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第 91 章

不是酒店是牢房。

91

往事涌现, 尹家老宅门前树影摇曳,绿荫下尹争辉留下随堂作业, 以检查两人的学习成果。

矮桌并排摆放在竹席上,两人研墨画符,尹槐序提笔蘸好了墨,回头看见那人静坐不动,似乎还未想好要如何落笔。

尹争辉严苛,这次一旦画不好,许要罚商昭意重画百张,这么下去, 午饭都吃不上了。

恰恰清早时, 尹熹和出门前说了, 中午要去山夏楼吃饭, 尹槐序还挺喜欢那裏的菜式。

商昭意半天也没落笔, 她移开符纸, 改而将边上的草稿纸拿到面前,用铅笔反复练了几遍。

尹槐序用余光偷看, 此举其实不太磊落,但又算不上坏事, 她便也原谅了自己。

那铅笔留下的符文轮廓其实没出大错,只是细节部分处理得不太好, 结构也不够好看。

如果让尹争辉评, 尹争辉怕是只能打个五十分。

五十分也是要被罚的,这么画下去,山夏楼座位都要满了。

尹槐序索性开口:“你看着我, 我画一笔, 你就画一笔。”

边上那人转过头来:“你教我?”

“我教你, 你看好了。”尹槐序重新蘸墨,她平日画符画得很快,此番慢了不少。

一笔笔慢下来之后,墨迹就显得不太好看了,弯折处洇开大片。

且她又惯常喜欢一笔连成,这其实是尹争辉的个人习惯,她照搬过来了。

她不抬笔,看商昭意照着画好了,便动起手腕,往下再接一笔。

那日两人都被尹争辉数落了一番,尹争辉一眼就看出来,商昭意那符是尹槐序教着画的。

不过尹争辉最终也没罚她们,甚至还有些欣喜,还跟尹熹和说,槐序教得有模有样,成了小老师。

尹槐序不免露赧,其实哪能算教,不过是叫人“抄”她作业。

身后的电梯井裏寂然无声,身前窸窸窣窣,抠刮声从石砖另一面传来。

商昭意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抬至半空,看尹槐序移一下指尖,便跟着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痕。

她重新咬开指尖伤口,掐出血来,用力在石砖上多添了几笔。

此时比当年好画许多,她的手与槐序的手近乎重迭,槐序动一毫,她便动上一毫,差距自然也比当年要小。

尹槐序看着这只手跟着自己徐徐移动,心仿佛活了一半,砰砰跳动。

“最后一笔。”她说。

商昭意掐挤指尖,蜿蜒的血痕横在整面石砖上。

像一把砍刀,一刀见血。

符成的剎那,一股罡气震荡开来,仿若铜锣在耳。

当啷——

整面墙随之簌簌作响,无关鬼魂抠刮,而是墙砖欲碎。

在罡气震开的瞬息,尹槐序被撞到了电梯井中,好在她身轻如烟,飘出去了也能飘得回来。

“槐序——”

商昭意下意识想抓住她,只抓着虚渺渺的空气,眼瞪成铜铃。

整面墙化作齑粉,轰地扬向电梯井。

商昭意紧闭双目,待耳边风声骤息,才怔惶失措地睁眼,企图寻找尹槐序的身影。

尹槐序已从电梯井下飘回,平静道:“别急,我在这呢。”

她轻呼一口气,吹开那蒙在商昭意身上的尘。

这人发丝全红,衣裤上也还有余灰,要不是清楚这些灰是红砖所化,还以为她泡了血池。

吹完,她才发觉这举动亲昵了些,不禁抿起了唇。

商昭意微愣,自己拂开了眉眼上的灰尘,被吹得心有些痒。

“进去吧。”尹槐序踏了进去,放眼望去看不见一只鬼。

随着墙砖化作齑粉,鬼祟全数遁逃,不知道藏哪去了。

楼层内仍有鬼魂的气息,到处黑烟缭绕,说明它们还在附近。

商昭意拿着手机朝深处打光,光照得不够远,也足够了。

此层就跟毛坯房一样,连腻子也没刮,墙和地面甚是粗糙,布局看起来有几分像寻常酒店。

都是一条长廊通到底,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间。

房间倒是都装了门,门全是关上的。

每个房间之间还都装了一盏老式的烛臺壁灯,灯上蒙了厚厚一层灰。

尹槐序走到一侧的房门前,虚眯眼看清了门上的门牌号。

001号房。

这层楼果然像是凭空多出来的,那堵墙砖的背后,恐怕通向了别处,她与商昭意而今已不是在百乐酒店。

尹槐序心跳如雷,猛转身朝电梯井的方向走。

“看到什么了。”商昭意知道槐序一贯心细。

“我不太确定,你说这裏会不会是另一个地方。”尹槐序走到先前那堵墙存在的地方,仰头打量周遭。

商昭意唇齿间似能溢出寒气:“什么意思?”

尹槐序站在界线内,朝电梯井伸手,上臂与下臂所感受到的温度,明显是不一样的,电梯井竟还显得温暖一些。

“你伸手。”

商昭意跟着伸手,刚才她光顾着破墙,进门时也只留心槐序,并未顾及其它,如今才觉察到,两边温度迥异。

迥异到界限分明,毫无过渡。

“起先我感受到墙那边阴冷冻骨,以为是鬼气受堵造成的。”尹槐序皱眉,“现在墙没了,鬼气合该散开,没想到两边温度还是和之前一样。”

商昭意明了:“这裏是另一个地方,不是百乐酒店。”

尹槐序思索着说:“隔空取物的玄术并不少见,当年姥姥也教过你。”

她一顿,想起当年的事。

那次尹争辉用一串老朱砂铜钱作为奖励,看她与商昭意谁先拿到。

商昭意起步晚,几乎毫无基础,不出意外地输给她了。

她赢得轻松,少时性子还未完全沉淀下来,骨子裏还有些骄傲,一整天都拿着那串老朱砂铜钱到处走。

看似不像炫耀,其实时时都在炫耀。

商昭意多看她两眼,她便以为商昭意羡慕她有那串铜钱,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原来不是羡慕,而是……

是情窦初开,开成了夜裏的月光花,无声无息。

她还很是慷慨,在商昭意又一次留宿尹家的时候,将那串铜钱放到对方枕下,说:“放枕下可镇魇,你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好。”

商昭意问她:“那你还念静心咒吗?”

尹槐序愣住,点头说:“你想听,我就念给你听。”

商昭意说:“我想听。”

……

两人相处的时日,也不过就那两个月。

看似很少,一旦回忆起来,零零碎碎的片段数之不尽。

“我记得。”商昭意冷不丁应声。

尹槐序回过神,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默了少顷才接着说:“手伸入囊中,就能取出千裏外的东西。我以前曾也想过,既然能隔空取物,是不是也能一步跃至千裏之外。”

“一个不好,恐怕会身首异处。”商昭意谨记尹争辉的警告,从不胡乱尝试。

“这一玄术远超隔空取物。”尹槐序心一沉,“鹿姑当真厉害,这术法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施展得出的,得将两地都圈到阵法内才行。”

“看来她很早就有养鬼的打算了。”商昭意蓦地扭头盯向长廊深处,“路思巧看到了青江东路30号,便以为自己是被困在了青江东路30号。”

尹槐序收回手,走廊深处漆黑如墨,看起来没有尽头,心裏一时也没了底。

或许她和商昭意不该来,她想。

不该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来。

她看向商昭意,意外地发现,商昭意整个身幅度甚微地打起颤。

是怕了吗?

商昭意指尖的血已经凝结了,垂在身侧红白分明的手指,也跟着搐缩了几下。

尹槐序深以为商昭意是害怕了,她目光一抬,诧异地看到商昭意阴下脸,苍白的唇角扬了起来。

根本不是惊怵,而是振奋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地步。

与鹿姑正面交锋,会让商昭意激动到如此程度吗?

