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救我,救我啊!”

“人呢,谁来救我,人呢,人都在哪里?”

“娘,爹,——救我啊。”

河水翻滚,腥臭的鲜血和泡了一夜已经肿胀的尸身碰撞在一起,那些被他拉住了的手变得扭曲而脆弱,不出片刻,男人就已经听见了好几声“咔嚓咔嚓”的响动,松垮的皮肉和骨头分离。

不,他还要拽得更紧一点,否则死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水鬼在不断靠近,胀大青黑的身体在他面前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河水还在往上涨,甚至淹过了他的嘴唇。

“咕噜——”

“咕噜咕噜。”

水不停地往他嘴里面灌,他感觉自己似乎飘在了空中,耳朵里面进了水,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手臂渐渐脱力,倒在地上,连带着身后的几个姑娘也一齐儿掉进水里。

“冼尘。”

他听见了什么声音,明明周围一片喧闹嘈杂,可他还是听见了,声音很轻,甚至被淹没在那些婴孩的哭喊中。

“咣当——”

剑光从他面前闪过。

“咣当——”

又是一声,剑气呼啸,掀起一阵风,男人的发丝都没有乱,还是紧紧地贴在脸上,但这阵风就是让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寂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银白色的剑刃穿透水鬼的身体,带出一摊血迹,又快速转了个弯,朝另一个拉扯着他的水鬼刺去。剑招轻盈利落,宛若游龙,在人的面前飞舞几下,两具尸体便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哗啦”,剑刃被收回,安静地垂在人身侧,上面残留着的血迹凝聚成滴状,滚落下来,浑浊不堪的水面中又添了一丝暗红。

“可以起来了。”

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伸出手,修长的指节白皙干净,没有染上一丝污秽和血迹,宽大的黑色衣袖更衬得他肌肤透亮,像是块不容得人玷污的暖玉。

男人的手在身上蹭了几下,便小心翼翼地抓上去,他会留下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是一节沾着灰尘和泥泞的指痕。

这个人就不会像这样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

他的手指很凉,甚至比自己在尸水里面泡了那么久的还要凉,或者更贴切的说,是冷,冰冷。

怎么会这么冷?

黑色布料随风摆动,那一小节手腕被抽走,男人一愣,人影渐渐消失在他面前。

一股清淡的香气随后而来,他看着那块被自己弄黑的指节,嘴角动了几下,随后低下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道靴子留下的痕迹……

“受伤了吗?”

江逾把那几个被他拖下水的女子拉起来,礼貌地把眼睛移到旁边,又从袖中掏出来集物袋,“这里面是干净衣物和一些吃的,可以先填一下肚子。”

“多谢公子。”

一个看着年龄稍大一些的女子拍了拍后面女子的手,主动往前走了一步,犹豫再三把东西接过来,查看一番,见人确实没有别的想法,这次放下心来。

“公子去帮别的人家吧,我们几个姐妹也在附近看看,能帮的也帮帮忙。”

冼尘剑蠢蠢欲动,江逾只能带着它离开,刚往沈九叙那边走了一小段路,结果就听见了巨大一声响动。

“她们把人踹了一顿。”

冼尘“嘶”了一声。

几个姑娘一个接着一个,提裙、抬脚、接着利落转身,甩袖而去,只留下水里挣扎的男人咬碎了牙齿,吐出一口血沫。

沈九叙握着孩童的手细细查看,却看不出什么异样,可这场大雨过后,变成这个模样的却只有这两个人。

或许还有别人,只是他还没发现。

“疼。”

男孩一直在哭,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沈九叙也有些头疼,他是真没见过这种景象,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两只手放在他太阳穴处,轻轻蹂了几下。

沈九叙抬头去看。

江逾身上穿的是他的衣裳,可能是怕出来的时候弄脏那些浅色的衣裳,偏偏自己的黑色衣裳又全都被沈九叙给收起来了。

江逾一时间居然没找到一件合适的外袍,就只能把随手抓了一件沈九叙的衣服,他比自己身量高出来不少,穿上去很是宽松,江逾便又拿了根腰带系上,衬得他整个人文静而内敛。

他一来,沈九叙就安稳下来了。

他看着江逾冲自己露出来一个安慰的笑,那些在心里憋了许久的坏情绪全都暂退到了后面。

江逾就是他的药。

“最近做什么事情了吗?”江逾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他一直哭闹个不停,母亲哄得也累了,身上透着绝望。

江逾把人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还是很烫,我带了药来,先给他吃一颗,这是之前雀生走的时候留下来的。”

沈九叙自然而然地去掏他的袖口,感受到手下的冰凉,眉头紧皱,但碍于这么多人,他还是没说什么。

一个手指青色的瓷瓶里装着半罐子的药,孩子的母亲看了瞬时松了一口气,她忙跑过去把水壶拿过来,沈九叙递给她一颗。

“是不是有点少?要不再给我们一点吧,这些不够,万一……万一一会儿更严重了,或者我……我和他爹也吃两颗。”

她满脸的小心翼翼,可说出来的话让沈九叙更觉得气愤。女人见他脸色冰冷,没有旁边公子好说话的样子,话音停了一瞬,她又去拉江逾的衣摆。

“公子,公子,你既然都要救人了,为什么不肯多给我们一点呢,我们吃了若是没事,自然就不会再来麻烦你了。”

她脸色枯黄,毛糙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子别在头上,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个破破烂烂的补丁,倒三角的眼睛,让她看着像是个喜欢占小便宜却又不是很精明的寻常妇女。

“就多给两颗,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吧!”她望了一眼瓷瓶,“你们都是仙门世家的弟子,怎么会在乎这个呢?”

孩子又开始大哭,江逾抱着他哄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消停,沈九叙又拿了颗药,用水化开,喂到他嘴里。

女人悄悄藏起来先前的那枚药,见两个人不再说什么,讪讪地笑了几下,把孩子接过来跑到远处去。

“他怎么办?”

