教了她一些理智处理问题的方法。

她教他生活层面人与人之间应该怎样真诚沟通才不招人烦,大家扯淡的时候他最好别讲爱因斯坦方程;他也教给她商场层面上人和人用语言交锋时,该怎么喜怒不形于色以隐藏住自己的底线和真实意图。

两种交流方式乍一看像是彼此相悖的——一个需要真诚,一个需要隐藏情绪,二者看起来只应有其一。

但其实两种交流技能是需要同时兼备的——当掌握好中间的平衡,明白该对什么人真诚,该在什么场合隐藏情绪,这就是一个很趋于完美的人了。

他们也许都是不太完美的人,都有着某方面能力的缺失。可幸运的是,恰好一个人缺失的,另一个人能够填补。他们能够在北京几千万的人口中相遇,互相影响,互相补充,一起进化向完美。这是一种多么小概率的事件?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在出国前遇到这样一位可以帮他把空缺填补圆满的小姐姐。

*

邵远从卫生间回到座位的时候,看到谷妙语正瞪着眼珠死盯街对面。

他问她:“你确定对面会上演‘打脸陶老师不在’?”

谷妙语非常肯定地点头。

邵远:“依据呢?”

谷妙语这回没翻白眼,她已经习惯了凡事讲依据的理智派金融高材生。

她隔着玻璃,指指对面停车位:“看见那辆路虎了吗?那是陶星宇的车。他的车就停在门口,他人肯定也在。所以什么陶老师不在,根本是屁话。”

邵远忽然想起刚刚谷妙语在工作室门口前,停了好一会不进去。

原来她是在看那辆车。

“可你怎么知道的,那是陶星宇的车?”

谷妙语冲他挤眉弄眼骄傲一笑。

“我不只知道他开什么车,我还知道他的品味喜好、他喜欢的颜色、他找人生伴侣的标准、他的人生目标等等。不瞒你说,姐姐我其实来北京就是因为他来的。他所有采访我都有简报,他所有作品我都有收集,他所有交流会我都会去听。”

邵远表情复杂。想咂舌,忍住了。想撇嘴,也忍住了。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出口时变成与本意相去甚远的一句话——

“你应该就是我室友说的那种‘私生饭’吧。我现在觉得,得亏给我发短信那女孩不是你。你其实比她还要变态一点。”

他话音一落,一个纸巾团成的纸团向他面门砸过来。

邵远没躲。这时候就挨这一下轻轻的打吧,让她有点得逞的高兴。

谷妙语看自己这次打中了,果然高兴。她呲着牙问邵远:“我变态什么了?我又没窥探谁隐私,我以前听交流分享会看到陶星宇开什么车记下了,这有毛病吗?没毛病吧。我干的一切事情都是自己默默的,谁也没去打扰,谁也没去伤害,怎么就变态了呢?要说伤害其实也就是我自己有伤,单相思的内伤。”

她的一席话堵得邵远半天不知道说点什么。

最后他费了点力才开口。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有什么契机吗?你是就像喜欢明星那样镜花水月的喜欢,还是现实生活里见过他,他为你做过什么,所以你喜欢他?”

谷妙语问:“这两种有什么区别吗?”

邵远说:“多少有点。”

谷妙语:“要是前面那种呢?”

邵远:“你是疯子。”

谷妙语:“……那后面的呢?”

邵远:“你可能是傻子。”

谷妙语:“……那我可能是傻子吧。”

邵远还想问那你到底是怎么变傻子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谷妙语突然豁啦一下站起来,向门口跑过去。刚到门口她像猛然想到什么千万得拿的东西似的,又杀回来,一把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再扭头向外冲。整个过程争分夺秒,刻不容缓。

邵远扭头向落地玻璃外面看了看。

他在网上看过的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从平面变成立体,正从对面工作室门口向他的车子走过去。

真人看起来,似乎比图片更俊朗更有才俊的气质,也更高。

他能有多高?邵远目测了一下,觉得似乎跟自己差不多。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无意识地把自己的腰身比往常都用力地向上又拨了拨,转身走出门去。

*

红绿灯很帮谷妙语的忙,一路闪绿地送她飞毛腿一样穿过人行道。

谷妙语此时此刻很感谢亲爹对她进行的那些体能教育,让她能够赶在陶星宇上车前抵达他车门口。

谷妙语拦在陶星宇和他的车之间。

跑这么点路她不至于喘的,可是现在她却一口跟着一口地喘,喘息的频率完全和加快的心跳一致。

天啊,这个男人。她这么近地和他接触在一起。

岁月对别人都是杀猪刀,可对他怎么那么温柔?他和几年前到学校做讲座的时候相比,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挺拔,那么修长,那么沉稳,那么英俊,那么绅士,那么文质彬彬。

谷妙语恨不得把全世界最美好的排比句都堆砌在陶星宇身上。

她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好耐心的陶星宇却没有因为她突然冒出来的唐突而给她展现坏脸色。

他半低下头,半垂着眼,好脾气地问了句:“请问你,找我有事?”

