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惜珍珠成斗量 白谟玺于会议室静……
白谟玺于会议室静坐半小时, 瓦克恩连茶水都没叫人给他上。一方面烦他不请自来,另一方面是知道白谟玺大众情人,男女通吃, 有着良好的收藏体系。而瓦克恩向来最鄙夷同性恋,总觉得同性恋导致了生育率下降, 长此以往出现严重的劳动力供给危机, 妨碍了资本主义的剥削, 故在他这儿就永无去罪化的可能。当老婆说缴了儿子的一屋毛片, 清教徒专偶制家庭的信仰被彻底摧垮, 瓦克恩还摆手说性解放,美国派,直到老婆念出甄选的一部片名, 林中嫩男的大粗鸡。叫来凯林长谈,论男子气概本身。凯林自然不敢袒露半分对蓝珀的苟且之心, 但说大家都是生活在地球的无毛猴, 谁又比谁高贵些?爸爸, 你没爱上男人那是你没觉醒。你爱上他(蓝)时你在他面前,你就会变成一个不敢逾矩的小士兵。
想到这, 愈觉白谟玺面目可憎, 瓦克恩正要开口送客,蓝珀回来了。
蓝珀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刚才去实地考察了, 北京的故宫里面确实有这么一家店, 现在怎么办?”
瓦克恩感觉他行迹疯迷, 不想深究,但是想起60美元的每股单价,决定再忍一忍,来都来了。就顺着他聊这个天:“关门大吉, 不要想其他的。”
“那可不行,如果他想不开,这个责任你来负?”蓝珀把腿架起来,打了个呵欠,然后哀怨地望了望两人,“谟玺,你替我去劝劝他。”
“我?”白谟玺好笑道。
他赖在这可不是白赖的,很郑重地介绍道:“也许总裁先生还不知道,项廷可是蓝的妻弟,理应多多关照他才对。如果真有什么误会,最好放下身段,真心诚意地道个歉。”
瓦克恩慢待他,白谟玺肯定察觉到了。瓦克恩跟同性恋共处一室,真的会莫名其妙地皱眉加撇嘴,完全没有刻意,但是白谟玺只要一讲话瓦克恩就是这样了。
蓝珀:“你去不去?”
白谟玺:“凭什么我?”
“因为我心里你淡了,”蓝珀停了一下,不加掩饰地流露出那副平日里的忧郁美态,“心伤久了就淡了。”
白谟玺见状:“是我错了。”
“你错了。我鄙视你,犯不着生你的气。”蓝珀并摸了一下对方的领带结,“但我可没那么容易解脱出来,都像你这么没心没肺,世上的事就好办了。”
一会儿蓝珀掌控一切,不一会儿蓝珀又沉默不语。白谟玺有话吐又不敢吐只能疑惑地嚼两口空气,等着受到攻击。但是蓝珀嘴巴突然间抿紧了,没有预想中的对他又踢又叫。
蓝珀接着说:“是舍不得走吗?我见你们俩谈得那么热乎。”
白谟玺何尝不恶心瓦克恩呢,妨碍了他和蓝珀二人世界。亦不屑同处在一个空间里,撤的时候差点忘了拿桌上的车钥匙:“项廷在哪?”
“不晓得,”蓝珀微微发着呆似的,“回山洞了,山顶洞人。”
人支走了,门关上了。
瓦克恩忙给自己打一剂预防针,抢答:“好了,等你牢骚发完了,我再跟你说话。”
蓝珀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仿佛飘着入画了般,坐到了瓦克恩的办公桌上。他掏出一支香烟,拔下打火机上的小盖子,点着了烟,又把打火机扔回到桌上。哒的一声,瓦克恩像听到手榴弹轻爆。
蓝珀即使脸无表情亦似在微笑,瓦克恩却觉得蓝珀笑眯眯地要炸他祖坟,立刻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落在他的脊骨上,继而一直向下压到他坐在椅子上的屁股。与此同时,一个轻盈的声音飘进瓦克恩的右耳根:“价格,高高地给我一口。”
蓝珀的头微微后仰,轻蔑而好奇地俯视着他说:“120美元,你还能加价吗?不能就这么定了,能的话我也照单全收。”
瓦克恩心下大骇,直觉告诉他非福是祸,蓝珀是下定决心狠狠报这一箭之仇来的。须知金融行业最大的特点就是三人成虎,高盛、摩根大通、美林三家要是一起建议逢高卖出,那就算信的人只有5%,也足以让所有的债权人都提前向麦当劳宣布到期了。蓝珀去年就这么把一家大行挤兑垮掉,可想而知这一记闷棍敲得有多疼。被他盯上了的公司,比一杯热可可凉的速度还要快。
瓦克恩心态爆炸:“你一会变了几次主意了?最开始是你百般刁难他投标,现在又是你为了让他中标使出这种狠招?”
“很奇怪吗?我莫非看起来很像个好人?”
瓦克恩吐口烟,缓了缓:“我没这么说。”
“那我坏的方法可多了去了,无意义地折腾整人只是最轻的。”
瓦克恩也是实在没词了:“你的折腾对我来说无甚所谓,但你稍微能不能考虑一下事主的感受?项廷既不是你的玩具,更不是你的宠物!”
“我也没这么说。”
“那就算你把他当男人,说到底,男人经历点风雨是人生常态,一个男人吃点苦怎么了?吃点苦头,挫点锐气。你们中国的农民丰年三天饿九顿,灾年就得卖儿卖女,老天尚且饿不死瞎眼的雀!”
蓝珀猛地抬起眼睛,把掉在眼前的一缕头发都甩开了,眼神顿时是狠狠掷来的匕首:“一条小狗你让他吃什么苦!”