同样生出来四只眼睛的男人还倒在大树下,江逾也给他喂了一颗药,这才站起来靠在沈九叙身上,把头歪向他,低声道,“我刚刚给点星传过信了,让他多派点深无客的弟子过来,这里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估计我们要多待一段时间了。”

“好。”

沈九叙望着他眼底一片青黑,轻轻揉了几下,装作不知情地问,“昨晚上没睡好吗?”

“做了个噩梦。”江逾浑身瘫软,他一醒过来就觉得头脑疼得厉害,根本提不起劲儿。

“梦到什么了?”沈九叙不动声色地去看他的手腕,还是和以前一样。

“……梦到……梦到有人死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评论区读者宝宝的关心,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健健康康的,一切顺利。

今天下了夜班,很开心地收到了杂志社的邮件,论文录用了,和大家分享这个好消息,我们都要心想事成,平安喜乐。

第57章 识时务 是梦见我死了吗?

他的神情看起来不太对, 像是陷进去了一样,沈九叙把人搂在怀里,在他额头处亲了一口, 换了个问题, “梦到我了吗?”

“嗯。”江逾抬起头,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沈九叙, 从头到脚,眼底这才有了一丝镇定,“还好……还好你没事。”

“是梦见我死了吗?”

沈九叙感受到手下人的肩膀在颤动,他又想起来昨晚上那个瘦弱单薄的身影,江逾在哭。

他像是一只破碎的蝴蝶,那双漂亮有力的双翅反而成了束缚, 让他飞不动却又不肯放下以往的尊严, 去换另一个生机。

“如果我死了——”

江逾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不会的,你们都不会死的。我可以救活所有人,我可以救你们的, 会没事的, 都会没事的。”

“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他神情专注,眼珠很黑, 看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执拗和倔强, 沈九叙的手腕被他狠狠地握着,几乎出现一片青紫。

“江逾。”

沈九叙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反手握住了江逾,在他掌心处抓了几下,“我在这儿呢!他们都在这里。”

“他们还需要你。”

正说着,周围突然响起一阵阵凄厉的叫声, 沈九叙刚开始以为是来了一群的猫头鹰,可当他回头去看的时候,才发觉刚才还坐在树边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去。

“你做什么?”

“啊——”

男人一口咬在墙角的人身上,竟硬生生咬下来一块肉来,青紫色的血管瞬间炸开,鲜血喷涌而出,一阵细微的翻涌声穿过人群,传入到江逾和沈九叙耳中。

江逾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那阵声音就更清晰了,像是什么东西钻过一层薄膜蛄蛹出来。

他白皙的脸上因为刚才杀山鬼的时候溅上了一丝血迹,在右边眼角斜下方,艳红的一点,像是黄豆粒大小。被手腕处的衣袖轻轻扫过,晕开一片红色,让他看着不像是个仙门世家的公子,更像是来世间吸人精气的恶鬼。

“怎么了?”

江逾摇摇头,把内心深处那股难言的情绪甩出去,他拿起冼尘剑,拽过沈九叙身上的帕子,擦掉上面的血痕,这才走了过去。

他身体猛得一颤,手腕上许久没出现的疼痛却在这一刻传来,钻入骨髓的痛,让江逾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腿像是被人灌了铅一样,重的根本抬不起来,沈九叙在身旁,把那个突然飞速跑过来的女孩拦住,只差一步,江逾就被她撞上。

“怎么了?”

沈九叙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忙走到他身旁,“手腕又疼了吗?”

“没事。”江逾咬紧了牙,继续往前走,一瞬间,他被沈九叙拉住了,对方脸色明显不好看,声音也变得冷淡,“疼就直说,我又不是没在这里。”

江逾抽不动自己的手,对方显然是气恼到了极点,其他的什么事情江逾瞒着他,被发现的时候撒个娇亲一下就过去了。但只有自己身体这件事情,他每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江逾有些心虚,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垂下头不去看沈九叙那双微怒的眼睛。

冼尘看到主人这幅模样,也缩在身后不敢言语,连江逾都平息不了沈九叙脾气的时候,它就要学会察言观色,省得自己被丢出去。

下一秒,冼尘就飞了出去。

沈九叙把它从江逾手中抽出来,一把甩到空中,精准地朝着房屋角落那两个纠缠在一块的人砸去。

房屋墙角的几块砖石本就岌岌可危,现在更是被冼尘这么一打,“哗啦啦”地全都掉了下来。

被咬伤的男人面色惊恐,本以为是有人来救自己,却没想到只看到了一把肆意乱撞东倒西歪的剑,最后“梆”的一声,掉在他的脑门上。

一个大包油然而起,冼尘得意一笑,躺在地面,开始装死。

唐令没想到他能继而连三地受到这种无妄之灾,原本他被洪水冲到这个角落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这也就算了,前天被那群恶人打的伤口还没好全,结果那疯疯癫癫的男人又是被他刺激到了,往死里地去咬他。

唐令气得牙直痒痒,肩膀处的疼痛让他面色狰狞,刚才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被他用脚踢开后滚到别处了,等水退了,他找到人,定让家里的侍卫把人打死。

还有山上的那两个人!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地就走了,结果一直到现在都没法子见人。

冼尘听见他自说自话,忽然腾空而起,又是一下,“梆”,唐令这下终于安静了。

……

江逾的手指抠在一起,良久,才松开,紧接着“蹑手蹑脚”地往后探去,直到拽住了沈九叙带着花纹的衣袖,停下来又往下拉了几次,像是松鼠探头。

他慢慢吞吞的动作被沈九叙按停了。

“江逾,我有眼睛能看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江逾僵持着不跟他说话,沈九叙更是冷着脸给他输送灵力,直到手腕那块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江逾紧绷着的肌肉也在这一刻松缓下来,沈九叙这才停止了动作。

他话也不说,把江逾试探的手从衣袖上撇下来,大步走向冼尘所在的地方。

江逾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沈九叙面色阴沉,加上人身形高大,他快速走过来的时候,唐令眯起眼睛去看,等到那张脸越来越近,变得清晰分明后,他猛得向后蹿了几步,却被冼尘給打了回来。

“是你,怎么又是你,上次就是你把我打成这个样子的,果然,这破剑也是故意的,难怪能死沉死沉地掉在我头上两次!”