陶星宇一开口,谷妙语微仰着头,几乎感到了幸福的晕眩。

*

邵远走过马路、走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冬末的太阳挂在天上,把黄白日光洒在谷妙语脸上。她脸上那些起皮的痕迹全都没有了。她白皙细腻的皮肤经受着日光分毫毕现的考验。而考验的结果一定是,连日光也挑不出她的毛病,她的白皮肤细腻得好像连毛孔都要看不到。

她在日光下,像个搪瓷般精致的人儿。

而她抬着那张搪瓷般精致的圆脸蛋儿,花痴一样看着陶星宇。

陶星宇低头瞧着她,好像有点要笑。

要是他遇到一个这么甜又对自己毫不掩饰地犯花痴的女人,他也会有点开心有点想笑吧。这多满足大男人的虚荣心。

他想再走近一点,但腿有点不听使唤,把他停在和他们三米远的地方。

忽然不想那么近那么仔细地,看她抬起一张花痴别的男人的脸。

蠢死了。

*

谷妙语整理一下情绪,想着邵远刚刚教过她,要喜怒不形于色。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抬手去摸真人的冲动,回话给陶星宇。

“陶老师,您还记得我吗?”她满心期待地问。

为了方便陶星宇的答案能够偏向记得那一方,她把脸又扬了扬,保证整个面庞无死角地呈现在陶星宇的视线里。

不远处的邵远抬手拍了拍额。

怎么办,真的蠢死了。

陶星宇仔细端详了谷妙语后,有点抱歉有点迟疑地说:“不好意思,我一时不太能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你。”

谷妙语气馁了一下,但马上又鼓舞起来。他不记得,她可以努力引导他走向记得!

“陶老师,您记得几年前,您曾经到*市的*大做过讲座吗?我当时就坐在第一排来着,讲座结束之后,您还给我写过一句话鼓励我的,我就是受了您的鼓励,才勇敢地来了北京!”

谷妙语一边说一边翻包找她的本子。那本子她从来了北京就一直带在身边。

她翻开本子的封皮,扉页上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你笑对人生,人生也会笑对你。

谷妙语把本子翻了一百八十度,把字正着端给陶星宇看。

“陶老师,您知道吗,就是你这句笑对人生的鼓励,让我挺过无数难关!”

陶星宇凑近本子看了下,微笑起来:“还真是我写的。”

他又抬起头重新端详谷妙语,看着她的丸子头,看着她水粉的大衣,和她细致的眉眼,渐渐地他眼底终于有了一抹似乎快要想起她的神色。

“你是不是不久前,去了五道口大学听了我的交流分享会?”

谷妙语开心得整颗脑袋都在充血:“是的!我当时还冲上台想让您帮我在本子上再写一句话激励我的,北京的日子太不好混了,光靠您之前这句话,我都快扛不住了!”

陶星宇被她逗笑了。

邵远在不远处看着化身迷妹的谷妙语忍不住揶揄地嗤笑了一声。

这小姐姐,都工作三年了,这会居然变得比他那些同龄的同学还少女还羞涩。

陶星宇带着微笑,说:“那么今天,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扛不下去了,所以跑到我这来,想让我再帮你写一句话?”

谷妙语看着陶星宇的笑容,人和心都要醉了。

她呆呆地点头,呆呆地递出本子。

陶星宇接过本子,笑了一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笔。

他在“你笑对人生,人生也会笑对你”下面又写了一排字。

“你无惧困难,困难就会畏惧你。”

他写好后要收起笔。

谷妙语连忙搓着手祈求:“陶老师陶老师!能不能帮我在这里……”她用手指指着新填那句话的上方,像讨食的猫似的,小心祈求地说,“……写上,To妙语……”

陶星宇笑一笑,没拒绝,把简短的中英文结合一挥而就。

随后他把本子交还给谷妙语。谷妙语捧宝贝一样把本子捧回来,欢天喜地地对着陶星宇的字迹看。

陶星宇把笔收进衣服口袋的时候,脸上开始有了点不一样的神色。

他微微皱了下眉,重复了一下刚刚写下的名字。

“妙语……”

谷妙语应声抬头,大眼睛亮晶晶水汪汪忽闪忽闪的。

“陶老师,什么事?”

陶星宇笑一下:“没事。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的名字有点耳熟。可能是朗朗上口的关系吧。”

谷妙语心虚地缩缩脖子。

好了,花痴完了,该办正事了。

她宝贝地收好本子,掏出一张名片,心里默念着崭新的鸡汤座右铭:别怕,你无惧困难,困难就会畏惧你,勇敢把名片递出去!

她把名片递向陶星宇,开始做一番崭新的自我介绍。

“陶老师是这样的,其实我是昨天给您打过电话的砺行装饰的设计师谷妙语……”

她看到随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陶星宇的微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的脸色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

☆、第29章 我们谷老师

第二十九章我们谷老师

谷妙语小心翼翼介绍完自己的身份, 屏息观察陶星宇的脸色。

他脸上的肌肉在以她肉眼可见的速度拉直绷紧。

随后他却忽然又笑了,带着点嘲讽。不像是在嘲讽别人,只是在嘲讽他自己。

他笑着摇摇头:“我还真以为我有个铁杆粉丝来着。”

谷妙语心里一揪。她现在恨不得把心扒出来给陶星宇看,让他看看他的名字是不是在她心尖上刻得到处都是。

经历过笑容渐渐消失,到再次微笑, 谷妙语觉得陶星宇和刚刚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

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一样, 但笑容里的真诚和煦消失了,换上的是礼貌疏离的防御。

“谷小姐, 你挡着我的车门了, 麻烦移动一下, 好吗?”陶星宇微笑着, 礼貌而轻声地,对谷妙语说。

就连拒绝和厌恶都表达得这么绅士周到。

谷妙语鼻子一冲差点打算哭给他看。

想到刚刚邵远告诉过她,在商场和职场上都应该喜怒不形于色,她赶紧整理情绪。

她在整理自己情绪的一刹那发现邵远是正确的。似乎人人都已经有这种技能,只有她, 着手掌握得有点晚了。连陶星宇刚刚都是从喜形于色迅速转变到了喜怒不行于色的状态中。

谷妙语努力用最简洁的语言, 最快速地说明来意与诉求。

“陶老师,您就给我两分钟时间听我说一下, 拜托您!”

