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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鹤山医院的病历。

51

同根同源的魂, 和身躯中的一截骨、一根筋不无不同。

只有这样,身为活人的商昭意才能擒纵自如地掌控它。

好在二者并非长死在一块, 不像死结那般,要解开只能一刀剪下,落个唇亡齿寒的下场。

这刻,商昭意日记裏的字字句句都得到证实,并非编纂故事,她的确身不由己。

“难怪。”尹槐序的目光怔怔地附在电脑屏幕上。

办公室的灯光不够明亮,显得显示屏的光线格外刺眼。

“抱歉啊。”周青椰无缘无故道歉。

尹槐序不解地看向她。

周青椰低声:“现在局裏的工作要求三审三校,极少会出现多魂少魄的问题, 不过还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到现在也解决不了。往生局终究比不上阳间现世, 阳间是汪洋, 往生局只能算海裏的一粟。”

尹槐序其实还不清楚这鬼界的全貌, 片刻失笑摇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青椰不说话了。

许许多多猜不透的谜题, 像一袭斑驳的幕布,被剪刃刺啦一声划破。

随后真相大白, 留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怪不得以往的商昭意总是阴晴不定,偶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或许在那前后的两秒间,说话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魂。

那伴生魂更是尖酸阴鸷, 许是因为常常被困囿在躯壳中, 所以一旦露面,言行举止中都不免掺了些毁灭欲,攻击性极强。

它是商昭意, 却也并非商昭意。

她们共享行动踪迹, 却不能共享所有的人情冷暖。

在苏醒的一刻, 它像鬼一样死死地缠着商昭意,势必要将商昭意仅存的理智全部掳去。

甚至于,它会想抹去商昭意,将整个躯壳据为己有。

不同的魂反复争夺主权,一朝清醒,一朝浑浑噩噩。

随着鬼气入腹,它逐渐强大,一天比一天更难操控,使得商昭意不同于其他的“病人”。

她的身份转换更加频繁,更加难以捉摸。

或许仅仅过去一分钟,商昭意的苦心经营就全被推翻,这叫她如何不痛苦?

那些反复无常和骄横跋扈,都不是商昭意的本意,她是想杀了那个魂永绝后患来着,怎料后患无穷,蔓草难除。

尹槐序又想起一件事,六家的每一位小辈,都需在成年后的第一年到鸣珂河上游附近洗身。

那一处温泉不对外开放,是石家私有的,温泉水非同一般,传言能洗去魂灵浊垢,洗去杂思杂念,让每位后辈都能襟怀坦白,行事光明磊落。

恰好她们这一代人年纪相差不大,经各家商榷,干脆约好时间同行前去。

那是隆冬,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春节。

位处鹰山北段的鸣珂河,雪下得要比别的地方更大。当天漫天飞雪如鹅毛飘飘,山上白茫茫连片。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那天积雪拦道,开起车更是寸步难行。

好在路还算平坦宽敞,不久前石家已经铲过一次冰,只要下车稍加除雪,车速再放慢些,就不怕有危险。

尹槐序坐上车就容易发困,她恹恹欲睡地挨着窗,隐约察觉到车静止不动,才睁开一道眼缝。

车停在半山腰,车上除她以外再没有旁人,人都下去铲雪了。

她望出窗外,才知其他几家的车也是如此,整整齐齐停成一列,几个穿得厚实的人在车前窸窸窣窣地忙活着。

山上阳光刺目,加之周遭皓白,她即便虚眯眼缝,双目也不禁发痛。

花了将近十分钟适应窗外光线,她才打开车门慢腾腾下车,想在人群中找到自家的人。

碍于所有人都戴了帽子和防风的口罩,她一眼认不出谁是谁,随意拉着个人问:“需要帮忙吗?”

那人一顿,转身微微将墨镜往额上拉,露出来一双冷寂寂的眼。

是商昭意。

那时不知商昭意是愣着了,还是生性寡言,她有一刻没应声,过会才说:“不用,你到车上坐。”

许是觉得字句太短,言辞太过疏离,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很快就好,你戴我的墨镜吧,以免眩光。”

说着她取下额上的墨镜,指尖一推,就灵巧地将墨镜的两条腿别在了一块。

尹槐序属实没料到商昭意会是这样的态度,她印象裏两人上一次碰面,还是在石勉的寿宴上。

后来二人即便考到同一所学院,也压根偶遇不到一起,毕竟院系不同,校区又足够大。

是在天窗之行后,她便决意不再理会商昭意,一来这人太邪乎,二来自己不想自讨没趣,没想到竟是商昭意先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暗斗。

也没想到,商昭意说话自然,不再夹枪带棍,就好似以往两人间的所有隔阂,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尹槐序听得一愣,左右找不到多余的工具,没接商昭意手裏的墨镜,便转身回车上去了。

车窗外那个身影停滞了片刻,周围人忙忙碌碌,她却好似形单影只。

过会,尹槐序才意识到,在看清对方是商昭意后,她竟连一句回应的话也没有说。

这样其实不好,她对商昭意再有成见,都不能成为她爱答不理的理由。

这会显得太高高在上,太目中无人,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车窗外那个人影没看向这边,背过身有条不紊地铲雪。

大约因为裹得严实,她不再像平日那么见棱见角,似乎柔和了许多。

是错觉吧。

尹槐序敛了目光,两眼一闭便睡过去了,睡醒已经在泉眼附近。

说是洗身,其实纯粹就是泡水,得泡上整整一个时辰,折合两个小时,不能多也不能少。

池子窄,在池裏时人与人之间仅到一臂的距离,还得面朝着面,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转。

石家的姑奶闲来没事,搬了个马扎坐在边上给小辈看骨。她岁数虽高,身子骨还挺硬朗,捏得尹槐序差些喊痛。

尹槐序裹着浴巾,跪坐在池子的石阶上,水刚刚没过放平的小腿,膝盖硌得像刀子在钻。

石抱壑双目老花,看人看得极近,那浑浊的眸子就差没放到尹槐序脸上。

上了年纪后,掌心和指腹也不比年轻时滑腻,手上全是沟沟壑壑,摸骨时稍稍多使一些劲,就好像砂石擦过。

尹槐序噤声不言,微微低敛目光的姿态显得很恭敬,那砂石般的触感从她面庞划过,眉骨、鼻梁、颧骨和下颌,无一遗漏。

石抱壑又拂向她的脖颈,平静道:“刚柔并济,清奇如竹,筋骨通畅无阻,干干净净。”

随之,那并着的两指循着她手腕游向肩骨,又往后抠住她的肩胛,力道重而平稳。

石抱壑接着说:“瘦而不柴,骨骼板正纤长,有棱角而不分明,不卑不亢。尹家主张字如其人,在我看来是骨如其魂,你很好。”

她眉眼间隐隐露出两分复杂的情绪,语气惋惜:“尹家向来与世无争,这样好也不好,好的是容易修心,难得有人能比争辉板正,在这一点上,你很像她。”

潺潺的话音间藏了嘆息。

“不好的是,越是不争抢,就越不利传承,我不想有一天尹家秘术失传,槐序你得争口气。”

“我会的,有劳石姥摸骨。”尹槐序温声。

石抱壑往她手背上轻拍,欣慰道:“看到你出落得这么板正,又这么平和大方,我也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常觉得尹争辉活得太拘束了,做事忸忸怩怩的,不大气。”

尹槐序露笑:“她眼睛不好,顾虑自然会多一些。”

石抱壑嘆气,听到“眼睛”二字,不由得看向池裏的另一个人。

早在商昭意刚刚失去阴阳眼的时候,各家便听说了这事,她自然也知道。

她看向商昭意,招手说:“昭意来,山上没有别的乐子,你们来了,我就给你们摸摸骨当消遣。”

静立在水中的人郁沉沉地转身,满池滚烫的温泉水也泡不化她身上的寒意。

她总是神气索寞,即便是和人共处,也跟个虚飘飘的鬼影一样,好像能随时随地地融入虚无。

那身骨一看就和尹槐序的不一样,肩胛骨突起分明,像两片展开的翅,棱角何其分明。

商昭意擦着尹槐序的肩走上前,同样跪坐在石抱壑边上,只是她即便低垂眉眼,也不如尹槐序恭敬,只让人觉得疏远。

石抱壑只给她摸了一下面骨和肩,眉心就已经皱成一团,好像盘虬的老树根。

尹槐序不禁想起六门齐聚通岩天窗的那一天,她寻思,商昭意如此苍白,会不会是鬼袭留下的病根?

