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想,这些应该都不是商昭意的文中所指, 在她看来已经亲密到了至极, 对商昭意而言……
恐怕未必。
她素来是欲求极低的那一类人,不会有太多的渴盼,心下只有一隅, 很容易得到满足。
但商昭意不是, 商昭意的心上大约开了极大的一个口子, 似饕餮张嘴,不会一下就装得满。
日记裏的那些字字句句就是佐证,她总能在自己的日记中,恣意地肖想许多。
这一句“亲密的事”,已是从头到尾最为收敛的一句。
尹槐序在听见浴室裏出来人的一霎,猛将手裏日记合上,烫手般飞快地丢到边上。
可她还在桌上坐着,这不得体的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刚做了坏事的。
她做贼心虚,垂着头想从桌上下去,但商昭意快她一步,很快就带着潮意走到她面前,断了她的去路。
尹槐序想,她怕是又中计了。
前两次她看到商昭意的日记,根本就是商昭意故意给她看的,这次说不定也是。
这人拿捏得准,就料定了她会好奇。
尹槐序哪还走得动,又着实不好做出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姿态,只好抬起目光,与面前的人对视。
商昭意的面颊上还有水珠,额发和鬓角也是湿的,心下的棱角看起来好像在水裏泡软了一般,整个人都透着莫名的柔和。
“怎么坐在桌上?”
尹槐序干脆说:“你把日记本留在这,是给谁看的?”
两个人都在问,问出口的话好似毫不相干,其实密不可分。
商昭意低低地笑:“你明明知道。”
果然和尹槐序料想中的一模一样,还真的是摆在这给她看的。
愿者上鈎,她回回都咬鈎。
尹槐序半晌没出声,不过还是点了一下头。
她是知道的,这回不认也得认。
商昭意抬手撘在自己的日记上,屈指轻叩了两下说:“看了哪几页,我寻思寻思,我写得够不够好,有则改之。”
尹槐序坐得高,垂眸看向身前人,风从窗缝刮进来时,吹起了她的一绺发,吹到了商昭意脸上。
秋末的风裹挟寒意,却好似招来了草木惊春,心也遽然一动。
尹槐序撺掇了自己好几次,故作平静地说:“没看多少,细看了最后一页。”
“怎么不多看几页?”商昭意顺着她的话问。
尹槐序一时语塞,少顷轻声说:“你出来得太快。”
像埋怨。
“那我下次慢一点,不等你看完,我不出来。”商昭意说。
尹槐序抿起唇瞪眼,风从背后吹了过来,又将她的发丝吹上了商昭意面颊。
这刻,她看到商昭意虚眯起眼,幅度不大地逐上她的发丝。
追蝴蝶一般,谨慎地靠近,怕惊扰了春天。
尹槐序握在桌沿的手收得很紧,撺掇之后又撺掇,然后低下头,吻在商昭意的唇边。
是她昨晚用手轻碰过的那一处,两唇相贴,更是觉得柔软。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多半是化成了梦中的江河,别的什么都不必去做,只要流淌就够了。
有江流与她相彙,逐上了她。
有手臂环上了她的腰,不准她退。
小心地试探,一下下地啄吻,随之愈发缠绵肆意,每一下都似要竭尽气息。
商昭意亲不够一般,亲得她汗涔涔的,她每次以为自己要气竭了,这人就略微分开,给她一息的时间来回神。
又逐上来了,她握在桌沿的手改而撘上商昭意的双肩,失了气力。
窗帘拉开了丁点,一直有光照进屋中,艳阳落在她的后颈上,温温热热。
她热化了,额头抵到商昭意肩上,连气都喘不匀。
门敲了十数下不止,忽然咯吱一下,微微打开了一道缝。
“啊。”柳赛在外面手足无措地站着。
尹槐序不抬头了,就那样埋着。
商昭意转头望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柳赛讷讷:“老太太让我上来喊你们,粥都要凉了,她想让槐序小姐吃了粥就去晒会儿太阳。”
其实尹槐序晒了有好一会了,但她不出声。
“等会就下去了。”商昭意说。
柳赛眨巴眼,她虽然觉得屋裏两人抱在一块的模样有点古怪,不过还是她心底的疑问占了上风。
她清了两下嗓子问:“昨晚我什么时候骗人了?”
在尹争辉的教导下,她从来诚实守信。
说她骗人,她一晚上没睡好。
尹槐序撘在商昭意肩上的手,慢慢吞吞往下滑,肩颈还略微缩着,头还埋着。
“你没骗人,是我。”
柳赛不信:“不可能,你什么时候骗过人。”
尹槐序头一次觉得,这人怎么一根筋。
商昭意便摆摆手说:“乱说的,你别多想。”
柳赛这才给两人关上了门,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那双洞洞鞋又吧唧吧唧地响。
门合上,槐序坐直腰,头转向另一边,不看商昭意了。
她唇色有些红,还润得出奇。
商昭意将她嘴唇上的水色捻散在指腹下,凑很近说:“怎么突然亲我?”
