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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记忆裏的尹槐序。

31

绘画的至高境界是“天成”, 技艺高超的画师,常能创作出各种精妙的作品, 它们栩栩如生,似乎能破画而出。

但纪葵光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些画不单栩栩如生,它们内有干坤,不同寻常。

单单那几幅画,便能和展厅裏的其它展品分割开来,对比明晰,自成一个世界。

它们静谧, 而非静止。

静谧, 而非死寂。

站在画前, 似乎一步便可企及理想之地, 能深入到画的深处, 和画中物淋漓酣嬉。

纪葵光八字身弱, 自小算命的总说她灵性高、容易撞邪,她没碰到过几回怪事, 迄今为止觉得最为怪异的,还是那几幅画。

画怎么能像活的呢, 还好像能把她吸进去一样。

不过她转而又想,画画的人不过是个在校大学生, 又不是外面变戏法的, 哪来的那么多神术妙法。

她干脆归因于,画画的人太好看,讲话又太悦耳, 她听迷糊也看迷糊了, 死的也看成了活的。

不过尹槐序的确好看, 那次的展会,有不少人其实不是奔着看画,而是奔着看人来的。

挤挤攘攘一群人站在水墨画的作者身后,手裏相机的取景框压根没有正对着画框,只对上了那个纤细背影。

那一记眼神晃过来,乍一看好像绮云冲荡,其实又平和得好像能包藏万千。

有的人,瞥见一眼都觉得是香的。

纪葵光蒙头转向,一会觉得画裏的山水忽远忽近,一会又觉得女生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耳聋眼花来回切换。

她听尹槐序很和悦地介绍画作主旨以及灵感由来,从这一幅画前不紧不慢地移至下一幅,即使周围人不爱看画,也不吝惜口舌。

纪葵光本来只打算拍两张画展的照片装点朋友圈,没想到这一听,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走了一圈,游魂似的。

学院画展并非私人画展,展厅中陈列的作品五花八门,署名也五花八门。

尹槐序不光介绍了自己的画作,也替别人讲解三两句,说话不快,特地给人留了回味的时间。

谁能想到六月天的展厅竟然热得像蒸炉,说是中央空调坏了。不少人大汗淋漓,不像看展,反倒像是来渡劫的。

纪葵光五迷三道地跟着走,心想管它呢,那声音一进耳朵,潺潺流水一样,把燥意都洗去了。

只是尹槐序性子裏缺了点尖刻,即使被两个自以为是的人杠上几句也没反驳,只说或许是她见识浅薄片面,毕竟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纪葵光当时暗暗想,善,实在是太善了,人善被人欺。

她可咽不下这口气,在人群后方嘀咕一句:“所以狗屎眼裏也只有狗屎啊,连开口抬杠都是屎味。”

好糙一句话,和展厅格格不入。

前边的人纷纷回头,那两人气急败坏,想从人群裏找到骂他们的那个。

两人的火气刚往上蹿,就被尹槐序的一句话噎在喉头。

“失陪一下。”尹槐序说,“我去问问空调多久修好,天热容易坏心情,也容易有气味。”

什么气味,狗屎味吗。

纪葵光心裏暗爽,有点耳力的人都能听得出来,这是应了她前面说两人嘴裏喷粪那句。

她有点庆幸,还好尹槐序不完全是软柿子。

那天的插曲是昙花一现,后来她就没再见过照片裏的人,只偶尔在学校论坛裏看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尹槐序迄今已经一个星期没在校内现身了,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最近一次画展她还缺席了。

和她走得近的人只说她近期请假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

回过神,纪葵光惊骇地说:“意意姐,你认识她啊?”

在她看来,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学生物的,一个搞艺术的,两个学院天南地北,各占校区一角。

虽然说她意意姐偶尔也搞艺术,搞些稀奇古怪的石膏像,看得人毛骨悚然。

尹槐序微怔,肯定是认识的,只是关系好坏不予评论。

毕竟连外人都能看出两人不合,蔺翠石的那句话就是佐证,商昭意自己的话也是佐证。

关系好的两人间,怎么会连一句说笑都没有。

“算认识。”

商昭意手还捏在拍立得的边角上,眼神不像疏远,只是眼底的炽意不声不响就熄灭了。

算认识,那就是不熟。

尹槐序不信她们不熟,不熟悉的两个人根本谈不上不合,更谈不上把照片带回家裏。

带回来也就罢了,还把照片挂在一个匪夷所思的位置——

这么个正对床头的地方。

总不能是为了早起和晚睡时都恰恰能看到一张膈应自己的脸,这算什么事?

尤其商昭意肯定知道照片裏的人已经死去,做这行的多少都有些忌讳,死人照片挂在床尾,应当没什么好的寓意。

所以商昭意的确想撞鬼,要撞照片裏的那个鬼。

不顾生死也要撞,带着眼底古怪的深执。

尹槐序有一瞬误以为自己成了被海啸掀翻的船,耳畔处一阵轰鸣。

灵魂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啸叫。

哪来的深执,一会阒阒幽幽,一会又轰轰烈烈。

“我看论坛上说,她好几天没去上课了。”纪葵光意有所指。

商昭意松开捏在拍立得上的两根手指,侧过身看她:“你不是来看鬼的吗,你看照片干什么?”

纪葵光讪讪地挪开目光:“好看就想多看两眼呗,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商昭意回头审视起那张拍立得,很冷漠地评价:“拍丑了。”

纪葵光瞪大双眼,心说这是开玩笑吗,这算什么丑,明明好看得很。

她见过真人,却莫名觉得照片裏的要灵动一些,撇开温和谦逊的姿态,像自在的风那样,眼裏倏忽间袒露出两分精光。

是韬光养晦的光。

可是她再一想,又觉得不应该是韬光养晦,因为对方太优秀,称得上光芒万丈,已经没有韬光的余地。

“不知道是谁抓拍的,她竟然默许。”商昭意嗤一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回头又说,“又不是冲我笑,有什么好看。”

尹槐序听得又是一怔,也不知道商昭意话裏的味是什么味,不论是不熟还是不合,她都未免太强横了些。

纪葵光同样不明所以,隐隐觉得商昭意的后半句才是重点。

她被窗外照进来的光晃着了眼睛,虚眯起眼说:“所以意意姐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去学校?”

“不是说请假了吗。”商昭意自然而然地说。

撒谎了吧,她明明知道的,尹槐序心道。

什么请假,不过是有点死了。

“啊。”纪葵光思索,“家裏有事?”

“有可能。”商昭意一副不知内情的样子,低头看了眼时间,“你们等会去哪裏,我要去学校一趟。”

“这都快傍晚了,还去学校干嘛。”纪葵光有些警惕,“等会我和关藜要去玩剧本杀,难不成突然有课程安排了?”

“不是。”商昭意走出卧室,把客厅的空调关了,“我去做实验,去一下就回来。”

不单是纪葵光,连关藜也吓坏了。

关藜噌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直呼其大名:“商昭意,你能不能别卷了!”

商昭意没什么表情:“等会出去记得关门。”

客厅空调的出风口已经关闭,主人的意思显而易见。

关藜站起身说:“行吧,祝你实验开心,也祝我们剧本杀开心。”

纪葵光不是太开心,本来还想抱怨两句,腿边冷不丁窜过一阵寒意。

她僵在原地不敢乱动,捏住关藜的袖子紧张低头,好在腿边什么也没有。

商昭意站在电梯门前,看过去说:“这么喜欢我家,要不转租给你?”

“不啊——”纪葵光猛推关藜的肩膀往外走,眼泪都要飙出来了,“意意姐,你这屋好像真的有东西啊。”

那“东西”也在等电梯。

尹槐序看了一眼手环,才知道周青椰刚才为什么一脸不爽,且还丧得好像天都塌了。

商昭意不怕鬼,她身边这位却是奇人。

纪葵光怕鬼怕到极致,此时如果不是白天,她恐怕不止会被吓到流泪,还要连三魂七魄都得重新找回来。

这下好了,鬼值直逼90,现在已经88.1了。

尹槐序寻思,人怕鬼是常态,但也总会有鬼躲着人的时候,就比如现在。

她还是想象不出,猫变成囊蝓会是什么样子,如果还长着一身绒毛,大概再丑也丑不到哪去。

不过变成囊蝓还是算了,她现在选择性失忆,不想连理智都失去。

“大白天哪来的鬼。”商昭意走进电梯,在裏面按住开门键。

纪葵光没进去,关藜先进去了,电梯裏三个活人,还有一个是刚从楼上下来的保洁。

三个活人站在中间,边上是各种模样多变的鬼。

廖奶奶也在电梯裏,和一群老友相谈甚欢,她看到猫,打起招呼说:“小周的猫,一个人出门啊?”

猫没说话,商昭意皱眉对外边一个劲哆嗦的纪葵光说:“你还进不进了?”