相比数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商昭意真的苍白了太多太多,好像赤阳下被晒褪色的布匹,没了光彩。

“昭意。”石抱壑冷不丁出声,“你心气郁结,躯壳疲软,整个人像是……被挖空了一样,我不明白。”

尹槐序已经退到池子的另一边,听得一愣。

商昭意没说话,依旧垂眸屏息。

石抱壑又神色复杂地摸了一阵,拧起的眉心稍微松开了些:“所幸有一根强韧的筋支撑着你,郁结心空者容易误入歧途,你得多接近谠直之人,多做乐善之事。”

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多半会觉得石抱壑是在叱责商昭意不行善、不够正直。

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是对石抱壑的这番话不满,还是不满自身,竟还是没有抬头。

商昭意只淡声:“受教。”

石抱壑拎着马扎起身,往远处指了指说:“我去那边说会儿话,时间到了,会有人过来提醒你们。”

年迈的身影蹒跚离远,跪坐的人趔趄着起身,踏得水花四溅。

那时尹槐序只觉得商昭意反应过激,又要演那出阴晴不定的戏码,却没想到,商昭意在被石抱壑摸骨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白惨惨的脸正视着她,过会了,目光径直撕开,瞥向远处。

商昭意背对她攀住池子,身微微弓着,额角微微磕向池边,嘴裏含含混混地吐出丁点声。

似乎说的是……

不许说话,滚回去,藏好你的心眼。

池子附近没有别人,尹槐序很轻易就将那话当成是对自己说的。

她从不觉得与人相处是难事,只除了在商昭意面前。

过会,商昭意不再弓背塌腰,面色也好了些许,她侧着身长吁一口气,用很淡的语气说:“你干干净净,我污手垢面,和我泡在一个池子裏,可别染了泥垢。”

尹槐序心觉莫名,愣了一阵才说:“不会,没人说你不好,你不必自暴自弃。”

那是雪山之旅时,她对商昭意说的唯一一句话。

黯淡的直管灯下,鼠标啪嗒几声。

周青椰缓缓拖拽鼠标,嘴裏冷不丁长嘶一声:“就算商昭意没病,也要被折腾出病了。”

尹槐序蓦然回神,看到病历裏显示着商昭意过往接受过的治疗。

初进院时,主治医师只考虑给药和心理行为治疗,许是药效不够显着,后来加了三次电抽搐治疗。

治疗期间,商昭意出现了明显的锥体外系反应,面部和四肢僵硬,还伴随嗜睡和食欲不振。

她的体重一再减轻,偶尔问话不答,显得尤为呆滞。

前面的记录无一例外都是如此,商昭意根本没有好转,甚至还因为治疗的副作用,整个人越发颓靡。

是在最后一次记录裏,她好像久睡方醒的人,所有的测试指标忽然脱离异常,除了身上还有些许药物副作用外,神志和举止清醒得无可附加。

那是她在院的最后一天,当天评估完成,院方就联系了商家,商家很快就来了人,把她接了回去。

病历到此为止,大概连医生本人也想不明白,商昭意的病情怎么连过渡也没有,突然就好了。

“还看吗?”周青椰眼都看直了,磕巴道:“换我被这么对待,性格能阳光就怪了。”

尹槐序摇头,她已经知晓商昭意性情变化的前因后果,已经没有继续钻研的必要。

“回去吧。”

周青椰挪动鼠标,轻击几下想将页面切回去,有些心神恍惚:“她如今能活得这么好,算她厉害了。”

门外,那个医生查看完病人回来,看到桌上的鼠标好像动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熬夜熬花了眼。

他取下眼镜反复擦拭,又走到桌前自己挪了两下鼠标,神色古怪地盯起屏幕:“我这不是三病区吗,系统怎么切到一病区去了。”

周青椰讪讪:“谁让你回来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切回去。”

医生忙不迭冲门外喊:“你们谁用我电脑了?”

没人回应,病区窗口裏只传出病人嘎嘎的笑声。

第52章 第 52 章

梦见过去的事情。

52

五劳七伤已致虚脱的身体, 光睡远远不够,睡个十天半月也未必补得回精气神。

睡得多了, 多半还会受梦魇所困,越发劳心费神。

商昭意睡了很久,大抵因为心力交瘁,她比以往睡的要熟得多,连梦境都不似从前。

过往的日子裏,她虽然也睡,却醒得频繁,好像惊弓之鸟, 稍稍一点动静就能将她惊醒。

或许是楼底的嬉闹声, 或许是车过, 或许是天花板传来楼上住户拖拉椅子的动静……

各种各样的响声, 都能成为尖利的弯鈎, 将她从梦中钓出来。

她的睡眠是片段式的, 每每入睡都有种奄奄一息的坠落感,入梦也像死前的走马灯, 梦境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完整的一幕。

这次她做了很长的梦, 梦裏持续耳鸣,耳边似有风声呼号, 接着又是漫长的下坠。

下坠, 不断下坠。

轰隆一声,飞机落地。

那年她是独自回国的,双亲早年将她送到国外, 由外祖母代为照顾, 从她记事起, 便是外祖母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单一的情感关怀,让她常常认为,自己生下来就比别人少一窍。

极少能体验到,所以认定自己生来就对亲情一窍不通。

好在商家并不吝惜金钱,她在国外过得还挺富足,只是再富足,也弥补不了她自认缺失的那一窍。

细数归国前的十几年,她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飞机降落,她其实并不期待,也不渴望团聚。

因为即便回来,她也没能体会到比往时更多的关怀,商家人小心翼翼待她,一言一行何其谨慎,不知道在瞒着什么。

她不喜欢被蒙蔽的感觉,也总觉得团聚的那些时日太过无趣,没几天就呆腻了。

没想到,后来她再次回国,竟然是因为双亲离世。

双亲是病故,此前毫无征兆,发现之时就已经是晚期。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二人竟染上了同一种病,且还同日过世。

几家的成员对此很是惋惜,也都不满于商鹤群的遗嘱,在众人看来,鹿姑并非最适宜的人选。

鹿姑不是商家的血脉,且性情古怪,当不了家。

各家各抒己见,希望商家的继承人能是商昭意,商家无可奈何,只能暂缓商心鹿当家一事,并促使商昭意早日归国。

于是商昭意独自登上了飞往碧原市的航班,心上像停了一只被凿空的无脚鸟。

不知所从,无处扎根。

年幼的她根本不知道六家是做什么的,也不清楚商家在其中担当着怎样的角色,她一直都被瞒在鼓裏。

双亲亡故的一刻,她的玻璃花房被碾碎成渣,她像一只装饰用的木鸟,被人提溜着丢弃到一满目疮痍之地。

外祖母同她说:“昭意,不开刃不成利器,我想,也许比起逃避,迎难而上才是最优解。”