瓦克恩站起来走到窗边,眺望笑到无声,硬生生跟空气打了十分钟架。
终于他走回桌子边,朝蓝珀微微一躬,想俯下身去说点什么。可蓝珀根本没朝他的方向看,正把那薄薄的唇抿到嘴里,颇像涂完口红之后的动作。
“我会给他一份年薪百万的工作,”瓦克恩说话时悲哀地望着前方,“但这个标,恕我回天无力。”
“发offer的时候,千万别说和我有关。你发过誓不说出去的。”
“…嗯。”
蓝珀爽快赏了个大甜枣:“你发offer的那天,就是我退出麦当劳管理的日子。”
瓦克恩大惊又大喜。蓝珀搞投后管理,在大方向上失心疯,在小细节上死抠。如果他看到总裁坐在专人驾驶的林肯车里,他会说,为什么他要有个专职司机?他不会自己开吗?但如果这个总裁自己开着林肯车,蓝珀又会说,这家伙为什么不开大众?蓝珀永远都是这样。他对瓦克恩完全没有耐心,包括对瓦克恩的律师或者会计。瓦克恩怀疑他在滥用职权,蓝珀很享受命令别人干这干那的过程,他是一个有着杀生本性的恶魔。瓦克恩心里蓝珀更像个女魔,男人考虑事情聚焦利益本身,女人的脑子那就太复杂了。
总之,蓝珀退出,普天同庆!
瓦克恩又担心:“那咱们的生意?”
蓝珀笑道:“刚刚还一副革命圣人的样子呢,200美元你都不愿正眼瞧。”
“不不不,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怕你。”瓦克恩怕他反悔退出的事,赶忙说,“要不你先回去吧,费曼说你这几天没睡好觉。”
蓝珀叹一下:“我也是没用,熬一会眼睛就红了。”
瓦克恩想温和地把他赶下桌子来,但最后只是拂开了蓝珀腿旁边的镇纸:“要开标了,一切马上都各就各位。”
有人敲门,瓦克恩去应。
开门竟又是白谟玺:“总裁先生,我给你带来了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消息。”
“什么?”
“你得先答应我,你得挺住了。”
“笑话!我有什么挺不住的?”
“你可一定要站住了啊!”
“我坐着呢。”
瓦克恩一生从未信过谁的嘴巴里能说出比蓝珀更闹心的话,白谟玺今时今日的这一句除外。
“您家的公子,把王子打了。”
十分钟后,煲煲好众人在酒店的停车场发现了正要逃逸的项廷。
问他去哪里,项廷说回中国,败局已然,国内抄家的兄弟要蹲监狱了,他回去顶罪。
珊珊哭得好大声,想是永别了。
秦凤英劝道,你进可攻退可守,别犯傻啊。
嘉宝倒没留他,但是说,你的姐夫为了你,正在被潜规则。
她说,公开的地方进行秘密的勾当特别刺激,也没人会傻到去管一对露水鸳鸯的打情骂俏。你的姐夫现在就坐在总裁的大腿上。你会看到你想看的。
第82章 天机现于随机处 听说费曼提前离场……
听说费曼提前离场, 瓦克恩大舒一口气;听说费曼为什么离场,瓦克恩一口气上不来了。
蓝珀拿钢笔戳了戳他:“你手怎么冰冰凉?”
电话响了,蓝珀看了一眼。
瓦克恩:“是医院吗?是警局吗?”
蓝珀:“是大使馆。”
瓦克恩又是站在窗边, 头发被大风吹得格外蓬,未来感很强。身体也差不多风干, 结块。
白谟玺微笑浮现嘴角, 欢乐直击心田, 回味久不停歇。他把身体站直, 从上到下拂了拂衣服, 走到门厅照着镜子正了正领巾,一边称赏不已:令公子真乃伏击偷袭的高手,此拳诸神拜跪, 上帝来了都得喊一声阿弥陀佛。英王子面部朝下摔倒,鼻梁骨当场位移, 哭得直打嗝。医生之言, 治好了也是流哈喇子, 嘴边满是白沫,随时都在滴, 只是多与少的区别, 大冬天也一样。护士给他导尿的时候,他根本没注意有人进来, 继续吧嗒吧嗒地吮他的大拇指。
蓝珀说:“干吗挖苦人呢?人的骨头没有那么脆吧?”
白谟玺抻了抻下巴, 又摸了摸领巾的扣环:“哦, 那他假摔了?”
蓝珀似乎惊出绵绵香汗,用手扇了扇风:“你别说了,在这种情况下最讨厌话多的人了。”
瓦克恩:“怎会如此?”
起因白谟玺早说过了,瓦克恩头脑空白地又跟着问了一遍。这白谟玺是真的不知道, 好像是风和日丽的上午,凯林像个外星生物般袭击了正下丹墀的费曼。猜测是为了王子腰上挂的拿破仑时代的宫廷佩剑。
蓝珀解读:“看你不爽,怎么都能结怨,半大男孩子是这样的,斗来斗去就像乌眼鸡,只能骟了。”
瓦克恩拽蓝珀一道去医院。
蓝珀说话慢慢的,听着可困了:“又不是我儿子打的,我为什么去?”
白谟玺比比谁更阴阳怪气:“我看大家彼此相处得很好,还分什么嫌隙?”
蓝珀又说:“可总不能好事你全占大头,一有坏事大家来分担吧。”
还说:“我不,我要回家了,我要在我的房间里睡到天荒地老。”
以及:“凯林就是拿枪投向暴君的勇士啊,这就叫每个骑士一辈子都要屠一只龙。”
中途白谟玺插嘴说谁家还没有几个问题少年呢?疑似内涵项廷。蓝珀忿然作色:项廷的行动生猛,项廷的言谈不雅,但项廷的心地干净!白谟玺忙解释,不是说他笨,是说他不喜欢用脑子来解决问题。蓝珀却说项廷天生大头,一睇就系聪明仔。
把泵装嘴上了似的,蓝珀唉唉呦呦了一阵,最后还是被瓦克恩绑架了,胳膊都被他捏得发紫。
到了停车场,蓝珀却被嘉宝拦下。
讲的话让人措手不及:“蓝先生,你说谁上台就给谁100万,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蓝珀眼生她:“我要的是那个小丫头,你哪位?”