陶星宇微笑地看着她, 他的微笑中像有一只手要把她从车门前拉开别挡路一样。

谷妙语把心一横。

不管了,反正只是意识上的手, 又不是他真的伸出手, 凭意识他是拉不动她的, 她在意识里对他的执念坚定得很,那是她足足积累了三年的心意。

她争分夺秒地阐述事实:“陶老师,砺行装饰不是骗子公司,我也没有骗您父亲砸了现有的装修重新再装,我肉眼可辩那是您的设计。我这么崇拜您我怎么可能舍得砸掉它呢?这要求真是您父亲我陶大爷他自己单方面提出来的,我知道他的打算后我也是极度蒙圈的。今天我来就是想和您说,您父亲我陶大爷他老人家也正要告我们呢,因为我们还不赶紧开工去砸掉他别墅里装修。您说我要是骗子,我得是个多能忽悠的骗子啊,不仅能忽悠得让陶大爷砸了装修重装,还能忽悠得哪怕我要反悔他都不干,不给他砸了现有装修他都要去告我……”

她说完一番话,小心端详着陶星宇脸上的神情变化。

可陶星宇像带了张微笑面具似的,没什么变化。

谷妙语有点难受。他刚才还真真实实地对她笑来着,现在就把喜怒不形于色贯彻始终了。

陶星宇出了声:“行,你先走吧。你们公司到底是不是骗子、你到底有没有忽悠我父亲,我会搞清楚的。”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说,“不过就你刚才用的那套招数来看,我相信你是有能力把我父亲忽悠住的。”

谷妙语一下就着急了。

“我刚才不是忽悠您!我对您是真情实感的喜……崇拜!”

谷妙语差点咬到舌头。

不远处的邵远因为她的突然改口,一脸的怒其不争。

怂。

陶星宇微笑地看着她,微笑地问:“说完了吗?”

“啊?”谷妙语愣了下,“说、说完了吧……也、也可以没说完……那我再说什么点吧!”

陶星宇嘴角隐隐有抽动的迹象。

但他倒是没撵人。

谷妙语抓紧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说了点什么。

“陶老师,陶大爷他这么做,真不是我忽悠他让他这么干,他是太寂寞了,想和你对着干,以吸引你对他的注意……”

谷妙语说完这句话,发现陶星宇脸上的微笑更疏离更像面具了。

“想吸引谁的注意就和他对着干,这不是年轻人常玩的招数吗?”他目视前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后又把目光调回来,落在谷妙语脸上,笑着说,“这主意,你帮他出的?”

“……???”谷妙语毫不犹豫地懵逼了,“当然不是的!……”

该怎么自证清白?该怎么洗清这份莫须有的嫌疑?谷妙语心里急得有点找不到解题思路。

她身后突然传来环绕立体声的低音炮。

“陶老师您好,我是谷设计师的同事。我们谷设计师不是您说的那种人,她是有原则有风骨的设计师。她对您很崇拜,不,应该说是非常崇拜。也是因为崇拜您,她才想着过来和您说清事情前因后果的。她没您想得那么诡计多端,先用崇拜麻痹您,再告诉您您父亲的事。她只是看到您之后有点情不自禁。”

陶星宇打量着走到自己面前来的年轻小伙子。

他对邵远也微笑以待:“我父亲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剥完鸡蛋连蛋壳都要仔细刮一遍,以保证所有蛋清都能被自己吃进肚子,一丝一毫都别浪费。他这样的人,居然铁了心地往外送钱,”他说到这,转头瞥了眼谷妙语,笑着问,“你说你没忽悠他,我怎么相信?”

邵远从陶星宇的微笑里看到了一点被隐忍得很好的愤怒。一种不堪的、意想不到的、甚至是有点屈辱和被背叛的愤怒。

他觉得男人眼中的这种愤怒眼神他有点熟悉,他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努力回想后,他找到了类似眼神的主人。

那是他一个富二代朋友,某天带着个漂亮姑娘回家。他对那姑娘有意思,希望把她带回家加深一下彼此的关系。但不巧那天他父亲在家。后来那姑娘变成了他的后妈。他在他父亲和那姑娘的婚宴上,就是放射着这种眼神——不堪的、意想不到的、甚至是有点屈辱和被背叛的愤怒。

邵远明白了。

陶星宇和他父亲的沟通一定出现了问题。他觉得他父亲是看上了哪个设计师小妖精,被迷惑了,所以晕头涨脑地要给小妖精拱手送钱。他今天遇到一个崇拜自己、把自己的话奉行为人生座右铭的小姑娘,一个甜美清纯的小姑娘,他其实是很高兴、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满足的。

可是她忽然告诉他,她除了是他的崇拜者,还是他父亲的装修设计师。她来表达崇拜是附带的事情,主要还是要和他谈谈他的父亲。

邵远想,按照这个思路捋下来,陶星宇到现在还能保持礼貌微笑,他也真是个不简单的人。

他一眨不眨地回视陶星宇的质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们谷老师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和我们谷老师,都把陶大爷当成自己的亲爷爷一般。”

——你当然就是叔叔辈的了。你都三十了,做我的叔叔,你当得起的。

邵远忍不住在心里损了一下。

陶星宇看着邵远,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邵远的表情。渐渐地他眼中的那种愤怒有点平息下去了。