商家的人在机场接到她,回去的路上,众人皆是始料未及———

她空有一双阴阳眼,却从来不曾接触过这些玄之又玄的异术。

教养她的外祖母也从未提起过这些,至多告诉她,有些人天生就有阴阳眼,这未必就是坏事,看到鬼魂不必害怕。

至此,商家只能一如商鹤群遗嘱上说的那样,由鹿姑代为执掌,商家大小事都需经过鹿姑的眼。

毕竟一来商昭意年岁太小,二来不论是商家人正支、旁支,又或是其他五家的人都没料到,商家竟然从未将她当成继承人培养。

对商昭意来说,未知的未来与其说是满目疮痍,不如说是荒芜之地。

在这地界裏,什么阴阳二界,什么鬼神魑魅,就连商家精通的九宫三命,在她看来都陌生可怖。

她鲜少和双亲相处,在归国前,那过世的二人于她而言,至多只是两个不算明晰的轮廓。

许是因为生性冷淡,她不明白那天商家长辈为她推算,为什么会哀嘆一句“可惜”。

命局裏比劫为忌,也能被称作灾祸吗,在她看来,不过是六亲缘浅,孤独离群罢了。

她虽然不解,却也会心怀好奇,双亲不曾教她,她便自行翻阅家中古籍,暗暗自学。

她好奇双亲过往的经历,好奇那二人为什么不许她继承衣钵,也好奇自己的一生是如何被盖棺定论的。

商家的书库足足有百平,书架上卷帙浩繁,有些藏书能追溯到百年以前,还有些已经翻阅不了,封存在玻璃柜中,好在架子上留有拓本。

商家的人忙忙碌碌,分身乏术,鲜少管顾她,她偶尔一整天茶饭不思地呆在书库裏,直到夜深,也见不到一个人。

或许是遗传到了那么几分灵性,即使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类知识,她也能读懂书库裏的许多书。

只碍于常年居住国外,识字不多,有些字句理解起来分外吃力,还得查阅字典。

简单的抽简禄马,她只稍多看几眼书上的陈述就能学个大概,什么鬼门占卦,她多看古书上的些个记载,也能做到铁口直断。

她学得很快,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她天生就该会这些。

在给自己卜算的时候,她才终于信了商家前辈为她算好的命局,她果然和谁都不亲,极容易孑然一身,落个孤独终老的结局。

只是她依然不明白,既然她有如此过人的学习能力,为什么还会被送至国外,为什么没人教她?

仅仅因为她六亲缘浅?不应该这样。

头一个月的时候,鹿姑还没有搬到主家,所以商昭意过得还算惬意。

她学得越多,就会越能感受到自身的匮乏,如果她来年都得留在这裏,那她要学的,就不能只局限于书架上的这些。

她开始好奇商家,好奇与商家关系极近的其它几大家族,好奇碧原市,好奇这片天空底下的种种。

好奇如商家这等常与鬼神沟通的世家裏,能否出得了一个端正明秀的人。

她这段时间见过的人都太阴冷,太诡谲难测,尤其鹿姑。

鹿姑是在处理完家主二人的后事后,才让人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过去。

搬家后,她原先在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的房子,自然就闲置下来了。

鹿姑那时就已经瘸了腿,长发披散地坐在轮椅上,面色很苍白,成日穿着青黑色的短衫。

事情处理完毕,她终于抽空想起归国的侄女,在询问到商昭意的所在后,独自推着轮椅来到书库。

商昭意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鹿姑,初见还以为轮椅上的是鬼非人。

太阴森了,身上没一点活人的气息,且不说她还呆在暗处,连影子都被黑暗吞没了。

那日商昭意听见滚轮的声音,一时没想到是轮椅,只以为是家中阿姨在整理藏书。

她看书看得沉浸,那轮椅滚动的声音时有时无,离她渐近。

她把书放回到架子上,重新在低处抽出一本,就在那空出来的间隙中,她看到了鹿姑的眼。

她愣住,过会才明白这是谁,她不先出声,昔时没人教过她敬老尊贤的礼数。

二来她与鹿姑不熟,并不想敬。

隔着老旧的书架,鹿姑目光幽幽地望着她,看了很久才出声:“商昭意。”

连名带姓地喊她。

这是极生疏的唤法,就算商昭意性情再冷淡,也能察觉到鹿姑话裏的敌意。

她寻思了一阵,没把书重新放回书架上,用来堵住那道口子。

书抱在怀中,沉甸甸一册。

平日裏别人唤她,她便很少回应,如今面对鹿姑,更是一言不发。

不过她还是从边上绕了过去,十来岁已经是抽条的年纪,她走近时,比坐着的鹿姑不知高出多少。

鹿姑审视她,黑魆魆的眼倏然一弯,指着她怀裏的书问:“你喜欢这些?”

商昭意点头回应。

鹿姑又说:“你想不想学,姑姑可以教你。”

商昭意心知自己虽然学得快,但学得不够细致,彼时她不曾窥探到人心底的暗域,思索一阵就点了头。

似乎满意于她的反应,鹿姑又笑,手撑在轮椅两侧的扶手上,用力支起了点儿身,企图平视她。

“我教人很严格的,学不会的话,我会责罚。”

商昭意设想了一下鹿姑凶人的模样,她不大在乎,也不怕被责备,便又接着颔首。

“好。”鹿姑招手令她弯腰,在她俯身的时候,一只发冷的手覆在她面庞上,像对待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一般,那只手轻拍了两下。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但商昭意不予理会,神色丁点不变。

“明天我带你上各家走走,回来我再替你看魂。”鹿姑收回手,推着轮椅转身,“要知道想学好这一行,光看命局可不够,让我看看你的魂。”

是在翌日正午,商昭意在一片蝉鸣中见到了尹槐序。

就好像蛮荒之地破开一道口子,她得以瞻望到远山与海,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板正秀逸的人。

年幼的她不知道心下异样的摇荡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胸口被涟漪一拂,荒原便湿腻腻的,滋生出隐秘潮润的情窦,变得生机盎然。

那只被镂空的无脚木鸟,一时被填得满满当当,似乎有了落脚点。

只是荒蛮之地的这道弱小口子,没敞开多久就被阴霾笼罩,鹿姑携来的黑云笼罩着她,让她透不过气。

正如先前说的那样,拜访完其他五家后,鹿姑回去就为她看了魂。

看魂并非易事,得在毫无干扰的静谧之地,以哄睡的方式引出她的神魂,鹿姑才能看个齐全。

她没有睡着,清醒地听到自己用另一个腔调与鹿姑攀谈,她大惑不解,没等来鹿姑的一句好或不好,只听到鹿姑哑着嗓痴癫地笑。

后来她才知道,她生来就比别人多一魂,正因如此,双亲将她送至国外,不想她某天走岔了道,非疯即痴。

岂料,她还是回来了,还在接下来的每一日裏,被鹿姑严苛到类似于折磨地对待着。

鹿姑严苛得不像责罚,更像是为了抒洩心底的恶欲。

商昭意只稍答错一个字,就会被鹿姑关在逼仄无光的房间,连水都喝不上一滴。

饥饿,干渴,还有困倦欲睡时的每一声呵叱,都在蚕食着她的心志。

黑暗中,她越痛苦不安,潜藏在深处的那片魂就越活跃。

渐渐的,她能听到那片魂的附耳低语,一句接一句,喋喋不休。

“睡呀,换我替你睁眼,你不敢做的事,由我来做。”

“烦她是不是?我也烦她。”

“换作是我,我早杀了她,我才不忍。”