“我是项总团队的一员。”
蓝珀一听就乐了,说的好像项廷多牛似的,他手底下有多少部将?连着看嘉宝都有了几分风情可爱,于是笑道:“对,这话是我说的。”
“那我能不能参加?”
“你们项总讲了鸡之道,怎么,你也要来个鸡之道?”
“呃我不懂鸡之道,”嘉宝说,“但我是鸡。”
蓝珀想笑但及时止住了,感觉这会儿笑有点轻薄了她,便说:“没什么问题,欢迎参加。”
“那你不留下来听听吗?你的钱丢出去不能没个响吧?”
“我有点急事。”蓝珀看着前面瓦克恩的车没影了,把表链拽出来看了看表,“沙曼莎会打到你的账上。”
“她不会的,高中那会儿她就嫉妒我嫉妒到发狂。”
蓝珀没空打听她们少女时代的事:“我让专员找你。”
“一百万美金,我要现金。”嘉宝不大相信,“你真能给吗?”
蓝珀长得骨肉皮明晰,表情有点淡然,应该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厉害角色,却说:“项廷的心情不太好,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帮我去安慰安慰就可以。这一百万就当作我给他买了一个能陪着他解解闷的朋友,我唯一的要求是不要透露买主,好吗?”
十五分钟后,负责讲台的工作人员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时,又来了一个演讲者。
会场就像闹闹哄哄的骡马市场,都忙着捧刘华龙臭脚,谁还关心谁上台了?
嘉宝握住了话筒,却说:“非常感谢,太热情了。”
全场只有沙曼莎惊得一叫:“你上台是要干什么?真当自己是主角吗?”
二人原是好闺蜜,当初沙曼莎只配给嘉宝拎购物袋,可后来嘉宝家族深陷庞氏骗局,闹出相当大的丑闻,父亲锒铛入狱。昔日千金一夜跌落谷底,沃顿毕业找工作却碰了一鼻子灰,谁都不愿沾她爸的麻烦。一开始去给中东人做礼仪教师,可沙曼莎说她手脚不干净,工作头天就丢了;当收银员当服务生,沙曼莎总有办法揪她出来。很快只能沦落到地下产业去,打三份工拼命还一大家子的债。
“鸡就不能当主角吗?”嘉宝穿着廉价而风尘的衣服,非常平静地反问道。
沙曼莎本来是一定要给她难堪的,被嘉宝自己抢了台词,沙曼莎只能说:“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你在炫耀当鸡的风光吗?”
“我没想讨论我自己是只鸡,”嘉宝环视众人,“我想说的是,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妓院。”
大家都停下来,看看谁在大放厥词。嘉宝说脱口秀的样子,仿佛要拉着手风琴唱起来了。
“某个参议员说着不存非分之想不收无义之财,私下却七拐八拐地弄不出一笔合法的收入。他的政治手腕确实很强,但谈不上什么道德。道德能帮自己获得选票时,就绑定道德;不能时,就不认识道德。”
“某个总裁很自豪地宣传自己是一个收养了十多个残疾孤儿的好爸爸,却让九岁的女孩戴上铁制腿套,而不是轻的塑料腿套,因为轻腿套只能戴在裤子里面,不会被摄影师拍到,而这位总裁巴不得他的慈善事业得到全国性的扩散。还把女孩的伤腿倒吊起来,警告她如果不能学会英语,在媒体面前一字不漏地背出危机公关的稿件,就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至于某个投资银行家……鉴于他的慷慨,我就不具体诋毁他了。他的慈悲总之也正负难评。”
“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要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出卖着不同的东西,行尸走肉地生活着。毕竟钱能让人不知羞,没钱让你不知耻。如果说只有做鸡才是不知羞耻,所以要被喊打喊杀。那么把成千上万只鸡、工人、劳动者敲骨吸髓的人,那些所谓的亡命天涯的不法徒,深受血头剥削的卖命者,贵族犯案后的替罪羊,靠着他们的血汗撑起高高在上的人格的雅典公民,又凭什么高居庙堂,光天化日?”
沙曼莎叫人把她拖下来:“马上就能看见谁过得更惨,所有人都会冲你笑话不停!”
嘉宝说:“再宽限我两天吧,我还没有挣够把自己从窑子里赎出来的钱。”
安保也为难地表示,这事蓝珀打过招呼,而且瓦克恩也走了,山中无老虎。
“每个人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一出生就被金钱给捆绑了。但有没有不用钱就能赎出来的?”嘉宝的声音低下来,“我想是有的,那就是中文里说的侠义的本义,这副万里挑一的善良心肠,竟是万金不易的宝贵。家父用他失败的一生告诉我一个道理,九曲黄河,淘泥洗沙,商场上真正的高手都无一不是义字当头,笨功夫才是真捷径。”
什么神神道道的东西?这是在念什么咒?和项廷一个传销工厂出来的吗?
沙曼莎正要亲自捉拿,蓝珀却忽然出现在身后。
蓝珀没去医院。因为嘉宝说,她会还他一个生龙活虎的项廷,请蓝珀亲自验收。
此时会场的闸口大开,大批媒体如潮水般涌入。
沙曼莎发出尖锐的高音:“你还不去开标?”
《今日美国》、《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四大头部媒体记者立刻拥了过来,BBBC、CBS、FOX、、UPN同步直播当中,万千镜头中的蓝珀微微一笑:“谁告诉你我就是开标人了?”
于此同时项廷终于找了回来。听嘉宝打小报告后,他只有两个想法,其一要不是没勇气跟蓝珀把一切说开,后事的发展何至于这么脱轨?这关头回了国岂不更是缘悭一面,想不通自己前面在墙角那儿酷什么酷呢?其二,瓦克恩的颈椎比火柴棍也粗不了多少!可找遍了所有的会议室,哪里发现了所谓的潜规则现场?