唐令叫嚷着,引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沈九叙本就心情不好,一见又是这人,脸色很黑,像是暴风雨的天。

“你——”

他指着宛如瘟神的两个人,见四周并没有自己的那些仆从,识时务者为俊杰,唐令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沈九叙敲了下墙面,冼尘识相地飞到他手里,银白色的剑尖抵在那块被咬破的肉上,刚要动结果发现唐令身体猛得往下一滑,开始蜷缩。

他的身体瑟瑟发抖,又在电光火石间变得钝圆沉重,江逾还没怎么动,就被沈九叙拉到了身后。

紧接着唐令的抖动就停下了,那股轻微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幼苗经历了雨水的灌溉破土而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从鼻尖两侧探出来。

“不好,要先把那人关起来。”

沈九叙刚要拔剑,就瞧见一道银光闪过,再睁眼时,冼尘已经从他手中脱走了。

一根发带绷直,直冲人群中的男子,抵在脖颈处绕了个圈,随后开始往后缩,江逾手指一动,把人拉了过来。

而周围的那几棵树被他几下砍断,围成了一个圈,把唐令和人圈在里面,短暂地找了个隔绝之地。

“还有那个孩子。”

人群中到处都是哭声,一个接着一个,让人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江逾放眼望去,没见到刚才那位母亲。

“我……我这是怎么了?”

唐令开始挣扎,发觉自己的手臂上居然长出来几根黑灰色的羽毛,他伸手去拔,羽毛很软,可拔的时候,唐令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无法撼动分毫,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羽毛像疯了一般的繁殖。

四只眼睛占据了他大半张脸,把原本的五官挤到了下面,鼻子和嘴巴就连在了一起,唐令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还没来得及发泄,就被冼尘一剑拍昏在地上。

“他叫的太吵了。”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开始四处逃窜,这种怪病会人传人的消息迅速蔓延开,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人会不会是自己。

一时间,场面变得异常混乱。

幼童的哭闹,男人的厮打,女人的叫骂,都汇集在这片被水淹没的土地上。

“刚才……刚才是不是还有个小孩,他也是这样,他人呢?他跑哪里去了?”

躲在角落里的目睹了全过程的张轩用蓑衣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他一直跟在沈九叙身后,把沈九叙从另一个男子身上拿药的动作看了个清清楚楚。

张轩没有大叫,他谨慎地从屋子后面绕过去,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尤其是碰见抱小孩的女人,他便一个健步过去,扯开布料,见不是要找的人,再转身离去。

“你干什么呢,什么人!”

妇人气恼地把人推开,“你这人要不要脸,看别人的孩子干嘛?包这么严实,是要偷孩子吗?大家伙还是注意点,这人简直——”

她踉跄着往后,张轩没打算和她废话,见人已经被自己吓到了,就又去找下一个。

到底在哪里?

他要找到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身上还有一颗药,如果他抢过来了,是不是就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只能坐等着下一刻自己染病去死了!

仙门世家的人最是冷漠无情,更何况章轩在看见江逾脸的那一刻,他就想起来了,难怪在断石泉这个地方,还能有人把唐令打得不敢吱声。

当初欺负江逾的人中也有他,唐令都成那样子了,江逾都没有救他,那自己岂不是也岌岌可危。

张轩越想越怕,暗自加快了脚步,只要他找到那对母子,哪怕江逾不给他药,自己也能扛过去。

“走路都不看路的,眼睛呢?”

女人尖利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张轩心烦意乱,一巴掌将人推倒,正要离开,却不想突然听到了身旁的啼哭。

红色的襁褓中被女人护在身后,张轩探头去看,他和那双凭空长出来的眼睛对视,黑色的瞳孔像是夜间警觉的猫头鹰。

张轩不受控制地朝着襁褓走去,那双眼睛告诉自己,只要他杀了这个孩子,就能活命——

作者有话说:嘿嘿,谢谢评论区每位宝宝,把好运传递给你们每一个人捏。

明天休息,我决定先立下一个军令状,写长长长的一章,不然就变[小丑]。

第58章 辨人心 我怕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嗷呜——”

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滴穿过密集的丛林, 明明是白天,可空中却是一片漆黑,让人什么都瞧不清楚。

“什么东西在叫?”

江逾听见声音, 放眼望去, 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出现在远处,山上的土因为剧烈动作“哗啦啦”地落下来, 一股阴冷的气味传了下来。

“是狼。”

“是狼,大家快跑啊!”几个站在高处的人率先看到了那些围在一起的生物,虽然一直生活在断石泉,但他们还是对这些东西敬而远之。

只有打猎的时候遇上一两只,或许能勉勉强强猎下来,但层出不穷的声音暗示着山坡上绝对不止一只。

刚喊完话的男人身体健壮, 江逾认识他, 男人名叫陈清, 很久之前他也算得上是断石泉这一片的打猎好手。

陈清随手捡了根粗壮的木棍子,掩护着家里的两个老人和孩子离开,可狼的数量太多了, 压根不是他们能想象到的。

冼尘率先出鞘, 跑到江逾手里,银白色的剑光闪过天际, 可没想到的是, 那些朝着人群跑过来的狼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这真的是狼吗?”