尹槐序不怕商昭意抱着要将鹿姑挫骨扬灰的心,直奔黑暗而去,只担心商昭意忽然失控。

她蓦地喊了对方一声。

“商昭意。”

清泉冽冽,陡然入怀,涤净了杂思,比静心咒还管用。

那些夜晚哄商昭意入睡的,其实根本不是静心咒,就算尹槐序念的是诗经,是散文,她也一样会睡着。

商昭意搐缩的手指陡然停滞,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便恢复平稳。

尹槐序没多想,沉声说:“鹿姑不一定还在这裏,你忘了吗,这些鬼饿了很久,很多都是凶鬼,饿极了连饲主都会啃食。”

“我知道。”商昭意的眸光还是阴沉沉的,猛推开临近的那扇门,“两个不同的地方,连接起来难,切开也难,这裏说不定还藏了别的关口,供她随时出入。”

门没锁,咚一声撞上墙壁。

“小心些。”尹槐序话音刚落,身边人就已经踏进去了。

商昭意踢到了沉甸甸的一根锁链,当即停步。

哗啦。

尹槐序索性也跟进屋,屋裏既没有床铺,也没有桌椅,与其说是毛坯酒店,更不如说是牢狱。

商昭意将那根锁链捞了起来,借手电筒的光,看清了铁链上血红的符文,声音无甚起伏地说:“用来锁鬼的。”

尹槐序退开半步,她如今是鬼,打心底忌怕这些东西,皱眉:“这裏就是她养鬼的地方。”

墙上到处都是鬼气撞出来的划痕,一些地方深到能看见钢筋。

商昭意看到墙角似乎贴了什么东西,走过去发现,贴的是镇鬼的符纸,以防鬼魂潜逃。

符纸层层迭迭,一张盖一张,捏起来得有半指厚。

底下的一些符纸已经褪色,符力一旦减弱,便用新的覆盖。

日积月累,符纸厚得好像黄历书。

尹槐序看得有些不适,不敢想被困在这裏的鬼,都遭受了怎样的对待,转身说:“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和你一起。”商昭意大致翻看了一下角落的符纸,猜出是鹿姑所画。

最底下的符还有些粗糙,越往上画得越好,显然鹿姑的符术一直都在精进。

尹槐序推开对门,这间房要比刚才那间小上半截,不过也比刚才那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铁笼。

笼身极大,能装下一只成年的老虎。

整只笼子残破不堪,围柱歪歪扭扭,有的已经折断。

就和刚才的锁链一般,这铁笼上同样画了血红的符文,甚至每一根围柱上,都缠绕了密匝匝的红绳。

养成的凶鬼许是先被困在这裏,待其“听话”一些,才会被转移到更宽敞的房间。

凶鬼怎么可能教得听话,多半是通过不断的鞭笞折磨,让凶鬼看见自己,便不由得俯首露怯。

尹槐序后颈发寒,她回头看到商昭意面无表情地走近,莫名觉得奇怪。

初看到幽深走廊时,商昭意明明反应激烈,进了房间,反倒无甚反应了,不可能完全是因为她。

她突然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想,心像被扎了一下,变得有些难过,喊道:“商昭意,你来这边看看。”

商昭意跟个鬼影一样晃了过来,一眼望见屋中巨大的笼子,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

尹槐序问了出来:“你是不是见过这个地方?”

“见过类似的,不止一次。”商昭意走到铁笼前,伸出一根手指,勾起了笼柱上的一截红绳。

她眼裏盖了黑色帷幕,所有郁郁累累的情绪都藏在帘后。

“在商家?”尹槐序更难过了。

商昭意扯断红绳,眼毫无预兆地弯了一下:“商家有一个房间,不听话的人会被关在裏面反思,直到外面的人满意为止。”

她说得平静:“我进过几次,表现得挺好,鹿姑每次都不会关我太久。”

说少了,也说短了。

“你为什么从不……”尹槐序抿唇。

从不求助。

她终究不是商昭意,商昭意当初的处境,并非她能想象的。

所以她没说完,她不了解全部,任何提问都会显得高高在上。

商昭意想抚平尹槐序微微拧起的眉头,她自知摸不着,手指便悬在半空,顿在了那儿。

她太想要了,不过她得先解决一些事情,才能毫无顾忌地索求珍贵之物。

她幽幽道:“鹿姑知道我每天做过的所有事情,再说,我也想要这只鬼,我很好奇,她能将这只鬼养成什么样子。”

尹槐序说不出话,她知道商昭意的激奋是打哪来的了。

商昭意慢声:“槐序你说,被自己最渴盼之物杀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尹槐序没回答,她想,商昭意饮恨吞声多年,就是为了话裏的这一天。

第92章 第 92 章

你一点不渴盼我?

92

寒意又在迫近, 那些鬼魂遁逃后,许是觉得来者无害, 又跟返潮般,慢慢吞吞地挪了回来。

周遭又变得极寒,商昭意黑沉沉的眼翕动一下。

她眼底仿佛燃起了一簇火,目光隐隐透着猩红:“她或许还会分外满足,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被自己最渴盼的东西杀死。”

尹槐序看到了商昭意眼底的怨怒,摇头说:“你即是你,不是谁最渴盼之物。”

无关旁人, 只关乎自己的内心。

商昭意, 即是商昭意。

商昭意扬起的嘴角就这么滞住了, 像是凝结成冰, 就连目光也定定的。

那汩汩的山泉一荡过来, 就打湿了她眼裏的黑帷, 怒火顺势也灭了。

被压制在心底的渴盼,又被勾上胸口, 叫嚣如虎。

她想要这个人啊,她如何不想要。

她的渴盼与理智在互相拉扯着, 最后牵动她的嘴角,她唇齿一张, 说出一句好似颠倒怪异的话:“你一点也不渴望我?”

她的心神的确乱了。

鹿姑那么想要她, 她理应是好的,槐序却不想要她。

尹槐序听得莫名其妙,以为那只被当作补料的鬼卷土归来, 又控制住商昭意了。

可商昭意的目光, 不同于当年被另一个意识操控的时候。

那时她眼波似蛇, 看人像看猎物,狡黠且饥肠辘辘。

此时隐约流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颓靡,显得有些孤独。

所以其实那只鬼说过的话,全都是商昭意隐藏至深的心裏话。

那只鬼不过是帮商昭意将不敢袒露的心绪,用尖锐蛮横的言辞,全数倾倒而出。

鬼与商昭意是两个不同的意识,却是一体的。

而今没了另一个意识,商昭意只能靠自己展露内心的所思所想。

当下不巧,牢笼般的楼层搅乱了商昭意的意志,商昭意失魂落魄,情不自禁的,就说出来了。

尹槐序觉得,鹿姑肯定伤商昭意很深,所以商昭意一来到这个地方,就会频繁失神。

这么下去,商昭意怕是真的会失控!

她做鬼多日,没试过掩住别人的双目,毕竟鬼遮眼,从来就没有好事。

她想试着将鬼遮眼做成好事,动用起鬼力,抬手捂住了商昭意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对你……”

“渴望与否,也不能影响你成为你。”

她眼裏的商昭意,或许偶尔会露出诡谲眈眈的一面,或许会偶尔假装谦逊,惺惺作态,也或许为人离经叛道,乖张锋利。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最纯粹真实的商昭意,是未被附加任何外来属性的商昭意,是商昭意本身。

不论谁对商昭意赋予了怎样的情感,都无法影响商昭意是商昭意。

浓浓的鬼气笼罩在商昭意眼前,霎时鬼气内似有水汽氲氲氤氤,想来是商昭意湿了眼。

尹槐序僵住,半晌不敢动弹,将商昭意那双眼遮得严严实实,不给商昭意看她,她也不看商昭意。

她抬起另一只手,双掌交迭着覆在商昭意脸上,又说:“你如果想亲手了结鹿姑,那就作为商昭意了结她,不要把自己当成别的什么东西,你有自己的名字。”

门外的寒气离得更近了,还挟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锁声。

“好。”

商昭意苍白的唇忽地一动。

尹槐序放下手,无可避免地与对方对视上了。

那双眼裏已无怨愤,也无颓靡,只余下些许不舍,就好像商昭意还舍不得她收回鬼气。

尹槐序退开半步,掌心莫名有些潮润,好像沾到了对方的泪花。

商昭意看着她问:“我如果动了杀心,也下了杀手,你会不会厌恶我?”

尹槐序不知道“厌恶”一词是从哪冒出来的,饶是她对商昭意还抱有成见的那些年,她也不曾厌恶商昭意。

人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接人待物的方式各不相同。

她看不惯,但不会讨厌。

许是商昭意的模样太认真,害得她仔细想了想才开口:“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而且害人者不可留,你如果动了杀心,也下了杀手,那是救世,是正确的事。”

商昭意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她不曾想过,坚韧不拔的翠竹,竟然还会歪向她。

不过她笑了一下便又不笑了,毕竟尹槐序对许多人都是如此。

以前她是例外,槐序谁都偏,独独不偏向她。

鬼气从门外猛地涌近,凝成一张满是锯牙的嘴。

尹槐序神色骤变,冷冷道:“回神!”