眼下蓝珀恍如洛水上的神妃,惊鸿瞥过游龙去,项廷的心怦怦跳得很重,不过很慢。蓝珀的气质经常特别地空灵,总觉得他会乘风归去,这一刻项廷只想和他在一起,有很多滚烫的话想跟他说,又哪畏人诛物议?
项廷向他走去,心里万缘俱净。
白光一次又一次地爆闪,快门声铺天盖地。项廷仿佛不闻。直到刘华龙突然狂暴扑了上来,可苍蝇咬一口当然不能羁留一匹英勇的奔马。
越来越多的人拦住了路,周遭被堵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他这才听到会场早已充斥了他的名字,轰雷贯耳。
“项廷!”刘华龙从地面反复暴起,“你不得好死!”
“项廷,”蓝珀与他在人群的两端遥遥对视,“说说获奖感言吧。”
“项·廷,”台上一个尤为稚嫩的声音说,“各位专家、各位来宾、全美社会各界人士,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麦当劳中国区总裁——项·廷!”
项廷朝台上看去,那分明是一个十岁左右的黑人小女孩。
瓦克恩说今天有一位特别开标嘉宾时候,他的目光当时投在了蓝珀身上,所有人都先入为主了。
连蓝珀都没往那方面想,真正的开标人竟是瓦克恩的养女,项廷来到美国第一天从绑匪手中救下的,翠贝卡!
刹那之间,一切错过的细节悉数在项廷的脑海里严丝合缝地拼合了起来——
重逢翠贝卡的那个雨夜,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会报答他;
机场的麦当劳里,她用烫伤骗取免费咖啡,不是底层人民的生活智慧,只是财团小姐的正常操作;
还有,蓝珀提起过好多次,瓦克恩的爱好是收养少数族裔小孩,在各大场合狂热维护黑人利益,鼓励项廷通体烤黑就能成为瓦克恩家族的法定成员;
以及,貌似凯林的生日派对但凯林被拒之门外,原因那是翠贝卡的生日,瓦克恩大事铺张本意缓解最近的黑人风波,没想到翠贝卡离家出走,生日会乱作一团……
原来一切的一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轰的一声,头顶响起了一天一地的礼花炮。追光灯下发光的年纪发光的少年,他站在那就仿佛孤身一人置换了星空。
刘华龙惨白抱柱:“组委会!组委会!我要举报!我要举报啊!”
委员会内部何止一个大乱了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是瓦总变了心意、放漏了?瓦总走得太急,什么都没交代,又联系不上啊,大写的服!群龙无首,谁人主持大局?
现场的质疑声越来越大,群众大闹意见,委员会只能紧急给翠贝卡的麦克风关了。
可下一秒她竟脱掉外套,露出了里面的一件大红背心。
正面XIANG,反面TING,一江中国红遍染美利坚,正是嘉宝七天七夜加急赶制的这一件!
战袍一亮,无数媒体拍下了这世纪之交历史性的一幕,即使被噤了声,亦已成定局!
知他势不可挡不得不顺势而为,委员会不得已给翠贝卡重新开了麦。
于是更劲爆的来了:“除了一整个中国的商业版图,我还要以自己的名义送给项廷南非博茨瓦纳的三座钻石矿,德班的七个泊位与十平方公里的港口!”
项廷还忽略了一个重大细节——翠贝卡总是斜插一根鸵鸟毛,正因她现瓦总之女,前酋长之女。
刘华龙拔麦克风电线差点被电死,乌呼一声哀栽在地,再想攀咬项廷却拽倒伯尼,二人并排躺板,珊珊喜极而泣,秦凤英大叫救护车。白希利慕项廷大帝之姿而忘立场,试着跟舞曲哼唱一下又哭又笑,发出了水牛的叫声。唯独项廷自己不知喜悲似的,但显然已以一种不可否认的姿态培养了一大批向他匍伏的信众,众人把他抬起来抛高庆祝,宛若坐上了碧空里升起一座金云筑的殿堂。项廷却只顾着在震天的喧嚣中寻找蓝珀的影子。蓝珀是何时像红尘里的一粒沙那样消失了的呢?
第83章 卿若空游无所依 这一场招标会的故……
这一场招标会的故事, 沙曼莎从春讲到了秋。
她每回见到蓝珀都要抱怨几句,你说,你当初公报私仇怎么不来个痛快点的, 把那帮泥腿子破落户直接整到死?为什么要让项廷真成了什么草莽头子,跟在他屁股后边的鸡犬通通升天?说她上个礼拜鼓起勇气去参加了含有嘉宝的派对, 嘉宝一双平底玛丽珍鞋, 就把全场上流男士的心踩碎。
每逢这时候, 蓝珀总是笑而不语, 顶多辩一句, 人生经常会有一些特别的因缘,幸运之神挺眷顾他的,然后便由着她说。沙曼莎当着他友人的面还发牢骚时, 蓝珀也不制止,何崇玉听了遭受到毁天灭地的冲击, 击节称叹:这真是一段足以编入钢琴叙事曲里的史诗传奇啊!项廷这孩子, 平常看起来挺乖骨子里居然这么有想法!蓝珀说这叫平静如水的野心, 最为致命。沙曼莎说他简直是抢劫犯,蓝珀马上道原始积累都带血, 项廷在如何文明地抢劫这个赛道上略有小成, 如今的风光他早该有了。何崇玉表示他一定要著曲立传,历史上很多文明的野心家, 如果能一直被记住就好了。蓝珀嗔道, 你无端端的拔得有点太高了, 但是每次试听会他必到。听那晦暗、深沉的乐思开始,孕育着英雄主义的萌芽,一直走向明亮、灿烂的终曲,出了何崇玉的琴房, 蓝珀还在戏里没走出来。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何崇玉盛情留他吃了晚饭。
他把椅子拉到蓝珀的椅子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蓝珀说:“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真打算圣诞节一个人过吗?”