那些怨毒的低语声声入耳,商昭意如何敢睡,就怕刚闭上眼,就要被完全取替。

这多出来的一魂既是她,又不是她,像怨灵一样缠着她。

后来的一段时日,其他几家知晓她不曾学过异术,不想商家的血脉就此荒废,便让鹿姑将她送到各家,挨家挨户地学。

这么看来,她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商昭意又见了尹槐序几次,尹争辉教她的时候,尹槐序也在。

翠竹一样言芳行洁的人,明明小她几个月,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端端正正。

她悟性虽然高,底子比不上尹槐序,在尹争辉施教的时候,好几次还得靠尹槐序提点,她才答得上尹争辉的提问。

尹家就像一个小小的学堂,小小学堂裏端坐着年幼的她与尹槐序。

有天鹿姑有事离开碧原市,又忘了安排人去尹家接她,学完后,她没等来接送的车,只等到一场暴雨。

尹争辉自然劝她留宿,只是那几天尹家恰好来了客人,收拾过的客房都住了人,剩下几间堆满杂物的,还许久不曾打扫过。

商昭意本想着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尹争辉哪裏肯,挥挥手让尹槐序说服她。

于是猫一样的人远远看她,好像在审度危险与否,过会才慢腾腾走近,改而变回竹子的模样,清雅而安静地立在沙发边。

尹槐序说:“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挤挤。”

那时两人年纪小,身量没完全长开,再窄的床铺躺下也嫌大。

夜裏商昭意嗅见一股香味,那是尹槐序点在床头的安神香。

香是半夜起来点的,事因她睡时翻来覆去,尹槐序以为她认床失眠,便不作声地爬起来翻出香和火柴。

嚓的一声。

火光遂又被吹灭。

其实商昭意不是认床,是心底的那个声音太吵闹,扰得她难以入睡。

耳边,尹槐序用极轻的声音问:“你还醒着吗?”

“嗯。”商昭意应声。

“想回去?”尹槐序又问。

“不是,是心裏烦。”商昭意如实回答。

一问一答后,尹槐序用猫般的声音,轻飘飘地吟诵静心咒,以助商昭意入睡。

只可惜,这样清醒的时日没有持续很久,商昭意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吵闹,偶尔她连神志都会模糊,身体不为自己所控。

十二月时,在她神志混沌之际,鹿姑命人驱车,送她到了鹤山医院。

踏进病房的一刻,商昭意终于明白,鹿姑就是想唤醒她的那一魂,就是想逼疯她。

梦境止于病区的铁围栏外,鹿姑那个暂别的手势,随着那干瘦的掌心一摆,商昭意遽然惊醒。

熟睡了数个小时,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振动不停,数个未接电话跃上屏幕,未读信息裏还夹着纪葵光和关藜发来的微信。

她头晕目眩,险些撑不起身,周身筋骨像被车狠轧了数轮,腹中还空到反胃。

伏在床沿缓了很久,她的面色才稍微好上一些,也能伸腿将远处的拖鞋捞到床边了。

拍立得就挂在床对面的墙上,一个极正中的位置,她只稍一眼就能看到。

乍一眼,她胸口密密层层的大雾忽被飓风掀远,飞沙走砾刮上眉眼,眼底冷不丁扑来黑魆魆的霾。

心神疲乏到极致的时候,脑筋转都转不动,此时歇了一阵,她才豁然想到——

人皮瓮真的会追错魂吗,暗格裏外怎么会有两只猫?

她绝非与猫有缘,猫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跟她,那两只猫身上,定有一部分是属于尹槐序的。

第53章 第 53 章

醒后意识猫是人。

53

从心脏深处慢慢消逝的生机, 成了瓢泼大雨,飒飒声浇在贫瘠的心房上。

是失而复得, 更是虚惊一场。

一霎间,商昭意好比久病痊愈,那些积攒在体肤中的不适,全化作冷汗洇湿睡衣。

她汗涔涔地穿鞋起身,下意识张望四处,余下的那点劲吊在心口,足以支撑她翻箱倒柜。

这盲目的模样,有点像她刚失去阴阳眼那阵子, 只不过那时候的她迷惘不知所措, 此时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甚至觉得, 前所未有的幸运扑向了她。

她是在十四岁那年回到的商家, 自那往后的每一天似乎都不好过。

那天就像一个闸门, 闸门一开, 所有的不幸都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她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也是幸运的,幸运到可以说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

可是尹槐序既然就在她在身边, 为什么不袒明身份,为什么会是猫的模样?

这念头一生, 她豁然开朗,明明猫早就告诉她了。

世上会写字的猫绝无仅有, 那猫还曾坦言自己是“人”, 只是那时她固执己见,一心认为是猫和女鬼合伙戏弄她。

再后来在长喜岭乐园,没有女鬼在场的情况下, 猫也给她写字了……

林林总总, 明明答案已经搬到她面前, 她却还是一头撞向泥潭,还自厌自弃地觉得,那绝无可能是尹槐序,因为尹槐序不会对她说笑,更不会拿她取乐。

她顿了一阵,冷不丁从唇齿间挤出一丝笑。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看过的所有古籍都无法支撑她找到解释,槐序的魂魄是如何融进猫裏的?

猫还不止一只。

过会,商昭意跪在地板上打量床底,扭头又往床头柜捞。

她摇摇晃晃地走遍屋子裏的每一个角落,能伸手够到的地方,她全摸索了一遍。

从卧室到浴室,再从浴室到厨房和客厅,无一遗漏。

猫很小,并且还很会躲藏。

所以她连一掌宽的缝隙也探寻过了,蹭得指缝都进了灰。

“槐序?”

“你在哪裏?”

“我知道是你了!”

“我知道。”

商昭意披头散发,女鬼一般在屋裏游荡,冲着每一个犄角喊尹槐序的名字。

她看到桌上的牛皮本被风吹到了前边几页,不由得伸手摩挲,设想猫就在旁边偷看她的日记。

不过槐序应该不会偷看,槐序很有原则。

她想想还有些失望,她不怕被尹槐序知道她心底的阴暗,以尹槐序那好人脾性,指不定还会心疼她。

她移开目光接着找猫,找完一圈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失魂落魄。

力气耗尽了,商昭意腿脚骤软地倒下,仰躺着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她想,或许她可以多歇一阵,等身体恢复些许,她就又能动用身体裏的那只鬼探查整个屋子了。

她不想把尹槐序逼得太紧,她只是想要一个更加确切的答案。

看不见的话,也得摸得到,心才能落回原处。

这段时间裏,总有一个想法浮上心尖,她想她甚至可以把那些隐晦的私欲全部撇去,只要她能够确认——

尹槐序的魂魄还在。

尹槐序还能复生。

白惨惨的天花板上空无一物,她不禁猜测,尹槐序会不会就在高处耻笑她的窘迫。

大概不会吧。

槐序何其板正,怎么会耻笑他人?

她惯来不会对谁深恶痛绝,旁人故意招惹她,她至多视而不见。

可商昭意一时又想不通,惯来不会对她说笑的尹槐序,为什么会给她写字,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姑且当是玩笑。

她很想问个明白,偏偏猫不见了。

这几天猫明明跟她很紧,只有今天不在。

总不能是觉得她帮不上自己、认不出自己,才失落离开了。

商昭意有点难受,她自诩为聪明之人,这一刻败个彻底。

如果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就能意识到那是槐序就好了,她便也不会那么冷淡,姿态何其傲慢。

谁又能想到,人死后会变成猫的轮廓。

小猫果真是小猫啊。

商昭意躺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卧室裏静音的手机忽然震动不停,她不想去接,依旧躺着。

找不到,得而复失,心口上回流的生机又徐徐消失。

门咚咚响了几声,外边隐隐传来纪葵光崩溃的声音:“意意姐,你在不在啊,在的话吱个声好不好?”