商昭意彻底回神,急急倒吸了一口气,胸膛急遽起伏。

她按了一下眉心,身上陡然溢出更为凶悍的鬼气,也朝那张鬼脸啃咬过去。

解开魂窍后,那股鬼力更加强悍,光是冒出一缕,已足以震慑诸鬼。

尹槐序没想到商昭意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驱鬼,好在商昭意的鬼气没扑向她。

她扬声说:“想办法逮住那些鬼,它们或许知道鹿姑的去向。”

过来觅食的鬼还以为自己能填饱肚子,没想到它成了主动上门的食物。

它扭头落荒而逃,沿着走廊蹿得飞快。

商昭意的鬼气撞得门框碎裂,墙面蜿蜒出一道裂缝,裂缝逐鬼魂而出,却在走廊深处倏然停住。

尹槐序追出门外,连半个鬼影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走廊尽头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何处。

一缕鬼气缓缓后退,附回到商昭意身上。

商昭意神色古怪地走出屋门:“它们在尽头那边挤成一团,那裏明明有一扇门,但它们不敢进去。”

“难道是另一个关口?”尹槐序回头。

商昭意气喘不定地揉捏眉心:“有可能,我们刚才从百乐酒店过来时,不也破了一面墙么,只不过我们过来的时候,那面墙上没有门。”

“也有可能是鹿姑的安全屋。”尹槐序猜想。

商昭意冷声:“不稀奇,她在这地方养鬼,总得给自己留个安全的地方,养鬼容易遭反噬,她不做好防范,怎么敢养鬼。”

“去看看?”尹槐序问。

“我走前面,你在后边也得当心些,鹿姑很擅长偷袭。”商昭意在前开路,一边打开沿途的房门,省得错过重要的线索。

不过沿途的房间都无甚稀奇的,一侧是有牢笼的小房间,一侧是大房间。

房裏的布置就跟复制粘贴的一样,连贴在墙角的那沓符纸,也迭出了同样的厚度。

尹槐序伸手碰了一下墙上那道裂痕,裂口锐利,足以划破体肤。

她想起刚才那股吓人的鬼力,不禁问道:“刚才你用上了几分鬼力?”

“三分。”商昭意答。

尹槐序不得不承认,商昭意才是真真正正的鬼,且还是厉鬼。

那股力量要是被鹿姑掌控,鹿姑怕是能翻天。

越往走廊深处走,鬼气越浓郁,眼前黑蒙蒙一片,就算商昭意打着手电筒,也有些看不清路了。

尹槐序皱眉,冷不丁听见铃响,蓦地看向身后。

水泥色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不过……

远处近电梯井的地方,墙壁上的烛臺壁灯亮了一盏。

“商昭意,那边的灯怎么亮了。”她冷声。

商昭意陡然停步,转过头看她,一张脸肿胀溃烂,好像她在海滩上初醒时,见到的那具尸体。

尹槐序周身一震,拔腿就往灯亮处跑,身后“商昭意”脚步啪嗒啪嗒地追她,传来一阵踩水声。

踩水声一响,周遭便变得湿淋淋的,顶上不断地滴水,天花板因为沾了水,一大片都是乌黑的。

她跑了几步,深觉不对劲,这如果是假的商昭意,那真的商昭意上哪去了。

她明明一直跟在商昭意身后,她与商昭意是何时走散的?

脚步一慢,踩水声便越来越近。

一声阴惨惨的的嬉笑近在耳畔,有东西扼住了她的脖颈。

尹槐序眼前渐渐模糊,瞧见电梯井那边亮着的壁灯竟还越来越近。

光影变作人形,那壁灯被人提在手上,一步步闪现着奔她而来。

那张脸,是商昭意。

心底有一个声音说,都不是。

商昭意不会离她太远,亦不会忽然要她性命。

尹槐序微眯起眼,唇齿张合着念起静心咒,越念眼前景象越清晰,扼在脖颈上的痛意也逐渐削减。

天花板上不再滴水,那提灯靠近的人影消失了,身后也再没有“商昭意”在掐她脖子。

她再一眨眼,惊觉自己正跌坐在电梯井边沿,双手握在自己的脖颈上。

刚才所见所闻全是幻觉,想来异象肯定是从铃声开始的!

走廊深处有个身影奔近,尹槐序下意识往后仰身,等那个身影走近,她才看清是商昭意。

完完整整的一张脸。

商昭意乌发凌乱,额上冒了汗珠,整个人乍一看苍白欲碎,根本是一戳就破的纸扎人。

这人仓皇跑近,汗涔涔地急急喘气,似乎也刚从幻觉中惊醒。

尹槐序心有余悸地望向电梯井,她差些就跌出关口,她这一走,就只剩商昭意还在此地。

不过她还是过了好一阵才站起身,看着商昭意不说话。

商昭意同样在注视她,少顷才出声:“槐序,是我。”

尹槐序心下暗暗琢磨,她要如何与商昭意定下暗号,以确认彼此的身份,省得碰上梦中梦,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中。

毕竟幻觉可不好破,如果两人都被困在幻境之中,就只能靠自己辨明真假,睁眼醒来。

尹槐序还在思考,她想和商昭意约定一个得体又靠谱的暗号,顺势验明如今的商昭意是虚是实。

她还没想好,商昭意兀自开口:“那本日记,是我特意留在桌上给你看的,你看过了,还假装不知道。所以我干脆当着你的面写了一页,那天的最后一句写了什么,只有我和你知道。”

尹槐序当然知道,当天日记的最后一句写了什么,却没想到,自己几次看到商昭意日记,无一例外都是商昭意摆给她看的。

“槐序,你说最后一句写了什么。”商昭意问。

尹槐序想起了那句话。

「让我的恶与她的善,一点点地熨在一起,这是第一步。」

她不回答,反而问:“第二步是什么?”

第93章 第 93 章

猫是从哪收养的。

93

绵延无光的走道内, 远远传来一阵摇铃声。

大约因为响得太急,也太凌乱, 所以不像那种拿在手上摇晃的铜铃,更像挂在身上的一串银饰。

叮当作响,晃得清脆。

危险步步紧逼,正朝二人靠近的,尚不知是哪种幻觉。

想来无一例外,都能置人于死地。

尹槐序纹丝不动地看着商昭意,灵魂悸动着。

她能感受到血液无声沸腾,能感受到心似撞鹿, 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急切, 近乎将她的理智淹没。

或许商昭意还没失控, 她就要先失控了。

她想, 商昭意此人当真居心叵测, 早早就在她心底埋下鈎子, 令她时不时就想起那篇日记。

整个人像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上不及云端,又够不着实地。

到底是什么, 有了第一步,合该要有第二步才对吧。

凭什么一直是她被动, 她就应该借着这个机会, 在辨明虚实的同时,从商昭意口中撬出答案。

商昭意水涔涔的发丝贴在脸上,一绺绺黑发像极蜿蜒的蛇, 目光也在眨眼间变得锐利无比。

锐利且渴望, 又欣喜异常。

尹槐序轻轻呵气, 不知道这人怎就忽然装聋作哑了,平日拿温水熬她的时候,不是还一个劲添柴吗。

她故意说:“你不是商昭意,你答不上来。”

这可比据实回答要命得多,她字裏行间都在表明,她知道商昭意所问问题的答案。

如果说商昭意是在添柴,那她就是在添热油。

她反客为主,丝毫不露怯,将商昭意也拉入热锅当中。

要煮,那就两个人一起煮,且看看谁先熟透。

商昭意笑了一下,她哪是装聋作哑,是欢愉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和失控也没两样了。

“槐序,第二步暂时不能告诉你。”她说。

尹槐序不意外,这人写日记吊她,能吊一回,就能吊第二回。

“迟点再告诉你。”商昭意停顿,“等你回来,我一定会说。”

此“回来”非彼“回来”,两人都心知肚明,是还魂之意。

“看来不是什么好事。”尹槐序神色静幽幽的,即使是在谈及这种事,姿态也端正得跟竹子一样。

商昭意淡笑:“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尹槐序可不信,商昭意连那些难以启齿的话,都能当着她的面写在日记本上,又有什么是说不出口的。

除非商昭意憋着不说的,远比日记上的字字句句要过分得多。

她当即不看商昭意了,耳边是越来越近的叮铃声,皱眉说:“有东西过来了。”

商昭意转过身,抬手释出了一缕鬼气。

鬼气越盛,她的魂身脉轮就会被激发出越多的生气,好与之平衡。

惨白的面色有一瞬透出醉态般的酡红,只是她眼神并未迷离,甚至还越发冰冷。

有点像纸扎人脸上画了两团腮红,不过也远没到那么滑稽的地步。

尹槐序看得有些想笑,看惯了商昭意苍白的样子,一时无法将那点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绯红当成血色。

就这一息,黑魆魆的走廊近乎被鬼气填满。

商昭意身后空旷寂寥,身前却全是她的鬼气。

鬼气撞上前,摇铃声哗一声惊响,随之静谧无声。

商昭意飞快奔了上去,身侧鬼气凝成数条黑蛇。

黑蛇附上墙壁和天花板,在前方匍伏领路。

铃声又乱腾腾地响起,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只铃铛。

暗暗逼近的鬼魂受到惊扰,静了不过一刻,便叮叮当当逃离。

好杂好乱的响铃!

尹槐序跟上前,冷不防听到一声猫叫。

猫?

她辨得清猫语,霎时听懂了那声叫唤,猛地停住脚步。

那只猫声音痛苦,说的是——

别过来。

尹槐序下意识将这话当成是对自己说的,立刻皱眉喊了商昭意一声:“商昭意,别追它。”

商昭意一顿,那匍伏蜿蜒的黑蛇也跟着停顿。

她转头说:“我好像听到了猫叫,槐序也听到了?”