“那又怎样?”蓝珀胳膊上抱着样东西,乍看像是只大猫——那是块大木鱼。
何崇玉挪动了好几下坐的位置,才犹犹豫豫地开口:“你在山上都干吗了?”
蓝珀也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把目光转开抱起了胳膊:“也没干吗。”
蓝珀因为非常怕热,每年夏天都会逃离纽约,今年他的避暑山庄选在了加州内华达山脉的禅修中心。他就这么住到上山去了。
何崇玉一方面担心蓝珀越来越出尘,怕蓝珀太独了,一方面他做了很多不致家庭离散的努力全都白费,想来自己也是需要渡的。所以第三个儿子出生当天,何崇玉在产房外电联蓝珀,这个家你能不能带我出?
蓝珀听说火冒三丈地训了他一顿,说你凭什么去参加,那些去参加这个禅七的人都是为了寺院辛辛苦苦奉献了好久的,在那儿做了很久的义工或是捐了很多钱,要不然就是已经参禅了二三十年的老参。你算老几,就因为你是香港首富的嫡长子,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混进去?就算住持给你这个面子,你自己不觉得害臊吗?
何崇玉听了当然很不舒服,但想想还是挺有道理的,就问:“那怎么办呢?”蓝珀说:“你去帮忙啊,看寺院里有多少事情要做。”何崇玉再请教:“有什么事情?”蓝珀说:“你又不是瞎子,自己不会去看吗?”
儿子的名字还没取,何崇玉就大包小包地上山去长住,一看,哎呀还得了,哪里是什么禅宗祖庭,名刹古寺?那个地方最多只能挤得下十多人,哪能满足八十一天上百人的食宿?所以需要建设大量的寮房,还要修建厕所、水塔、水管,又要重建山门,题诗立碑,在这荒郊野地,没钱请工人,全都是学员免费劳动。蓝珀接受却很良好,他说他是来当护法的,也就是护持佛法的义工,为什么小白龙最后封了广力菩萨,正是因为白马驮经啊。
山上没法用大机器,大家只能用扁担扛一袋一袋的沙子和石头,何崇玉基本上还可以扛得动,但扛的还是比蓝珀少,常常累得像一只吐白泡的死蟹。某晚做工到三四点,山里一入夜就云缭雾绕,还飘着细雨。蓝珀用电线接了灯泡,照明效果就几乎没有,但人人说此乃满月似的金色佛光。师姐们做了一锅汤,每人领个缺口的碗,席地坐在石头上、树边,坟冢旁,几十个人安安静静地淋着雨摸瞎吃饭。何崇玉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杯子,几十对目光霎时都高射炮一样地投了过来,接着突然几十口人的嘴巴一起响起而且都大笑起来。蓝珀临睡前同他解释,如果碗筷碰出响声,那说明心不清楚;心清楚的话,就不会嘁里喀嚓响,除非你故意去敲它。
经此一遭,神三鬼四的把何崇玉吓得不轻,他愈发不信蓝珀所说,住进这么一个有鹿、有狼、有熊的森林里,每天满身大汗在那么一个破破烂烂的环境里,心里的快乐却是从来没得到过的。全身经络好像都是通的一样,在那状态中真的很美很舒服,如如不动、了了分明,几乎随时随地都在平静喜乐中,那真是无处不美,看到任何一个人都觉得很和善、很慈悲,等等话。
何崇玉是一个在逃避生活的本领上与蓝珀不相上下的人,经常不敢面对现实就把自责投射到他人的身上。于是又像劝人,又像自剖地说:“你这就像是用石头压草,念经把它们给压住了,其实草都在。你以为呼呼火就降下去了,可当心一静下来,那些烦恼就会反扑出来。反扑出来又怎么处理呢?你的心就突然完全乱掉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跳出来的记忆。”
说完这话何崇玉连夜就下山了(主要还是受不了苦力劳动),辞别时,他突发奇想地问:“你跟那些人,是认真的还是只是解解闷?”
学员们这八十一天都是禁语,不准讲话,因为师父说不要互相干扰,不要让心跑出去,要随时降服住自己的心。但是何崇玉很难不发现,太多人对蓝珀眉来眼去,其追求者之繁,已无法逐个进行统计。为了他争风吃醋一刻都没断,个个浑然忘我,佛堂内外填充了一种非常拉锯的气氛,师兄弟们互相间起了一万次杀心。他这位已婚已育的朋友似乎很受男性的欢迎,特别是招小男生的喜爱,只差给蓝珀造一尊像,供在天王殿里。而蓝珀开坛讲法的日子,姹紫嫣红的鲜花从空中撒落,一片祥瑞宝气,当场就有基督徒弃道为僧,多的是巴黎伦敦的贵妇报名为尼。
蓝珀也不算澄清:“我这岁数了,我还解什么闷?”
何崇玉于是败兴地闭上嘴巴,把一肚子的疑问从夏天憋到了冬天。现在他去厨房端那锅炖菜,一边不经意地提起:“明天是哈佛大学的校园开放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散散心?”
妻子再次例行出走以后,何崇玉又与二儿子相依为命,偶尔他也会热衷一下早教事业,大手牵着小手,游访世界名校。父子俩刚从纽黑文回来,据说儿子在哈克尼斯塔楼驻足良久,貌似对耶鲁大学情有独钟,何崇玉当然也尤为想念塔顶奏响的悠扬圣乐。
蓝珀两腿在脚踝处交叉起来,两手紧扣搁在下巴底下,想了想道:“我正好也要去一趟波士顿。”
何崇玉高兴道:“这么巧?”
“嗯,”蓝珀动机很单纯,他正准备离开高盛自己组私募基金,“哈佛有个大款,想找我托管。”
“哦,这是大好事吧!”