关藜在边上说:“别抖,我跟你说,鬼就喜欢吓胆小的人。”

“要不是意意姐一早上没消息,我怎么可能还来这裏!”纪葵光哭腔都出来了。

“你明明是报告写不完,来找救星来的。”关藜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我不是!”纪葵光狡辩,“我还带了青提冰粉,意意姐不爱吃饭,就吃这玩意,我这是关心她来的。”

“那你干嘛还拎个笔记本电脑?”关藜笑了。

“我关心意意姐,不妨碍我爱学习啊。”纪葵光争辩得面红耳赤,一时忘了怕,“我要一边关心她,一边发愤图强。”

两人在门外喋喋不休地吵着,空旷的楼道内尽是她们的嗓音,连楼裏的鬼都嫌烦。

关藜正想再给商昭意打个电话,门咔地打开,色若死灰的人影立在裏边。

纪葵光的心思还在狡辩上,没留意门裏是谁,余光瞥见个水鬼一样汗漉漉的女人,冷不丁被吓到惊叫。

纪葵光:“哇——”

关藜捂住她的嘴:“扰民了。”

纪葵光唔唔几声,周身打颤,这栋楼就住了她意意姐一户,扰哪门子的民,扰鬼还差不多。

商昭意的头发也被汗湿,一绺绺地贴着面,唇好像是从雪浪石上切下来的一点屑砾,干燥而苍白。

看清是商昭意,纪葵光便也不乱叫了,换成她大汗淋漓,推着商昭意就往屋裏走。

商昭意被按着坐到沙发上,黑魆魆的眼底不大有神。

纪葵光放下笔记本和冰粉,急慌慌地说:“意意姐你病了啊?你病了就躺着啊,你是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吗?”

商昭意冷冷看她:“我不起来,你能进得了门?”

关藜关上房门,不知道怎的,她刚才好像看到对门敞开了一道门缝,现在又没有了。

她狐疑转身,自顾自地走进厨房给商昭意烧水,一边问:“意姐,你家对门住人了吗,我刚好像看到对面门开着。”

“没有。”商昭意冷淡地应完声,眼波陡然僵住。

“咋啦?”纪葵光看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更是怕得慌,“你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你才被鬼上身了。”商昭意作势要起身,手猛摁在沙发扶手上,手背上青筋虬起。

“你不好好歇着,想去哪啊?”纪葵光眼泪直往外流,早知道她就不来了,她意意姐绝对是撞鬼了。

商昭意撑不起身,颓然跌坐回去,猛抬头直勾勾看着纪葵光说:“你替我敲一下隔壁的门。”

“啊?”纪葵光磕磕巴巴,“隔壁……不是没住人吗?”

“你去敲。”商昭意眸色锐厉。

纪葵光眼巴巴地看向厨房,颤着嗓喊:“关藜,意意姐要你去敲隔壁的门!”

厨房裏传出个声音:“我听到了,她是叫的你。”

纪葵光两股颤颤地打开门,从这头到隔壁门前,也就不到十步的距离,她硬生生用了百步的时间才走到。

她倒吸一口气猛敲三下门,哽咽着问:“有人在家吗!”

没人回应,她忙往裤管上蹭手,扭头跑回商昭意家。

“怎么样?”商昭意抬头,湿淋淋的眸光斜了过去。

纪葵光后背抵着门大喘气,摇头说:“没人在,对门那户欠你钱了?”

关藜从厨房裏探头,对商昭意说:“可能是我看错了,上次那保洁不是说了吗,这裏只住了你。”

商昭意阴着面色,半晌没说话。

纪葵光屈起手肘撞了关藜一下,压低声音:“要不你给意意姐炒两个菜,她不会是饿坏了吧,脸色太差了。”

炒菜也得有菜才能炒。

关藜翻了白眼:“你倒是看看,厨房冰箱裏有没有半粒米。”

那份青提冰粉摆在桌边,包装袋正冒着凉丝丝的水珠。

商昭意投过去一眼:“那是什么?”

“青提冰粉!”纪葵光挤出生硬的笑,“看你这模样,像是饿了三天三夜,冰的东西就别吃了,省得刺激肠胃,我替你吃。”

“我吃。”商昭意淡声。

纪葵光愣愣的:“啊?”

“我吃,吃完替你写报告。”商昭意倾身解开包装袋,把滴着水的塑料盒拿了出来。

纪葵光还不好拦着了,毕竟她还真是奔着报告来的。

薄荷色的青提冰粉,上边还洒了些许薏米和葡萄干。

商昭意挑开那片薄荷叶,用勺子挖了半勺,低头不发一言地吃了起来。

她放在卧室裏的手机还在震动,关藜听见震动声,便问:“要帮你把手机拿过来吗,有人来电话了。”

商昭意微微点头,吃得分外专注,好像面前不止是一份青提冰粉。

关藜顺便把厨房烧开的水拿了出来,倒了一杯晾在边上,然后将手机放到商昭意面前说:“我们给你打的电话,你也一个没接啊。”

商昭意面色不改:“没注意,是听到你们在门外说话,我才醒的。”

“那我们来的还挺是时候啊!”纪葵光轻嘆,“不然你睡死过去还……”

不知道怎么办。

话没说完,纪葵光呸呸两声,在这么邪门的小区裏面,可不兴说这种话。

电话是双寐事务所打来的。

许落星小心翼翼地在电话那头问:“老板,您有没有中途改变主意,还去茅县吗?”

许落星巴不得商昭意只是一时兴起,这要是真去,事务所还得提前去踩点,要准备的东西可多着去了。

到时候不光许落月要忙上忙下,她也得跟着四处打转。

这电话不来还好,商昭意听到电话裏那元气十足的声音,便问:“要去,你现在有空过来一趟吗,其他人也行。”

许落星警惕地问:“忙着呢,得给您准备进天窗要用的东西。”

商昭意思索了一阵:“你那还有多的美瞳和护理液吗?”

美瞳和护理液这两种东西,叫个外卖都能买到,但双寐事务所的不同,那是能见到鬼的。

“有啊,不过这东西得定制,工期很长,我这就只有一副没开封过的。”许落星说。

“卖我一副。”商昭意慢声,“价钱你开。”

听到这话,许落星恨不得亲自把东西送过去,美滋滋应声:“行啊,您现在就要?”

“你们忙着,喊个跑腿给我送过来就好。”商昭意看了眼关藜,又看向纪葵光。

纪葵光被盯得发毛,看到商昭意挂断电话才问:“啥事啊意意姐。”

商昭意说:“等会有人送东西过来,是一对美瞳,你戴上了,再帮我敲一次对面的门。”

纪葵光想跑。

第54章 第 54 章

借用美瞳敲鬼门。

54

和这行毫无瓜葛的人, 一般很难将美瞳和见鬼联想到一块,但纪葵光不是一般人。

纪葵光八字身弱纯阴, 且还是日柱癸水,食伤旺,但凡是个算命的都说她容易撞邪。

她胆战心惊地熬过了这么多年,除了第六感奇准以外,其它和平常人毫无差别,一只鬼也没撞见过。

多年夹着尾巴做人,丁点坏事也不敢做,她本来以为自己要熬到头了, 没想到这两天下来, 邪门的事是一件接一件。

原来根本熬不到头, 甚至好比积羽沉舟, 一撞就撞个大的, 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

太棒了,搁这蓄势而发呢。

纪葵光思绪狂转, 她寻思,那所谓的美瞳不会是那种一戴上就能看见鬼的东西吧。

她不要戴啊!