鬼气凝成的黑蛇紧跟着齐刷刷扭头,蛇身上覆了片片分明的鳞片,蛇瞳却是模模糊糊的一团黑,显得格外诡谲。

尹槐序眨眼,意识到这些鬼气与商昭意相系,便也无甚好怕的。

“离最开始听见铃声的地方,又近了。”她指向远处,“恐怕是猫鬼,猫身上系了铃铛,它好像深受铃声折磨,叫我们不要靠近。”

如果她没有记错,刚才听见铃声的地方,就在前面不到五米处。

那处墙上的烛臺壁灯不太一样,别的都是单烛,它是双烛。

商昭意皱眉:“我不知道鹿姑还养了猫鬼。”

“你看墙上,那盏壁灯不太一样,我们陷入幻觉的时候,恰恰经过了那裏。”尹槐序说。

商昭意看见了,她没动,身边鬼气却沿着墙面缓缓爬上前,朝那盏壁灯靠近。

此法无疑是最妥当的,如此也不怕忽然被拽进幻觉。

鬼气覆上壁灯,壁灯也无甚反应,四周还是静凄凄的。

但就在鬼气路经壁灯的时候,那灯飞快地闪了一下,极微弱。

当时两人都经过了壁灯,又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的,自然不知道这灯曾经亮过。

商昭意气乐了:“还是感应灯呢。”

灯光极其黯淡,闪的那下近乎可以忽略。

灯亮后,猫撕心裂肺地叫,似在对抗着什么,叫声显然是从灯裏传出来的!

蛇样的鬼气陡然甩破灯罩,两根竖直的灯管也随之炸裂。

数张折起来的符纸落在地上,几只猫齐齐被挤出符纸,它们脖颈上无一例外都系了红绳,红绳的另一端没入符纸正中。

灯光闪烁得那般晦暗,原来是因为有符纸遮挡,挡住了光。

猫们看到几团墨蛇般的鬼气,挣扎着嘶叫个不停,猫毛直直竖起,脖颈前的铃铛颤颤巍巍。

猫在叫。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尹槐序此刻才懂,猫哪是让她与商昭意切莫靠近,明明是让这狰狞鬼气莫靠近它们。

蛇缠上猫身,咬碎了它们脖颈前的铃铛。

铃舌哒哒坠地,只剩个残破的空壳还挂在猫身上。

鬼气转而绞断了红绳,几只猫惨叫着四散奔逃,一下就没了影。

尹槐序走了过去,蹲下想将符纸拾起查看,商昭意快她一步,已将符纸全捡到自己手上。

“我来看,别被符咒伤到了。”商昭意展开符纸,“拘鬼的符咒,和平常的不太一样。这根红线连在猫身上,它们只能在符纸周边踱步,要么只能躲进符裏。”

尹槐序站在壁灯前细细打量,心裏涌上一种荒凉感,垂眸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商昭意问。

尹槐序隔空摩挲壁灯上凹凸不平的纹路,说:“你看,这盏灯的底座上刻了一些符文,只要有魂灵经过,不管是死是活,灯都会亮。”

符咒裏面是漆黑无光的,她曾在符裏呆过一阵子,知道在符裏时,内心会有多惊慌落寞。

伸手不见五指,似也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好像被掩埋在阴阳两界外。

灯一亮,符裏的猫察觉到浅淡的暖意,探头以为找到了生路,便狂奔而出。

可惜它们根本跑不远,有红绳系在它们身上,令它们只能在这方圆内画圈。

它们甚至无法施救,所有路经的人都会被铃声魇住,就连它们自己,也会跌进噩梦之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屡屡尝试逃离,屡屡以失败告终。

尹槐序转身看向暗处:“这些猫也不知道被困了多久了。”

她指着走廊尽头又说:“鹿姑不会平白无故把猫系在这裏,那边肯定就是关口所在,鬼魂如果想离开,就必须经过这盏壁灯。”

“所以那些被鹿姑拘禁的鬼,很难逃离此地。”商昭意撕碎了手裏的符纸,“它们想跑,就会唤醒符裏的猫,猫一旦露头,潜逃的鬼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尹槐序点头:“要么在睡梦中杀死自己,要么只能被鹿姑逮回去。”

商昭意语气阴冷:“阴险至极。”

“看来必须得去那边看看了。”尹槐序走了两步,察觉身后的人没动,便停下回头。

商昭意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去吗?”尹槐序问。

“槐序。”商昭意眉眼间似能结霜,神色冷得惊人,“你的名字是争辉奶奶给你取的?”

“没错。”尹槐序有些疑惑,却还是回答了,“我五行缺木火,便取名槐序,谓夏时之木。”

商昭意说:“木火于你不可缺,却也不可过旺,否则过犹不及,会招来灾难。不过福祸相依,是祸也是福,要是能捱过去,势必顺遂无虞。”

“什么意思?”尹槐序不解,怎么忽然就联想到了这些。

不过说起来,她此前不清楚自己真实的生辰,还奇怪尹争辉为什么会给她取这么个名字。

“你的那只猫,是从哪收养的?”商昭意问。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问的是煤煤,恰恰猫归属寅木,她养猫后的经历,与商昭意话裏的境况相差无几。

她微微一愣,想了想说:“一位学姐毕业留下的,我看它可怜,就收下它了。”

“你和她很熟?”商昭意凉飕飕一句。

这话乍一听酸味十足,但尹槐序知道,商昭意万不可能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她摆头:“只是同一个专业的,见过几次面,她主动联系我,问我能不能收养这只猫。”

她回忆片刻,继续说:“我当时直言,我恐怕只能代她养一段时间,她说一段时间也没关系,她到时候稳定下来了,会把猫接回去。”

“你们还有联系?”商昭意接着问。

尹槐序皱眉:“她毕业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第94章 第 94 章

纸扎房子被火烧。

94

离走廊尽头近了, 鬼魂群聚在那边,熙攘着摩擦出一阵阵塑料纸的响声。

唰唰。

尹槐序不想抱着歹意揣测那位学姐, 她与对方算不上太亲近,却也承过对方的好意。

她解释说:“毕业后多数人都会更换号码,联系不上其实也能够理解,我和她没有别的联系方式,自然就断了联络。”

“或许是我多虑了。”商昭意说。

“去看看吧。”尹槐序望向走廊深处。

她猜不准那边究竟躲了多少只鬼,如果按照一间房囚禁一只鬼来算,这裏原先至少得有二十只鬼。

商昭意动身,墙壁上凝成蛇形的鬼气也跟着往前探看。她离尽头越近, 尽头处的鬼就挤攘得越凶。

塑料纸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比夏蝉还要吵闹。

已经养成囊蝓的那些鬼, 多半早就被鹿姑转移到别处了。

留下的这些, 在鹿姑看来大概只能算作破铜烂铁, 它们被遗弃在此, 连条生路也找不到。

沙沙唰唰。

鬼魂惊恐万状,被商昭意的鬼气吓得不成样子。

商昭意将手电筒的光打了过去, 蟠虬的蛇无声无息地爬上前,将众鬼圈在蛇身之中。

单薄透明的鬼影一个迭一个, 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

全迭在一块了,叫人数不清这裏究竟有几只鬼。

鬼魂一边害怕, 一边饿得肚子咕噜响, 声似打雷。

怕极了,也饿极了。

尹槐序看清了那扇门,未刮腻子的墙面粗糙无比, 墙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却很是精致, 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木门上刻了三圈符文, 有数根锁链串在两边的门把手上。

鬼魂惧怕符文,所以它们挨挤得再厉害,也仍和门保持了一些距离。

“果然是安全屋,出入的关口多半也在裏面。”尹槐序说。

黑蛇盘缠着卷住其中一只鬼,令之旋身面向商昭意。

那只鬼浑身哆嗦,已有些神志不清,双眼是木楞楞的。

它身上鬼气浓郁,黑色的涎液流出嘴角,牙齿裏衔了一块不知道谁的鬼魂碎片。

饿到蚕食同伴的鬼,竟还荒谬地大喊着:“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啊,求求你——”

尹槐序抿唇,发现有的鬼才刚从幻觉中醒神,手还半埋在自己的魂魄内,似在掏挖自身。

不稀奇。

鬼魂在走廊上来回走动,免不了陷入幻觉。

此时她与商昭意所见到的鬼,肯定已经算少的了,鬼魂一来一回,必会有所折损。

她心下有些奇怪,这裏每一间房的角落裏都贴了符,也都有锁链或是牢笼,这些鬼怎么会在走廊上游荡。

莫非鹿姑走时,还好心将它们放出来了?