“是吧?”蓝珀没什么底气地说,“要他开户大概挺难。像他这样的客户早就被其他期货公司做足了功课瓜分了权益,我想的倒不是他的分仓,看看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弄点资金加入我的私募计划。”
“是哈佛的教授吗?还是什么老总?”
“我呢,现在一无所知。不过,”蓝珀说着把杯中剩下的酒都喝了,莫名就像湖面被划开了一道波,荡漾进心里,“明天一去便知了。”
第84章 了不起的盖茨比 次日上午,何崇玉……
次日上午, 何崇玉来接人。
蓝珀要弄完大扫除再走。下山以后,他在家里静修。天天搞家务、练书法、读书、打坐、喝茶、禅舞,掰蘑菇去蒂解压, 通过擦玻璃发现自性,失眠听佛经, 大半年以来都是耳机线勒着脖子醒来的。家即道场, 气随念转都是觉, 观到妄念无不空。
何崇玉问:“那你今天还干了什么?”
蓝珀答:“我花很长时间洗头梳头还有就是描眉画眼的。”
“你忙你的, 我先坐会儿。”不一会儿, 何崇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只见儿子也在擦玻璃。270°全息环幕瞰江大宅,近8米的挑高全落地窗,蓝珀擦得腰要断了, 小孩的身高就正正好,小孩好像还是主动的。他还帮忙收拢折叠椅, 倒空烟灰缸。
蓝珀就很欣赏:“你这儿子你看他行住坐卧好像有三分痴呆, 但是他内心不呆。”
何崇玉倒没明说过儿子呆, 只淡淡感觉儿子干巴无聊又苦相:“还不呆啊,带他去海钓, 身上叮满了蚊子他也不打。”
蓝珀奇道:“打它干什么?结个缘嘛。”
何崇玉:“也是?”
蓝珀又道:“这就叫装三分痴呆防死, 留七分正经谋生。”
下午一点才出发。到了车库,何崇玉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你不用去医院吗?”
蓝珀插上车钥匙:“那么大人死不了。”
何崇玉忧心道:“可别再发生什么外交上的不愉快。”
何止是一点不愉快, 英王子挨锤当天, 英王室对美当局说出了许多无法挽回的不客气话,勿谓言之不预。一个美国平民高中生赤手空拳三招五势就对英国王子殿下造成了贯穿伤,丑闻震惊世界。女王致电白宫,白宫转瓦克恩, 瓦克恩转蓝珀,蓝珀说责任在我。美国国防部、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层层监听的这通载入史册的电话,在蓝珀一句my bad之后,陷入集体掉线一般的沉默,两个大国的内阁同步形成静止。最后英方既没增派战略轰炸机,亦没要求割地赔款,唯有一个条件:请蓝珀定时去看看费曼。蓝珀听了问,那遗体需要运送回国吗?
按照协议,蓝珀每周得去一次。但他完全按照字面意思履约,看看真的就是see see,到了门口打上卡就走,果篮都没送过一盆,何况陪护了。其实即便隔着玻璃,也能看清楚费曼的那双眼睛有多么地蓝。何崇玉听说了很不忍,提起费曼时的口气就像是面对一个马上就要哭鼻子的小孩。心里觉得费曼没有做错什么,一切只是身不由己,愿他来生不在帝王家。蓝珀却渲染那个病房非常幽深,有着产道一般的走廊,他靠近都心慌、发汗,吹来一把没由来的阴风。何崇玉顿时又十分心疼起蓝珀来了。
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轨时,只有瓦克恩家族永夜地生活在月之暗面。女王越是宽容体下,瓦克恩越觉得秋后有账要算,死神的治下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叫号必须得到。反正就不需要用力,弹指即灭。于是瓦克恩在自己家里吃饭时像仓鼠,吃着吃着突然停机几秒然后继续咀嚼,看那个汉堡牙签跟个暗器一样,洗澡时看那地上的水渍就像毒蛇慢慢靠近。凯林更是被判无期徒刑,瓦克恩怕他一出家门就有说有笑地踏上了不归路。凯林出不了门见不了人只能在地下室里丑陋地活着,包含着愤怒和疯狂,带着声声的咆哮。一晚两人同时起夜,隔着被猫抓成一条条一缕缕的窗帘,父子发懵地对峙一阵。此夜后瓦宅安保费猛翻十番,蓝珀有回来坐客,说了句谁家这么多机关,怕不是住墓里的?瓦克恩已被王权深深规训,不敢相视。
从纽约到波士顿自驾需要四五个小时,麻州又毗邻罗得岛州。刚刚上路,何崇玉就小心道:“顺道去一下布朗大学吧?”
“爱去你去,”蓝珀脸都不转地说,“亏你说出这个无头无尾的话,你别三弯九绕的,我对这个小舅子已经仁至义尽了,没必要再见一面了。”
当日瓦克恩刚从大使馆保释出来,又惊闻招标会噩耗。翠贝卡一是报恩项廷,另一方面更是报复这个养父,报复他把自己变作操纵舆论的工具,把种族立场当成上升沉浮的砝码。翠贝卡被绑架了瓦克恩连赎金都不情愿交,因为随时能找到第二个身世显赫又听话的黑人孤儿。既然瓦克恩是一个很会造势和立人设的人,十分懂得怎么去营销自己,怎么去借势推广,怎么让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那翠贝卡就让他被自己掀起来的浪头给拍死!只管把事情闹大!
其实如果没有费曼这段插曲,瓦克恩若是在场,必有办法泰然自若地应付过去,必不可能催生出大家都无法接受的结局。可他一则不在,听说时已经错过了公关的黄金窗口期;二则英美之间那通电话过后,蓝珀有几碗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瓦克恩安敢再犯蓝珀天颜?尤记费曼亦倾向北京。高端的商战往往不需要任何技巧,于是就这么一个一文不名十八岁少年鲤鱼打挺的结尾,再逆天瓦克恩也只能认了。
数家电视台联合采访项廷,东亚人显小,他们那口吻还把他当小孩:“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样的人?”