“不用做别的, 你就替我看看,裏面是不是有一只猫。”商昭意绝口不提另一位可能存在的女鬼。

纪葵光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什么猫啊, 还非得戴着美瞳才能看到, 美瞳我也有啊,还是混血感的,很时髦。”

商昭意歇上一会, 贴在脸上的发丝干爽了些许, 她往后倚靠, 冷清的眼波清凌凌地斜过去,没那么像鬼了。

“是好猫,一般的美瞳看不见她。”

“我没问她是好是坏。”纪葵光颅顶跟过电似的,整个人被劈得抖了一下,“坏猫还会吃我不成?那得是大猫吧,脑门上顶个王字的。”

商昭意没来由地笑了一下说:“不吃人,也没有王字。”

纪葵光周身不自在,脑海裏闪过许多鬼魂形象,余光颤巍巍刮向商昭意,小声:“意意姐你老实说,你这模样不会是半夜不睡觉,专门和鬼打交道熬出来的吧?”

商昭意屈起食指,沉思着在膝上弹了弹,像是想探明纪葵光的承受力,故意说:“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

纪葵光崩溃了,她早觉得这小区邪门,却没想到,住在这的商昭意同样邪门,懵懵地说:“你平时都怎么和鬼打交道啊,你是道士吗?”

“我追着鬼啃。”商昭意没表情。

纪葵光差点白眼一翻就倒下了。

关藜手也抖了一下:“开玩笑的吧?”

商昭意太想见尹槐序了,眼裏那鬼气森森的锐意藏也藏不住。

她要想敛起眼底异样的神采,只能半阖起眼,好似恹恹欲睡。

“什么道士,道士干嘛追着鬼啃,你也是鬼吧。”关藜木着脸胡说八道,“鬼大白天还得上学,看来挺需要需要社会化的。”

商昭意又笑:“信则有,不信则无。”

“让人戴美瞳,是鬼害人的新手段啊?”关藜越问越不信。

“不害人,就戴一会,身上掉不了一根汗毛。”商昭意说。

纪葵光看向关藜,很是恳切。

“我戴成不?别逮着小光压榨了。”关藜倒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大冒险是吧,别把我俩当猴耍就行。”

她不敢说自己百分百不怕鬼,不过正如商昭意所说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她还真不觉得戴个美瞳就能看到鬼。

纪葵光暗暗勾住关藜的小拇指,一副找着靠山的模样,也跟着挺起胸膛,咳了两声说:“大冒险可以,主人的任务可不行啊。”

关藜心裏冒黑线,把那根勾过来的手指撒开了。

“只能她戴。”商昭意指着纪葵光,“你戴不行,我戴也不顶用。”

“啊?”关藜有点费解,“那东西区别对待也就算了,你如果真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怎么你戴也不管用?”

商昭意冷冷一哂:“我眼睛坏了。”

纪葵光漏气一般,腰杆当即塌了下去,哽咽道:“要不给物业打个电话,就说怀疑对面燃气洩漏,让业主开门,这样总行吧。”

“裏面可能没通燃气,也没住人。”商昭意一顿,“而且我不想业主多虑,省得他们乱整些有的没的,将她驱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纪葵光和关藜都变了脸色,什么猫不猫的,对门怕是住了真鬼吧,编故事可没必要编这么用心。

“你不会就是为了那、那东西,才特地搬过来的吧!”纪葵光抹了一把冷汗,她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商昭意冷不丁就笑了,笑得湿腻腻的,挟着难以言说的眷意。

像回南天的冷凝水,一点点渗进鼓裂的墙皮,就连嘴角的弧度,也迤迤然渗进旁人眼底。

纪葵光心想,她要不提着笔记本电脑跑路算了,报告有什么难写的,她努努力也能编出两页。

商昭意很慢地说:“我是为了她才来的,不过我没想到她真的在,也算是阴差阳错。”

奔着对方来的,算什么阴差阳错。

纪葵光更加崩溃,她意意姐能知道鬼在这地方出没,果然不简单。

关藜也有点心裏发毛了,抬手往商昭意面前晃了两下,“她是谁啊,不是,意姐你到底醒着吗,你在梦游是不是啊,你平时说话也没这么吓人啊!”

商昭意后颈抵住沙发后背,后仰着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眼一遮,也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会,她放下手,眼裏哪还有潮润的疯感,彻底清醒过来般,嘴裏却吐出了一个让在场外行全部魂飞魄散的名字。

“尹槐序。”

尹槐序。

一个曾被她称作“算认识”的人。

纪葵光确实觉得尹槐序好,光看着对方就忍不住跟着走,跟闻到花香一样。

不过尹槐序要是真的变成鬼了,那她就……

收回前言了。

关藜确信:“没醒,把她架到房间躺着,大白天说什么梦话,尹槐序不是请假了吗,哪能是……死了。”

她朝纪葵光使眼色,边说边架起商昭意一边的胳膊:“白日做梦,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尹槐序梦女呢?还梦人家变成鬼都要跟你当邻居,这不对吧。”

纪葵光不知道该信谁了,赶紧架起商昭意另一边的胳膊,使劲把人往卧室裏送。

“平时身体就不好,还天天熬夜,熬出问题了吧。”关藜幸灾乐祸。

“要不要打120啊?”纪葵光紧张兮兮地问。

关藜想了想说:“先观察,你正好在这把报告写了,你就在她床边写,多少能吸取到一点灵感。”

纪葵光可没心思写报告了,她为了佐证商昭意刚才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在把人送到床上后,低头就点了份十全大补汤,还有什么保健品也一并塞进购物车。

这一通下腹,商昭意要是没再接着胡说八道,就能证明对门没鬼。

床上那薄薄的人影半阖起眼,被关藜用手一拂,眼就彻底闭上了。

纪葵光紧接着便摸起商昭意的脉搏,生怕这地方原来没鬼,商昭意一睡死就成了鬼。

隔着过道,住在对门的鬼也跟着心神不宁。

周青椰起先只是好奇,走廊上的人又敲门又喊叫,跟催债似的。

她平时爱好不多,其中一个就是看戏,戏送到面前了,怎么能不看。

她正累着,不想离人太近,也不想单单从门上穿出个脑袋,那样太费鬼力了。

所以她打开了一道门缝,暗暗往那边打量,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来的不是催债的,是上回那个害得她鬼值上蹿的女生。

她赶紧关门,没关及时,好像被另一位看到了。

这下好了,鬼值送上门,那女生不光敲对面的门,还来敲她的门,像是来替商昭意搞好邻裏关系的。

“怎么了?”尹槐序看周青椰关门关得急,关完还急急退开,一副对门避如蛇蝎的模样。

周青椰生怕猫好奇靠近,摆手就说:“别靠近门边啊,谁敲门都别理会。”

尹槐序微愣,随之听到门外纪葵光的问话声,才知道周青椰在担心什么。

周青椰神色麻木地退远了好几步,撇嘴说:“你今天也别过去看那个商昭意了,再想见也得忍着啊,还不知道她这朋友什么时候走。”

“想见”二字一溜烟钻进耳朵,留下点耐人寻味的意味。

尹槐序很难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自从她在商昭意的日记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有些东西就跟着变了。

就好像打磨光滑的心口,原本什么都粘不着,却被涂上了一层糨糊,与商昭意有关的事物,一不留神就会黏在上边。

尹槐序有点无所适从,摇头说:“我不见她。”

拒绝得太过干脆,周青椰还不信了,凑近端量那一张没表情的猫脸,数落道:“你自己看看墙上那几划,正字都快成型了,你哪次不是奔着商昭意出去的?”