一瞬间,尹槐序想了许多。
是因为商昭意过于小心,她想让对方更恣意快活些,也因为她看了商昭意的日记,想如了对方的愿,再者……
是因为她心下草木惊春,也有了那点难以启齿的念头。
“你就当我。”尹槐序一顿,“突然想了。”
说完这句话,她差些灵魂出窍,想找个缝隙藏起来。
不过她的魂魄就算藏得再严实,商昭意也能把她找出来。
就好像之前那样。
商昭意转身给尹槐序找衣服,柜子打开了,裏边衣服大多都是才洗过不久的,还带着香气。
她的手从这头的衣架,拨至另一头的衣架上,说:“那我想了很久了。”
楼下的音乐还在放着。
莫放把池子裏的碗洗了,听见楼梯上传来吧唧吧唧的声响,还伴随着几句鬼哭狼嚎一样的歌声。
她额角一跳:“你能不能别唱了,鬼很少在大早上冒头吧。”
尹争辉坐在桌边说:“这不是唱得挺好的,很有劲。”
柳赛快步下楼,听到夸奖十分得意,还凑到莫放耳边唱,然后说:“你猜我刚才在楼上,看见什么了。”
“什么?”莫放把碗洗完了,一边擦手一边问。
“槐序小姐和商小姐抱在一块,看起来感情好得很。”
说完话,柳赛还交叉双臂,用力地抱起自己的双肩。
莫放毫不意外:“这不是应该的吗,一个把命舍出去一半,一个承了命,这是过命的交情。”
“哎呀,你个木头。”柳赛摆头,“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我怎么感觉,不是那么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莫放不解。
柳赛往后瞟了一眼,见尹争辉在看别处,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两指手,两个拇指摁在一块。
她鬼鬼祟祟的,露出古怪的笑。
莫放有点看呆了,难怪她这段时间总感觉哪裏不对。
“在说什么?”尹争辉站起身。
莫放一顿,猛将柳赛的两只手往下按,说:“没什么。”
磨磨蹭蹭了良久,柳赛两个手指头所代表的那两人,才从楼上下来。
一前一后下的楼梯,隔了些距离,看在柳赛眼裏,就跟故意避嫌一样。
柳赛啧了一声,用手肘撞了莫放一下。
莫放往旁边挪开一步,拿碗给两人盛粥,左手端一碗,右手端一碗,放到了餐桌上。
尹槐序坐下叫了尹争辉一声,然后便默不作声地低头吃粥。
空了良久的胃,好似久逢甘霖,活过来了。
“感觉怎么样?”尹争辉问。
尹槐序咽下粥才答:“很好,昨晚腿脚无力,现在好很多了。”
尹争辉微微点头,又说:“待会你到外面晒会儿太阳,不过出去之前,先跟我上楼一趟。”
尹槐序顿时想到,商昭意昨夜说,尹熹和留给她的东西在尹争辉那裏。
她一下感觉连血流都变缓了。
不是因惧怕而愣神,是心神受到了抚慰。
似乎尹熹和那双不存在的手,借由那还未送至面前的遗物,抚上了她的心头。
“有东西给你。”尹争辉往楼上走,“我到上面等你,你慢点吃,不急。”
柳赛站在边上,顿时没了那旁敲侧击的心思,小声问:“音响要关了吗。”
尹槐序咽得快了几分,摇头说:“放着吧。”
这些歌她也听过好几遍,尹熹和喜欢一首歌,便会一直听到腻,所以那曲调也跟着烙在她心上了。
尹熹和念旧,却也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二者并不相悖,或许正如她以前所说的一样——
下一程裏还有无限的生机和可能,未尽的缘分肯定还会续上。
第117章 第 117 章
也会对人动心了。
117
那些留在人世还未泯灭之物, 结成了缘的根。
根深则叶茂,有缘, 自会千裏来相会。
柳赛便不关音乐了,她打量尹槐序的神色,还暗暗将音乐声调得更大了些。
“姐回来说想听点以前的歌,柳赛就到储物室,把老唱片翻了出来。”莫放说。
尹槐序鼻头泛酸,含在嘴裏的粥也失了滋味。
咽下时咕咚一下,就像心潮掀到了嗓子眼,一路横冲直撞, 在胸腔裏舂击出一道急于填补的裂缝。
她哑着嗓问:“你们见到她留下的东西了吗?”
柳赛和莫放相视了一眼, 齐齐摇头。
东西是存放在老太太那裏的, 她们没机会看见。
就这短短的片刻裏, 尹槐序想了许多。
她想, 尹熹和留给她的东西会是什么, 会是昔时珍藏之物吗,还是书信?
在她的印象中, 尹熹和并不爱好写信,比起绞尽脑汁写下一页字, 她更喜欢用一通电话,将心裏所想说清道楚。
又或者当面言谈, 在她想要与人面对面互诉衷肠的时候, 不论多远,她都会过去。
所以不一定是书信,多半是别的什么东西。
“老太太没给我们看。”莫放说, “她说那是姐留给您的, 除她之外, 您必须是第一个见到的人。”
柳赛小声说:“放在木箱子裏面,我们想看也看不到,老太太可宝贝着呢,偶尔还会放到枕头边。”
“不知道是什么稀罕玩意。”莫放又说。
尹槐序便也不多想了,反正尹争辉总会给她的,她只是心太急了。
然后莫放和柳赛二人便缄口不提尹熹和留下之物,改而说了许多尹熹和回来那几天的事。
两人轮番开口,一个说完,另一个接上。
她们也想念尹熹和,所以记得很清,又很细。
“她回来当天,跟老太太返回了老宅一趟,欢欢喜喜地给自己折了不少金元宝,又做了纸宅。”
“都烧了,边说亲手做的饭就是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的多吃会坏肚皮,还味同嚼蜡。”
“把昔时的照片簿找出来了,早年的一些照片是黑白的,时间又隔了很长,她和老太太坐在一起认人,有说有笑。”
“再后面照片就是彩色的了,她记性极好,照片中的每一个人都认得。”
“看完了此前没追完的连续剧,生怕自己太虚弱了会魂飞魄散,二倍速看完的,还去看了新上映的热门电影。”
“电影感人,她看到最后脸上全是血红的泪,镜子都不敢照了。”
“回来水湄山庄,说要给老太太烧菜,老太太等了大半天也没吃上,饿得饥肠辘辘,还是我和柳赛给她打下手才做出来的。”
“不过姐做的布丁还是很好吃。”