他们两个人一般的高,一个成熟稳重,事业有成,一个正值青春,前途无量。出色的男人和出色的男孩面对面的矗立,对峙在一起。

谷妙语忽然有点心酸。她一六五点五的个头不算矮了,可是夹在两个一米八加加加的人中间,却像个小矮人。她感觉他们两个正站在麦当劳M的两个尖上,自己一个人落在M的那个低拐点里。于是他们变成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高度,她变得低了他们一等。

她不知道自己一瞬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但她感觉到邵远正从她身后握着她的两个肩膀,把她往旁边挪开……

陶星宇用车钥匙解锁开车门。

上车后,他落下车窗玻璃。

“我父亲是不是寂寞,这是我的家事。对于我的家事,你们未免管得太宽了。”

说完这句话,陶星宇一脚油踩到底绝尘而去。

谷妙语闻着车尾气,垮下肩膀,萎靡不振地说:“为什么一提到陶大爷,他就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

邵远斟酌了一下,决定告诉他的傻姐姐实情。

“他怀疑你骗他爸钱,想当他后妈。”

谷妙语惊诧得差点吐了。

三十岁的人,思想都这么复杂吗?!

她不想当他后妈,她想当他爸的儿媳妇啊!!

******

回公司的路上,谷妙语很奋力地对邵远表示感谢:“刚才谢谢你站出来帮我说话,你突然在我身后冒出来那一瞬间,我心里有种‘哇得救了’的感觉。讲道理,小朋友你刚刚有点神勇!”

邵远撇转了脸去看路牌。

“我们坐公交还是地铁?”他对着路牌的脸红得像水煮虾。

谷妙语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被自己夸得进了蒸锅,想想说:“坐地铁吧,不堵车。”

进了地铁,谷妙语问邵远:“你说陶星宇还会不会告我们?”

邵远不想盲目乐观地安慰她说“不会的”。他实事求是:“那要看他和陶大爷会不会再沟通、沟通的质量怎么样。”

谷妙语问:“假如他们这会正在沟通呢?”

邵远说:“我想陶大爷这么作,其实就是想让他儿子服个软,有空多陪陪他。但你也看到了,你的陶老师他根本不像是个能服软的人。他们爷俩要是一个作天作地,一个嘴硬不服软,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后面的剧情——”

邵远开始给谷妙语精分陶氏父子。

“假如陶星宇对陶大爷说:你这么蹦高地糟蹋钱,就是被那个设计师给迷惑住了,你这么想送钱给他,不怕别人说你老不正经吗。

陶大爷那么作,一定会说:我是你老子,你这样跟我说话?是啊是啊,我就是愿意送钱给她,不行吗?老子我乐意。不服你憋着,憋不住随便你告去,你告她我就告你。”

邵远精分完毕,告诉谷妙语:“那这场对话就正式谈崩了,我想陶星宇被老爷子这么一激,也许真的会起诉我们。”

谷妙语听得瞠目结舌。

“不会吧?”

她话音刚落,手机响起来。看清来电显示后,谷妙语一阵心惊肉跳。

是她作天作地的陶大爷。

她把电话接通。

陶大爷的声音嗷嗷地响起来。

“小谷啊,我儿子那个小牲口,不认我这个爹了,我也不知道他才三十岁思想怎么那么不年轻不健康!他非说我是被设计师给迷惑了,居然还敢说我老不正经,真是气死我了!我告诉他了,我就是爱给设计师送钱,我是他老子我愿意送钱给谁我乐意!那什么,我就是打电话跟你说一声,我儿子可能真的要起诉你们,但你别怕,大爷帮你反诉他!”

谷妙语接了电话后,就站不直了。

她蹲在地铁里几乎是哀求陶大爷:“大爷,您就是我亲大爷!求您能带着您儿子找一天来我们公司咱们一起坐下好好谈一谈吗?有误会解误会,没误会也能沟通感情,好不好?”

陶大爷说:“成啊!你公司我愿意去,我爱和你和小邵聊天。我明天就去。”

谷妙语觉得大爷没抓住重点:“大爷,你别光自己来,您把陶老师也想办法带来,行不?”

陶大爷说:“我管不了他啊!”

谷妙语:“大爷我给您跪下了!您一定想办法把他带过来,咱们三方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行不?”

陶大爷想想,说:“那行吧,我就跟他说我得癌了,他要不答应跟我一起过去,我就立刻病发死给他看。”

谷妙语:“……………………”

她怎么会认识这么无所畏惧的作老头?

挂了电话,谷妙语蹲在地铁里惨兮兮地仰头,对帮自己扛着包的邵远说:“麻烦把我包里的本子拿给我。”

邵远把她的本子翻出来给她,问:“你要干什么?”

谷妙语翻开本子,摸着陶星宇给她新签的那排字,一边摸一边读给自己听:“你无惧困难,困难就会畏惧你。你无惧困难,困难就会畏惧你……”

邵远忽然有点头重脚轻想要栽倒的感觉。

这傻姐姐,在用陶星宇留给她的无惧困难鸡汤,对抗着陶星宇留给她的困难。

这一波操作,他服气的。

******

一整天谷妙语都有点怏怏的。

快下班前,她给楚千淼打电话,想让她下了班之后陪自己出去喝点小酒浇点小愁。

结果楚千淼比她还愁:“别说喝酒了,我现在想直接喝敌|敌|畏!任炎那个变态牲口又在逼我们加班了!晚上我陪不了你了,我可怜的小稻谷。”

谷妙语闷闷地挂了电话。

邵远抬头看了看谷妙语。她腮帮子鼓着气,看起来像颗愤怒的苹果。

他问了声:“你怎么了?”