纪葵光深吸一口气踏进电梯,脚刚踩进去,电梯忽然哔一声响,滚动屏上提示超载。

她大哭着跑开,顺着步梯一路往下奔,尖叫声渐行渐远。

喊叫声过于凄厉,走廊另一端的门裏冒出个鬼影。

周青椰麻木地望了一眼楼道口,指着楼下说:“你吓到她了?”

尹槐序看着敞开的电梯门不语,人不是她吓到的。

周青椰走上前,冷不丁看到满电梯的鬼,不禁露笑,自己淋过的雨终于也让别人淋上了。

“超载了?”廖奶奶数起边上的鬼。

“是不是你们最近吃太多,一个顶两个了。”

“那也不至于超载啊。”

电梯裏的保洁倒是没被吓着,嘆气说:“这电梯最近问题有点多,主要是重量传感器有点故障,上下倒是没什么问题,已经报修了。”

“故障了怎么还运行,不怕出事吗?”关藜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保洁诧异地说:“因为我要用,我没想到这裏还住了人,整栋楼就只有你们这户,真是不好意思。”

关藜认真地对商昭意说:“要不还是搬走吧?”

“你也走步梯。”商昭意凉幽幽地轻笑一声。

关藜没走,深吸一口气看着门慢慢关拢,被边上的鬼夸了一句胆识过人。

电梯平平稳稳地到了负一层,商昭意开车去了,毕竟事务所的人还没来取,车放着也是放着。

周青椰看着电梯所在的楼层问:“她这是去哪?”

“去学校。”尹槐序说。

周青椰当即没了兴趣,如果是去见鹿姑,她肯定就跟上了,随后她又看了一眼猫:“你也去?”

哪有校园猫不爱去校园的,她理所当然的就给猫编排好了出行动机。

尹槐序想到前边答应了周青椰孵蛋的事,实在有些为难。

一来她不想孵蛋,二来她不想言而无信。

反倒是周青椰忘了这一茬,她还好心地说:“算了,我跟你去呗,不过得等等。”

她没别的事,不过是回去在墙上给正字添上一笔。

地下停车场冷清空荡,小区入住率低,车自然也少。物业为了省电,甚至将停车场好几处的灯都关了,放眼望去漆黑一片。

车灯过处,一根根石柱像鬼影般伫立,同在车上的关藜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恐怖大逃杀游戏。

“等会把我们放在地铁口就行了。”关藜说。

商昭意从停车场出去,一路没看到纪葵光,目光往后一斜,说:“你给她打个电话,走哪去了。”

哪料纪葵光已经走到小区外面了,哭着不肯上商昭意的车,关藜不得不跟她一起步行到地铁口。

纪葵光没接到,接到两只鬼了,只是商昭意看不见。

车一路开到S大停车场,还得绕上一段远路才到实验室。

只是先前的实验室有人占用了,商昭意还得重新去管理处申请钥匙。

好在程序并不复杂,尤其管理处的人认得商昭意,只粗略一审就把钥匙借给了她。

给钥匙时,那人说:“实验楼进贼了,楼下的侧门不知道被谁敲碎的,监控竟然拍不到,你记得保管好钥匙,按时还回来。”

尹槐序知道是谁敲碎的,不巧就是借钥匙的这位。

“好。”商昭意面不改色。

实验楼各个楼层的布局差不多,走在这裏,周青椰啧啧称奇:“她就是在这碰到路思巧的吧,居然还敢来,这次又要招惹点什么花样?”

尹槐序看了眼商昭意腕上的红绳,说:“她故意的,上次出来的时候,她没戴红绳。”

“胆真肥啊。”周青椰还有点失望,她本来想顺手捞个单子的,看来捞不成了。

商昭意没去取实验用的任何活体,两手空空地进入实验室,从包裏取出一团折皱的纸巾。

尹槐序知道那裏面是什么,是从梧桐街带回来的虫尸。

在商昭意打开纸团的时候,周青椰瞠目结舌:“这是寄生人皮瓮的蛭蛊?”

再看一眼,确信就是蛭蛊。

周青椰头皮发麻,灵魂都差点升天了:“她这是在哪捡到的!”

说捡到也不奇怪,总不能是从人皮瓮身上扒下来的。

不过以商昭意那吃得了鬼的体质,说不定还真能制得了人皮瓮。

“我们去了梧桐街,她在路思巧家裏找到的。”尹槐序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到蛭蛊赤红的触须略微动了两下,竟然没有死透。

两根触须像翻花绳那样交在一起,然后又徐徐分开。

周青椰也看到了,头发像寒毛那样齐刷刷竖起又垂落,惊道:“难怪你说路思巧是被人皮瓮害的!”

她一顿,喉头发紧地接着说: “蛭蛊间靠触须联络,只要没有死透,就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这只离群的蛭蛊处在假死状态,它醒来的话,人皮瓮说不定会找过来。”

就在这时,商昭意用剪刀剪断了蛊虫的触须,两根触须齐齐落入盘中。

剪得干脆利落。

第32章 第 32 章

槐序小姐没生病。

32

这下就算蛭蛊脱离假死, 也没法联络彼此。

两根细长触须刚掉进盘中,还像红线虫那样游动, 好在不过三秒,它们便通通静止了。

触须这部分彻底毙命,余下的虫身脱离假死状态,腹部倏然鼓胀,好像充气的气球,慢慢变得浑圆光滑,足足有拇指那么大。

吸饱血的蜱虫也不过如此。

螯肢和四对纤长步足也变得鼓胀,连细短稀疏的绒毛都变得清晰了许多。

“是毒液。”周青椰伸手上前, 手指从虫身穿了过去, “它‘活’过来后, 体内又会自动分泌毒素, 毒素囤积多了, 就会一点点渗出来, 进而将人皮瓮侵蚀成各种形状。”

所以那些被占据的躯壳,会异变成奇形怪状, 轻而易举就能钻进管道。

梧桐路76号的管道,就是这么坏的。

就像周青椰说的那样, 蛭蛊的毒素会渗出,不过多时, 那魆黑浑圆的虫身果真溢出了细密的水珠。

乍一看波光粼粼, 有点像阳光下斑斓的蛇鳞,妖异而美丽。

水珠越来越大,它们融在一块, 沿着光滑的硬壳往下淌, 滴落在托盘上。

一股熏天臭气冒失失地闯进鼻腔, 比海滩上的尸更胜一筹。

铁盘并非坚不可摧,就在蛭蛊身下,那承接了毒液的地方,兀尔陷下一道凹痕。

它被消融了,尽管痕迹微不可察。

“它很新。”周青椰冷不丁一句。

她又想伸手去指点,大概是觉得太恶心了,猛地又收回手,说:“你看它壳背上的纹路,还是很清晰的,说明它是新生的,如果是老蛭蛊,连自身都会被腐蚀。”

“这能说明什么?”尹槐序凑近去看,果真在稀疏的短毛间,看到了一圈圈十分细微的水波纹路。

周青椰解释:“刚炼就的蛭蛊,在吃到血的时候就会开始分化,一秒不停地分化,什么时候把躯壳裏的血肉汲取完,什么时候停止繁殖。短暂的空闲后,它们将彻底失去繁殖能力,头上的那对螯肢会退化得又细又钝。”

又细又钝的螯肢,就在眼前。

尹槐序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这只蛭蛊不久前刚停止繁殖,它很新,人皮瓮也是新的?”

“对,很新鲜。”周青椰犯恶心了,“血肉被汲取完毕,人皮瓮才算做成。被做成容器的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活人。”

尹槐序不敢想,活人被硬生生吃空,该有多痛苦。

“不过活人有规矩,蛊虫禁止在活物身上繁殖。”周青椰苦丧着脸耸肩,“不过是不是人人都守规矩,就不一定了。”

实验室裏只有器具碰触的声响,商昭意用镊子夹起蛭蛊,挣扎不休的蛭蛊没能成功挣脱,它身上毒液倒是把镊子也侵蚀得凹陷了一处。

周青椰目瞪口呆:“她要做什么?”

接着尹槐序就看到,商昭意剖开了蛭蛊,把裏面的毒液一点点地收集了起来。

蛭蛊被榨取干净,她将毒液装在不易受腐蚀的容器裏面,自始至终不紧不慢,不燥不急。

“好臭。”周青椰想哭了。

商昭意的半张脸挡在口罩后,双眼魆黑萧煞。

尹槐序有一瞬联想到虫洞,裏面或许什么都没有,也或许什么都有。

不过多时,残破的虫尸在托盘上四分五裂,什么头脚全被切断,腹中空空如也。

这将血肉吃到只剩皮囊的东西,最终也只剩下一层烂皮。

“她拿那东西干什么啊?”饶是周青椰见多识广,也想不明白商昭意的意图。

尹槐序不觉得商昭意是会白费力气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

至少在她眼中是这样的。

“她是不是想找人皮瓮?”