黑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那只头狼前爪凌空, 一个跳跃奔过来的时候,居然有两层楼那么高。

江逾细看之时,才发现那些狼头顶有一簇白毛,几个男人朝着它们扔过去的利器被爪子轻轻握住, 转眼就成了一堆废铁。

“恐怕是已经开了神智,即将成精的。”

沈九叙毕竟是棵树,之前常年在山上待着的时候,对这些东西接触的不算少,他按下江逾的手,“我来,这里人多,免得伤及无辜,你先把人带到一边,小心一些。”

“好。”江逾看了他一眼,冼尘在空中转了个圈,升起一道灵力筑成的高墙,遮挡住众人的目光,他招呼着人离开。

但其实根本不用江逾喊,该跑的人早已跑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个腿脚不便又或是体力实在不支的老人,江逾一手拉住他们的衣领,将人拽起来。

他正琢磨着怎么一下子把这么多人都送过去,就突然想起来什么,把衣袖中的纸鹤拿出来。

原本只有手掌大小的纸鹤迅速变大,两个有力的翅膀在空中展开,江逾把他们送上去,嘱咐纸鹤往别处飞。

可断石泉这地方路途难行,而且处处都是积水,哪怕是最近的城镇也有几百余里,更别提那些患病的人还会传染,哪怕想要去别处,实际上也是无处可去。

江逾只能又设了结界,暂时让那些人躲在山后,他听着身后传来几声嚎叫,想让冼尘去帮沈九叙,才发觉它竟早已偷摸去了。

剑刃翻动,一把刺穿了狼的胸膛,枝杈从四面八方跑出来,将狼群围起来,花苞和冼尘对视了一眼,各自鄙夷着转身干活去了。

几十只狼被齐齐绑起来,冼尘在空中翻滚了好几下,特意避开花苞捆绑的地方,彻底穿透了它们的身体。

血淋了一地,冲天的血腥气连被带走的百姓都闻见了,唐令吸了几下鼻子,竟然觉得这气味异常的好闻。

咬了他的男人蜷缩在左侧,那四只眼睛都闭上了,唐令以为他是睡着了,被咬的怨恨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他伸出腿,猛得踹向人。

男人醒了,睁开了四只眼睛。

血腥和煞气环绕着他和唐令,两人厮打起来,任由那些尸水灌进了自己的嘴巴和鼻子,却依旧没有停下来。

两人打的不可开交,唐令一拳砸到了男人脸上,那只眼睛“吧唧”一声被打的陷进去,江逾手指动了一下,捡起一颗石子,砸到了两人身上。

唐令瞥了一眼,被吓得直接泄了气,可旁边的人已经没了神志,浑浑噩噩地到处跑,江逾觉得他的病情似乎比之前更严重了,他看着围成一片的人,心里面那份不安更重了。

在他没注意的地方,男人嘴巴里流出来一摊黑血,呼吸变得越来越慢,缓缓地倒在了唐令的背后。

江逾的右眼皮跳了几下,那个孩子还一直没被人找到,若是传染了更多的人,江逾不敢想象,他盘算着时日,连雀生和点星他们应该快到了,希望到时候会有办法吧。

狼群都瘫在地上,沈九叙拿过帕子把冼尘上面的血擦干净,拍了拍它的剑柄,低声温柔道,“辛苦了。”

冼尘如果有条尾巴,估计已经翘到了天上。花苞见了,花瓣翻到外面,一花一剑谁也瞧不上谁,偏偏两个人的主子又凑到一起,只能这样嫌弃地和对方待在这儿。

嚎叫声停了下来,江逾撤了结界,沈九叙走过来,下巴处被狼划出一道扣子,血迹刚刚凝固,还黏在脸上。

他把冼尘放在高处的石头上,这才和江逾站到了一起,两人在的地方和那些百姓有一段不近的距离,没人听清楚两个人在讲什么,只是觉得他们贴得很近。

沈九叙把头搁在江逾肩膀上,柔软的长发因为打斗着怕麻烦便被他用发冠盘了起来,整个人显得很是利落。

“你觉不觉得这次的雨很是奇怪?”

雨来得猝不及防,而且大雨过后,立刻就出了这些病症,实在是匪夷所思。沈九叙放任江逾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替他细细地把上面沾着的血渍清理干净。

“我有些担心,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奇怪的症状。”

“雀生说他在来的路上,带了一大堆医书,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些办法。”江逾眉头紧皱,他已经两天没睡觉了,眼底泛出一片青黑,看着憔悴不少。

“我就是怕……大范围的爆发,到时候只怕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雨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又下了起来。

那些人也走累了,干脆在一小片勉强称得上平坦的地面停下来,累了一天一夜的百姓各个都摊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或是男女大防了,只要找到个歇脚的地方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雨是不会停了吗,孩子淋了雨都发热好几天了,还没好,结果它倒是一直下个不停。”

“你再叫唤有什么用,真有本事就离开这儿,看看人家那些仙门弟子,说飞就飞走了,谁稀罕留在这里管你呢!”“你这话真是够没良心的,江公子他们两个难道不是一直在这里待着吗?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呸,他们两个没病没灾的,留在这里随便打几下再搏个好名声,过几天见我们彻底没救了就溜之大吉,多好啊!”

男人一双下三角似的眼睛,眼白居多,嘴角下撇着,顺手抢过婴儿身上包裹的被褥擦了擦水渍。

他的双腿并在了一起,双手把那块布料丢回去后背在了身后,姿势奇特,眼神诡异,冲着周围的几个人笑出声,没有任何来由,活像是个疯子。

“那些得了病的,现在不还是好好活着吗?要我说,江逾要是真的想管,就应该杀了他们,也就不怕传染了。”

他的手终于又伸出来,去抓后背,尖利的指甲在肉上划过的声音刺激着每个人的耳朵,那些雨声在他们耳中已经变得司空见惯,还有这些抓挠声,反正这几天来,几乎每个人都会这样做。

可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是有人拿钝锈的刀去石头上磨一样,那身浅灰色的衣裳从后面渗出来血迹,滴在水里。

有的人看见了,却不敢提醒,水里面又漂上来几片灰白色幼羽,压在男人的衣摆下,没有人注意到。

刚才还在说话的几个人也不敢继续言语了,心挤到了嗓子眼处,谁都不愿意再去挑衅这个行为举止都怪异到了极点的人,慢慢地往外面挪去,很快男人周围便留出来一小片空地。

“江逾真的会救我们吗?”