谷妙语说:“有个变态拖着我酒友加班,让我不能喝点小酒浇点小愁,我很不高兴。”

邵远想了想,说:“我没什么事,要不我陪你喝点小酒浇点小愁去吧。”

谷妙语眼睛一亮。

“这样吗?”随后她陷入浅浅的一点纠结,“可你还是学生呢,陪我去喝酒,我有罪恶感啊。”

邵远嗤的一声:“姐姐,我是大学生,不是小学生,我谢谢您了。”

谷妙语一拍巴掌:“走,大学生,喝酒去!”

*

谷妙语把邵远带到了一个烧烤店。

“这是我和我发小兼闺蜜兼酒友的浇愁定点单位。”她对邵远说,“这里的羊肉据说都是呼伦贝尔草原上的小羊羔肉,肉质吃起来叫你有负罪感的嫩。”

肉串上来,谷妙语双手合十对着串串拜:“对不住了小羊羔,我又要吃你了!”

邵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边忍着口水一边又是真心对做了盘中餐的小羊羔道歉,觉得她的样子又蠢又好笑。

跟个小姑娘似的。

他垂下眼,用刷子一样长睫毛挡住视线。奇怪,她今天有温度的,他看她一久就跟着升温。

他听到谷妙语问他:“你能喝白酒吗?”

他有点诧异地又抬起头。

“你要喝白的?”他问。

“对啊。”谷妙语点头,“啤酒涨肚。”

顿一顿他忍不住说:“我母亲说,女孩子最好别喝酒,尤其白酒,因为……”

谷妙语把话接下去:“因为不像好人是吗?可我爸爸说,女孩子喝点酒,知道自己的醉点在哪里,每次喝到醉点附近,别过油子,是可以的。他说会喝酒的女孩子带着豪气,不那么小心眼儿。”

邵远弯着嘴角一笑,说:“行,那就来白点的吧。”

*

谷妙语对服务员说:“麻烦来个小二。”

服务员马上给他们送来一瓶牛栏山二锅头。

谷妙语拧瓶盖的时候,邵远看着她,觉得一个甜系女人拧着白酒瓶盖的画面,既违和又有点美感。

他喉咙有点发痒了,想快点用酒润润嗓子眼。

他们边撸串边喝小酒。

喝着喝着聊起了天。酒精似乎能融洽每一种半生不熟的关系,也能把已经熟悉的关系推向推心置腹。

谷妙语的邵远的对话渐渐步入推心置腹。

“你快毕业了吧?”谷妙语问。酒精把她的眼睛洗得亮亮的,把她的脸渲染得粉红,她像盛开在四月的樱花瓣一样,有点憨有点美也有点甜。

邵远垂了垂眼,回答:“夏天就毕业了。”

谷妙语:“唔,那没多久了。”顿了顿,她问,“毕业之后去哪里啊?”

问完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略略有点伤感的问题。转换一下它的内容,它其实在说:你在砺行干不了多久了吧?

邵远端着小酒盅,把里面的小二使劲一送,液体好像跨越了他的口腔,直接滚向他的喉咙口,顺着食道滚下去,滚出火辣辣的一条轨迹。

酒热热地落进胃里,把有些话烫得不愿送出口。

邵远抿嘴压下那溜火辣辣的感觉。

他觉得真是奇怪,酒精似乎能放大任何一种感受。之前想到离开砺行时,他是会有一点点不舍的感觉。但现在,酒精好像把这种感觉放大了。

他觉得酒可真不是好东西,让人的情感变得夸张和不真实。

比如喝了酒的他,再看小姐姐,她平时的那些蠢,现在都好像转化成了……有点可爱。

他回答谷妙语:“毕业之后打算出国留学,去年年底申请了几所学校,现在在等offer。”

他想他能留在砺行的时间极限,就是拿到offer那一天了。那一天之后母亲一定不会再让他待在这里。

谷妙语“哦”了一声,说:“那也没多久了,有什么愁我们得抓紧时间浇。”

她抿了点酒,抿了抿嘴唇,问邵远:“你有过喜欢的女孩吗?”

邵远想了想,回答她:“高中有过。”

谷妙语眼里亮起了八卦的光:“小弟弟你这么早熟啊!后来呢?”

邵远皱皱眉:“没有后来,高中没读完,他们全家就移民了。”

谷妙语立刻问:“那她走的时候,你有没有撕心裂肺的感觉?”

邵远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又仔细想了想,才回答:“没有撕心裂肺,就是稍微有点难受。”

谷妙语看着他,一脸被什么东西憋到的表情。

邵远问她:“怎么了?”

谷妙语长出了口气,说:“你这么答让我怎么往下接话?我想听你说的是:是的我撕心裂肺极了。这样我才好告诉你:我刚刚被我男神撅就是这个感觉了!”

邵远低下头,抿着嘴角悄悄地笑。

谷妙语的声音响在他头顶:“我知道你在偷笑我呢!你给我把头抬起来!”

邵远抿平嘴角,抬起头。

“你笑什么呢?”谷妙语气鼓鼓地问,“人间有真情这事儿是该被尊重的,为什么要笑话它?”

邵远说:“我没笑话什么,我只是单纯地笑。”酒精把他的胃拱得热乎乎的还不够,那热量还直往他的心和肝里冲。顿了顿,他说,“我笑你这个小姐姐挺有意思的。”

谷妙语一听就嘻嘻哈哈地笑开了:“小混蛋,你现在的开心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请你给我憋回去。”

邵远憋起笑意,开始打岔:“你是怎么认识陶星宇的?”