“到地下室看您去了,隔着棺材看的,她不准老太太撕开封棺的符纸,生怕中途出岔子。”
“说您瘦了许多,变成竹竿子了,睡这么久不醒,起来肯定骨头都软了……”
莫放和柳赛又相视了一眼,二人眼中都噙了泪花,已有些哽咽。
柳赛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泪痕:“后来她便决定走了,走时也是欢喜的,因为想见的人都见上了。”
吃完早餐,尹槐序独自上楼,尹争辉的房门是半掩着的,她停在外面,没自顾自地开门进去,而是先叩了三声门,
“进来。”
门裏传出苍老低沉的一声回应。
尹争辉坐在床尾,膝上搁着一只打开的木匣,她将手伸进匣中,抚摸着匣中之物。
得到允许,尹槐序推门往裏走,看到了尹争辉装在木匣裏的宝贝。
不是信,也不是手工。
那是尹熹和很久以前买的一臺DV机,机身白色,还算小巧。
尹争辉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尹槐序坐过来,温声:“有好几段影像,你可以慢慢地看,卡裏的东西回头记得备份,可别弄丢了。”
尹槐序坐在尹争辉身边,将匣子裏的DV机捧出来,明明不重,却压得她手心发麻。
这臺DV机是尹熹和以前很爱惜的,尹熹和不论去哪都要带上,但并非每一段影像都会导出来。
所以卡裏留有许多旧录像,有一些,是尹槐序从未见到过的。
有一些影像的主角是尹熹和自己,有一些不是,是她的家人、朋友,又或者某些被她拉着合影的路人。
一段段的旧影像裏,尹熹和几乎都是笑着的,似乎从未有过沮丧的时刻。
尹槐序看得很慢,看到中有几段影像,是尹熹和拍的年少时候的她,她不乐意入镜,一直转头回避。
画面她躲躲藏藏,尹熹和笑着一直将镜头对着她。
尹争辉也在边上跟着看,她不过是帮忙将DV机收下了,自己其实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影像有旧的,自然也有新的。
一些是尹熹和拍别人,一些是柳赛或者莫放拍的尹熹和。
在室内的时候,便是尹熹和亲自操作DV机,到了外面,则由那两人代劳。
两人帮尹熹和拍了许多,却没想到,这臺DV机会是尹熹和留给尹槐序的礼物。
每一段影像,几乎都与两人话裏的尹熹和对上了。
尹熹和拍下自己折的金元宝,拍了刚折好的,也拍了烧成灰烬的。
画面中,尹熹和一会在看老照片,一会又在追剧。
毕竟是鬼魂,寻常人看不到画面中的她,有阴阳眼的人即使能看到,也看得不甚清晰。
轮廓是模糊的,面容也不够分明。
尹槐序是很容易满足的人,光是看到那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就已经别无所求。
最后一段影像,竟然是尹熹和悄咪咪录下来的,镜头裏她鬼鬼祟祟地到处张望,看到四下无人,才清了几下嗓子,凑近了说话。
如此小心,像是要吐胆倾心。
如果真的是,尹槐序想,她或许会看得泣不成声。
可尹熹和摆正镜头后,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她说:“我们槐序长大了好多,以前天天看着的时候,从不觉得这个小孩有在长大,隔了一段时间不见,槐序也会对别人动心了。”
尹槐序愣住。
尹争辉将目光从DV机上移开,看向了她。
小小的液晶屏裏,尹熹和笑得意味深长:“昭意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很好,以后肯定会更好,你也一样。在瓶子裏面,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好在能听得到一点声音,知道你们现在相处得这么好,妈妈感到很欣慰。”
尹槐序顿住,被尹争辉错愕地打量着,也还是一动不动。
她早知道那塑料瓶子不隔音,只是当时一心惦记着善远的事,完全没料到这一茬。
路上她与商昭意说过很多话,或是平平常常的,或是别有深意的。
一会是商昭意主动招她惹她,一会是她企图后发制人,反而又被制住。
那些话全被尹熹和听到了,这和当着尹熹和的面调情有什么区别。
屏幕裏短短一段影像很快就播完了,尹熹和没有说起别的,至多是叫她天寒记得添衣,多喝热水,切莫感冒。
尹争辉倒是没有嗔怪,只是好奇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尹槐序抿着唇,上下唇一碰,冷不丁就想起那个缠绵的吻,还有那十数秒间,过于旖旎的缺氧。
吻她的人其实很生疏,一味很蛮横地掳走她的气息,深深地与她纠缠。
倒也算,天赋异禀。
她默了半晌才出声:“昨晚。”
昨晚才互通了心意,完完全全的。
尹争辉这么大年纪了,一点都不跟她害臊,又说:“我是说,你们有好感是什么时候,我指的可不是玩伴之间的好感。”
尹槐序想抱着DV机狼狈离开,她就不该当着尹争辉的面看的。
这下好了,尹争辉一听就知道她答岔到哪儿去了。
又一阵沉默过后。
“她找到我的灵魂,又过了一段时间后。”
她不说商昭意是什么时候对她有好感的,只说了自己。
省得……
尹争辉觉得商昭意意虑乖僻。
尹争辉竟释怀般轻轻呼出一口气,喔了一声说:“也是,你打小不会骗人,脸上也藏不住事,如果早和她互表了心意,我不该看不出来。”
这下尹槐序是真的坐不住了,抱着DV机起身,耳尖烧红了。
“要走了?”尹争辉摆摆手,“那就去晒会儿太阳吧。”
尹槐序小心放置好DV机后,便心乱如麻地下了楼,闷头往屋外走。
在撞入晴空的瞬间,急遽跃动的心倏然回缓。
恰是正午,秋末的阳光不比春夏热烈,像潺潺的热流。
她仰起头,虚眯起眼望着湛蓝如洗的天。
剎那间,一个念头萌生——
在往后无尽无穷的生命裏,她总能在某个时间点,遇上所有与她结下缘根的人。
商昭意跟了出来,问道:“想不想出去走走?”