在她看来,这是绝不可能的事,鹿姑既然要放它们,却没有破坏壁灯裏的符纸,也不给它们开门,总不能是想让它们自己想办法逃生。

门上刻了三圈符文,锁链上还涂了朱砂,鬼能逃出去就怪了。

“是鹿姑把你们放出来的?”尹槐序问。

被蛇缠住的鬼大喊大叫,听到问话忽地一静,转动眼睛朝尹槐序看去,双眼略微清明了少许。

真好看一个人,澄净得不像是鬼,身姿还那么端正,好像高山上有气有节的翠竹。

这是来救它的吧。

它顿住了,过会颤巍巍地朝商昭意投去一眼,嘴一张,鬼魂碎片就从嘴裏掉了出来。

那碎片湿淋淋地落在地上,被其它鬼抢食。

这只鬼气息奄奄地说:“鹿姑说她要走了,她放我们一条生路。”

尹槐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曾想过鹿姑还说过那么仁慈的话。

她不信,遂又问:“鹿姑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我们在这裏哪裏知道时间啊。”鬼捂脸痛哭,“她把我们放出来就走了,好像、好像过去有几天了。”

尹槐序皱眉。

鬼魂继续说:“我们出了房间,她告诉我们尽头是生门,我们就铆足劲往尽头跑,跑到半路忽然听到铃声,我差点亲手杀死自己。我都已经是鬼了,再死一次,岂不是直接就魂飞魄散了?”

它用尽全力,愤愤地朝那扇门撞去,反被门上符咒震得魂魄晃荡,哑声:“这根本不是我们的生门,这是她一个人的生门,她骗了我们!”

尹槐序惊诧无言。

挤在鬼群中的另一只鬼也哭道:“我们发现这裏走不通,就往走廊另外一边走,又被铃声害了一次。我们好想刨开那堵墙啊,可是根本刨不开,紧接着你们就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鹿姑回来了。

所以它们落荒而逃,折回了这边,免不了再被魇住。

第三只鬼怵怵开口:“你们不是鹿姑放进来吃我们的? ”

这话一出,嚎啕声此起彼伏。

商昭意冷冷道:“那我还犯得着破墙?”

鬼魂们已经饿得头晕目眩,哪还思考得了那么多,可它们还是怕。

它们彼此间互相喂食,知道大鬼是会吃小鬼的,商昭意身上的鬼气那么吓人,怕是能一口气把它们全部吞进腹中。

“我不饿,不吃你们。”商昭意眼波一晃,凉凉地环视身前诸鬼。

鬼们被鹿姑骗惨了,不敢轻信旁人,仍哆哆嗦嗦地抱在一块。

“她不吃你们。”一个声音清凌凌淌出,“我和她一起来的。”

数双怯惧畏缩的眼,半信半疑地看向尹槐序,抖得没刚才那么厉害了。

它们不怕,一是因为这个魂和厉鬼同时现身,还能保得魂魄齐全。

二来,是因为她……

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又足够从容自若。

就好像它们看见了青竹,青竹便从它们心裏冒出笋来,撑住了它们摇摇欲坠的心。

尹槐序观众鬼平静了少许,便指着门问:“鹿姑是从这扇门离开的?”

“我们亲眼看见她从这裏离开,不然我们又怎么会信!”又一只鬼哭嚷道。

商昭意的神情无甚变化:“她怎么可能放你们走,她是想让你们在这自相残杀,渐渐消亡。”

鬼魂们嚎哭不停,同伴一个个减少,有些个心知自己出不去,甘愿被拆吃干净。

它们早就认清现实了,这裏哪有生路,只有死路。

“劳烦你们避让一下,多谢。”尹槐序好声好气。

有几只意识还算清晰的鬼毫不犹豫地退到了边上,却还有数只鬼挤在门前,饿得互相啃咬。

黑蛇蓦地爬上前,将那几只鬼卷到一边。

商昭意走到门前,抬掌触碰门上的朱砂锁链,冷不丁嘶一声收回手,紧皱眉心。

奇怪,身侧鬼气阴冷,这一处怎么是烫的?

且还是滚烫的,就跟被烧红的烙铁一样。

她躯壳裏曾经燃过一簇狱火,她能仅靠烫意就分辨得出,这是鬼火,还是人间火。

烫皮烫骨,根本就是人间火,可眼前连一点明光也没有。

商昭意诧异:“这裏一直都这么烫?”

边上有鬼说:“一开始不烫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烫起来了。”

“外面有火。”商昭意肯定无比。

她顶着灼烧感,将锁链捧起,倏然看出了一丝不妥。

这锁链虽然沉甸甸的,却不像铁铸的,它表面上缓缓出现一处焦痕。

就跟千百张黄纸迭在一起烧那样,被火一燎,露出层层迭迭的纸,焦边参差不齐。

最裏面不知道包裹了什么,令它像铁一样沉。

“怎么了?”尹槐序神色凝重,心觉不对劲。

“槐序,这锁链是纸扎的。”商昭意丢开锁链,掌心已被烫红。

尹槐序慌忙仰头,打量起面前这扇门,隐约发现门上有一块地方变得越来越黑,就像是被……

烧焦了一样。

商昭意甩动手腕,蛇般的鬼气咬上锁链,然后便被锁链上的朱砂和门上符文给震散了。

她索性亲手拽住那根纸扎锁链,猛用力将锁链扯开。

层层迭迭的纸自焦糊处撕裂开来,歪歪扭扭地撘在门上。

包裹在裏面的东西掉出来一部分,是铅块。

难怪那么沉。

这纸扎也太真了,要不是被烧出了焦痕,许还扯不断。

“纸,居然是纸?”有鬼瞠目结舌,“我们被关在纸做的房子裏?”

“她要烧了这裏!”又有鬼哭嚎。

“你、你居然不怕!”另一只鬼惊叫,“你到底是人是鬼?”

商昭意松开手,被烫得五指搐缩,寒森森地说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打开这扇门就好了,之后你们要走要留,全凭你们自己做主。”

众鬼心跳如雷,那几只还在互相啃食的鬼也醒过神来,吃惊地看向商昭意。

“你能打开?”

“我们也能出去吗?”

“求求你了,带我们一起出去吧。”

“外面肯定烧起来了,鬼魂不怕人世火,可你……未必就能穿得过去。”尹槐序心跳如雷,眸光落向商昭意的手。

商昭意轻甩手腕,“试试,不行就回头,她心急如焚地放火,我还非要过去探探不可。”

她的生路全是试出来的,冒险再试一次又如何。

尹槐序又重新端详面前这面墙,才知不止锁链和门,竟连墙也是纸扎的。

扎得太真了,若非墙面也显露出焦痕,她就算细看,也看不出纸扎的纹理。

就连刚才走廊上的墙面,被商昭意的鬼气刮出裂痕,她也没有发现丁点异样!

这整个地方,恐怕只有最开始被炸作齑粉的那堵墙,才是砖头垒的。

做纸扎不难,但要做得这么真,还得费些精力。

尹槐序知道有些做纸扎做得厉害的人,有一身以假乱真的本事,就算将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捧在手上,也掂量不出那是纸做的。

尹槐序退开半步,皱眉说:“你见过那种能够以假乱真的纸扎吗?”

商昭意摇头说:“没见过,不过我听说,有些人能做出一幢一比一的纸扎屋,裏面的东西全是纸做的,摸也摸不出真假。”

“这就是个纸扎屋。”尹槐序心绪全乱,果然不该来的。

鹿姑当真聪明,纸扎的房子想毁就能毁,销赃灭迹轻而易举。

还能顺势烧死闯入此地的人。

她此前不烧,这时候忽然点火,肯定是知道这裏进人了。

第95章 第 95 章

离开纸屋见青山。

95

乌迹越来越大片了, 呛鼻的烟雾弥漫开来。

好像身处清明时节的观福园,到处都是亲属焚烧纸箔的气味。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丧盆, 人在其中,也成了祭品之一,必也会被大火吞没。

隐隐约约,墙的另一面透出明光,火越烧越烈,整面墙都亮起来了。

尹槐序怔住,根本不想商昭意冒这个险,她们即使有幸穿过火墙, 也未必应付得了暗藏在墙后的种种危机。

“你果真要过去?”她眼裏映着灼光, 身为鬼魂, 也能感受到面前焦辣辣的热意。

“我想过去。”商昭意定定站在明晃晃的纸墙前。

尹槐序皱眉:“你说鹿姑是不是不知道, 进来的人是你?”

她觉得, 得不到就毁掉的事情, 鹿姑肯定不会做,永生不灭的躯壳千载难逢, 鹿姑得不到,只会劫掠得愈发凶猛。

如果知道进来的是商昭意, 鹿姑万万不会纵火。

“错了,槐序。”商昭意眼裏同样映了火光, 神色却是森寒的, “鹿姑就算知道进来的人是我,她也会放这把火。”

尹槐序微微瞪眼:“她就不怕失手损坏你的身躯?”

一次是在断斧沟,一次是在水湄山庄的地下。

鹿姑两次出手, 无一例外都借助了鬼魂, 以牵制商昭意的魂魄, 而非损坏其肉身。

“她掌控我那么多年,对我分外了解。”商昭意冷笑,“她知道我有自保的能力,必不可能让自己丧生于火海之中,不过,她越是觉得我会避险,我就越要过去。”

好一番狠劲十足的话,尹槐序反驳不了。

出其不意,的确最好制敌。

“槐序。”商昭意噙在嘴角的冷意消融在火光中,眼波忽然变得昵眷绵绵。

尹槐序躁急的心好像漏跳一拍,不明白这人怎就变了性子。

她不禁有些慌神,大火当头,所有异于平常的温和顾盼,都好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要说什么。”尹槐序企图冷静下来,唇微微抿起。

商昭意不发一言,就这么静站着看人,心念的人就在身边,当然要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过会才说:“在鹿姑原本的计划中,一切理应早成定局,偏偏局裏出现了变数,你知道变数出在了哪裏吗?”