一个念头遽然而生。

周青椰听呆了,看着商昭意把容器拧紧了收进包裏,讷讷地说:“如果蛭蛊没被开肠破肚,还有可能凭它找到人皮瓮,靠它触须动一动就能找到。”

她一顿,凉飕飕地说:“现在等于是拿着蛭蛊的尸体招摇过市,向人皮瓮示威呢,毕竟她吃得了鬼,不一定吃得下蛭蛊,只能恐吓一番。”

尹槐序若有所思:“商家的人会算,她多半要自己算出人皮瓮的位置,然后找过去,虫汁……极可能是为了规避伤害。”

“找过去替天行道?”周青椰瞪大眼。

尹槐序心想,商昭意肯定没那么好心。

她隐约知道原因,既然人皮瓮能把路思巧的魂魄带到鹿姑身边,那是不是也能带走别的魂魄?

所以不论从何处着手,商昭意都在找,也都想撞那一只鬼。

她先是算出对方死后会现身在瑞定新城,然后在当天舍身引鬼。

有线索便找,找不到便一直找。

不辞辛苦,反复试错。

商昭意也不怕容器被毒液消融了,她收拾完残局,洗干净手便往外走,顺道去管理处还了钥匙。

此时窗外的日头临近下山,走廊上映了霞光,和撞鬼那夜迥然不同。

管理处的老师哪料到商昭意出来得这么快,抬了一下头问:“这么快,今天做什么实验了?”

商昭意垂眸签字,淡声说:“没做成。”

那老师笑说:“心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下次吧。”商昭意转身离开管理处,往校道上走。

周青椰懒懒散散地飘着,眼圈跟画了烟熏妆一样黑,打了个哈欠说:“白跟了一路,还被迫闻了那么久的臭味。”

尹槐序鼻边似乎也还留有余味,现在闻什么都觉得臭。

“你怎么这么沉默?”周青椰有点幽怨。

尹槐序看向路两侧的绿化带,生怕有猫躲在裏面。

周青椰明白了:“你怕被猫听到你会说人话,难怪上次也沉默寡言,也是,我这么多年没转正,在局裏也怕被当成异类。”

尹槐序任由周青椰如何说,其实她只是不想被猫知道,她已经不是原先的那只。

“你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人话啊。”周青椰莫名抖擞,原来她是特例。

虽然考公屡屡失利,但在这件事上,多少也算是成功鬼士。

尹槐序正想说点什么,灌木丛裏还真的蹿出了一只猫。

小彩下意识奔近,腮帮子往她脸侧贴,贴了个空才意识到面前的暹罗猫已经是鬼。

“煤煤,还好你没有消失。”小彩很亲昵,又有点落寞。

奶牛猫嗖一下跟了出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女寝七栋的断头鬼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它在的时候我不敢靠近,它不在我反倒还想念起来了。”

说完,奶牛猫仰头看了一眼比它高上许多的商昭意,乐颠颠的:“我还以为她会死,难不成是她制服了断头鬼?”

尹槐序没法回答,应了周青椰话裏的沉默寡言。

只是没想到,奶牛猫刚喵完一阵,商昭意就蹲下了身,放松的五指垂在两只猫面前,没有冒昧地继续伸近。

显得很亲近,尽管她的目光还是凉丝丝,没什么温度。

小彩吓得退开,只有奶牛猫还歪着脑袋和商昭意四目相对。

奶牛猫上前嗅了一下商昭意的指尖,然后张嘴一阵哕,往后趔趄了两步说:“消毒水的味道,太难闻了。”

小彩松下一口气,小声说:“她会不会忽然好心,把拍立得还给我们?”

商昭意不是要还什么,指着小彩的鼻头问:“你见过她吗,她在哪裏?”

没来由的一句。

奶牛猫下意识想去咬她手指头,才刚龇牙,就被小彩摁住了脸。

“嘀嘀咕咕什么呢,她竟然指你的鼻子,太没礼貌了!”

“别伤她。”小彩摇头,看了尹槐序一眼说,“煤煤跟着她的。”

奶牛猫只好舔了两下爪子,余光一个劲往商昭意那边瞥,换作它嘀嘀咕咕:“什么在哪裏,话都说不清楚,亏她还是大学生呢。”

奶牛猫不明所以,周青椰也纳闷:“她指的是谁?”

尹槐序的魂灵仓促一晃,厉呼磔磔地撕开薄雾。

是谁?是照片中人。

恐怕商昭意对照片中人,并非众人眼裏的不合,只是另一方单方面宣告不合。

厌恶的话,根本不会用幽幽的、湿腻腻的目光,眈眈注视着,且还时时刻刻地找寻,寄希望于一只看过照片的猫。

被单方面宣告关系破裂,属实有点惨。

商昭意本来也没指望三花能回答,问完便嗤地站起身,用鞋边很轻地碰了一下小彩的尾巴,说:“走吧,没吃的给你们。”

奶牛猫歘地奔进灌木丛,在裏面伸出爪子捞小彩的尾巴。

“快走啊,这种阴晴不定的人和鬼有什么差别,撞见她简直是白日撞鬼!”

那半黑半白的影子蹿得太快,惊得路过的学生纷纷扭头。

小彩还没走,她有点不舍,转头时忽然对尹槐序说:“七栋寝室楼来了一辆车,车牌有点熟悉,好像是那个女生家裏的。”

尹槐序微怔,猫还能认得车牌。

小彩又说:“那车之前来过一次,陆陆续续从七栋顶楼搬走了不少东西,这次也是来搬东西的。”

“小彩快走!”奶牛猫在灌木丛裏催促。

三花恋恋不舍地钻进其中,一瞬就没影了。

尹槐序觉得她得去看看,还没走远,就在周青椰的询问声中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商昭意,觉得商昭意也该去看看。

“走哪去啊,那两只猫跟你说什么了?”

“能翻译一下吗?”

尹槐序这才留意到周青椰那格外苦恹的眼神,愣了一下说:“去女寝七栋,猫没说什么,说自己大白天撞鬼了。”

“我吗?”周青椰很无辜地指起自己。

“她。”尹槐序仰头望着商昭意,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人带过去。

周青椰还挺得意:“在局裏当差的,主要讲究的就是一个平易近人,一般吓不着猫。”

尹槐序顺势问:“除了平易近人,你还会什么技能?我想让她也去一趟女寝七栋。”

周青椰露出为难的神色,尤其此时商昭意已经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这哪是她拦得住的。

“不行就算了。”尹槐序也不是非得要商昭意过去。

周青椰嘆气说:“你知道的,人很容易被吓到,我要是拉着她往七栋走,我的鬼值肯定要爆表,我还考什么编,直接当囊蝓算了。”

暹罗猫的尾巴兀的往商昭意腿上缠,松松垮垮地绕上半圈,还凉丝丝的。

绵软的,又似乎有些韧劲。

商昭意滞住,垂头时眼前空无一物,她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活物。

她想到可能是手,可能是横拦过来的一条腿,直到察觉出这个触碰极其轻盈,她才有了最终答案。

是猫。

“你不要命啦!”周青椰单看一眼就骇目振心。

尹槐序特地观察了手环,手环上的数值没有变动,如她所想,商昭意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非得吓唬两百岁老人是不是?”周青椰幽幽地说。

她目光直愣愣的,魂飞魄散了一样,脸上只有一张嘴在动。

“抱歉了。”尹槐序很小心地带着商昭意往七栋走,有心避开了过路的人。

周青椰一时不知道气该打哪处出,被一声道歉给整得没脾气了。

她想想算了,她本来也没脾气。

商昭意足踝上绵绵的触碰犹在,她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拉扯,只是看不到半点鬼影。

其实她还能靠触摸辨别鬼魂的形状,是人形还是异形,是凶悍还是温顺,她一摸便知大概。

只是如今已经确认是猫,便没有触摸的必要了。

直到看到女寝七栋,她才明白猫的用意——

她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

车尾箱是打开的,有两人把东西搬上车,继而又往楼裏走,似乎东西还没搬完。

车窗上贴了防窥膜,不大能看清车裏的人,只知道后座上有个人影。

人影巍然不动,静谧得好像山石。

恍惚中,尹槐序似乎真的看见了参天巨石,大可擎天庇地,就那样耸耸地俯视她,从而心生顾忌。

她顾忌的是,如果大厦将倾,那她能拿什么力挽狂澜?

等她回过神,商昭意已经从车边走过,目不斜视地进到寝室楼。

尹槐序匆忙跟上,看到商昭意紧跟在那两人背后,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寝室楼没有电梯,靠步行搬运东西是有些吃力,那两人已有些气喘吁吁,全未察觉身后跟了个人。

毕竟楼裏住满学生,理应会有人上上下下。

那个叫林涪理的女生站在顶楼宿舍的门外,脸色有些抱怨,一副被打扰到的模样,却也只是抱臂不动,一句话不说。

有人在楼下悄咪咪上来,错愕地看了商昭意一眼,凑过去对林涪理说:“咋啦,你室友真不来了?”