项廷回答:“我会拥有我现在所没有的一切。”
然后听项青云说,项廷去布朗大学念商科了。就这,还是二手消息。项青云自己也在美西,半年没回过家,蓝珀就再没听到项家姐弟的任何消息。
一直旁观的何崇玉,旁观不下去了。想好友一生孤苦,现在虽总说自己有佛祖收留,何崇玉却看到生机逐渐从他的身体抽离,蓝珀整个人的架子颓然而谢。
家庭是最温暖的港湾,这是不消说的。于是何崇玉劝说:“晚上我们请项廷吃个便饭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不找我我去找他,这事有点寒酸吧?”蓝珀把自己说笑了,“这都不生气,是多没所谓?”
何崇玉说:“家里人嘛,就算是误会也是缘分。”
蓝珀笑道:“你是心软的也好,心热的,也好,那都是你的行动自由。”
何崇玉是观摩过他俩吵架的,那就像小狗见了小猫似的吵架,便说:“你跟小孩子生气不是找气受吗?我看项廷也是斯文讲理的,是个专注家庭过日子的人……”
咻!车子急刹车,惯性力量下何崇玉整个上半身撞到了中控台。
天啊!突然爆胎蓝珀还打急转不是找死吗?
蓝珀不知何时眼睛都红了:“你小心死后下拔舌地狱!”
“好好好,我说话不留神你可别往心里去……”
劫后余生,何崇玉忙朝后座望,儿子正翻到下一页的数独游戏。
何崇玉急忙下了车,车都下了,不换个胎似乎过意不去。辨别螺栓螺母的时候,忽闻儿子言:“搭把手。”
胎很快换好了,父子俩回到车上,蓝珀夹着烟的手搭在窗边。
何崇玉晓得他气性很高,好一会,才敢说:“想什么呢?”
“没有想事,就是看看,”蓝珀扑朔迷离地说,“又是一年春风。”
“你适合演林黛玉,动不动就哭很忧郁。”何崇玉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猛然害怕蓝珀的枪口又调到自己这里了。头皮一阵刺痒,生硬地转移话题:“累的话我们就别去了,回去吧?说真的,不去医院真的没问题吗?英国女王的话还是得重视一下吧?”
“哪个英国女王?”蓝珀把烟狠狠碾灭,“玉皇大帝来了,也要依我三件事!”
“哪三件?”
“我要项廷死!我要他死!”
何崇玉想问还有一件呢,没有问,怕蓝珀是要自己死。决定昧着良心,先顺着他说:“唉,他也是不知高低了,冇大冇细。”
“你这话有点没茬找茬啊?”蓝珀掉过脸来。
“……”
重新出发前,蓝珀忽然说:“我好想扇他!”
这心态开车能不车祸吗,前面就是乔治·华盛顿悬索大桥,在众多好莱坞大片中动辄被毁灭。何崇玉忙说:“我开一会吧!”
换到副驾驶上,蓝珀更有空聊天了:“我生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一点?”
上山面壁几个月,蓝珀看来是把自己琢磨得很明白:“我就不该长一双漏财的手,就该让他在哪犄角旮旯去谋什么下九流的生计!我现在像个没庙的佛爷,人家鱼跳龙门一飞冲天了,眼珠朝着天,还会来记得回来上一炉好香?”
何崇玉听了,深感他的心态太不健康了。
蓝珀笑道:“古代的女人都知道,悔教夫婿觅封侯,封了侯他还是你的人? ”
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一块未琢之玉,年纪轻轻的难道懂什么过河拆桥?太黑暗了。何崇玉严肃道:“你是贵人不假,但人家成功还是靠的自己。”
“靠他自己的什么?”
“八字比较硬?”
“投机倒把有一套,做人操守没一点!时无英雄,竖子成名!”
何崇玉劝谏道:“蓝,你有时候有点小孩子脾气。”
“我小孩子脾气,你才不是个东西呢!”
蓝珀说着说着,在愤愤不平中昏昏睡去。
车子驶入波士顿市内,何崇玉叫儿子准备下车了。
回头一看,才发现儿子压根没睡。蓝珀也早就醒了,消沉得没动静罢了。
何崇玉犹豫着要不要装没发现,正不想打破这静好,呼吸变成手动挡,儿子说前面停一下,他想买科学课上要用的工具。
蓝珀头倚着窗,听罢有所悟:“一个小孩尚且知道忙些正事,我一个大人却镇日这么活着,我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了。”
这话可万万使不得啊!何崇玉变色。
幸好蓝珀下面的话是比较积极入世的:“那个哈佛的大老板好像是广东人,你能教我几句广东话吗?”
何崇玉立马说:“冇问题,冇问题。”
三人下了车,进了五金店。小孩买东西几秒钟就结束了,何崇玉不知道他兜里哪来的钱,付款都没赶上,儿子就抱着半人高的帆布袋出来了。但是蓝珀逛东逛西,橱窗购物,光看不买。磨蹭劲又让何崇玉想起他老婆,老婆神威天下无朋,何崇玉于是更加唯唯诺诺。蓝珀说一句,他教一句。
“你好,雷猴?”
“……hi。”
“吃点什么?”
“食啲咩咧?”
蓝珀咨询了一句他个人最实用的:“对不起,我迟到了。”
“唔好意思迟左添。”
“我真的很欣赏你,我想看看我们是否可以合得来。”
“你都几啱我心意,我都想睇睇我哋是否可以佮得嚟。”何崇玉不住惊奇道,“没有见你这样子过啊,感觉你对这位客户特别重视?”
废话,下一个泡沫正在滚滚而来的时候,大街小巷都在讲现金为王的时候,十大私募尽皆轰然倒下横尸在了这个寒冬里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斥上千万资金委托投资?堪比1912年进宫当太监,45年当汉奸,49年入国军!傻子的钱不赚赚谁的钱?