霎时间,尹槐序想了许多,她将那些受鹿姑掌控的鬼魂,以及沙家,都想了一遍。

然后她思绪的滚轮停滞住了,她想到了自己。

鹿姑对商昭意太过了解,对沙家也太过了解,局中唯一难以估摸的,便只有她——

尹槐序。

商昭意像是要将字音,一个个地扎进尹槐序耳膜,再深入到心窝,所以说得格外的慢。

“是你,你是变数,也是转机。”

流转在尹槐序心尖上的念头,与商昭意的低诉冷不丁撞上。

好似心有灵犀。

有那么一瞬,尹槐序很庆幸自己能成为商昭意的转机。

商昭意说完,眸光幽幽慢慢地瞥向愈发光亮的纸墙,说:“有你在,就会有转机,我肯定能毫发无伤。”

尹槐序的魂魄烫得出奇,一时不知是被火烤烫的,还是心绪使然。

原来不是告别,分明是告白。

不明说眷恋,但话裏每一个字都浸满眷意。

她落败了,还想着将商昭意拉进热锅裏一起烫熟,她面皮薄,远比商昭意熟得要快。

“也许事事都有转机,但不可能事事的转机都在我。”尹槐序硬将话茬搬开,“你这是把得失福祸都归到我身上了,你想我自责?”

“没有失和祸,何来的自责。”商昭意铁了心要过去,也认定自己肯定能毫发无伤。

尹槐序看到火烟冲天,墙真的快要被烧穿了。

火舌舐上走廊两边的墙,就连天花板也火红如血。

这要如何毫发无伤?

众鬼虽不会融化在大火之中,却还是抖成了筛子。

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对大火的惧怕已经铭刻在灵魂深处。

“怎么办,怎么办——”

“还能过得去吗?”

“门被烧成这样,咒文肯定没有了,可是火烧过来了!”

尹槐序转过身,指着她与商昭意来时之路说:“那盏烛臺壁灯已经坏了,你们沿着走廊过去,穿进电梯井,随意找一个别的楼层离开。”

她停顿,温声补充:“除了这裏,别的楼层都是安全的,但诸位出去后,还请不要伤及无辜。”

众鬼面面相觑,不是不信,是它们已经被那盏壁灯害了太多次了。

“出去后,你们如果太饿,便到观福园去,那裏也许会有别人剩下的吃食。”尹槐序又说。

些个鬼魂都饿得快消散了,听到观福园裏有吃的,就猛朝着电梯井冲去,已顾不上壁灯是真坏还是假坏。

鬼影霎时一个不剩,走廊中只剩下刮刮杂杂的火焰声。

“我本来想让它们和我一起从这裏出去的。”商昭意眉一抬,“也好让它们帮我探路。”

尹槐序猜到如此,摇头:“墙那边说不准会有什么,让它们从这个火坑,跌进另一个火坑,我于心不忍。”

“它们应该谢你,竟然一句谢谢的话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商昭意的计划被搅乱,却不生气,她知道槐序好心,定看不得她那么做。

“我又不图它们那一声谢。”尹槐序抓住商昭意的手退开一步,已顾不上鬼气会侵蚀体肤。

火焰唰一声涌向面庞,烤得商昭意汗如雨下,发丝湿淋淋地贴着脸。

避开了火焰,尹槐序松开手说:“有能引雨的符咒,但我不清楚,这纸扎屋的外围是空地还是洞xue,如果有遮挡物,引雨符肯定起不了效。”

火势越烧越迅猛,整条走廊近乎要化作火龙。

商昭意步步后退,火烧近一寸,她就后退一寸。

她定定注视火光,汗涔涔地说:“槐序,你到我身后。”

尹槐序退到商昭意后面,还在忖思符术:“招洪、引海和降雨都能试一试,只是洪水一旦泛滥,必然成灾,这纸扎屋如果是在山裏,恐怕会伤到山民。”

“不用符术。”商昭意话音方落,鬼气劲疾地奔泻而出。

扑至面前恰若鬼脸的火焰,呼啦一声被刮回来处,火光被黑雾笼盖,好似黯云坠地。

火光骤小,浓郁的烟雾泱泱飘逸,也和火焰一起,被刮至纸墙外。

尹槐序通身一震,磅礴鬼力压向她,她的魂魄差些也崩散成烟,即使站在商昭意身后,也无法幸免。

她悚然欲退,光是抬一下手,魂灵就嘎吱作响,根本抵抗不住如此浩瀚的鬼力。

不过她终归还是没有后退,她抬手捏住了商昭意的衣摆一角,微微弓身,一下一下地呵气。

周遭烫意一下覆灭,那些被烈火席卷过的地方,竟结出了白晶晶一层霜!

鬼力越强劲,其寒意越分明,商昭意的鬼力可见一斑。

难怪鹿姑那么想要。

鬼力渐弱了些,尹槐序微微抬眸,看到纸门上火光全灭,焦痕层层迭迭,竟还矗立不倒。

原来纸壳烧坏后,裏边还有东西在支撑着,像是一块铁板,上面有些密密麻麻的印痕,比蚂蚁还要小。

细看全是符文,敲起来邦邦响,还真是铁板。

商昭意收敛鬼气,慢步走到门前,手腕上萦绕着一圈黑雾,跟手链似的。

并非手链,而是尹槐序刚才留下的鬼气。

尹槐序松开那角衣摆,周身有些乏软,忍不住喊了面前人一声。

“商昭意。”

商昭意转身,在动用了大量的鬼力后,面颊反还变得酡红润泽,血色分明。

明明本该是个非生非死的人,却在片刻内,展露出了未曾有过的盎然生机。

唯一的怪异之处,是她结霜泛白的眉睫和发丝。

她扑灭了大火,把自己也冻上了。

尹槐序设想过,如果商昭意不曾遭鹿姑算计,此番会是什么模样。

她当时不太能想象得出,今时一见,觉得理应就是如此。

“吓到你了?”商昭意一掀眼皮。

“你用了几成鬼力?”尹槐序问。

“也许是八成,也许是九成。”商昭意说不清,在收敛鬼气后,眉睫上的霜一下就化了,变成水珠点缀在头发和眼梢上。

她又说:“我原来不想动用鬼力的,每用一回,都要被冻上一回,害得你也不好受。”

尹槐序听到话锋拐到自己身上,一愣,目光瞥到别处:“能安然无恙地出去,就是好办法,我没有不好受。”

商昭意面向黑沉沉的门,虚眯起眼:“我开门了?”

“劳烦。”尹槐序碰不了门上的符咒印痕,只能请商昭意独自开门。

“又在客气,我以为我们已经亲近到无须客气了。”商昭意抬臂,双掌覆在两侧的门扇上。

尹槐序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对亲朋一贯客气,以前和你走得远,就不必和你客气。”

商昭意也学着槐序的样子,学得不像,言辞倒是客气了,语气却诡森森的,了无生机。

“那还请槐序多客气些。”

尹槐序想收回前话,可惜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商昭意猛推开面前的门,门上符文是用来阻挡鬼魂的,她非生非死,拦不住她。

门咚一声敞开,青草香迎面扑来。

青草香?

尹槐序已经做好迎敌的准备,踏出去时不免怔懵。

足下是松软的泥地,眼前所见竟是一望无际的山峦,看不到树,荒草丛生。

她猛地转身,大风恰恰刮了过来,身后轰隆一声响,偌大的纸扎屋崩坍在地,铅块滚下山坡。

雾霭蔼的远山好像画中景,偏偏山景中有莫大一片灰烬废墟,荒诞至极。

“这是哪裏。”尹槐序转身四处张望,四面都是山,晕头转向,差些迷失在天地之间。

商昭意也觉得甚是荒唐,转身拾起一点灰烬,揉碎在手上,说:“附近肯定有鹿姑的居所,她把关口设在这种地方,总不可能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

第96章 第 96 章

同意共寿的邀约。

96

放眼望去望不到山边, 让人无法想象,偌大一幢纸扎屋是如何出现在这裏的。

翻山越岭本就不易, 还得搭积木般,在这做纸扎,看来帮鹿姑做纸扎的人也不容小觑。

哀草连天,荒石成山,斜坡陡峭无比,人要是无意滚落,怕是要直接变成白骨。

一日下来,天边已是暮云沉沉, 连风也变得料峭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风刺骨, 人在山中, 莫名忐忑。

尹槐序站在废墟前, 身后黑蒙蒙的灰被掀至半空, 乍一看好像群鸦离巢。

她有些懵神:“手机能打得通吗?”