“周涌银不在这里,他是不是没事,既然他都可以平安无事,那江逾为什么不能让我们也变得跟他一样?”

“他们仙人不是会腾云驾雾吗?他只要把我们都送到那些仙门世家,是不是就没事了?他就是不愿意,在这里虚情假意地做什么?”

男人的话在他们心里面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印记,现场的人小声谈论着,偶尔会有人用余光去瞥一眼到处清理水鬼和江逾和沈九叙。

一个小孩刚想要为他们说话,可右边的大人似乎瞧出来他的想法,一把捂住了人的嘴,跟着附和道,“当初那个卖布的不是说他很厉害吗?而且他那个道侣还飞升了,这点小忙对他们而言肯定算不上什么。”

围在一起的人群越来越多,被捂住了嘴巴的小孩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口齿中吐出飞沫,手脚间相互挤压碰撞,让他胆怯地去偷看远处的被他们咒骂的人。

……

一道雷“啪”地劈到了唐令身上,他身上的羽毛像是刺猬一般炸裂开来,这一惊变,让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人闭上了嘴巴,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唐令会死的时候,他除了头发发黑直直地竖立起来,居然没有其他什么事,还安然无恙地坐在地上。

“他是不是没死?”

“他好像没事,这么大的雷,居然还活着。”几个人瞪大了眼睛,眼珠溜溜地赚,心里面似乎有了新的主意。

这一刻安静的有些诡异。

让远处的江逾和沈九叙以为那些慌乱和不安至少暂时得到了控制时,却突然又从东南面传来一阵乱叫。

是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她的脸上出现了好几个鼓包,面色通红,边跑边喊,“江公子,江公子,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被红色布料包裹着的孩子面色青紫,手臂软趴趴地垂下来,江逾去探他的鼻息,却发现人已经没了气息。

这个孩子死了!

怎么会已经死了?

自己刚才明明给了他药的,即使药的作用不大,也不应该这样。婴儿的眼睛向外“汩汩”地流血,他心里面有了怀疑,女人抓住他的衣服,“江公子,你之前不是可以救活死人吗,你救救他啊!”

就在这时,一群穿着蓝色衣裳的年轻弟子御剑飞来,站在最前面的俨然是点星,见江逾脱不开身,他就又去看沈九叙,“沈宗主。”

点星简单扫视了一圈,“我带了不少丹药,还有深无客的几个医师都带过来了,其他宗门的弟子也知道了消息,还在路上。”

话音刚落下,女人的咆哮就突然传到这里。

“难道这一切不是因为你吗?江逾,三年前你就没能救活他们,三年后还是一样的,你从来都是口口声声说得好听罢了,随便给些丹药,然后人是死是活就不再管了,难道不是吗?”

“三年前?”

江逾看着她的脸在自己面前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的脑袋开始疼起来,三年前自己做了什么吗?

“三年前那么多人信任你,可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管,难怪最后飞升不了,活该。”

女人气得手臂挥舞起来,怀里的孩子也不管不顾了,“你就是个骗子,亏得那么多人还天天夸你,信任你,我就不该又一次信你。”

沈九叙上前一步,挡在江逾面前,他把人搂在怀里,转身对着点星道,“先控制局面,把发热,四只眼睛的人都找出来,与正常人隔开,派医师去看看。”

“是。”

点星带着人去了,跟着他的叶子山一脸好奇,戳了戳点星的后背,“点星师兄,这到底是什么病啊?看着好吓人。”

“我觉得像鹠,他们像是成了鹠,之前在白鹭洲,我见过一只鹠,生着人脸,四眼两耳,传闻非杀人不得活。”一个跟着点星过来的星辰阙弟子开口说,点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一向内敛的弟子居然见过这些。

还真是巧!

这么罕见的东西倒是被他碰上了!——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我是[小丑][小丑][小丑]。

字数多了一点,但没有很多,好尴尬呀!明天继续努力。(捂着脸逃走)

第59章 溯洄术 要想活命,就杀人!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沈九叙把江逾抱在怀里, 轻拍着他的背,他不想去让江逾想起那些糟糕的过往,但显而易见那女子连带着他也开始谩骂, 却又说不出一些真正有用的话。

他只能看向冼尘。

冼尘被他盯得剑身颤抖, 实际上它只是一把剑,而且没有江逾主人的话, 这件事它是真的不敢开口,万一说错了又或者是说漏了什么,那就完蛋了!

江逾眼神低垂着,没瞧见沈九叙看向冼尘的眼神,也忽略了冼尘“啪啪啪”不断拍打着地面向他求助的动静。

见他不救自己,冼尘面色无光, 剑鞘“唰”地一声合上了, 眼不见心就不会怕了。

女人的情绪也连带着掀动了一群人跟着她一起暴动起来, 咒骂声不停,所幸点星他们过来了,只是点星一直待在深无客, 性情温和有礼, 跟这些人接触得也不多,做不出和他们对着吵的事情来。

叶子山就不一样了。

他们星辰阙的弟子大多不讲规矩, 他跟着连雀生去了不少地方, 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当即把点星拉到了身后, 低声道,“师兄,你先去忙别的吧,对付这种人我最有办法了。”

“还是要问清楚。”

“知道知道。”

叶子山把人推开, 趁女人不注意,弯腰低头往脸上抹了一把泥,又把那身显眼的外袍一脱,两只手在身上继续擦来擦去,直到浑身都是些黑灰和泥巴,他这才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一个没站稳,倒在了人身上。

“大姐,你能不能扶我一把?”