尹槐序顿觉汗颜:“以后不会了。”

周青椰翘起一条腿飘在半空,预判道:“商昭意不是要进通岩天窗吗,我看你肯定得跟着去,除非你发誓不跟。”

这话尹槐序还真的没法辩驳,她不可能眼看着商昭意独自踏进深山。

一时间,她就好像坚冰遇着明火,又好比木器撞金戈,刚说过的话不算数了。

什么“以后不会”,没可能。

她一败如水。

“你不敢发誓吧。”周青椰虚眯起眼。

尹槐序不发誓,她势必还会去看商昭意,她甚至想和对方对话。

不过如今就算给她一具活躯,她怕是也没法站到商昭意面前,明着问——

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心裏清楚得很,她自己想提的所有问题,无外乎都是为了推翻猜测。

实则在她想起日志裏那笔触锐利的字时,就知道推不翻。

周青椰看着猫那木愣愣的样子,哼哼道:“去吧,去也好,多出去走走,或许就能碰到丢的那点魂魄了。”

尹槐序也是这么想的,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只能寄希望于误打误撞,保不齐她余下的魂魄就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周青椰欲言又止,抬手比划了好一会才挤得出话,“和猫搅在一块的。”

尹槐序早就捋清前因后果,事到如今已经能平静说出。

“煤煤上了我的身,我画了类似于沙红玉驱赶鬼祟的咒文,烧成符水咽下了。”

沙家并不专精画符,沙红玉可以说只有半桶水。

周青椰见识过半桶水的功力,一下就能联想到尹槐序的符力。

这刻,周青椰才实打实地意识到,边上的猫本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且还是擅于驱鬼祛邪的世家小姐。

在以往,她碰到这类人肯定得绕着走,如今莫名其妙还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了。

周青椰闷了半晌,心裏边好像被戳出个口子,她明白自己虽然捡回来一只猫,这猫终归不是她能留得住的。

“啊,不过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了,你……不回尹家吗?”

尹槐序没回答,似乎在沉思。

周青椰讷讷:“尹争辉不像商昭意,她肯定能看到你,她也一定比商昭意有更多办法。”

她停顿,反复斟酌措辞,谨慎小心地说:“你和尹争辉相认的话,也许可以更快变回原样。”

尹槐序的眸色清醒而镇定,淡声:“鹿姑肯定盯着尹家,我这时候回去,是自投罗网,那样姥姥也不安全,而且她已经金盆洗手,我不想她……食言。”

食言二字听着极其轻,实际是血淋淋的,关乎违誓断臂。

周青椰没料到这一层,愣了一下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整合完灵魂,再把猫分出去,然后呢?”

被生生害死的人,多半都会选择复仇吧,此事关乎因果,她不能插手。

且不说她还是往生局裏当职的,插手便是违规。

尹槐序说:“复生。”

复生。

旧物复苏,绝地而返璞。

按理说,往生局当职者不能眼看着鬼魂逆转阴阳。

周青椰的眼神有数分钟是放空的,久到好像掉进了时间缝隙。

她的思绪变得迟钝,反复与自己争个是非对错。

迷瞪瞪的眸子没目的地转动,冷不丁和猫那宁静的眼相对。

她在这一瞬下定主意。

周青椰决定将这事瞒下——

她没有给对方创造条件,不过是给了一个机会,命不该绝之人如果能复生,证明生命的轨迹并没有对错之分。

一个小时后,跑腿从电梯裏出来,这人本来想敲门,却看见指定地址的门是开着的,便探头问:“请问有人吗?”

关藜从跑腿手裏接过东西,回头看向桌前坐着的商昭意,举高了手裏的袋子问:“还真送过来了啊?”

“还能是骗你的?”商昭意看向她。

关藜怀疑起人生了:“你现在是清醒的吗,你躺下一个小时不到,能休息得好吗?”

“我歇一歇就好了。”商昭意擦干净嘴,把各色包装袋上的小票翻过来看。

她心算了一番,也不管纪葵光买的这些东西她用不用得上了,直接把对方花的钱转了回去。

纪葵光悲喜交加,喜的是商昭意果真清醒,这一大堆东西小票,对方竟然瞅一眼就计算明白了。

悲的是,商昭意刚才没说胡话。

她吞咽了一下,哆嗦道:“还真要戴着美瞳过去敲门啊?”

“嗯。”商昭意抬臂,食指微微勾动汗湿的衣领,“不怕,我换件衣服和你一起过去,你帮我看。”

第55章 第 55 章

敲门入室见小猫。

55

屋门微敞, 夏风入室。

纪葵光一鼓作气戴上那副美瞳,戴完就闭起眼, 一来怕美瞳不对劲,自己日后变成个睁眼瞎,二来不想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没想到戴上之后,眼睛还挺舒适的,连眉心都舒展了。

从眉心贯入后脑勺,有种难以言说的阔亮感,也不知道是不是美瞳上的符文发挥了作用。

“什么感觉?”关藜问。

一时间好似秋风过境,万物一扫皆空, 疲顿悄然消失, 连惧怕也被卷远了。

纪葵光眼还闭着, 心豁然开朗, 有如仙人抚顶。

她还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很莫名的, 好像能一口气写完三篇报告。

倒不是忽然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灵感如泉涌, 只是跟打了鸡血似的。

“不知道啊,怪有劲的。”纪葵光说。

“那你怎么不睁眼?”关藜又问。

纪葵光不想说话, 五指一攥就朝着声源处挥去,往关藜侧腰上来了一拳头。

“亏我刚才还替你说话。”关藜吃痛捂腰。

两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客厅, 面朝着门, 一个人睁眼,一个人闭眼。

本来以为商昭意套个外衣就了事,没想到卧室裏窸窸窣窣, 那人似乎还精挑细选了好一阵才换好衣服。

“好了, 走。”商昭意微垂着头从卧室出来, 长发攥得很高,发梢曳动着扫到肩下。

她手指勾上发圈,利落地在头发上缠了两圈,只些许细碎的鬓发还垂在脸侧。

极少梳高头发的人,本以为在整张面盘完全展露之刻,会带给人锋芒毕露的冲击感。

没想到事实截然相反。

更像是深渊裏凿出来的原石被细细打磨了一番,那些殊形诡状的边角都被打边砂轮削掉了。

此时她的锐气无关诡戾,也不再是肉眼可见的湿腻腻。

那些潮意藏深了,藏严实了。

关藜是睁着眼的,回头时不禁一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谁啊”。

她嘴都张开了,话到舌根时忙不迭改口,看向纪葵光:“没东西,你放心睁眼。”

“你看得见就怪了。”纪葵光半点不信,“你就是想骗我睁眼。”

“意姐出来了,该你敲门了。”关藜抬起手,在对方肩上鼓舞般轻拍两下。

纪葵光半闭着眼,右眼打开一道缝,转头时差点也脱口一句您哪位。

“你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能看得清吗。”关藜问。

纪葵光看懵了,脑子是浑的:“你懂什么,左眼用来忘记你,右眼是用来记住你的。”

她说完停顿,稀奇道:“这美瞳还自带滤镜效果吗,可是意意姐都变了,你怎么没变,你独立在滤镜之外啊。”

关藜欲言又止,看在纪葵光等会说不定要饱受精神和肉/体双重攻击的份上,干脆随她怎么说。

纪葵光没再接着说话,她还是怕,说完就收声了。

走廊上空无一人,对着的两扇门俱是静悄悄的。

很像真实与虚幻相对立,人在其中一如不系舟,即便畅行无阻,却极难找到一个允洽点。

虚实失度,什么是假,什么又是真?

人鬼神何以共存于世?