“谁知道。”林涪理踢了两下墙角的瓷砖。

寝室裏出来人,两人手裏搬的是最后一箱东西了。

其中一人对林涪理说:“打搅了,槐序小姐可能还得过段时间才能来,我们先把东西先带回去。”

过段时间才能来,那就是……

没死透?

听到话的时候,商昭意的气息有一瞬是停滞的。

尹槐序能察觉到活人气息的流淌,差点误将商昭意当成活死人。

倚着白墙的林涪理摆了两下手,嘁了一声:“请假犯得着把东西都搬走么,别是有什么传染病吧。”

“不好意思,槐序小姐没生病。”那人赔了个笑脸。

只是才露笑,她就看到了商昭意,唇角陡然凝滞。

另一人也怔了良久,才好声好气地说:“商小姐。”

“老太太在车上?”商昭意舌尖口快,倒是没有冷脸示人,笑意只浅浅地浮在眼梢,显得生分而客气。

第33章 第 33 章

尹争辉来学校了。

33

林涪理没料到还有别的和尹槐序相熟的人上门, 捧着手机诧异扭头,然后被边上的人一把拽走了。

“干嘛拉我!”

“她是商昭意。”

“啊?”

“诚德馆是商家很久以前捐的, 来头不小,你室友和商昭意是不是认识啊?”

“我怎么知道!”

搬运东西的两人相视一眼,俱是静默无声,神色间有少许不解和畏缩。

商昭意实则也没等两人回答,只冷淡地撇开目光,便转身往楼下走,明显只是上来确认一眼。

“商小姐,老太太年岁高了, 已经禁不起折腾, 还希望您留她个清静。”其中一人急慌慌开口。

另一人顺势也说:“商小姐, 两家间的许多问题还亟待解决, 现在彼此间还是多留些商讨的余地为好, 火势岌岌, 可不适合再添柴了。”

这明摆着是不想让商昭意见车上的人,也企图断了她来往的念头, 尹槐序一听就知道。

此时两家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各家都默认商家不善, 就算商昭意有意和鹿姑割席,也没法再拉近与其他几家的关系。

更别提, 这不是别家, 而是风暴正中被卷得体无完肤的尹家。

商昭意没什么表情,也不太意外,只说:“商讨的余地?我不见老太太, 又怎么和她商讨。”

两人搬运东西本来就累, 此时更是汗流浃背, 就怕商昭意不由分说就开门上车。

“商小姐!”

“有话还劳烦您跟我们说,我们自会转达。”

“我亲自和老太太说,不劳烦二位。”商昭意兀自下楼,压根没把两人的话当一回事。

她眼裏似乎有一簇转瞬即逝的火,烧得很尽兴,又消失得很匆忙。

太快了,以至于尹槐序一时没想明白,商昭意那过于隐秘阴谲的亢奋是从哪来的。

是因为车上的人?

不是,是因为两人话中的槐序小姐。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下楼,搬着箱子的两人摇摇晃晃地追她,而因为手裏箱子太大,两人看不清脚下的臺阶,差点一个趔趄就摔下去了。

远远的,林涪理伸长脖颈想听,被边上的人捂住了耳朵。

“那两个人跟着她下去了,看来你室友来头也不小啊,这是有什么豪门恩怨吗?好刺激。”捂她耳朵的人说。

“我不知道。”林涪理又踢一脚墙角的砖。

“你室友怎么从来不和你说商昭意?”女生好奇。

林涪理心乱如麻地拖着身边人回到寝室,还用力关上了门,气道:“她爱说不说,反正我和她本来也不熟,又不是一个专业的。”

女生扼腕:“你不会和她拉近点关系吗,看看,这是错过了多少好戏,结果你连人家什么来头都不知道。”

林涪理闷声:“什么来头不来头的,看起来是挺有钱,原来还以为她是打肿脸充胖子,装模作样。”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女生歪头看她。

林涪理踢了一脚床腿,“一声不响就走了,现在又搬走所有的东西,发什么神经啊!”

寝室裏只有她床铺附近还余有生活气息,其余地方空无一物,好像生硬拼凑在一起的两处。

女生坐到边上艳羡地捧起脸:“这都快放假了,她上哪去了?不会是提前请假去玩了吧。”

林涪理冷哼:“有必要搬东西吗。”

女生睨她:“可能看你态度不好,顺便搬个宿舍。”

林涪理微愣,把头扭到一边,说:“前段时间无意中看到,她好像在搜什么航线,可能要去海上玩吧,别是掉进海裏喂鱼了。”

“你还挺关注她。”女生笑了。

“我那是刚好看到的!”林涪理大声反驳,“天天背着人在寝室裏画些鬼画符,瘆得慌,要不是这样,我才懒得关注她!”

“啊?”女生深吸一口气,“你室友还会画符啊。”

“我有次回来不小心撞见的。”林涪理抖了一下,“肯定是画符,看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她家不会就是干这个的吧,难怪还能认识商昭意。”

女生信了,也跟着打起寒颤:“有可能诶,我听说有钱人都挺信这些的,商家多半还是她家的主顾。”

说完她还很怜悯地瞥了林涪理一眼:“你应该庆幸,她没画张符诅咒你。”

林涪理一愣,半晌才心不在焉地说:“她……也不是那种人,她才不屑和谁交恶,每天温温和和的,对着谁都是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很谦兢谨慎。”

女生反倒还不懂了:“那你讨厌她什么?”

“跟个假人一样,也不嫌累得慌。”林涪理撇嘴。

寝室楼有不少人出入,一些嬉闹的声响从楼裏传出。

商昭意下了楼,还真就像两人提防的那样,径自走到车门前,任她们在后面怎么喊,也没有停步。

“商小姐,还请不要打搅老太太!”

“老太太近段时间受到不少刺激,如果商小姐有事,麻烦改天再登门!”

说着两人还想就地放下手裏的东西,赶紧跑上去阻拦,碍于周围人太多了,她们实在不好闹得太难看。

商昭意不管,她拉开车门,往裏望一眼便坐进去了。

尹槐序是鬼魂,本来就不会受到任何遮挡物的限制,只是她刚想穿进车裏,就被周青椰喊住了。

“别去!”周青椰面色煞白,没来得及抓住猫的一根寒毛。

一道逼削如山的气劲,以暴雨狂风之势,直挺挺从车裏劈出。

带着十成十的刚毅,锐武而不可挡。

尹槐序被撞开了,有一瞬误以为自己被劈成了两半,痛到伏地不起。

好强劲的符力,这可比商昭意高价买回去的那些过期符要厉害得多,威慑力奇强。

就在商昭意关门的剎那,她看到了坐在车上的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挽成髻,姿态一如符力坚毅,即便年迈却不失魄力。

周青椰吓得鬼魂都扭曲了,猛扑上前把猫揉成一团,生怕面前这猫魂顶不住符力,一下就散了。

跟和面一样,尹槐序隐忍着被揉搓了好一阵,才终于缓过来神。

她所忍受的不单是痛,还有响彻颅际的惊悸和恍惚。

尤其听到商昭意关门前的那一声称呼,她更是恍惚到魂不守舍,还有些痛彻心扉。

“争辉奶奶。”商昭意难得低声哑气。

尹争辉,是尹争辉!

车上的人是尹争辉,商昭意收来的符,全由她亲手所画。

周青椰看到猫魂魄没散,猛拍自己胸膛长舒一口气说:“我刚刚就感受到车上的气场了,好强,看起来强得能和十只囊蝓一搏。”

尹槐序看不到车裏的状况了,不过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已经变成了两个。

周青椰啧啧道:“哪来的这么多奇人,那姓商的就已经够奇怪了,现在又来一个。”

“她是尹争辉。”尹槐序说。

周青椰刚才光顾着避开那气场了,别的什么也没留意,况且她也不是猫,听力没那么敏锐,自然不知道商昭意上车时说了什么。

她愣乎乎的,诧异问:“你是说,这车裏的老太太就是画符的那个?”

尹槐序看着车窗颔首,也只能望着车窗,而听不见车裏的丁点动静。

那符力连声音都能隔开。

“难怪她的符卖得那么贵。”周青椰恍恍惚惚,“只是她的名气怎么那么低,我当鬼两百年,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有她这实力,芈家的这一支也不至于被埋没。”

“尹家不屑名利吧,之前还在电话裏听说,尹争辉早就金盆洗手了。”尹槐序心悸意乱,车上的那个身影果然很像庞大山石,轰轰然镇在她心头上。

随之那个念头又遽然又生,浩瀚如海的落寞和痛心兜头砸落——

定海的神针并非坚不可摧,巍然崇山也会倒塌,如果大厦将倾,她如何当得起中流砥柱?