女人正骂着呢,没心思管其他的,但没想到叶子山拽着她的衣裳不松手来,“三年前那事我也知道,当时我孩子也死在里面了。”

叶子山哭得泪如雨下,“都怪这群道貌岸然的人,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救人救命,到头来却什么都做不了,大姐,我懂你的心思。”

女人当即就来劲了,把他扶起来,两人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这一幕连一旁的沈九叙都震惊到了,他觉得等到连雀生过来的时候,是该好好感谢一下他培养出这么多的“活宝”。

远处的连雀生“阿嚏”一声,忍不住催船夫再快一些,“说不定是江逾他们正需要我呢!”

西窗看了他一眼,眼神瞥到其他东西上,望着那几摞的医书,继续翻看着,没说什么。

远处的水面波动,因为船的速度极快,泛起一行行的白浪。

他们刚到白鹭洲就收到了江逾的传信,连忙收拾了一大堆的医书,连尺素又给他们指派了不少医师跟着,紧跟着就离开了。

几个人心思各异,一直到了傍晚,连雀生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是到了。他一下船,就开始跑,结果迎面就撞上了可怜兮兮的叶子山。

“子山——”

谁料到叶子山看了一眼连雀生,朝着他使了个眼神,溜着跳到了树上,把最高处的几个野果摘下来,藏在怀里。

“大姐,你快吃。”

女人显然跟他一副很熟的样子,把人叫到他们几个人住的山洞里面,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连雀生他们这群衣着干净不染尘埃的人,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连雀生没反应过来,他一头心思想着去找江逾和沈九叙他们,也没想那么多,就朝远处跑去。

西窗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他猜出来叶子山在做什么,把从白鹭洲拿来的丹药放在石头下面,又用结界护上。

一道金光飘到叶子山面前,他心领神会地看向西窗,和他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表示知晓。

他好不容易等着那些人睡着了,悄咪咪地溜出来,“西窗师兄,你怎么还在这里?”

西窗却没回答他的话,他替叶子山把耳朵上沾的树叶拂掉,“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好,点星师兄说至少有一半的人都被那怪病给传染了,现在都搁后山待着呢,有个师弟说是鹠。”叶子山之前没听过这些,他有些担心地看向西窗,“师兄,他说鹠非杀人不能活,这如果是真的,那该怎么办?”

“这不是你该想的,江公子他们总会有办法的。”

西窗避开他的目光,又把自己从白鹭洲带来的糕点塞给他,“饿了就吃点,之前你最喜欢的,就带了一点,自己留着吃。”

“谢谢师兄。”

叶子山虽然觉得吃独食不好,但现在他也没别的办法了,咬了一口,又把东西放好,笑了一声,“我……一会儿再吃,现在不饿。”

连雀生刚给那些百姓送完饭,端着两碗温热的粥过来,放在了沈九叙面前,“吃点吧,免得饿到了。”

“有没有快速恢复记忆的方法?”

沈九叙看着被他打晕了的江逾,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受实在是太难受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无助的模样,想要帮他,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忆魂草是唯一的法子,但……但这最低也要半个月的时间。”连雀生想了一会儿,知道他是什么心情,拍了拍沈九叙的肩膀,“这再急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啊。”

“你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沈九叙猛的盯着连雀生,他摇了摇头,“这……三年前,我还真不知道,三年前江逾飞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

他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

“要不然你等江逾醒了,再好好和他问一下,总会知道的。”连雀生挠了挠头,他竟然真想不出来当时自己在做什么,还真是奇怪了,自己的记忆力有这么差吗?

“再说了,或许那个女人说的是假的呢,她就是随口胡编乱造,结果你还真相信了。子山不是在想办法问吗,再等几天说不定他就问出来了。”

“不行。”沈九叙斩钉截铁道,“时间来不及了,那些人不相信他,而且这个病已经蔓延开了,到时候遍地荒尸,只会让江逾更伤心。”

“他是个喜欢把任何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的人,如果这么多人都死了,他会自责一辈子的。”

沈九叙摸着江逾的鬓发,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公子,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仁义。

善良和担当有时候会压垮一个人,沈九叙不愿让他这样,他要让江逾自始至终都活在他追求的那个世界里,远离那些肮脏和不堪。

“所以,我必须尽快解决三年前的事情。”

连雀生知道他说得在理,江逾太较真了,他是知道的,但好像他一直都没有把这点放在心上。

连雀生喜欢用自己的想法去评判每一个人,认为他们这些行为太傻太天真,在这个转瞬即逝的世界是行不通的,但这些人是他的朋友,自己也劝不了多少。

“你替我看着他,我去找人。”沈九叙在江逾额头上落下一吻,接着又替他把被角捋平整,这才又重新看向连雀生。

“你想做什么?”连雀生应下来,但还是胡方新沈九叙,他只是看着规矩,但心里面绝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否则也不会和他与江逾成为朋友。

“溯洄术。”这是他唯一能想起来的法子了,哪怕只有三年前的片段记忆,沈九叙也知足了。

“你疯了,溯洄可是要费寿命的,你不要命了。”

“一条命而已,更何况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沈九叙看着云淡风轻,毫不在意道,“我心里清楚。而且也只是少了几年寿命,又不会直接死。”

“你……你简直疯了!”连雀生是真没想到他能等到这种地步,溯洄术他只知道很早以前的一位先辈试过,但结果如何还不曾知晓,而且那人后来就早早的去世了。

现在沈九叙也要用这个,他只怕一个操作不当,到时候江逾醒了问他要人,他给不了啊,他到哪儿去找一个完好无损的沈九叙去。

“无事,我有分寸,不会连累你的。”

“什么连累不连累,我是那种怕被你连累的人吗?”连雀生理直气壮道,看上去马上就要去英勇就义。

沈九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此时无声胜有声,最终他还是走了出去,一直到了那处山洞旁,看见西窗刚好站在外面,便点了下头。

“沈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找个人。”沈九叙进去,见一群人睡得正熟,叶子山也眯着双眼,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把女人拍醒,对上一双惊恐的眼神,西窗走进来看,不知道沈九叙和人说了什么,他们便出来了。

一炷香后,沈九叙身体僵硬,他自己动不了了,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一切。

已经到了三年前,破旧不堪的衣裳穿在身上,他站在低处,听见了头顶的声音,好像是江逾和自己的声音。

……

“啊——”

唐令嗤笑一声,看着旁边和他一样的人疼得浑身打滚,那些多余的红色眼睛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杀死。

“想杀了我吗?”