尹槐序想到很多地方,思绪间也涌上了许多面孔,不过在此刻,她还是更想回到她成为游魂后,第一次遇到商昭意的地方。
那同样也是,她重回现世的转机所在。
所有的祸难,都在她踏进瑞定新城后,渐渐的有了起色。
“去瑞定新城吧。”她说。
“好。”商昭意停顿,“你如果想见周青椰,这时候还不一定能见到她,她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忙得很。”
期间她也回过瑞定新城,独独碰到周青椰一次。
那鬼自称自己如今是大忙鬼了,见她得排号,不过如果是尹槐序,也不是不可以插队。
尹槐序偏开目光:“不是为了见她,是因为你。”
以及别的,不过以你为先。
商昭意微愣,用很轻地声音说:“槐序,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忍不住亲你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
一半是出于私心。
118
车沿着蜿蜒绵长的海边公路徐徐前行, 海风钻进窗缝裏,挟来一股咸涩味。
秋末的临海大道已有些泛黄, 灿金树影在风中摇曳,好像粼粼的水波拍上了岸。
从水湄山庄到瑞定新城,近乎穿越半座城。
就在这半座城的车程中,每次红灯时的停顿,每秒对视后的安静,都能令车内气温节节攀高。
全赖商昭意上车前的那句话,尹槐序心想。
害得她微一侧目,眸光就冷不丁落在开车人微抿的唇上。
淡色的唇, 像一经濡润就会化开的糖霜。
已经吻过一次, 她知道有多柔软, 有多好亲。
好在这一路上, 商昭意极少说话。
尹槐序总是习惯在交谈时注视说话的人, 此刻目光如若交彙, 她的视线一定会不自觉地往下移。
被发现是其一,她无地自容是其二。
又过了一个路口, 终于能看见瑞定新城的轮廓。
高矮不一的楼房伫立在十字路口的交叉处,像立了密密麻麻的碑。
不过是睡了三个月, 种在瑞定新城的树又长高了许多,只是晚秋不予树木行方便, 树上的绿意已经掉落大半, 看起来有些秃。
头一次来的时候,那裏面放眼望去全是生机盎然的绿,便也不觉得鬼气有多重。
此时翠色萎靡, 终于能看出几分萧条来。
这么个看似没几个人入住的小区, 竟还能维持运作, 恐怕没人能想象得到,小区半数的房都卖出去了,买房的许多都是鬼。
车开进小区,等穿过地下停车场的门,商昭意才出声:“终于到了。”
尹槐序眨眼不语,交迭着撘在膝上的手不由得一收,十指拢入掌心。
紧接着,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
瑞定新城的地下停车场依旧没有开灯,偌大一个停车场几乎都空着。
车灯亮起的瞬息,有鬼魂受到惊扰,唰一下跑了很远,缩头缩脑的。
车慢吞吞地往裏开,停在无人的一处,灯打在前方的墙面上,有光微微弱弱地折进车裏。
尹槐序咔一下解了安全带,正想故作镇定地下车,就被拉住了手。
贴上前的掌心无甚温度,却烫得她骨子发酥。
她倏然顿住,回头时不出意外地迎上了商昭意的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中,似乎藏了一泓外人浑然不知的幽隐情愫,等她探寻。
这次她无需撺掇自己,就被那些情愫诱使着滞住不动。
也像被商昭意的眼波拘囿了一般。
咔。
商昭意也解开了安全带,然后倾着身朝她靠近。
边上的人没说话,但尹槐序知道,话全在这人倏然微弯的眼眸裏了。
要亲。
尹槐序不由得垂下视线,看着那单薄又略显苍白的唇一点点地靠近,她不由得也微张唇齿,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弧度。
腰身当即被揽个正着,带着点儿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深深的眷恋。
她的唇随之被噙住了,一碰一离,好似擂鼓,吮出了叫人不敢听的声响。
这一定只是前摇吧,尹槐序想。
花鼓一擂,舌就要跟着起舞了。
果不其然,那柔软的唇遂又逐近,变作藕丝般难以扯断的深吻。
她又有些喘不及了,很想把头偏向另一边,可是商昭意箍着她,还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她再次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躁急。
在一下又一下剧烈的心跳声中,她还听到了自己乱了拍子的喘息。
迫不得已,她咬上商昭意的唇,在这人吃痛轻呼一声的时候,她反将一军,将对方胡搅一通。
商昭意竟还卸了力,任由她搅弄,只双臂还箍得紧,压根不给她往后退上一毫。
尹槐序自觉又中了计,陡然将头仰开些许,眼尾洇开了一片朱红,和藏在胸膛底下的一颗心一样红。
她侧着头睨过去,谈吐难得失当:“半天之内,我不会再理你。”
商昭意望风而降,但好像不是太诚心。
“我错了。”
尹槐序立刻看向别处,眸光似也被亲软了,聚不到一处。
“不过,为什么是半天,不是一天?”商昭意问。
尹槐序有些语塞,一半当然是——
出于私心。
一天太长了,她不想冷落商昭意那么久。
她言不由衷:“因为现在已经过去半天了,并不是为了与你方便。”
说这话,还故意将姿态略微摆高些许,省得这人不当真。
商昭意松开了环在对方腰上的手,有商有量地问:“十秒好不好,以前不算,现在你十秒不理我,对我来说,胜似十年。”
尹槐序立刻捂上说话人的唇,光是听这一句话,她心就软了。
捂得不够严实。
商昭意的声音闷闷地传出:“而且半天太长了,我们才刚在一起,这样会很伤感情,我好珍惜你,发誓下不为例。”
说话时,张合的唇在尹槐序手心一下下地刮摩,瘙痒一般。
商昭意又说:“不如这样,我们什么时候亲,亲多久,怎么亲,以后都由你决定。”
尹槐序连忙收回手,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好,接着后知后觉,她为什么要和商昭意约定这个。
两人乘坐电梯上楼,开门的剎那还以为走错了楼层,因为周青椰的门外站了一个人。
活人。
那人肩上还站着一只鹦鹉,鹦鹉唧唧喳喳地说话。
“小宝在,床前明月光。”
“妈妈!”
“爱妈妈。”
尹槐序下意识将商昭意的手撒开了,另一只手还掩在尚未冷却的脸上。
被人看见,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站在周青椰门前的人听见电梯打开,有些诧异地转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林医生。
林絮落没想到还能在这碰到尹槐序和商昭意,忙不迭道了声好,接着才迟疑地问:“两位也是来找周青椰的?”
“对面这套房是我租的,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我过来看看。”商昭意指了周青椰的对门。
林絮落只知道尹槐序和周青椰有一段缘,却不知道商昭意也住在这,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这裏鬼气这么重,我还以为没人会住在这呢,周青椰也没提过这事。”
她肩上的鹦鹉突然唱起歌了:“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啪啪!”