商昭意拿出手机, 看一眼便收了回去:“不能,一格信号也没有。”

尹槐序怔忪不安, 魂灵犹似惊悸,一阵阵颤动。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慌乱到发抖的地步, 莫名其妙。

寻常活人误入纸扎屋,被烧就是一死, 有幸推门而出, 也是一死。

试想,谁能毫无准备地翻越这偌大一片山?

商昭意神色凝重,转身踩进废墟当中, 一些纸板还未被烧绝, 踩上去嘎吱作响。

纸扎屋与山野已无清晰的界线, 气味和温度无甚变化,那个关口荡然无存。

尹槐序在灰烬外与商昭意对视:“那个关口没了?”

她不意外,法阵将这方寸之地圈在范围之内,法阵毁了,便也传送不了了。

“没有了。”商昭意从纸扎屋走廊的这一头,朝原先电梯井的方向走。

脚下全是焦黑的碎纸,意想不到的是,就连屋中锁链和牢笼,也是纸做的。

纸制物化成灰后,裏面未被完全烧毁的细竹条露了出来,被踩得嘎嘎吱吱。

有一瞬,尹槐序觉得自己刚才是误入了玩具屋,变成玩具屋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玩意。

商昭意飞快地走到电梯井所在,走了上百米远,也依旧没能走回原先的电梯井。

她脚步沉沉地踏出灰烬,俯瞰远山,眼裏山脉变作纵横交错的线,织成煞气横冲直撞的格局。

“槐序,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把纸扎屋做在这了。”

离得远了些,尹槐序听得不太清楚,疑惑地走近。

商昭意指着起伏的山峦说:“全是乱石,龙骨外露,死魂不宁。且山脉横断数截,生气不易流通,煞气也泻不出去。”

“原来是这样。”尹槐序看清了山势,终于明白自己的魂魄为什么如此不安。

自从进入电梯夹层,她就莫名感觉周身不适,原来如此。

商昭意紧皱眉头,又看了眼手机,信号毫无变化。

“纸扎屋裏的出入口会不会有两个,我们走错门了。”尹槐序已经想不到其它解释。

商昭意恰也是这么猜的,冷笑着说:“鹿姑故意误导那些鬼,顺势借那些鬼掩人耳目,这裏肯定不是真正的出口,她坐轮椅多年,还能摇着轮椅离开这片山?”

尹槐序忍着心悸,轻声:“可惜了,现在法阵损毁,我们没法去找另一个出口了。”

想来就算将刚才那群鬼找回来,它们也答不上来。

它们被困牢狱多时,好不容易摆脱禁锢,眼睁睁看着鹿姑从那扇门离开,便真的把那扇门当成生门了。

她忽然有些低落,生门成了死路,她能飘得出这片山,商昭意未必走得动。

不死不灭的躯壳,也难免伤筋动骨。

“她为了保全自己,真是下足了功夫。”商昭意四下张望,整个身急绷绷的。

少顷,她在地上找了块稍显尖锐的小石子,继而又蹲下,徒手扒开碎石间的青草。

尹槐序垂眸看她:“你在做什么?”

商昭意吃力地拔草,有些草茎埋得极深,并不好拔。

她拔开杂草,丢到一边,用掌心抚平了地上的泥,说:“槐序,你比我精通符术,我想看看周边有没有山精野鬼,能给我们指引方向。”

尹槐序看周遭荒无人烟,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附近会有鬼魂,野鬼应该不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商昭意拔草拔得手心泛红,就跟被割出了血痕一样。

她刨得起劲,像在挖坟:“蛇隼也好,兔鼠也好。”

尹槐序刚才光顾着想人魂,全忘了还有动物。

不过,这人是觉得她能听懂猫话,就一通百通了?

商昭意并非开玩笑,她没有停手,还在给尹槐序捣腾一片可以画符的地方。

要在泥地上写字,笔画万不可挨得太近,否则必然糊成一团。

所以能画符的地方,最好还要更宽些。

商昭意拔了一阵,干脆驱使鬼力,将埋在泥土深处的草茎也一并挖了出来。

之前魂窍还没通,又还是半死不活的,她用点鬼力就虚弱无比,哪想到自己如今还能有如此好的帮手。

十寸宽的黄泥露了出来,完全足够画符了。

商昭意将手裏那方方正正的小石子放下,说:“试试,荒山野岭再怎么没人,也该有点动物,一只语言不通,就换另一只。动物家族也不小,七窝八代的,总该能出个语言天才。”

尹槐序听懵了:“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是死马当活马医。 ”商昭意不以为然。

她垂眸一点点抠掉指甲裏的黄泥,十根指头沾了草屑和泥尘,就只有手背还是白的。

白生生的,死人一样。

尹槐序微微瞪眼:“你不是在捉弄我?”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捉弄你。”商昭意仰头看她,看了数秒,忽然牵起寡淡的唇角,似笑非笑。

周遭没有河川,风也是干燥的,她眼裏犹有水波晃荡。

是断崖般的深潭,能让人徐徐失温,溺毙其中。

尹槐序愣住,这人刚才火急火燎,现在又变得不慌不忙的了。

她转而又想,大抵因为商昭意身上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所以她总能在对方身上看到潮意。

商昭意没来由地露笑,也没来由地放松。

她的目光朝尹槐序漾近的时候,尹槐序觉得,鹰隼正朝她俯掠。

岂料,鹰隼变成了吐信的毒蛇,在她眼前一层层蜕下皮来。

商昭意绷紧的身彻底松懈:“槐序,你觉不觉得,这裏其实也挺好。”

尹槐序皱眉:“好从哪来?”

她因为山势神魂不安,商昭意总不会也被乱了心神。

商昭意平心静气地问:“你要听?”

似在试探,她眼裏藏了别的意味。

“你说。”尹槐序定定看她,想将那点捉摸不透的意味,掘到明面上。

商昭意很慢地说: “这裏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外来的声音,我不用设法驱逐任何人,就能很贪心地和你独处,可以让你的眼裏,只有我一个人。”

蛇蜕皮了,层层蜕下,露出一腔真言。

尹槐序瞳仁一颤,她见识过商昭意写在日记裏的话,却还是第一次听商昭意亲口道出。

不必假借旁人口舌,全凭自己一字一顿,慢声慢气地吐露。

商昭意垂眼捻搓指腹:“我很舍不得这一时半刻,只可惜碰不到你,比起和你独处,我还是更希望你活。”

她抠刮得太用力,甲床边沿渗出殷红的血,她话音骤颤,像是因为痛的。

“这次回去,你如果同意承我的命,害怕的人怎么说也该是我,我把命分出去,便不能靠一己之力收回,但你如果想还,随时都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世界上,就跟商倚晴一样。”

“一腔付出被舍弃不算难过,最难过的是被还回来,商倚晴把命还给争辉奶奶,所以她金盆洗手,从此不敢再碰玄术。”商昭意停顿,“我想我也一样,我能留住你,却也留不住你。”

尹槐序过会才回过神,没应声,弯腰拾起了那枚方方正正的小石头,用石子在泥地上画符。

这样的符没有指向性,不是指名道姓,鬼魂未必会来。

不过她还是画得很认真,将众生万物都包含在其中,谁来,她便和谁对话。

山脊上疾风刮过,飞沙四起。

堆积在符文边沿的细沙被吹开了,符文的轮廓显得愈发清晰。

尹槐序的确是尹家这几代裏,难得的符术奇才,饶是黄泥地,也能当成黄纸用,符效不比在纸上所画的弱。

而且,她还能借足下无边土地,将符力扩散开来。

山峦无边,则符力所及也无边无际,方圆百裏的鬼魂都能应声前来。

风起,天逐渐阴沉,远处荒草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钻动。

尹槐序放下石子,凝视声音传来处,在杂草间看到一颗……

毛绒绒的兔头。

她有些无言以对,早料到这地方不会有人,但看见野兔魂魄时,还是免不了有些呆滞。

兔子一蹦一跳地露头,那三瓣嘴动了动,又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身影模模单薄,一下就消失在黑暗中。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想问问对方,这馊主意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问,暗处又窸窸窣窣一阵响,杂草裏齐刷刷露出一串脑袋。

一串的兔子鬼魂,真是七窝八代都来了。

老实说,尹槐序还从未听过兔子说话,也从未和兔子说过话,一时有些难以启齿。

“你们在这见到过别的人吗?”商昭意冷不丁出声。

兔子们面面相觑地努嘴,嘴裏发出噗噗咕咕的声音。

尹槐序没想到,她还真能听懂零星个词,许是因为跨种族了,理解能力极为有限。

“谁叫我来的?”

“是这两个人吗?”