其他人看着他,面露凶色,从骨子里传来的疼痛,让他们恨不得把身体都削掉,心狠一些的人拿了刀直接对着手臂一挥而下,瞬间尖叫声响彻天地。

那人的血喷溅出来,几乎把地面都染红了。可疼痛还是困扰着他,无孔不入,点星给了药,却也无济于事。

他就又想起来了那个星辰阙弟子说的话,“鹠非杀人不能活。”

那群人中只有唐令杀了人,所以现在他才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得异常安稳真的是这样吗?点星不敢去想。

其中两个男人可能是疼得太厉害,看着唐令内心嫉妒的情感直冲顶峰,干脆扑到他身上,开始撕咬起来。

点星连忙拿剑去阻止,唐令大笑起来,反手抓住两人的脖颈,狠狠地碰在一起。点星发觉自己竟然控制不了他,唐令的力气大的出奇。

那两个人在他手下直接死了!

点星只能叫了连雀生过来,直接把人打昏来,抬出去。躲在墙角看的张轩意识到什么,他面上的四只眼睛一闪一闪,见周围人又开始叫起来,也装作疼痛难忍开始在地上打滚。

直到接二连三的又有几个人忍不住,其中一个干脆露出来嘴里的獠牙,一口咬在旁边那个小孩身上,体内升起来的戾气让他控制不住手里的动作,直到孩子渐渐的没了气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疲惫一样,又抡起拳头去砸树,最后才躺在了地上。

身体这样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男人揉了揉手腕,发觉身体变得神清气爽起来,他想起来唐令这几天的举止,明白了什么,大笑起来,“要想活命,就杀人!”

“杀了人就不会疼了。”——

作者有话说:冼尘剑:人,为什么不救剑!人的道侣就是个恶魔,剑吓得瑟瑟发抖!

江逾:人看似在活着,但实际已经快死了。剑再坚持一会儿吧,要不你跟花撒个娇,说不定它们就救你了。

花:(得意洋洋)不救不救就不救。

第60章 乱世人 他有道侣了,不能沾花惹草。……

世人一片哗然, 周围变得嘈杂,各种声音响起。

“他说的是真的吗?”

“只要死了人,我们就不会再疼了吗?”

人们贪婪的目光在自己同伙身上转悠, 每个人的想法都如出一辙, 可内心深处最后的一点道德和良心让他们都无法选择率先动手。

谁都不想成为第一个。

但其实哪怕只要有一个人在这句话之后动了手,那他们就是名副其实的第二个第三个……好似这般他们就能摆脱“刽子手”的称号, 转而成为一个理所应当的受害者。

点星敏锐的察觉出现场气氛不对劲,每个人的眼睛中都冒着绿光,就像是刚才的那些饥肠辘辘的恶狼,盯着对方,时刻准备扑上去,咬住他们的脖颈, 撕下来一块血肉。

他不敢离开, 只能待在这里, 手中高举的利剑震慑着众人,勉强让他们有了一丝秩序。

“连……连公子。”

连雀生见他姿势怪异,一动不动的待在那里, 生怕有什么不对劲, 便主动过来查看,“手不酸吗?怎么一直举着剑?”

“咕咚——”

旁边传来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寂静的地方让这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连雀生突然心头一动,看到了点星那只垂在腰间的手, 在轻微颤抖。

他这张脸很多人都熟悉,更别提那浑身挂着的华丽腰坠和发间的簪子,连雀生的手不动声色地放在腰间的剑上,缓慢地调整呼吸, 脸上露出来一个轻松的笑。

“大家都挤在这干什么呢?虽然我们点星公子长得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但你们总盯着他,他也会害羞的呀。”

连雀生把点星推到后面,又悄咪咪的从背后递给他一袋子符纸,“对了,我刚从白鹭洲过来,带了几箱子的糕点,点星,你去把东西拿过来,给大家分分。这几天都辛苦了,估计也没吃什么东西,都饿了。”

“连公子,可是——”

“哎哎哎,这么犹犹豫豫的做什么,让你去就去嘛,我连雀生家财万贯,不缺这点钱。”

连雀生把他推走,嘴唇在背过身的时候动了几下,“去喊人。”

点星只能暂时离开,脚步慌张,可他又不能大声喊叫,心里面更急了,额头上的汗“啪嗒啪嗒”地滴下来,只希望江逾和沈九叙他们能够赶紧过来。

“连公子,你觉得我们这病有救吗?”

一个男人问他,他看上去很是瘦弱,就像是一根烧焦了的干柴,面色黝黑,个子不高但因为经常上山劳作,手臂上的肌肉分明。

“有救啊,肯定有。”

连雀生点点头,斩钉截铁道,“只是一个病而已,我带了那么多的医师过来,总会有人找到办法的。”

“连公子,那我们就暂且相信你,如果真的救了命,到时候做牛做马再报答,只等你一句吩咐。”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谁都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实现,亦无人知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似乎是身上的疼痛得到了平息,这些人又恢复了以往的理智,对着刚才大叫杀了人的男子一阵鄙夷。

“天地良心,这些人简直没有脸啊,为了活命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是没眼看了。”一个中年妇女大声道,脸上的皱纹随着她说话的动静在脸上摇摆,附和她的也有好几个人,但更多的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观看,四只眼睛蠢蠢欲动,似乎在等一个时机。

“连公子,人——”

点星带着一群人过来,结果却看见连雀生站在人群中间,正和旁边的小孩说话,他蹲下身,眼睛和男孩的额头相对,微微颔首,“还疼吗?”