纪葵光和关藜都说不清,她们就像误入海市蜃楼的旅人,以往的见闻全在海岸的这一边轰然倒塌。

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商昭意,没想到商昭意的脸上毫无表情。

但比起面无表情,更不如说……

商昭意的神色是空的。

空的,空到连这张诡丽的脸,都显得格外寡淡。

这种空白,和喜怒哀乐无关,像一臺久经风霜而磨损过头的机器,无论如何碰触,都吝于反馈。

多少次她以为尹槐序就在身边,多少次失望透顶,这次就算证据凿凿,她也不会再在亲身确认前,就容许惊涛般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越欣喜,就越容易哀痛。

她不想竭尽自己,这次如果又猜错,她必须给自己余一些精力,好继续下一轮寻觅。

关藜原是半信半疑的,她多看商昭意一眼,便溺进了对方空旷无际的眼波。

空的,却冱寒不化。

她被迫沾染到一丝冷进骨子的孤寂,心下的半分怀疑被冻成冰,然后就碎掉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

商昭意发了疯地想见尹槐序,尹槐序如果是星月,她就成为一望无垠的海,她要将天幕揉到怀中,浸进自己的潮湿裏。

这才是商昭意,和在其他人面前时截然不同。

数分钟后,对门被敲得笃笃响。

门扇后面的鬼本来还飘在半空,冷不丁吓得一个趔趄,直直扎进瓷砖裏。

周青椰冒着生命危险,凑到猫眼前观察,只见商昭意站在门前,她身后跟着个关藜,关藜的后面才是纪葵光。

她一下还认不出商昭意,多看两眼才惊叫:“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尹槐序闻声一愣,半晌才回神,一下就明白周青椰话裏所指。

找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商昭意。

胸膛好似被撞了一下,扑通一声响。

她一对猫耳微微往后撇,诧异道:“商昭意怎么知道的?”

周青椰挠头:“我刚才开了一道门缝,好像被看到了,刚才那个胆子小的过来敲过一次,原来不是为了联谊啊。”

胆小的那个或许连是什么事都不知道,就被商昭意使唤过来了,差点让她掉以轻心!

“她一定知道了。”尹槐序转身,湖蓝猫眼清炯炯地望过去,“商昭意不傻,她知道有猫跟着她,恰好人皮瓮追着的也是猫。前几天不论她走到哪,猫都能跟到哪,偏偏她那房子裏没有猫的痕迹,猫必然就在附近。”

“我那门缝,还变成她找猫的线索了?”周青椰撇嘴,身直往后仰。

尹槐序没否认。

周青椰指着门:“那现在怎么办,我开门让你俩聊一聊?”

尹槐序的心绪很是复杂,麻绳般打了千百个结,在胸膛下绕成九曲十八弯。

她那些想撂到商昭意面前的问题,全跟漏气似的,一下全瘪下去了。

见是得见的,她如今不能回尹家,更不好和其他几家的人联络,如今身边知根知底的活人,竟是……

商昭意。

从未想过,她身处险境,腹背受敌,唯一可信的人竟然只有商昭意。

换作是死前的她,肯定要将商昭意列作嫌疑人之一。

可她心乱如麻,见了面又该怎么说?

难不成开口一句,你好,我是你天天写在日记本裏的尹槐序。

尹槐序赧然,又委实不知所措,久到外面敲门的人又换了两位,才堪堪回魂。

“你要是没准备好,我们就不开门。”周青椰说。

尹槐序的魂灵由上到下都在颤动,如心跳一般,她知道商昭意不是轻易言弃的人。

见不到,商昭意就会想方设法来见,门不开,她就会想方设法破门。

她是一柄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尹槐序不想太被动,心在反复拉锯下,渐渐归于平静。

有主意了。

她说:“你开。”

周青椰倒吸一口寒气:“全请进来啊?”

“只许她进,不是待客之道。”尹槐序说。

周青椰真的怕了纪葵光了,那丫头一进来,她和尹槐序的鬼值肯定得飚红,到时候屋裏两只囊蝓,看商昭意怎么善后。

她努力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扭头看了看自己一贫如洗的家,压着声说:“我这房子也不适合待客啊。”

“四壁萧条,心不可以萧条,我们又不是那等贪慕虚荣的人。”尹槐序淡声。

周青椰摆摆手:“那你退远点。”

尹槐序不解。

“远点,你那鬼值还没回落多少。”周青椰面色惨白,“那丫头厉害着呢,要是离得近了,她怕是两秒就能让你鬼值飚红,附近的探测仪都得报警。”

尹槐序不得已退到墙边,她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距离,寻思应该够了。

周青椰铆足劲开门,这行为多少不合规矩,她只希望这会儿没有同行路过,她豁出去了。

“我开了!”

门咔一声打开。

关藜和纪葵光都敲过一回门了,此时站在门前的,又成了商昭意。

商昭意怔住,站在她身后的两人差点魂飞魄散,尤其是纪葵光,纪葵光惨叫一声,整栋楼差点跟着抖上一抖。

门开得极慢,只打开成锐角。

好在这门虽然开得窄,却也足以看清,屋裏是亮堂的。

没有窗帘和各式家具遮挡,连地砖都显得明光锃亮,看着一尘不染。

商昭意空落落的眼底顿时掀起惊涛,那些被她企图压制的眷思,叫嚣着冲上颅顶。

她根本按捺不住。

一瞬间,她的脸是僵的,因为各种情绪纷纷涌上面庞,彼此互不相让,不知该作何表现。

她抿起的唇微微张合,眼角也冷不丁抽动了一下。

她身后,关藜颤着声问:“看到了吗?”

“没、没有啊!”纪葵光被关藜紧紧拉着手,想跑都跑不了。

门又多打开了一些,门边没鬼,想必鬼就在门后。

商昭意看不见,久久才动唇说:“打搅了。”

周青椰寻思着,这一个瞎子带着两个瞎子过来串门,能看到她才怪了。

她释怀了,甚至还有点好奇,商昭意打算怎么找猫。

释怀的一刻,她从门后露面,抬手在商昭意面前晃了晃,松下一口气说:“白担心了,我怎么就忘了这仨是瞎的呢。”

手刚晃完,释怀不到三秒,门外又一声惨叫。

“鬼哇——”纪葵光感觉自己要厥过去了。

“什么样?”关藜的世界观完全被颠覆了,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鬼。

纪葵光大叫完,余光又哆哆嗦嗦地斜向门边,看得一愣。

啊?

这是鬼吗。

她的心绪大起大落,这会跟缺氧似的,懵懵地瞪眼,一会瞄向门裏的鬼,一会又看向商昭意和关藜。

电视裏的鬼也不长这样啊,看着气血还挺好的,脸上没血没尸斑,眼珠子也不是全黑的,还穿……

睡裙?!

她目光沿着那睡裙往下,看到空荡荡的裙底。

真是鬼,没腿的。

“怎么样,吓人吗?”关藜好奇上了。

纪葵光晃晃悠悠,人在晕厥边沿,偏巧门裏的鬼既吓人又正常,她想晕还晕不过去。

商昭意淡声:“人死后化身成鬼,许多鬼其实和生前差别不大,不用太害怕。”

“那鬼到底什么样啊,是……她吗?”关藜又问。

到底是不是尹槐序?

纪葵光脑子很乱:“不是,她,呃,看起来很像人,很普通,除了没有腿。”

门外的人听不见周青椰说话,周青椰却能听到她们的声音。

她恍然大悟,睡裙下倏然出现一对脚踏实地的腿,说:“早说,我都忘了我把腿收起来了。”

纪葵光脖颈前伸,眼都看直了:“啊?”

“怎么了?”关藜真想从纪葵光眼裏把美瞳抠出来,给自己戴上。

“有、有腿了?”纪葵光指着门内。

商昭意看着屋中,平静地说:“鬼会易形,许多吓人的姿态,大多都是他们故意变出来的。”

周青椰嚯了一声,说:“知道的还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