唱完这句,鹦鹉一歪头又叫:“妈妈。”
林絮落有点无语,想把这鹦鹉的喙捏住,两根手指都伸上前了,想想还是算了。
“你养的鹦鹉?”尹槐序放下手,面颊似乎没那么烫了。
林絮落嘆气:“我不是它妈啊,这鸟是周青椰捡到的,托我养了几天,我实在是养不动。”
尹槐序没想到这一鬼一人还交上朋友了,不过以周青椰的性格,想来不论是人缘还是鬼缘,应当都挺不错。
林絮落被鹦鹉折磨了好几晚,眼下青黑一片,不由得抱怨:“在水湄的时候,周青椰帮了我一次,我说以后有需要尽管找我,她捡到鹦鹉就立马丢给我了。”
“她在家?”尹槐序有些惊讶。
说好的大忙鬼呢。
刚问完,门忽然打开。
一只猫咪咪呜呜地将脑袋拱出门缝,整张脸黑了大半,五官都要看不清了。
煤煤好奇地仰头,看到尹槐序的剎那,湛蓝的眸子倏然一亮。
“喵——”
槐序小姐!
周青椰还是听不懂猫话,打着哈欠开门,先看到了林絮落,然后才看到她身后的尹槐序和商昭意。
她愣了少顷,露出喜色:“谢天谢地,总算是活过来了!”
尹槐序还挺感激周青椰前段时日的照顾,虽然不太自在,不过还是露笑:“好久不见。”
周青椰忙不迭退开一步,招起手说:“都进来坐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今天休息,有的是时间。”
煤煤也主动让了道,虽说魂魄本来也占不了活人的道。
小猫蹦跳两下,欢喜得很。
主人都出声了,不进门多少显得有些生分。
两人先进的屋,林絮落在后面关门,鸟在她肩上又叫了一声妈妈,嗓音委实甜美。
没想到原先空旷的房子,竟被桌椅柜架填得满满当当。
大约因为屋主是鬼,所以家具看起来毫无使用痕迹,整套房子像极样板房。
地上还有些羊毛球,又或者响纸、玩偶之类的东西,应当是给煤煤玩的。
尹槐序左右打量了一眼,心裏还挺意外。
“不一样了。”
周青椰乐颠颠的,不想被另外两个人听到,便飘到尹槐序边上,凑近了说起悄悄话:“我升职了,心裏开心,就置办了点家具,想着到时候你们要是来做客,也能用得上。”
这些家具,对鬼魂来说的确可有可无,除非待客。
想不到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也能在两百多年的鬼魂心上留下痕迹,尹槐序倍感荣幸。
边上商昭意垂眸不语,一心只想着,这鬼离槐序太近。
尹槐序余光留意到商昭意的神色,隐约闻到了一股醋味,索性自己拉远了点儿和周青椰的距离。
周青椰浑然不觉,小声补充:“你没醒的时候,我又去报考了三次,考官还劝我别折腾了,没想到最后一次考上了,不光转正,我还顺势升了个职,真是苍天不负有心鬼。”
多年的努力,总归没有白费。
周青椰两百多年自认倒霉,不过也相信,运气总不会一差再差。
尹槐序笑说:“恭喜你,这次没带贺礼上门,只能下次补上了。”
周青椰哪在意什么贺礼不贺礼的,况且礼物她其实早早就收下了。
“你不是早给我了?”她弯腰把黑脸小猫抱起来,吧唧亲了一口。
猫果真是她的福星,不论是前“猫”,还是后猫。
三人两鬼坐下聊了许多,人说话,猫在边上叫。
鸟独自就撑起了一出戏,自己与自己搭话,牛头不对马嘴。
多数时候是周青椰在说,她一会问及尹槐序,一会谈到自己的所见所闻,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似乎有千言万语。
林絮落实在忍不住了,指着肩上的鸟说:“你给这只鸟重新找个领养吧。”
“没找到原来的主人吗?”尹槐序问
她看这鸟小小一只,年纪应当不算大,大约是才刚飞丢的。
“找不到。”周青椰嘆气,“那个廖奶奶在小区裏捡到的,她捡到就给我送上门了。我还在小区裏到处贴了寻人启事,贴了半个月也没人联系我。这活的东西我哪裏养得了,我也是没办法,只能麻烦林医生了。”
商昭意默了良久,淡淡出声:“不如给我,我可能知道它和谁有缘。”
第119章 第 119 章
想亲又不止于亲。
119
万物之间, 连着数不胜数的缘线,交织成尘寰中的各种更迭变迁。
就比如此间所有或生或死的魂灵, 都被缘线连在了一起。
那只长得跟香芋麻薯大差不差的鹦鹉,竟好似听得懂人话,一下就从林絮落的肩头,跳到了商昭意的肩上。
小鸟脑袋一歪:“妈妈!”
它对着谁都是这么一句,不像问候示好,倒像在找人。
林絮落如释重负,这么点大的东西,她也不好不给对方好脸色, 每天好吃好喝供着, 偏偏这鸟天没亮就要飞进卧室啄她的头。
还走到哪跟到哪, 完全把她当站架子用, 偏她又不好带鸟上班, 费尽心思才甩得开, 连出个门都鬼鬼祟祟。
她生怕这香芋麻薯回头又找上她,暗戳戳挪动屁股, 往边上躲开了点说:“商小姐算准了?”
“准。”商昭意确信。
林絮落肩上轻了少许,长吁一口气:“那就麻烦商小姐帮它找到有缘人了。”
周青椰也省了重新给这鸟找领养, 还对商昭意多改观了些许,没想到这人虽然成日阴阴沉沉的, 心还挺善。
她清楚商昭意在卜算上的能耐, 于是乐呵呵地说:“也好,我认识的其他活人都不太喜欢养小动物,我正愁着呢。”
做这行的, 每个活人都得天天沾一身死气, 小动物对气味敏感, 加之又是死气,哪能养得好。
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只咕哝:“之前我看小林是医生,才托她帮忙照顾鸟,治人治动物,不能算天差地别吧,人医也不是不能当兽医用。”
林絮落的脸色十分精彩,欲言又止。
尹槐序生怕这一人一鬼闹不和,忙不迭转向商昭意,将话头撇开:“你说,它和谁有缘?”