“不疼了。”

男孩看着很是腼腆,一说起话来脸就红成一片,连雀生拿了颗糖递给他,“吃吧,甜的。”

“谢……谢谢。”

连雀生站起来摸了摸男孩的发丝,那双多出来的眼睛里面尽是单纯,似乎还不清楚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为手中的糖而雀跃,想要跑着和父母说,却因为找不到人而不得不待在原地。

“他爹娘呢?”

点星眼神微变,指了指外面躲在树后面的两个人,“在那里,他爹娘一切正常,但毕竟害怕被孩子咬,就躲起来了。”

连雀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两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瞥,碰到了男孩的目光,便把身体往后一躲。

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男一女躲在树后松了口气,“真的不管孩子了吗?”

“怎么管,我们都自顾不暇了,而且那怪病是我们能治愈的吗?如果江逾他们几个真的把人给救好了,到时候我们再养他也不迟。”

女人还想说什么,男人听见孩子的声音,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连雀生他们都在,孩子不会受苦的。”

“是吗?”

连雀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面前,脸色不好,“孩子很想你们。”

“想我有什么用,别来找我了,那病会传染吗?我还想活命呢。”男人歇斯底里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面色激动,嘴唇一张一合,连雀生看着他那副不近人情的脸,觉得很是陌生。

从小被连尺素和陆不闻宠着的他,没体会过这种被人抛弃的滋味,听见男人的话,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面前的一对夫妻始终没有任何表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雀生甚至想要动手打人,却又无可奈何地忍了下来,衣袖一甩,走了。

“咳咳——”

身后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脚步声也很浅,听得出人应该是没什么力气,连雀生正抱着男孩低声安慰,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那孩子渐渐不哭了,他又塞了块糖过去,见人眼睛一眨一眨的,便把人放下来,“等你病好了,拜叔叔为师如何,到时候跟着师父吃香的喝辣的,干啥都行。”

“能吃很多糖吗?”

男孩舔了下嘴唇,小心翼翼地把连雀生塞给他的糖放进嘴里面。见连雀生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又拽住他的衣角道歉,“我……一天吃一块就行。”

“想吃多少吃多少。”

连雀生鼻子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他背过身结果就撞到了悄无声息站在背后的江逾。

“你什么时候醒的?”连雀生见了他心里面便稳定不少,“刚刚真是要吓死我了,你和九叙都不在,我就怕万一控制不住,就遭了。”

“刚醒。”

江逾气色很差,脸上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甚至嘴唇也没了以前的红润,他压不住咳嗽,又背过身一连咳了好几下。

“你要不还是先继续回去歇着吧!我怕一会儿一阵风把你刮走了。”

连雀生担心道,抓住他的手腕,学着那些医师的模样,把了半天脉,最终什么也没看懂,尴尬地收回手,“这里现在好多了,而且我和点星他们都在呢!”

江逾的目光在前面的那些人身上移动,见情况确实和连雀生说得一样,暂时安心了。他没有走,还是站在原处,“天怎么黑这么快?”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你这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越来越差了呢?”连雀生虽然诊断不出来,但他眼睛还是很好的,对着江逾一阵扫视,“再过几天,估计你连冼尘都拿不动了。”

“冼尘。”

江逾本能地去唤剑名,却不想冼尘居然不在这里,连雀生主动解释道,“它跟着沈九叙走了,说是听你这个主人的命令,保护好他。”

“他人呢?”

“……呃,”连雀生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但自己终究是瞒不过江逾的,“他去找那个……那个小孩的娘了,说是想要早点恢复记忆,怕你出事。”

“怎么恢复,而且这事和他根本没关系。”江逾脸色微愠,泛起一丝薄红,让他苍白的脸看着多了些气血。

可紧接着就又是一阵难耐的咳嗽,他朝连雀生摆了摆手,“我自己去找他。”

“你行吗?”

连雀生嘟囔道,说着他就也跟着跑了上去,抓住江逾的衣裳,“走吧,我陪你一起,省得一会儿晕在路上,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夜色阴沉,但幸运的是终于没有再下雨,皎洁的月光撒在地上,把光洁的石面照得很是清晰,江逾看见了几只花苞正安静的待在树杈上,一个个花瓣拢在一起,无精打采地望着四方,像是在打坐。

“江逾来了。”

“完了,宝宝来了。”

江逾淡漠的眼神掠过它们几个,那些花苞瞬间鸦雀无声,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自求多福的眼神投向山洞里面的沈九叙,吞了下口气,还是装聋作哑。

连雀生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江逾和一堆花骨朵儿“眉来眼去”,心里面的疑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江逾不是来找沈九叙的吗?为什么要跟这些精怪说话!

还有,这花喊谁“宝宝”呢!

是喊的江逾吗?江逾是他宝宝!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吧,要是让某个醋坛子听见了,岂不是当场就要炸开!

连雀生盯着那堆花看了很久,只盯得它们蜷缩起花瓣,把自己围成了一个球,这才好心提醒道,“你知道刚才那人是有道侣的吗?”

花苞觉得他傻傻的,点了下头。

连雀生表情严肃,他觉得自己必须跟这些不谙世事的花说清楚,慎重道,“他有道侣了,不能沾花惹草。”

“这是人间的规矩,人妖殊途,你们终究是不会有结果的!”——

作者有话说:我……我回来了。(潦草炸毛小猫)JPG

跟大家道歉,15 16 17的更新会找时间补上的。

因为有篇论文返修只改了三天时间,还要上班,就只能下了班熬夜改,现在终于交上了。这几天没能更新,实在是对不起,给大家发红包作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