车裏寂静,商昭意默不作声和尹争辉肩并着肩。

气氛如同死寂,好在还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商昭意隐去眼底的阴霭,姿态谦恭到好像换了个人,而她身边的尹争辉只是将合起的双眼缓缓睁开,双目竟然是灰白的,像雕磨成珠子的石灰石。

尹争辉眼裏无神,灰白的双眼和盲人无异,她没有因为这缺陷便寡欢不振,反而有种石赤不夺的坚韧。

“昭意。”她平静地望着前方,眼盲而心不盲。

车内不算狭窄,商昭意闻声一愣,随后没什么表情地在座椅间屈膝,蹲在尹争辉跟前,拉起了尹争辉的手说:“争辉奶奶,好久不见。”

尹争辉顺势摸骨一般分辨商昭意的五官,随后一指点在商昭意的眉心,温和却又不失威厉地问:“是好久不见了,不过,你来做什么?”

商昭意没有避开,黑发垂在脸侧,略微仰头的模样阴魆魆的,回答说:“我想问问您,关于海上的事。”

“商家应该最清楚,何必来问我。”尹争辉不像蔺翠石那样嗤诋怒骂,不过是很平静地陈述。

商昭意却说:“我不知道。”

尹争辉微皱眉头,眉心处的凹痕像山脉褶曲。

蹲着的人明明瘦削高挑,此时半蜷着身,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示弱和妥协,又说:“我已经很久没和鹿姑联系了,事因她对我造成了很大伤害,我打听到海上出了事,但不知道鹿姑做了什么。”

“那你该去问鹿姑,而不是问我。”尹争辉灰白的眼底涌上少许愠意。

商昭意无意在尹争辉面前多提鹿姑,索性直言:“我不问她,我只听您说,争辉奶奶,尹槐序是不是还能活,她的魂魄在尹家是不是?”

尹争辉沉默地收回了抵在她眉心的食指,双手平置在膝上,说:“我如果说在,那她会不会在我眼前再次遇害,我如果说不在,那心思歹毒之人,会不会先我一步找到她?你希望我如何回答。”

“我只想听真话,现在我即是我,和商家无关。”商昭意又明确与商家撇清关系。

尹争辉灰白的双眸正对着商昭意的脸,似乎能看见又似乎不能,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关于槐序的事,我信不过你,你们俩自小不合,现在来嘘寒问暖,已经太晚了。”

商昭意沉默了。

“我也不清楚鹿姑的用意,如果你想知道前因后果,不妨去通岩天窗看看。”尹争辉抬臂做出一个送客的姿势,“鹿姑一年前去到那裏硬闯禁制,至今没有给出说法,那裏说不定会有你要的答案。”

“那我一定会去。”商昭意不加思索,“我回来后,还能见您一面吗,我想劳烦您为我治治眼睛。”

尹争辉淡声:“鹿姑做的?”

“是。”商昭意没有隐瞒。

尹争辉默了少顷才说:“如果你回来,那我必定扫榻相迎。”

她话音刚落,后备箱慢吞吞抬高,两个抬着箱子的人很尴尬地站在车尾。

两人把箱子扛上车,商昭意望去一眼,冲尹争辉点头说:“争辉奶奶,再会。”

车门关上,后备箱还敞着。

柳赛指着莫放说:“我已经说了,老太太和商家小姐可能有事要谈,她放不下心,非得过来看一眼。”

莫放一脸无辜:“我哪知道商小姐安的什么心眼,上午蔺家才来过电话,说这商小姐暗暗托人在他们那收了一批老太太的符。”

柳赛左右打量,压低声音说:“可是让她去通岩天窗不是害她吗,那地方现在可危险得很,好几家都盯着呢。”

后座上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动不动,同样灰白的眼睨向窗外。

她没有盲眼,实则是能看到一些轮廓的,在她眼裏或生或死都是一个轮廓,那是魂魄的形状。

余光之下,商昭意已经走远,她淡声:“我信不过她,但我想信一信她。”

莫放和柳赛相对而无言,两人关上后备箱,窸窸窣窣地上了一车,一人坐主驾,一人坐副驾。

车调头开出S大,柳赛喉头发紧地问:“不过我们为什么要把小姐的东西都带回去,不是说……还有办法吗?”

尹争辉又闭起双眼,久久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不适合睁开太久,只要外面太过光亮,她的眼便会酸涩流泪。

莫放和柳赛都习惯了,老太太年纪上来后,反应比前几年要慢得多,好像思绪也钝了,有时候要过个几分钟半小时的,才想起来回应她们的话。

良久,尹争辉说:“办法肯定还有,只是我试了百来次都召不回槐序的魂魄,没有响应,只有烛臺上微弱的光显示她还在阴界。”

“我不想别人拿到她的东西,借机让她回不来,那些和她相关的器物,都有可能成为路引,引错了路,走岔了道,那可怎么办?”

柳赛开着车,朝后视镜飞快地睨了一眼,说:“槐序小姐一定会回来的。”

“不过,您真的不知道鹿姑想要什么?”莫放问。

“我不知道。”尹争辉转身向后,后窗玻璃仿佛将蓝花楹框在其中。

落了遍地的花,绚烂而萧条。

校道中有许许多多人,不过此时已经看不到商昭意的身影。

尹争辉淡声:“昭意如果进得了通岩天窗,或许就能知道答案,届时,她会来见我。”

莫放愣住,说话有些勉强:“恐怕凶多吉少。”

“那可是寄放谱籍的地方,而且那地方还有禁制,其他几家不一定肯让她进通岩天窗,没有六门的共同应允,她只能硬闯。”柳赛摇头。

车渐渐走远,尹槐序还在原地,镇在心头的盘石似乎成了气球,也跟着飘开了。

她看到商昭意从车上下来,神色寂冷地沿着来路往回走,谈话多半不大如意。

周青椰哀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道理,这些人都很会驱邪避鬼的法子,我们这些做鬼的很少会冒险接近他们,所以就根本不清楚他们的底细。”

她停顿,幽幽的:“尤其是那个商昭意。”

尹槐序揣摩了一会她在楼裏听到的话,很不解地问:“死去的人,还能回来吗?”

“啊?”周青椰自然而然地回答,“头七回魂啊,当然能回来。”

“我指的是……”

“复生。”

第34章 第 34 章

通岩天窗危险多。

34

复生。

是旧物复苏, 绝地而返璞。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尹槐序有一瞬迷惘, 好像认知裏所有的次序都被搅乱了,什么昼夕干坤,也跟着没入混沌。

她眼前忽然展现出无尽的黑暗,她在其中气息憋窒,不知道何去何从。

“开什么玩笑。”

周青椰纳闷地嘟囔一句,将她从幽暗中拽回当下。

尹槐序回神时还恍恍惚惚,差点稳不住脚步。

复生……

死去那么长时间还能复生?

距离七月十六已经过去许久,商昭意的日历本上已经打了整整齐齐的一行叉。

头七都过了, 躯壳要是保存不好, 可能已经像海滩上的尸体那样发烂发臭, 直到血肉彻底消弭。

那样就算可以复生, 和活死人又有什么差别。

死人肯定不怕患病, 可是活人不同, 活的魂魄在溃烂的身体裏,得忍受无法切割的疼痛。

与其溃烂复生, 还不如长眠不起,做鬼还舒坦一些。

尹槐序头晕脑胀, 但在楼道裏听那两人的意思,好像死而复生只是家常便饭, 且还可以后顾无虞, 不必受苦受难。

不过一挥手、一吹灰就能达成。

周青椰被逗笑了,摇头说:“世界上从来没有死人还魂的先例,只有没死透的, 比如植物人, 魂魄飞散, 身体还活着。”

尹槐序觉得也是,这样的说法才符合常理。

可是看商昭意的神色,她似乎和楼道裏的两个人一样,确信死人可以还魂。

活人吃鬼已经是天方夜谭了,或许……

死人的确可以复生?