商昭意睨着肩上的小鸟,抬手挠了一下它的脑袋,说:“算到是在丰海区,我想,或许我们得去一趟梧桐路了。”
小鸟舒服得虚眯起眼,刚才还絮絮叨叨,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这会就跟心落到了实地一样,安静起来了。
“哟呵。”林絮落纳闷了,“这鸟看人下菜的,不叨别人就叨我。”
周青椰忍不住替鸟正名:“可能因为你身上总有消毒水味,鸟不喜欢。”
林絮落辩解不了,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喜欢消毒水味,总比不喜欢她好。
丰海区,梧桐路。
这地方尹槐序自然记得,她和商昭意到过那裏,在一片密匝匝的破落楼房间,找到了路思巧的家。
她知道商昭意通常不会算岔,听完后,心底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展眼舒眉道:“这么说,得尽早把它送过去才好。”
时候不早了,从这边到梧桐路,还得花些时间。
林絮落摆手:“我就不去了,晚点还要上夜班。”
“我等会也要去上……”周青椰的话音戛然而止,她那铁饭碗可不好对外宣扬,硬生生改口,“上街。”
为了圆谎,她面不改色地接着说:“没什么能招待你们的,我提前上街看看,回头叫人帮我买点活人用的食材。虽然两百年没下过厨了,我做的东西不一定能吃,你们多担待着点。”
煤煤从她怀裏跳了下来,围着尹槐序兜圈,喵喵叫个不停。
“你可千万记得常回来看看。”周青椰嘴一撇,“你不在,我压根听不懂煤煤说了什么。”
尹槐序淡笑着将猫语翻译过来:“它想我下次过来多坐一会。”
猫将尾巴缠上身边人的腿,虚虚缠着,凉飕飕的。
它恋恋不舍地仰头,叫得嗲声嗲气。
尹槐序弯腰想摸猫,手冷不丁穿过猫身,摸不着,只能做出个抚摸的姿势。
这么一秒间,她好像明白了商昭意当时的心情。
思而不得,最是揪心。
“说得没错。”周青椰连连点头,“看来我和煤煤心有灵犀啊,我们死来就是要在一起的。”
生时没有遇见,当然不能说生来,只能是死来了。
周青椰自我感觉十分有道理。
尹槐序见到周青椰无恙,也安下了心,闲谈几句后便和商昭意离开了。
两人本来也不是奔着周青椰来的,门一关,相视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走向对门。
走时垂在身侧的手不经意地碰在了一块,碰都碰了,索性食指勾食指。
走廊中,两颗心猝不及防地贴在了一块,不必再顾及旁人。
贴得急,带着点莫名的迫不及待。
商昭意拿出钥匙,她还没来得及开门,那钥匙串就被尹槐序拿了过去。
尹槐序轻轻将钥匙塞入孔中,开门的动静极小,好像月下私会一般,生怕被人知道。
极轻微的一声响,门打开了。
她走进门中,看到无甚变化的一间房,身后有人贴得奇近。
一点又一点地贴近,她故作不知,紧跟着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走。
后边的人近一步,她就拉远一步。
她不是在躲,只是有点好奇,如果前面畅通无阻,她走到天荒地老,那商昭意是不是要跟到天荒地老?
“槐序。”商昭意停下来了。
尹槐序故意不应声,径自走进商昭意的房间,捏起挂在墙上的那张拍立得看。
她悄悄将余光打向门外,后知后觉,她大概真的被带偏了,做起了这种故意吊着人的事。
不过片刻,停在外面的人跟进来了,还顺手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尹槐序眨了一下眼,转头看了过去。
这房子裏只有她和商昭意二人,关上卧室的门,像要把她堵在这一隅似的。
那人默不作声地走过来,明明脚步放得很轻,看在尹槐序眼裏,就像走出了吭哧吭哧的劲。
瘦条条的人,大约走不出吭哧吭哧的动静。
所以不是身捣出来的动静,而是心。
尹槐序将拍立得从木夹中取了出来,有影像的那一面对着商昭意。
她抬高手臂,用照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说:“你什么时候把照片还给我?”
隔着照片,商昭意看不到那张翕动的唇,只看得到尹槐序明净的眼。
本是在背后贴近的人,换成面对面靠近了。
尹槐序眼裏蓦地荡起了潋滟波光,背抵着墙,无处可退。
面前的人站很近,身微微倾向前,嘴唇近乎贴到照片上,然后说:“还给你了,那我看什么。”
她住在这的时候,照片正对着床,她早也看,晚也看。
照片要是还回去,墙上可就空了。
有照片隔檔,尹槐序同样看不到商昭意张合的唇齿,只觉得那双幽深的眼中,藏满了难以启齿的“想”。
想亲,不止于亲。
她整个背都贴在墙上了,莫名觉得商昭意的吐息穿过照片,落到了她的唇边。
她索性将照片拿开,竹一样板板正正地站着,眼波却比竹子软太多太多。
“不看照片,可以看我。”
她话音方落,被搂个严实。
来不及抿紧的唇齿被撬开了,这次吻得舒徐,似乎特意给她留了喘息之机。
像一簇绵绵的火,烧红了她的唇角,烧红了她的耳尖。
慢慢的,湿腻腻的。
根本是想不声不响的,将自己的欲念侵染进她的心。
尹槐序隐约觉得自己被浸透了,在又一次情不自已的喘喝后,也与商昭意一般。
想亲,又不止于亲。
潮润的两唇倏然分开,她环着商昭意的脖颈,环得很紧。
埋头半晌,她才微微仰起了丁点,终于留意到,刚才还在商昭意肩上的鹦鹉,此时已不知上哪去了。
幸好那只鸟不在。
她又将头埋下去,整个人像跌进了梅雨天,到处都是潮的。
“你把照片拿走了,现在我就想看你,怎么办?”商昭意问。
尹槐序抿起唇抬头看她,不出声。
更失礼、更见不得人的时候也被看到过,四下再无旁人,也不是不能抬头。
看吧。
两人温存了良久才从卧室出去,门刚开,就听见那鸟急切地喊“妈妈”。
原来在进门的时候,商昭意就将肩上的鸟拨开了。
车从瑞定新城开出去,照着导航驶向梧桐路。
连音乐都无需打开,芋泥麻薯团自己就唱了一路。
梧桐路本就狭窄,去得晚了,到处停满了车,连个路边的位置都找不到。
商昭意干脆将车停远一些,走个一公裏走到了路祝萍的饭馆。
看起来今天生意还挺好,只剩一桌是空着的,尹槐序顺势坐下,伸手将店裏的帮工招了过来。
那人拿着菜单过来,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会好多菜都没了,食材还没送到。”
尹槐序温声问:“你们老板有空吗?”