谷妙语脸上的神情一下缥缈起来。

“这说起来可就很安徒生童话了。”

☆、第30章 彼此感情史

第三十章彼此感情史

谷妙语不知道她回忆起自己那段少女往事的时候, 脸上笼罩了多厚一层的缥缈梦幻。

那一段经历在别人看来或许平常无奇, 但却是她珍藏在心里的属于自己的美好童话。

她上学的时候偏科严重, 成绩不太好, 高三全靠楚千淼给她辅导她才能熬过高考。

高考结束, 成绩出来, 她的分数和楚千淼的一对比, 简直惨得不能看。但要是不看别人只和她自己平时的成绩对比,那又绝对是超常发挥了。

她带着这样一份成绩, 和不知道跟自己比应该骄傲、还是跟别人比应该自卑的心情,坐着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一个十八线城市的十八流院校开启了大学生涯。

大三那年,他们系的导员老师说,请到了著名室内设计师陶星宇来给他们做一场讲座, 为他们开启以后的职业道路规划。

导员说本来以陶星宇今时今日的名气地位,他们学校是请不来他的。但好在陶星宇这个人好,虽然在学校的时候是学霸是天才, 但是对学渣同窗从来不用什么眼看人低。哪怕班上学习最不好、能够被预见将来混得会最差的同学求他办点什么事, 他都不会推辞。

导员对他们笑嘻嘻地说:巧不巧, 我就是那个全班学习最不好的同学, 我求陶星宇来给你们做场讲座,他二话没说就挤出行程答应了。

导员说着这话时, 一脸的骄傲。

也不知道他是在骄傲自己有面子, 还是骄傲陶星宇这个人的人品好, 有成就了也不忘给没成就的同窗面子。

他那脸骄傲勾起了她无限的好奇心。晚上回到宿舍后, 她上网以陶星宇三个字做关键字百度了一下。

那时她的导员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是发际线已经向后脑勺疯狂地奔跑。她以导员的形象先入为主地判断,作为导员的同窗,陶星宇这个人的发际线也一定不会太靠前。

结果网页把陶星宇的图片刷开的一刹那,谷妙语口水要留下来了。

多俊朗的男人啊。头发浓密得简直不该和她导员是同班同学。

再看他的个人简历,他获过的那些奖,谷妙语倾倒了。

讲座当天,谷妙语排除千难万险,给导员批发了一箱霸王洗发水,换来个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她真庆幸自己平时跟导员把关系处得好呀。

她全程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陶星宇。她觉得他实在是太他妈好看、太他妈迷人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心里用“他妈”两个字。在他的好看和迷人前,一定得用“他妈”来形容,换成其他任何字眼都有损她情绪的激烈程度。

她想她和陶星宇怎么没一起往回生个几十年?她愿意一断奶就去给他做童·养·媳。

后来讲座结束,谷妙语发现自己抢位失策了。她不应该把位子选在正中间,这个位置极度不利于她往台上冲。她应该像系里其他女生那样,把位子选在前几排两边的位子上。

这样当导员上台一宣布“讲座结束,大家愿意提问的可以过来对陶老师提问”,她就可以箭一样地踩着两边的台阶冲上台去,挡在所有人前面和陶星宇亲密接触。

但现在,箭一样冲上去的都是别人,他们密密实实地挡着她和陶星宇亲密接触。

平时看这学校里的女生们,她觉得大家还都挺清高淡定的。到了现在她才明白,她们之所以清高淡定那是因为没有遇到一个优质的男人。现在这个男人出现了,用他迷人的荷尔蒙顷刻间把大姑娘们的清高淡定都给扫荡没了。

谷妙语挤在一个个肩膀中,往前冲。她退而求其次地想着,就算问不到陶星宇问题,和他说句话、借着说句话的名义和他握个手、借着和他握手的名义摸摸他的手掌,也是好的。

她在人群里遇到一个强劲的对手。贺嫣然比她挤得还冲动还卖力。

她们短兵相接的互相对视了一眼,贺嫣然对她嫣然一笑。然后她脚下被人一绊,重心一飘,人整个地向人群外栽出去。

她向着地面做加速运动的时候,在心里对贺嫣然狠狠骂了声脏话。

王八犊子!

等她栽到地上后,她眼前整个都白了。

这一下摔得惊天动地地狠,“通”的一声,她浑身哪都疼,整个人都摔懵了。

好像大家都向她看过来。她真想掐死贺嫣然,她让她这么丢脸。

随后人群好像分开一条缝。

陶星宇从那条人群分开的缝隙里走出来,走向她。

走到她面前,他蹲下,对她伸出一只手,问:“没摔坏吧?能站起来吗?”

那么近的距离看他,他真是英俊得一塌糊涂。他脸上有着关心,声音和煦又动人。

那一刻她觉得是有天神降临在自己面前。

她把手搭进陶星宇递过来的手掌心的一瞬间,她心跳猛然加快,简直要从点到点的节拍快成一条线。她想给贺嫣然送一面锦旗了,谢谢她,没有她的使绊子,自己怎么摸得到男神的手呢哈哈哈。

她被陶星宇扶着站起来,下意识地说没事没事。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为什么要说没事呢?她应该直接晕倒在他怀里才对啊,然后被他公主抱到随便哪去都行,医生要是来得慢,她希望他能直接给自己上人工呼吸。

她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叫你嘴快。

已经失去一个机会,她不能再失去下一个。她赶在陶星宇站回人群之间以前,赶紧提出一个问题。

那是她一直都缺少点底气去面对的问题。

她问陶星宇:“陶老师,您说全国好大学那么多,像我们十八流院校毕业的学生,假如到北京到上海这样的一线大城市去,能立住脚吗,能混出名堂吗?”