才刚坚定地否定完,周青椰也沉默了。

作为两百年的鬼,短短几天内陆续碰到许多颠覆自己阅历的事,往后还怎么敢依仗阅历断言。

周青椰索性改口,犹犹豫豫的:“不过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凡事都有特例。”

远处,商昭意从操场外缘经过,徐徐走向校内停车场。

球场中呼声不断,篮球砸出的砰砰响,震耳震到心悸。

就在这嘈杂声中,她把手机抵到了耳边,打出去一个电话。

尹槐序抛开乱绪,快步跟上商昭意,听商昭意那不算紧绷的语气,就猜到电话那头绝不可能是鹿姑。

“下周四有空吗,和我走一趟怎么样。”

商昭意不疾不徐地开口。

那边大约用没有时间的说辞婉拒了。

“那就把时间腾出来,周一到周三我有课。”商昭意没给商量的余地,“周四,周四上午我们出发去茅县。”

手机裏传出窸窸窣窣几声,太轻了,尹槐序听不清。

商昭意接着说:“茅县不远,来回也就五个小时,我要进通岩天窗。”

来回五个小时的确不算远,不过通岩天窗……

尹槐序有印象,但是不多,就好像藕丝一样,从记忆边沿轻飘曳过。

“通岩天窗?”周青椰飘上前,嘴张得能塞下鸡蛋:“那地方在深山老林裏面,生态好到没话说,不过一般没人敢徒步靠近。”

“为什么?”尹槐序寻思或许是山路崎岖难走。

周青椰比划了一下说:“传说裏面有野人,还有那么大的蟒蛇,大到能吞大象,而且裏面毒障很重,连飞蚊都是带毒的。”

尹槐序怔住。

“还有许多沼泽,踩进去就上不来了。”周青椰嘴裏吐着寒气,“通岩天窗在山谷最深处,要想进到裏面,我说的每一样她都能碰到。”

那么说,要想深入其中,必定是九死一生。

尹槐序疑心,这算极限运动吗,商昭意的特殊喜好?

走在前面的人用手指刮动球场外的铁丝围栏,修得浑圆的指甲刮蹭出咔咔声。

手很白,且还透着些许不健康的青,虽然不像弱柳扶风,却也不是那么身强体健。

这样的人,会喜欢户外运动吗。

尹槐序觉得有点说不过去,毕竟商昭意也不是闲着没事,除非在车上时,她和尹争辉的对话裏提到了通岩天窗。

多半是了。

商昭意的所有心血来潮其实都是早有预谋,抛开这次。

这次商昭意很明显毫无准备,自顾自地说:“还有几天,你那边准备好东西,我会看好进山的时间,价钱好商量。”

说到价钱,尹槐序终于有了眉目。

她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了,多半是事务所的人。

事务所的人不是要钱不要命的,还在和商昭意周旋。

商昭意不理会,淡声:“我去拿一样东西,只需要一个人跟我,不能是普通人,其他人可以留在县城裏面等消息。”

女生惨叫得格外大声,即便通话没开免提,也和免提无异了。

“老板你就放过我们吧,你要不找两个生无可恋的和你去?驱邪还好说,驱虫我们可不会,那裏面全是虫蛇!”

“一般人应付不了鬼祟,就是要会驱邪的。”商昭意面色不改。

“那裏面能有什么鬼祟啊——”

许落星尖叫。

商昭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接着说:“我能保你们所有人毫发无伤。”

尖叫声停了,许落星清了两下嗓子:“真的假的,非去不可吗老板?”

“真的,非去不可。”商昭意说。

许落星有点埋怨:“什么东西还得费这么大劲去拿?”

“暂时无可奉告。”商昭意守口如瓶。

车上的谈话秘而不宣,而今商昭意还藏掖得足够严实,尹槐序能猜到就怪了。

“还不能说。”周青椰在边上用阴阳怪气的声音说话,“现在的人真是活腻了,好端端去那地方干什么,要是死了,连收尸都难。”

尹槐序直觉,通岩天窗和照片中人有关。

她不想看着商昭意死在龙潭虎xue裏面,虽然说商昭意又“聋”又“瞎”,她作为鬼魂,很难能帮到对方什么。

“我和她去。”

周青椰傻眼了,哪料到自己捡回来的猫反倒还黏上外面的人了,幽幽地说:“就算鬼魂不怕虫蛇叮咬,我也不想去那山旮旯,多费劲。”

尹槐序忘记了很多事,好在还记得,和人说话就像量体裁衣,都讲究一个对症下药。

她审思了一下说:“如果事关鹿姑?”

周青椰噎住了,丧裏丧气地耷拉眼皮,打了个哈欠:“那就去呗,反正就算有野人,也挨不着我。”

停车场在球场背后,商昭意挂断电话,靠摁动车钥的响声找到了事务所那辆车。

她坐上车,把装有蛭子毒液的容器从包裏取出,手裏容器已经出现少许走样,底下被腐蚀得圆滚滚的,好像装过开水的矿泉水瓶子。

尹槐序看得触目惊心,生怕容器忽然被蚀出孔,让商昭意托在下方的那只手皮开肉绽。

“她真不怕啊?”周青椰倒吸一口凉气。

“没见她怕过什么。”尹槐序摇头。

商昭意晃悠了两下手裏的器皿,还凑近闻。

容器密闭性极好,闻不到什么气味,她便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放好容器之后,她用车上导航查看起所在地与茅县的距离,车程和她此前说的大差不差,来回差不多得耗上五个小时。

而从茅县城区到通岩天窗,也有一些距离,想来一天是忙不完了。

周青椰凑近打量导航,脸都快挨到商昭意边上了。

她也就仗着对方听不到鬼话,敞着声说:“去通岩天窗带驱邪的人,就是纯纯的背石头上山,多此一举还白费力气。”

一个没人去的地方能有什么鬼,多带点避虫胺还管用些,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尹槐序不这么觉得,商昭意不像是会自找麻烦的,便说:“如果是尹争辉让她去了,就不一定了,那裏面说不定真的有鬼,而且不少。”

周青椰反驳不了。

研究完路线,商昭意就退出了导航,轻踩油门把车开出停车位。

路经道闸杆时,她忽然一句:“现在跟在我边上的,是女人还是猫?”

“她怎么知道的?”周青椰惶恐瞪眼,这人知道有鬼也就算了,还知道得这么准确。

有内鬼?

尹槐序平静地解释:“是观福园裏的师婆告诉她的。”

周青椰早就忘了这一茬,紧闭着嘴朝商昭意那边指去,然后两根手指撘在一起,撘成个叉。

不要回应!

不过商昭意也没指望自己能听到什么动静,把住方向盘说:“猫和女人都在?你们怎么知道尹争辉来了。”

“问你呢。”周青椰低声。

“我不知道来的是尹争辉,只是小彩说,有人搬走了七栋顶楼的东西。”尹槐序没隐瞒。

“小彩?”周青椰不解。

尹槐序:“那只三花猫。”

周青椰挺意外,猫还会给自己取名字。

商昭意好心提醒:“你们又帮了我一回,不过我要去通岩天窗,这一趟你们就别跟了。”

周青椰双臂往后脑一背,冲尹槐序使眼色。

看吧,她都让你别跟了。

“为什么?”尹槐序微皱眉头。

商昭意听不到,却好像能猜到鬼魂在想什么,眸光投向后视镜:“我不安全,你们跟我一定会被牵连进去,后果自负。”

她的目光奇异得冷峭:“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跟我,今天回去后我会给你们烧纸,吃饱就上路吧。”

“我图这一顿吃的?”周青椰纳闷地指着自己。

尹槐序自然也不是为了这一顿吃的,不过如果商昭意硬要烧纸,那她也拦不住。

离开S大后,商昭意没有直接回瑞定新城,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路有点绕,她的目的地在旧城区的市井当中,街巷虽然陈旧,却比梧桐路好上不少,看起来像是刻意保存下来的老建筑群。

尹槐序看了一眼,这地方叫沙汀旧址。

沙汀旧址的附近全是阻车柱,车开不进巷子裏面,商昭意只能找个地方停靠,再步行进去。

一些游客挤挤攘攘地在路边拍照,不少放学的小孩蹦跳着奔过,人群攘往熙来,众口嚣嚣。

周青椰望了一圈说:“这地方我以前常来,后来做成景点,到处都是活人,我也就不想来了。”

活人身上都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生气,看起来比蝉翼还要单薄,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尹槐序之前没有留意,现在一眼就能看出,周青椰不肯再来的原因。

远远的,数不胜数的生气交织成网,跟那做工粗糙的白纱蚊帐一个样,明晃晃地笼罩住中央钟楼。

没有一只鬼会喜欢如此浓烈的生气。

商昭意不是来观景散心的,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人行道,沿着石板路朝人少的那一面靠近。

沿途都是年份久远的小洋楼,有些是住宅,有些做成商铺,售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商铺上楼的楼梯大多是封起来的,竖了块牌子写上“游客止步”。

商昭意便是踏进了这么一家店铺,却不理会竖牌,直接侧身踏上楼梯。

一楼没人,门是大敞着的,店长似乎不在意是否会丢失商品,也不在意会不会有人无视竖牌贸然上行。

尹槐序进门的时候,看到墙上挂了满满当当的手工制品。

制品奇形怪状,多是色彩纷繁到诡异的傩面,还有克苏鲁风格的项链。

中西结合,风格混搭,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大块的黑布蒙在天花板上,看得人毛骨悚然,吊灯同时也被遮住了,光不怎么能透过布料,店裏格外阴森。

“这地方鬼都不来。”周青椰搓搓发毛的胳膊,有点嫌弃。

尹槐序没说话,上楼才发现,拐角处立着另一面招牌,玻璃门内格外敞亮,和楼下迥然不同。

招牌设计过于简洁,五个发光的宋体大字——

双寐事务所。

商昭意推门进去,对着沙发上玩着平板吹泡泡糖的许落星说:“你姐呢,出去了?”