“好长条的人。”

兔子们警惕地躲在草裏,嘀嘀咕咕了一阵后,便扭头蹿远了。

一个黑暗倏然冒出,尹槐序余光望见,还以为这山裏有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儿,定睛一看,哪是女孩,明明是顶着两个角的山羊。

山羊的两根羊角宛若弯刀,身躯庞大而健硕,远远踱近时,好像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翻滚前来。

它身影黑幢幢的,无声无息地爬上山坡,走到两人面前。

方才的野兔极其警觉,这山羊竟不怕人,走到人前时,还后撤了一下蹄子,微微鞠了个躬,甚是礼貌。

山羊鞠了躬就一言不发地往远处走,走了几步便回头看两人有没有跟上。

尹槐序有些意外,她还没出声询问,这羊竟就会意地领起路来。

她心下依然有些不自在,和动物对话到底还是太诡谲了,她不禁看向商昭意,想让这个出馊主意的人先行开口。

商昭意跟在山羊后方,问道:“你有没有见过除我们以外的其他人。”

庞大的身影蓦地一顿,横瞳随着它转身而微微旋动。

它不出声,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似只为领路而来。

尹槐序索性朝商昭意微微摇头,说:“跟它走,是福是祸也总得有个头。”

羊健硕的四根蹄子结结实实地着地,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离世。

天色越来越暗,它时刻留意两人的位置,离远了便停下等待,接着又继续往前。

走了半小时,尤像在原地踏步,山依旧是这片山,眼前荒草并没有分毫变化。

也不知走了多远,夜色降临后,风愈发猛烈,风中似还裹挟雨雪,携来凉丝丝的寒意。

山峰本就不易翻越,一路还全是乱石,商昭意的体躯非死非活,也走得极为吃力。

所幸她已不惧失温,也不容易再感到疲顿,只要不被烈风吹跑,便也还跟继续走。

风饕霜急,商昭意几次被刮得迈不动腿,攀住沿途的巨石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不好再动用鬼力,不想吓到领路的山羊。

山羊在峭壁上如履平地,又在远处停下等她。

尹槐序遥遥望见一处房屋,房屋不远处依稀能看见树影,树影齐齐整整,中间似乎有条还算平坦的泥路。

她霎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愣愣道:“商昭意你看,那边是什么。”

商昭意眯眼望了过去:“像守山人的房子。”

她顿时止了歇息的心,紧咬牙关背贴着峭壁,略施鬼力缓缓磨蹭过去。

山羊在那处石屋前停步,似已是熟门熟路,弯腰在屋前的铁盆裏找水喝,

没喝着,它眷眷不舍地望着屋门,过会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来住在这裏的人常常喂它。”商昭意喘匀了气。

尹槐序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而此处亦无死魂,想径自穿门而入。

她刚碰到门,被商昭意喊住了。

“槐序,你还没有回应我刚才的话。”商昭意说。

尹槐序像被绊着了,顿在原地。

她掌心微微冒汗,很清楚这次的悸动已和山势无关,她避无可避。

天上下开水了吧,她要被烫坏了。

她心绪全乱,故作镇定地委婉询问:“你刚才是在表明心迹?”

商昭意觉得不算,她不想在此时告白。

告白理应在更好的地方,更好的时间点。

她索性直白地提出邀约:“不是,我是在邀请你和我共寿。”

尹槐序想了许多,默然不答,久到时间好像静止。

她的确不必像商倚晴那样,需要担心亏欠对方,如若答应,担惊受怕的也该是商昭意。

是邀请吗,其实是永无止境的约定。

她僵着的唇一动,吐出几个轻飘飘的音。

“槐序,说什么了?”商昭意靠近一步,想听清些。

尹槐序开门进去,表明从容地拉开距离:“我说好,多谢你。”

漫无止境的约定,也是无尽无休的牵绊,命运一旦连上就再难分割。

她同意了,她也想活下去,如果是约定,她必不会当那个爽约的人。

霎时荒原好像开出了花,姹紫嫣红。

门咔一声打开。

屋子如此窄小竟还分了三室,三个隔间都只开了个巴掌大的窗,窗上没有遮拦,像个通风口。

桌上凌乱地摆放着许多占卜用具,还有一些字体潦草的手稿。

第97章 第 97 章

守山人的石头房。

97

幽黯夜色侵吞万物, 山中寂寥,只能听见风啸。

屋裏没有通电, 一盏老式煤油灯立在桌角。

尹槐序拧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晕染开来。

桌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占卜用具,无一例外全都沾了血。

按理来说,卜算之物不应沾血。

沾血的器具只能占凶,而不能占吉,除非鹿姑一心只为占凶。

想来也是,鹿姑害人多时,本就不行仁善之事, 她要卜的, 多半全是旁人的凶险祸难。

她要借别人的命理凶煞, 来成就自己。

商昭意踏进门, 睨见桌上或大或小的龟甲裂成两半, 冷冷嘲弄:“天不让她窥视的, 她也想看,她究竟怕不怕死?”

声音冷得像要将对方连皮带骨一通嚼烂。

“她只怕自己不健全。”尹槐序从龟甲下抽出几张潦草的手稿。

借煤油灯晦暗的光, 她看清了画在纸上的几个奇形怪状的人形。

或是四肢弯折像蜘蛛一般的黑影,或是身上伸出成百双手的诡物, 又或是水淋淋周身融化到不具面容和四肢的一滩糨糊。

尹槐序心下因商昭意而生的炽意,一瞬凉透, 胸口似能结出坚冰。

她认出了手稿裏的囊蝓, 这些都是鹿姑精心饲养出来的鬼怪。

那四肢弯折像蜘蛛的,可不就是路思巧。

“画的什么,囊蝓?”商昭意眸色骤暗, 半张脸映上火光, 好像熄灭的火又从她魂灵深处烧起来了。

尹槐序指着纸上那糨糊般的鬼影说:“当初在船上, 就是这东西吸走了我的生气。”

那只水鬼能隐匿在海水中,乍一看只以为是游轮留下的阴影。

它却突然从水裏支起半个身,直挺挺的,跟水鳗一样,直勾勾与她对视。

“就是它?!”商昭意从尹槐序手裏接过那张手稿,捏得纸边全是褶皱。

尹槐序回忆当时的情景:“我起初不知道它是冲我来的,它藏得极好,我单以为自己晕船,才成日无精打采。”

“是丢失了生气,才如此萎靡。”商昭意本想将这手稿揉皱了丢进垃圾篓,想想还是将它留住了。

“那天,我在阳臺上看到它。”尹槐序皱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的真容,它从水裏冒出头,面庞像奶油般化开了,头上忽然开了一道口子。”

恰恰手稿上也画了这只鬼进食的模样,就是从颅顶敞开一个血糊糊的窟窿。

整个脑袋凹陷成碗状,整个脑袋成了进食的嘴。

尹槐序又拿起别的手稿查看,淡声:“它无时无刻不在汲取我的生气,我遍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都捂不暖。”

她不是喜欢倾吐的性子,不知道为何,总想将当初在船上的惨境,分星劈两地传达给商昭意。

并非诉苦,就单单是想说。

这种感觉很奇异,饶是在面对尹争辉,亦或其他相熟的人时,她的话也没这么密。

偶尔她觉得有必要就说,没必要便不说。

此时与必要无关,就是无端端想说。

尹槐序一顿,按捺住那古怪的思绪:“后来那只鬼变本加厉,附身到船员或者乘客的身上,那些被它附身的,会留下湿淋淋的鞋印。”

商昭意本还在气头上,越听越静,等尹槐序说完,才应声:“鹿姑养的脏东西,模样脏,做的事情也跟她一样脏。”

尹槐序不想迁怒于受制的鬼,比如路思巧,路思巧原先极好极好,全赖鹿姑。

“变成囊蝓已是大不幸,不怪它们。”

商昭意的观念又与尹槐序相背,她没有丝毫不悦,反还露了笑。

尹槐序不明所以地看她。

商昭意说:“槐序,你知道分享欲意味着什么吗。”

尹槐序顿时僵住,从脉轮涌出的热意一股脑淌向掌心,如果她有躯壳,此时双掌肯定覆满薄汗。

她不应声,垂头时冷不丁看到地上有干涸的泥迹。泥迹跟车轱辘印一样,一道道的,分明是轮椅碾出来的。

果然是鹿姑。

商昭意不追问,她欣然接受尹槐序的沉默,权当尹槐序已经回答。

尹槐序把手稿交到对方手裏,略施鬼力拉开抽屉。

抽屉裏东西太多,有点卡住了,拉开时裏边哗啦作响。

堆在裏边的,看似都是守山人的东西,下边一层摆放得齐齐整整,上面那些,多半是被随意搁置的。

有照片和书籍,还有些朴素简单的日用杂物。

照片裏是守山人和山羊的合照,这人显然才是屋子的主人,被鹿姑鸠占鹊巢了。

他穿着厚重的冬装,脸上蒙着死气,显然已经遇害,多半也死在了鹿姑手裏。

山羊不知道自己已经亡故,更不知道守山人已经亡故,所以还会在屋前的铁盆裏觅食。

即便盆中空空如也,它也不沮丧。

它转身离开,期待与守山人的下一次重逢。

“这裏没有死魂,他连魂魄也没有了?”尹槐序停顿,“也或许是被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