楚千淼一直怂恿她毕业之后就到北京去,她们俩好继续合体作天作地。

但她没勇气,她怕渺小的自己一到北京就被淹死在人才的大海洋里。

现在她想问问,北京来的陶星宇,他怎么看这个问题。

她到现在都能记住当时陶星宇每一丝每一毫的表情变化,他那天的样子好像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不敷衍别人向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然后他微笑起来,是很真诚很和煦的笑容。

他告诉她说:“为什么不能呢?可能现在社会上很多人很多企业对院校是有一二三等之分,但对人才的能力他们却是一视同仁的。只要你有能力,走到哪里你都能立住脚、混出名堂。”

谷妙语听得很认真。她认同陶星宇的话,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

她脸上所展现的疑惑应该是抵达到了陶星宇的眼睛里。

于是陶星宇极有耐心地又换了种说法鼓励她。

他笑着告诉她:“这么说吧,如果你们学校毕业的学生都找不着工作混不好,那为什么你们学校到现在还没有倒闭?还在招生?还在向社会上输送毕业生?所以关键不在学校,在你个人。加油啊,同学。”

她晕眩在他的笑容和鼓励里。

她想他这个人怎么那么好、那么暖、那么有耐心。

她递出她随身带着的本子想请陶星宇给自己签句话。

贺嫣然在那边人群里带着节奏领着同学们叫:陶老师我们也有问题还没问完,您快回来啊!

谷妙语有点面红耳赤,不知道还要不要让陶星宇给自己签字了。

导员在赶过去维持秩序,让大家都别慌,说:陶老师今天雨露均沾啊见者有份,不回答完你们的问题我不带他去食堂,大家放心放心,挨个来不着急哈。

贺嫣然娇气地嘟囔着不满,说导员你就偏心向着谷妙语。

谷妙语真想过去踹她两脚啊。

后来陶星宇笑着接过本子,从他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给她写了一句话。

“你笑对人生,人生也会笑对你。”

他还本子的时候对她说:“这是我的座右铭,送给你共勉。”

她捧着本子像捧了万两黄金在怀里,压得心重重地跳,把血都压到脑袋上去了。

她夹在本子里的一张设计图掉在了地上。

陶星宇居然没架子地弯腰帮她捡起来了。

她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陶星宇没急着把图还给她。他端着图看了看,然后抬头问她:“你自己画的?”

她点头,说是的。心里有点惴惴的,怕自己乱画的东西在行家面前漏了拙,丢人现眼。

可是陶星宇看完居然有点赞赏的样子。

他对她点点头,说:“你的设计图画得很有灵气,对细节把控得非常不错,整体风格也很温暖人性化。”他把她那张设计图摊开在她手里的本子上,指着图中某个位置,说,“但是这里,有点太强调细节,反而变得繁琐。有时候设计讲的是化繁为简,越简单越显功力。”

最后他把图还给她,对她说:“你有吃设计这口饭的天赋,欢迎毕业之后来北京闯一闯。”

******

谷妙语一边滋溜着小酒,一边给邵远讲着属于她和陶星宇的青春童话。

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荷尔蒙的原因,她的脸越来越红,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举着酒盅,侧偏着头,视线微扬,看着不知道哪里的一片虚空,一脸梦幻美好地告诉邵远:“他说我有灵气,说我对细节把控不错,说我风格温暖人性化,说我有吃设计这口饭的天赋!”

邵远揉着额角,一脸的有点脑袋疼的神情。

“知道了知道了,这段话你已经讲了三遍了。”

谷妙语正过头来,有点疑惑有点懵:“我讲三遍了吗?”她拍拍脸,笑了,“哎呀美好的事情,谁不愿意多说几遍呀你说是不是!”

邵远冷眼看着她那副傻样子,很想和她开场辩论会。论题就是:你自认为美好的事情应不应该一连对别人讲三遍荼毒别人的听力神经。

谷妙语滋溜了一口小酒,说:“他最后还让我坚持下去,说到一线城市发展,路或许会难走,但只要坚持下去就总有一天能从小路辅路走上大路主路!”

她放下酒杯,几乎有点邀功似的,问邵远:“这句是新内容吧?我总没又说过三遍了吧?”

邵远看着她那脸求认同的表情,脑袋不疼也疼了。

他撇嘴笑一笑,不太捧场地捧个场。

“这位大叔也真够能讲鸡汤的,这点和你倒是挺配。”

谷妙语兴奋地“咦”了一声。

邵远问怎么了。

谷妙语美滋滋地说:“你叫他大叔,那我以后不就是你大婶儿了。”

邵远很想对谷妙语说一句:你给我出去。我没有你这么缺心眼的婶子。

谷妙语美滋滋的表情很快被唏嘘感慨替换。

邵远觉得别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依附脸的主人存在的,表情本身都是死的。但谷妙语的表情却是活的,好像脱离了她也独自有生命一样的鲜活。

他看着她的一嗔一喜、一叹一惊,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在随着它们受影响受蛊动。

母亲说过,能够轻易感染别人情绪的人,最适合做领导者。他想象着这位小姐姐如果有一天做了领导者,那该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他问有点唏嘘感慨的谷妙语,你又叹什么气呢。

谷妙语说:“我感叹啊。我受了陶星宇的鼓励,大学毕业直接杀来了北京。可是我来了这里才发现,人生啊,不是光有鸡汤就能支撑你活下去的,它还是得炖炖你的骨头熬熬你的肉才行。”