许落星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在平板上猛按了数下,没来得及挽救,屏幕倏然一暗,顶上冒出一句GAME OVER。

她哭丧着脸嚷嚷:“老板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我差点就通关了!”

“你姐不在店裏?”商昭意又问,“事情转告给她了吗?”

“她出去了,没来得及说呢。我又不是不会说,还劳烦您过来一趟。”许落星心不在焉地放下平板,趿拉着拖鞋从饮水机边抽出个纸杯,才刚要接水,目光猛地一滞。

“我后来想了想,还是亲自过来和她谈比较好。”商昭意迎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老板。”许落星捏着纸杯的手指向商昭意身后,“你身后跟了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世上有千千万万鬼,饶是活人再如何穿梭在阴阳之间,也识不透所有的鬼怪。

它们之间大相径庭,千姿百态,能构筑出与活人世界不同的社会规则。

许落星没见过这样的,就在女鬼和猫过来的时候,她姐养在缸裏的银龙鱼嗖一下躲到假山石后面了。

但银龙鱼没有战栗,只纯粹是在回避,和面对别的鬼完全不一样。

所以许落星确信女鬼不是恶鬼,也许……

是鬼界裏当差的?

尹槐序望向许落星那戴了大直径美瞳的双眼,心说阴阳眼已经成了随处可见的体质吗。

周青椰倒是不怎么意外,凉幽幽地低声说:“有的人天生就有阴阳眼,也有后天开的,做这行的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开眼,要是连鬼都看不见,还怎么挣钱。”

“你没看错。”商昭意应声。

许落星目瞪口呆:“老板你眼睛好了?”

“没。”商昭意自顾自地坐下。

许落星看了眼手裏的纸杯,平时有多大大咧咧,现在碰到生鬼就有多忸怩害怕,吞吞吐吐地问:“那两位要喝水吗?”

为了避免麻烦,尹槐序自然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说人话。

周青椰看了看猫,大大方方地说:“客气了,我们不喝。”

许落星捏瘪了手裏的纸杯,突然尿急,但不敢上厕所。

第35章 第 35 章

商家精通命理术。

35

银龙鱼一直藏在假山石后不肯出来, 豆大的眼睛黑魆魆的,尾巴在山石间隙间露出来一角。

许落星给商昭意接了水, 火急火燎地去把美瞳摘了,还一把取下耳机,一副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的模样。

尹槐序看她从洗手间出来后,不光神清气爽,姿态还变得从容了许多,便猜出她的阴阳眼是用美瞳开的。

这和得知鬼界能用手机操控电场一样,都有种打破常识的莫名感。

有点离奇,又有点诙谐。

周青椰也没见过这样的开眼方式, 等许落星一走, 不由得钻进洗手间, 研究对方取下来那薄薄的一层美瞳。

“这什么啊, 物理阴阳眼?”她还拈起来凑近打量, 差点看成对眼。

粗看和市面上的美瞳没什么不同, 仔细端详才知道,这东西更透更薄, 上面的纹路还是符文衔接而成的,难怪漫画感十足。

周青椰接着又拿起洗手池上的美瞳护理液, 啪一下打开盖子。

动静虽然不大,却也难以忽略。

尹槐序不想许落星忽然回头被吓个魂不附体, 便站在洗手间外替周青椰看着。

“什么美瞳护理液, 这牛眼泪啊,我说呢!”周青椰闻了一下,赶紧把盖子盖回去了。

屋内四角都安装了摄像头, 可以说这地方根本没有死角, 窃贼进来无处遁形, 也难怪楼下连个看门的人都没安排。

尹槐序仰头就注意到了,疑惑问:“店裏的美瞳能看到鬼,那监控是不是也能拍到鬼影?”

周青椰猛地放下手裏的东西,那美瞳护理液轱辘一下滚进洗手池。

她捡出来重新放好,耸了一下肩说:“就算拍到鬼影,被吓到的也只会是他们自己。”

还好许落星没回头,也没去查监控,而是猫着腰在鱼缸后,用店裏的座机给她姐连打了五个电话。

打最后一次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姐,什么时候回来啊?”她边说话,边隔着鱼缸瞅商昭意。

说了几句,许落星低声哀求:“快回来吧,商小姐过来了,还带了两只鬼,我怕。”

商昭意就站在鱼缸另一边,虚虚环着双臂打量缸裏的银龙鱼,等许落星挂断电话才说:“她大概什么时候到?”

“马上!”许落星抬手往沙发那边挥了一下,“老板坐着呀,站着多费劲。”

商昭意四处打量,转身端详架子上驱邪的器物。

许落星也就在电话裏嗓门大些,如今见着人了,缩着脖颈跟鹌鹑一样,嘴巴好像也被堵上了。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招待这位商小姐,捧起平板假模假样地玩了一会,斜过去一眼说:“老板,这两只鬼跟你多久了,你怎么知道的?”

商昭意瞥向没人的地方,淡声:“我本来不知道,只单单能感觉到有东西跟着我。”

没瞥对方向,那地方一个鬼影也没有。

尹槐序刚从洗手间门前离开,因为商昭意的一句话忽地顿住。

“那女鬼会给我写字,有点意思。”商昭意说。

这裏的女鬼只有周青椰一个,周青椰有点迷茫,指起自己的鼻头:“我吗,我什么时候给她写过字?”

总不能是失忆了,这失忆还带传染的?

过会她才反应过来,看着尹槐序很确定地说:“你写的,原来内鬼在这呢。”

尹槐序写过,就算只写了两笔,这事也揭不过去了。

周青椰当她默认了,很哀怨地说:“我不会给她写字的,这不合规矩,以后她要是问起什么,要写字你自己写。”

尹槐序本来也没打算让周青椰代劳,不过以后恐怕免不了要和商昭意交涉。

她看了眼绵软的猫爪,一时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才能把字写好。

练吧。

笔秃千管,墨磨万锭,总能成的。

许落星的思绪裏骤然闪过许多过往接到过的委托,其中不乏鬼写血字的画面。

在她看来,鬼写的大多都是血字,而会写血字的,多半都是厉鬼。

意识到跟进事务所的也许是只不同寻常的厉鬼,她战巍巍地说:“老板,你不怕啊?”

商昭意冷淡地睨她一眼。

许落星很想把架子上驱鬼的道具全用一遍,可是又说不好那女鬼和猫是不是老板养着带在身边的,毕竟谁都有可能藏着点独特的癖好。

“她怕了。”周青椰幽幽一句,“看看你的手环。”

许落星鼓起一口劲挺直腰杆,装作不怕,吞吞吐吐地说:“没事,不就是鬼写字吗,我见得多了,我跟着我姐出外勤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碰见。”

做这行的要是把畏缩都写在明面上了,还怎么能博得老板的信赖?她可不想把她姐的饭碗砸坏了。

不过话说起来,这双寐事务所其实只有一寐,那就是她。

许落月干活的时候,她负责假寐。

尹槐序的手环冷不丁发出嗡的一声,像预警,她垂头才知道,许落星的胆量和纪葵光不相上下。

手环上的数值一下就蹿到89了,连小数点也没了,是个整的。

周青椰恐慌地把猫捞到臂弯中,快步往门外走。

尹槐序如果长了张人脸,现在脸色应当是又红又绿的,红是深感被冒犯,绿则是姿态太不雅观。

周青椰怵怵躲远,离那许落星越远越好,她见过的囊蝓太多了,生怕猫也变成囊蝓,收紧臂弯说:“我们在门外躲躲,先等她缓过来劲。”

店铺门外没什么人经过,两鬼静凄凄地立在屋檐下。

尹槐序下意识舔毛,捋捋被碰过的地方,才刚探出舌又蓦地收回。

记忆只要一天没恢复,她就一天比一天更容易被猫的习性所蛊惑。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有女人撑着伞慢步靠近,身后还跟了一串像保镖一样的尾巴。

她收伞进门,在和周青椰擦肩的时候,很明显顿了一下,余光若有似无地斜了过去。

直到女人翻动门外“外出”的牌子,和保镖一块上楼,尹槐序才肯定,那应该就是双寐事务所的老板。

“她刚才是不是看到我了?”周青椰问。

尹槐序觉得应该是看到了,只是女人的眼神很奇特,比起对鬼祟的畏惧,她眼裏更多的竟然是好奇。

极少会有人把鬼魂看作同族,在人死去的一刻,鬼魂似乎就成了需要敬而远之的异类。

那个女人不同,她就像在看过路的人。

明明是两姐妹,撞见鬼魂后的表现竟然天差地别。

尹槐序转身跟上去,门外飘进来一声哀嘆。

周青椰低声:“还要上去啊,万一鬼值又往上升了,我可救不了你。”