一来就找老板,偏偏这位客人语气平和,不像是来找茬的。
她讷讷道:“老板在后厨,您有什么事?”
商昭意思索了片刻说:“你就说,上次送她风铃的人来了。”
女生听得懵懵的,不过好在要她转述的也不是什么坏话,她索性应了下来:“两位稍等啊,我去转告老板。”
没过多久,穿着围兜的女人匆匆从厨房出来,猛地望向女生提及的那一桌,随之认出了商昭意。
她先看到尹槐序,还以为女生说错了桌号,而后看到商昭意,才不假思索地走过去。
那只立在商昭意肩上的鸟,一歪头就清脆地叫了一声:“妈妈!”
路祝萍愣住,良久才回神,抱歉地露出苦涩的笑:“您上次给我折的那个纸风铃,已经摇不出响了。”
不论她如何摆弄,那些纸片也再撞不出清脆的响。
商昭意抬臂,好让那只鸟跳到她的手上,似在暗示什么:“这小鸟可比风铃能说会道。”
路祝萍的眼泪夺眶而出。
两人没留下吃饭,只说赶时间,赶的什么时间,独独两人自己清楚。
穿过摊点挨挤的梧桐路,肩并肩走上片刻才走到车边,垂下的手不自觉地又碰上了,食指与食指一勾,难分难解。
路人熙来攘往,摊贩叫卖,两人无动于衷地牵上了手。
【作者有话说】
=3=
完结倒计时啦
第120章 第 120 章
旧痂揭开给你看。
120
蓝花楹已经全数谢尽, 三三两两的人穿过秋末的萧瑟校道,或疾或徐地走着。
近黄昏的老树上烫了一圈金光, 像花树结出果,似乎又没那么冷清了。
两人从丰海区的梧桐路,兜风似的兜到了这边,中途还下车买了一小袋猫粮。
算是一时兴起,眼下还有许多时间,索性过来看看。
停好车过来,一路上没碰到猫,好在尹槐序知道猫们的秘密基地, 便当了那不请自来的拜访者。
商昭意不问她要去哪, 又或者见谁, 一路从从容容地跟着, 目光不曾从身边人身上挪开过。
过于明显的注视, 那目光就跟刚烧开的水一样烫, 烫得尹槐序有些难为情。
她干脆一步不停,直奔着旧生化楼去。
在不曾涉足过几次的梧桐路上, 她认定自己不会在那碰到熟识的人,便也能毫无顾虑地牵手。
到了熟悉的地方, 连一个对视都要面红耳赤地回避。
商昭意知道这竹子一样的人脸皮薄,别说和竹壁相比了, 多半只比她那牛皮革记事本裏的纸页, 厚上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她光看不说,不作声地跟了一路。
尹槐序起初走得急,片刻又放慢了步调。
同处一个校区多时, 她却不曾和商昭意肩并肩地慢慢走过这条路。
既然来了, 她想认真走一走。
旧生化楼两边的门换上了新的锁, 窗却没有补上,似乎是知道猫在裏边,所以特地给它们留了个“门”。
尹槐序清了两下嗓,也还是有些喊不出口,闪躲的目光一晃,轻悠悠落在商昭意身上。
商昭意会意,对着那尚未修补的破窗,没什么情绪地喊了一声。
“咪咪。”
天气有些凉了,猫也不大爱出门,它们果真就在旧生化楼裏。
不过多时,一只胖橘蹦上窗臺,矮着身从裏边钻了出来,十分自来熟地将头拱向商昭意的手,喉咙裏开起了摩托。
“喵喵。”
你们怎么找到这的,我还想过会再去要吃的呢。
商昭意一顿,把手移向另一边,将路上买的那袋猫粮拆开。
尹槐序心觉好笑,她还记得猫们的名字,这只叫大橘,名如其猫。
她轻声说:“大橘,你其他朋友呢。”
大橘耳朵都竖直了,明明校园裏的学生给它取名叫的南瓜,这人怎么知道它叫大橘?
有点恐怖故事了。
不过商昭意给它把猫粮倒在了塑料碗裏,它现在还没空慌张,毕竟橘以食为天,就算天塌下来,它也得把碗裏的粮吃完。
大橘边吃边发出嗯嗯声。
它们都在睡呢,先到先得,才不给它们留。
尹槐序便又说:“你把它们喊出来吧,都有份,你的也不会少。”
大橘嘴边还沾着一粒粮,惶惶仰头,喵出一声。
你能听懂我的话?
尹槐序故作不懂,没应声,只从商昭意手裏接过猫粮,又往它碗中添了一些。
猫狐疑地舔了下嘴角,眼抬起来看人,头却埋进碗裏,又哼哧哼哧吃了几口,嗯嗯喵喵。
看来是巧合,人怎么可能破解得了我们的语言。
“去吧,把它们也叫出来。”尹槐序说。
大橘吃得差不多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扭头。它沉甸甸地跳到地上,跟捏捏娃娃一样,落地时还发出咪的一声。
尹槐序虚眯着眼往窗裏看,裏边似乎是收拾过的,比先前干净了许多,地上……
还有好心人放了几个猫窝。
等冬天一来,猫也有避风港了。
“难怪路上要买猫粮,奔着猫来的。”商昭意也往裏看了一眼,“说起来,当时你的照片怎么会在楼裏面?”
尹槐序不好开口,那拍立得是她翻墙钻窗,从寝室裏叼出来的。
举止委实不够正派,中途还粗枝大叶地丢了照片。
叼了一路,生怕这人撞鬼,她火急火燎地走开,将照片遗落在了原地。
好在猫们把照片带回了基地,只是好巧不巧的,让商昭意劫走了。
“连猫都能私藏你的照片。”商昭意慢声,“我有点不想还给你了。”
私藏二字。
说的虽然是猫,却透露出了说话人的本意。
尹槐序看到有猫过来了,忙不迭捂上商昭意的嘴,低声说:“不是猫,是我落在那的。”
过会,大橘还真的领着一群猫过来了,猫们一个不落。
小彩、橙子、小玳、小黑、阿貍和奶牛全都在。
小彩见到尹槐序,不先吃饭,而是在尹槐序腿边蹭了良久,小声叫唤着。
好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边上橙子伸了个懒腰,打起哈欠,喵呜了几声。
你回来了就好,煤煤变成鬼了,还以为你也一样。
尹槐序有些哭笑不得。
小黑等同伴吃完了再吃,在旁边站得笔直,嘴裏咪咪呜呜。
她是不是还在找煤煤,她难道不知道煤煤变成鬼了?