她告诉邵远:“我到了北京,学校不好,把名字讲出去,很多人连听都没听过,因此工作找得很辛苦。等好不容易找到了,我还老因为眼睛里容不下沙子被辞退。眼下这家砺行装饰,算是我干得时间最长的一家公司了。我知道,虽然秦经理又怂又面,但有时候他对我还是挺好的。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邵远听着谷妙语后面的喃喃自语,有点跟着她一起感慨。

原来不只秦经理什么都知道。她也是什么都知道的。

知道不用说破,各自做各自该做且能做的事,坚守各自想要坚守的阵营和平衡,让这家看上去也充满行业黑洞的公司,其实有了那么一点可取之处。

他最后给谷妙语的故事做了总结。

“你这算不上安徒生童话,安徒生童话其实在童话故事背后都有教育意义。你这个和陶星宇的相遇,我实在提炼不出来什么教育意义,充其量就是两句站不住脚的鸡汤。”

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想反驳谷妙语这段自定义为童话的经历。她给她和陶星宇的那场相遇全程使劲加滤镜,加得画面都朦胧模糊了,可不就显出童话意境了么。

可其实不就那么回事。

对他的结论,谷妙语非常不服气:“哪两句鸡汤?怎么就站不住脚了!你说我可以,说我鸡汤谷的鸡汤不鸡汤就不行!”

邵远来了杠劲儿,憋着一股劲要打破谷妙语的童话。

“首先,你笑对人生,人生就会笑对你,这就是一句屁话。人生凭什么要笑对你?你对我笑我都不一定回给你一个笑,你要求人生回给你一个笑?不好意思人生太忙,而你想太多了。”

谷妙语被噎在那,表情像有只苍蝇堵在嗓子眼儿似的。

邵远把心一横,继续杠,不杠到童话滤镜消失不过瘾:“其次,路难走,你坚持也不一定有用,也不一定能从小路辅路走上大路主路。比如说,有的人不适合唱歌,却非要当歌星,这种情况下,坚持对他而言那就意味着悲剧。”

谷妙语又被噎了一下,两只苍蝇堵在她嗓子眼儿了。

她的包一直是邵远帮她背的,此刻包就挂在邵远座位旁边。

“借你的本子用一下。”打过招呼后,邵远从她包里拿出她的本子,翻到背面,打开封底,从自己内怀口袋里摸出根笔,在本子末尾最后页上挥笔写字,写得简直势不可挡。

“小姐姐,人生有毒,你陶老师送给你的鸡汤解不了毒,想要过得好还得以毒攻毒。我现在也送你一句鸡汤,带毒的,可以帮你更好地抵抗有毒的人生。”

谷妙语懵懵地看着邵远做这一切。

然后她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

她发现邵远的字很好看,运笔之间全是大气和力道。

但字的内容让她有点哭笑不得。

他给她写的是:别总对人生笑,总笑没用。要学会哭,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谷妙语:“………………”

好吧,这很以毒攻毒。

她翻个包容的白眼收好本子。

现在的小弟弟啊,真爱和大人较劲。

她抬手端起酒盅,用酒盅底在桌面上磕了磕,磕来了邵远的注意力。

“到你了。”她说。

邵远:“到我什么?”

谷妙语:“到你讲你的高中恋爱史了啊!”

邵远面部表情扭曲了一下。

“我并没有说我要讲,你这是强制交换。”

谷妙语眼睛一瞪,圆溜溜地喷火:“不讲自己的你好意思问我的?”

顿了顿,她换了戏本子,变喷火为威胁。酒精激发了她各种情绪的转换自如以及表演力。

“唉。现在的小孩啊,一个个都是白眼狼。行啊,你不说就不说呗,我明天上班找秦经理聊天去。我告诉他,我们公司可真是卧虎藏龙啊,连五道口大学金融系高材生都窝在这做销售呢。唉,说起来也不知道他这是要干嘛,是打算暴露行业内幕写毕业报告?算了不管了,反正秦经理会自己去问这小白眼狼的。”

邵远看着谷妙语一个人自言自语唱念俱佳地叨叨叨,实在忍不住撇过头笑了。

小姐姐也是个戏精呢。

他收起笑,转回头,说:“好了好了,我讲。”

他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像在哄个闹脾气的小姑娘。

谷妙语笑眯眯放下酒盅洗耳恭听。

邵远说:“其实也算不上是恋爱,很朦胧的。我喜欢那个女孩是我高中同学,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学习很好,是我们学校唯一能考败我的人。后来她移民了,我们学校再也没有人能考败我,我变得很寂寞。”

谷妙语:“………………”

她后悔问这小崽子的恋爱史了。

还不如不问,学霸的感情世界,让她这个学渣又受一次伤。

她正默默无语的时候,看到邵远抬手去眼睛边扶了一下。

她反应了一下,他好像是要扶眼镜。他之前有问题要问或者有话想说的时候,就会扶一下眼镜。

她想真奇怪啊,她怎么无意间把他的习惯都发现并且记住了。

只是现在他不戴眼镜了,他那只手于是顺着眼角旁边往上捋,捋了一把头顶的黑发。

动作真特么有点帅。谷妙语暗暗想。

他捋完头发抬眼看着她,睫毛长长密密,眼神诡诡异异。

“那么,又轮到我问问题了吧?”他朝她诡诡地一笑,“我想听你和涂晓蓉以及一个叫博杰的男人之间的故事。”

谷妙语愣了愣。

博杰是谁她都快忘了,这名字最近一次出现在她耳朵里,还是之前涂晓蓉在咖啡厅叨逼叨的时候说出来的。

可这小子怎么会知道博杰,以及确定她和涂晓蓉、博杰能形成一个三角形呢?

“你是怎么知道博杰的?”谷妙语张圆了眼睛问邵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