“不会。”尹槐序看了眼手环,似乎只要没有突破阈限,它就还会回落些许,虽然回落不多。

她继续往上走,说:“定心丸一到,她肯定不会像刚才那么怕了。”

周青椰只好跟着走,一边的手臂下意识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携猫离开的准备。

楼上玻璃门敞着,冷气从裏面蹿出来。

穿着黑衣的员工把手提保险箱放在桌上挨个打开,以清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冥器。

“商小姐怎么来了?”许落月一边弯腰打量冥器,打量完便对员工使了眼色,令他们收好保险箱。

许落星在边上小心翼翼举手说:“商小姐有委托,但我……打了两把游戏,忘记转告你了。”

“委托?”许落月睨了一眼玻璃门,以为事关那两只鬼。

此时尹槐序和周青椰都没进门,身影掩在了墙后。

许落星斟酌了一下,又举起手:“商小姐周四上午要去茅县,让我们准备一下东西。”

商昭意冷冷开口:“准确来说,是通岩天窗。”

通岩天窗三字一出,许落月的悠闲神色消失一净,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曾经听说,通岩天窗是几大家存放谱籍的地方,你现在去,很容易落人口实,而且另外几家不一定会给你放行,保不齐还会要你的命。”

商昭意垂眸时,眼底阴寒,却并非险鸷。

“我知道,我见到尹争辉了,我去一趟通岩天窗换她替我治眼睛,不亏,况且我本来也打算去。”

“你本来就打算去?”许落月不解。

商昭意后仰着挨向椅背:“我无意中找到了鹿姑送出去的囊蝓,我得知道她为什么专挑那一只,才好揣摩清楚她的意图。那个女孩的家我已经去过了,生辰也已经在我手裏,现在就差通岩天窗。”

“商家精通的是九宫三命。”许落月虚眯起眼,“你怀疑鹿姑是根据尹槐序的八字,精心挑选了一只克她的鬼?所以你才非要去通岩天窗看谱籍。”

许落星在边上听得磨牙凿齿的,电话裏对着她的时候就是“无可奉告”,如今在她姐面前,竟然又可以说了?

不过她其实也不想知道,沾到那几大家准没好事,看如今的尹家就知道了。

商昭意没否认,眼波犹如暗涌,汹涌湍急。

“现在几大家都防着鹿姑,肯定也会防着我,尹争辉想我去,一是想鉴明我的立场,二也是想借我摸清鹿姑的底细和用意,我想你们帮我。”

许落月忽然一笑:“你只是想换尹老太帮你治眼睛吗?”

商昭意冷冷地看她。

许落月又说:“尹槐序的确死了,我的线人看到尹家做了白事。”

“那又如何。”商昭意不以为意。

许落月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很慢地说:“尹槐序很容易让人惦记,比如你,也比如我。做这行的很难不沾上邪性,她太板正了,好像一根掰不断的竹板。”

她半阖起双眼陷入回忆,“尹熹和车祸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吧,只是死得蹊跷,年前才送到观福园火葬。在别人都以为尹家的符术要就此失传的时候,尹老太竟然说,就算她早已金盆洗手,尹家也不会彻底没落。”

话音微顿,她睨着商昭意,似笑非笑的:“我们都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商昭意淡声。

许落月慢悠悠地接着说:“老太太明说了,不管是几十年前就绝迹的符术,还是如今在她手裏没有消弭的,都全部传承下去了。那可是全部啊,就连失传的也能传下去,那位传承人的悟性得有多高?”

商昭意不语。

“尹家的后人只有尹槐序一个,除了尹槐序还有谁能接受传承?”许落月轻笑,“我经常想起第一次见尹槐序的时候,她在石勉的寿宴上给龙点睛,有瞬间我以为龙是活的,那样的秘术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了。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只是外人,没必要死要见尸。”

听完这番话,商昭意很冷地嗤出一声,眼底满满当当的轻慢奔泻而出,其中又挟了些逐逐眈眈的贪婪。

轻慢是对许落月的。

她漠然地复述了许落月的话:“比如你,比如我?”

许落月微微抬眉,不解其意。

商昭意起身说:“我和你不一样,不过我要博得尹争辉的信任,确实不只是为了治眼睛。”

就在玻璃门边,尹槐序靠一双猫耳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魂魄颤颤啰嗥,古怪的战栗感漫散开来,有些边角麻痹无感,它们与自身情绪毫无关联,似乎根本不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好在这过电感眨眼就消失了,没有停留太久,只余下无尽的怊怅若失。

周青椰在她耳边冷不丁一句:“小尹那么厉害的人,想来鬼生也是多姿多彩的,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尹槐序不太想说话,不过还是礼貌回应:“鬼生再精彩也只能靠考公出人头地,两者应该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

周青椰被揭开伤疤,痛心地哀嘆一声,两百年没上岸,她已经有点倦了。

门裏,许落月看着商昭意说:“这就要走了,不多坐一会?”

商昭意一只手勾起包,“不坐了,周四见吧,车我开回去,你们让人过去取。”

许落月笑了笑:“再说两句吧,别急着走。我有点好奇,你一向不喜欢鬼魂黏着自己,为什么还肯带着那两位?你别是认错鬼了。”

听到这个,许落星不免一哆嗦,手指猛搓平板,强逼着自己认真打游戏。

“不至于认错,我知道不是她。”商昭意径直往外走,“不过,其实我也不是一向不喜欢鬼魂,只是以前不喜欢。”

“别是因为她变成鬼魂,你就爱屋及乌了。”许落月失笑,“离开了鹿姑,你自在了很多。”

第36章 第 36 章

鹿姑打来的电话。

36

从店铺出去, 天色已经暗下去大半,打卡建筑附近仍然热闹非凡, 游客熙来攘往,反观事务所所在的这一段路,静得有些死气沉沉。

回去路上,商昭意竟破天荒地在山夏楼买了三菜一汤,倒也没那么五谷不进、茶饭不思。

只是山夏楼人多,即便她会员级别再高,也得等上一等,回到瑞定新城的时候, 恰恰撞上活人和死魂一起跳广场舞的时段。

两批“人”各跳各的, 好在小区入住率低, 活人少, 不至于和鬼迭在一起跳。

尹槐序和周青椰早早就下车了, 避开鬼群慢慢悠悠往单元楼飘。

哪料到廖奶奶眼神锋利, 一眼就瞧见她们,还兴致勃勃地冲身边鬼友说:“看, 小周带猫回来了!”

在鬼界,猫狗不是稀罕物, 但养猫养狗就很稀罕了。

鬼友:“我看别家的猫干干净净,小周这猫怎么是脏的。”

廖奶奶:“那是暹罗猫, 脸天生就是黑的。”

鬼友:“除开脸, 别的地方也挺潦草的呢。”

廖奶奶:“可能是舔毛技术太差了,小周没教。”

周青椰一个踉跄,怎么教, 以身作则吗?

地下停车场依然昏暗, 商昭意停好车, 本来是想进电梯的,没想到电梯显示正在维修,她不得已走步梯上去。

楼梯拐角处的垃圾箱窸窸窣窣响着,不知道是蟑螂还是老鼠,亦或是鬼魂在偷吃。

崭新的楼栋,裏裏外外宽绰有余,且还有保洁按时清扫,不应该招来虫鼠。

商昭意路过垃圾箱,头顶的感应灯忽然连闪数下,闪得毫无规律。

她仰头扫去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上走,徒留小鬼茫然无措地扒在灯罩边上。

小鬼悻悻松手,索性不再拨弄电线,只怀疑是攻略出了问题,不然怎么吓不着人。

活人还在缓步上楼,鬼魂早早就在楼上候着了。

尹槐序等了一阵没等到商昭意,后来才看到电梯的维修标志,知道是保洁的报修起作用了。

已经夜深,物业未必如实在修,不过“失灵”的电梯倒是没再容人进去。

她冒昧的先商昭意一步进门,尾巴稍长了些,身是进去了,尾巴还滞在门外。

“不回自家也就算了,还一声不吭地往对门走。”周青椰怨气颇重。

尹槐序只好退出来一步说:“我以为你已经习以为常了。”

周青椰抱起手臂走过去:“我倒要看看,这人是不是偷偷在房子裏种猫薄荷了。”

没猫薄荷,也没有别的鬼在。

屋中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些许光,地砖被纪葵光和关藜擦得锃亮。

周青椰打着哈欠四处打量,不禁感慨:“这才像人住的地方,打扫得还挺到位,不过她买那么多符,怎么不往客厅也贴点,就搁那玩收集游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