听到煤煤的名字,猫们不免有些失落。
小彩担忧地说:“煤煤有好一段时间没来了,会不会已经消失了?”
几只猫登时食不下咽,就连大橘也没了胃口。
虽然知道鬼魂消失是迟早的事,可即使是猫,也会忍不住思念。
尹槐序将那袋猫粮放在边上,改而撕开猫条,弯腰递到小彩嘴边,温声说:“改天我问问煤煤,要不要和我一起过来,这样你们也能聚一聚。”
小彩舔了两下猫条,愕然仰头,喵。
你能看到鬼魂?
奶牛猫幽幽一句,喵呜嗷喵。
该惊讶的,不应该是她能听懂猫话吗,我们的暗号被发现了!
尹槐序却好像又听不懂了,一点点挤出猫条裏的肉,微微侧着头问:“不合胃口?”
小彩又舔上去,吃得有滋有味。
奶牛猫就好像在测验什么一样,举止怪异地胡言乱语起来。
“喵喵!”
“喵嗷,呜喵,喵!”
“咪嗯。”
左勾拳,右勾拳,嚯!
秋天啊秋天,金黄的季节,我的最爱!
和我一起跳舞。
貍花猫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挠了一下奶牛猫的头,边嚷出喵的一声。
别吓到人,她怎么可能听得懂。
尹槐序又给猫添了少许粮,听到身后有人匆匆走近,喘气很急地喊了她一声。
“尹槐序?”
说话人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喊错人,最后一个音有一半都吞回腹中了。
尹槐序回头看到了她此前的室友林涪理,以及对方两位同行的朋友。
三个人手裏都提着猫粮,显然也是来喂猫的,或许就连楼裏面的猫窝,也是她们放置的。
林涪理脚步滞住,惊愕地看了尹槐序良久,还是被注视的人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好久不见。”尹槐序说。
林涪理终于好像大梦初醒一般,愣愣地说:“你没事啊?”
这话听着有些不好,她连忙改口:“听说你休学半年,是病了?”
尹槐序才知道休学的事,想来是尹争辉给她办的,请假时间已经太长了,再请下去的确不太好。
她委婉道:“小病,已经好多了。”
“喔,那就好。”林涪理不太会说话,“我们正想过来喂猫,它们有自己的碗,就在这栋楼侧边,那边避风,也比较少人经过。”
说着,她还伸手指了一下。
没想到事前似乎不喜欢猫的人,竟还喂起学校裏的流浪猫了。
尹槐序便问:“裏面的猫窝是你们放的?”
和林涪理同行的人说:“是别人给它们买的,有人发现它们一直窝在这栋楼裏面,就去跟老师要了钥匙,把猫窝放进去了。”
另一个人讷讷道:“不过听说这栋楼闹鬼,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涪理下意识看向尹槐序,她莫名感觉,尹槐序或许知道楼裏到底有没有鬼。
她想,说不定这人生病,还是画符画出来的……
尹槐序摇头:“如果有鬼,猫也不会住在裏面。”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最清楚,猫们根本不怕鬼,它们临难不惧,勇敢得很。
“我信你说的。”林涪理忸怩不安地看着鞋尖。
尹槐序微愣,还挺意外林涪理的态度。
同行的女生长呼一口气:“说得有道理啊,怎么可能有鬼嘛。”
另一个女生:“既然你们喂了猫,我们晚点再过来喂吧。”
说完,同行的两人扯起林涪理的袖子,作势要走。
林涪理看了那两人一眼,没有跟着离开。
尹槐序回了一下头,一边屈着手指给小彩挠下巴。
身后人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不讨厌你,只是之前在寝室看到你在画奇怪的东西,我有点害怕,你……记得保重好身体。”
话刚落下,人唰一下就跑开了,跑得比兔子快。
尹槐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商昭意在她耳边轻轻地笑。
她故作羞恼地瞪过去,没有半点威慑力。
“纪葵光和关藜前段时间也问起我了,尤其纪葵光,天天旁敲侧击地问我,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停顿少顷,商昭意那双好看的眼,意味深长地弯了一下,着实引人遐思,又说:“那时候的确没有很深的关系,不过现在有了。”
一群猫蹲在窗臺上,好奇地打量着人,喵喵叫个不停。
橙子歪着头,什么很深的关系?
小彩寻思,难道是相恋的关系。
其实商昭意说得足够隐晦了,是猫们猜来猜去,乱了尹槐序的心潮。
尹槐序装作听不懂猫话,却骗不了自己的耳朵。
一群猫絮絮叨叨,她耳尖红透了,转身说:“先走吧。”
“去哪裏?”商昭意把一小袋猫粮全倒出来了。
尹槐序回头,脸上好像映了霞色,颊边霞明玉映,淡淡地问:“想去商家老宅看看,可以吗。”
那裏有许许多多商昭意留下的痕迹,她想触碰每个时期的商昭意,想补上前些年缺失的,关乎商昭意的映像。
商昭意走过去,微微倾身,额头与尹槐序相抵。
靠得很近,眸光正对着眸光,彼此眼裏似乎唯有彼此。
尹槐序霎时忘了退开。
商昭意幽幽慢慢地说:“就算你想看我的伤疤,我也会把旧痂揭开了给你看,不过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所以我会主动揭开。”
“为什么?”尹槐序错愕。
商昭意便接着说:“因为我知道你心地好,你会不忍心我难过,而我是一个坏心的人,我总希望能在你的心裏掀起波澜。”
掀起的必然是惊涛。
尹槐序想,商昭意的的确确是坏心的人,这人还未将伤疤揭给她看,她便已经溺在无休无止的浪涌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