蓝珀感叹:“拿下他我就养老了!我的梦想就是三十五岁退休,买很多银子,种很多枫树,如果可以我想就这样到老。”
然后他干劲十足地说:“我期望我们能够摒弃以年度排名前十或前二十作为私募基金的唯一评判标准;同时,也不再单纯以规模作为衡量私募基金公司价值的依据。我主张我们应当从短期的视角、关注点及发展空间中抽离,转而投向更为长远的规划。我衷心希望,我们这个行业能够蓬勃发展,其动力源自于基金经理及从业机构,基于对行业的热爱以及‘卖方尽责’的职业操守,秉持以终为始的原则,一个对‘唯快不破’顶礼膜拜的时代,致力于那些慢工出细活,极具长远价值的事业,尊敬的布鲁斯先生……”
一长串很难一次性翻译,而何崇玉只顾着问:“等一等,所以你的大客户是位先生?”
“有什么问题?”
“啊,”何崇玉情急道,“那你先学这一句:我都结婚生仔啦!”
“?”
蓝珀着实陌生地看了他一会,语气亦很陌生:“你可是个规矩人,怎么也拿我寻开心呢?”
还不是上一趟山给闹的?何崇玉恍然觉得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了,这个世界果然存在太多他不知道的江湖。那些师兄弟有的就像冷宫疯掉的妃子,说蓝珀把他们捂热就丢掉。有的始终宠遇平平就说很猥亵的话,什么有妇之夫又是刚当爹,正是最鲜嫩的时候,最如狼似虎的年纪啊,一到了夜晚岂不心同火烧,你能从他身上隐约闻到那种甜兮兮的腐烂气味,就是那股子熟成的风情让人流连忘返,此等尤物谁人享用?何崇玉哪敢详其究竟,但想了想,要做一个诤友,故有此提醒。
蓝珀冷笑道:“那些煽风点火的话你还是少听吧。”
见好就收,何崇玉忙说:“吃饭吧,先吃饭。”
纽伯里街绿树成荫,两旁楼房都采用了19世纪的红砖石砌设计,那个时代特有的半地下空间开起了小店。很多餐馆在人行道上设了露天座位,俨然一派欧洲风情。
可蓝珀除了恶心已经没有别的感觉:“你自己吃吧。”
何崇玉疾呼儿子,儿子走在遥远的前面,说路上吃过了,吃的蓝珀自制的午餐盒。百慕大三角做得像宠物冻干,食用的时候需要复水,水杯里的青芒果条像土笋冻的那个虫一样。
儿子说:“还有一盒。”
何崇玉不闻,恳求:“走吧走吧,我请客。”
蓝珀冷冷道:“谁请我都不去。”
何崇玉努力挽回:“我……”
蓝珀一个字不听:“别看我,看路。”
两人大街上杵着,蓝珀但凡露半张脸那曝光度可不是一般。维也纳金色大厅毫不怯场的何崇玉,私底下多于三个人就不舒服,他一焦虑就爱说实话:“那项廷请呢?说实话,我觉得你放不下。”
蓝珀当场气得发抖,影子都晃个不停,广场上的鸽子全飞了。
正在这时,短信来了。对岸幽暗又神秘的绿灯闪了几闪,那位一掷巨万的哈佛富豪,邀请蓝珀共进晚餐。
第85章 妾貌不如夫去时 蓝珀为之一振,飞……
蓝珀为之一振, 飞快地回复道:“太好了,我一直想拜会你。那么,7点钟见。”
收起手机, 他通身愉快地对何崇玉说:“车我开走了,你们先回酒店吧。”
何崇玉牵着儿子, 点点头:“我懂, 你干的是大事业。”
正要各走各的, 蓝珀的声调忽然高起八度, 对着后视镜摸着自己的脸, 问道:“我是不是太白了?一看就知道今年夏天没去海边度假,一眼看过去就有点忧郁星期四,黑色星期五的感觉, 总之让客户第一印象赚不到钱?”
何崇玉局促地思考了一下,悟到言多必失, 不愿直视。蓝珀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的沉默, 信心大失。
“看啊,我的抬头纹不是一点点。”蓝珀那种庄严中又带有落寞的表情, 犹令人回味。
脖子转一转, 批判性更强:“我都有富贵包了,想挺直脖子脸上肉就会被推起来。”
现在是五点钟, 还有两个小时补救。一个小时碳粉激光、柔肤镭射、人工日光浴, 另一个小时商场血拼。
何崇玉稀里糊涂就陪了前半程, 但是后半程他一进商城,刚刚五分钟就大脑发胀,异常地烦躁和沮丧,撒谎有公事要去处理。
蓝珀小麦色的脸庞, 泛着盖亚之光,和煦地笑道:“有什么事非要今天去处理,好不容易找你当一次参谋还去忙其他事,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
何崇玉不打诳语,只能无语。
蓝珀又说:“拿这么低级的话来敷衍,我的大钢琴家,连贝多芬也没有你这样的架子,陪陪我一定不会毁了你的清誉。”
何崇玉心虚出汗,哪怕左右腿渐渐变得不是一个身体,也没再要求离开了。
于是他一次接着一次接受到了来自逛街的恶意,一条领带蓝珀都会货比三家。何崇玉说:“其实按我们的家庭条件是不用这样的。”
可是蓝珀本就不买,有时单纯进去鄙视一下哪家的设计品味。何崇玉心里再三致意,终于说出口:“有家庭的人了,就不用这么注重外在了吧?”
蓝珀在镜子前咕叨的声音突然像被掐住似的停了,在导购的包围下,他慢慢地转回身来,俯视着沙发凳上的何崇玉,逻辑不明地提出几个连续性问题:“难道你就没有结婚,就没有生子?你难道真就没有父亲母亲?找不到一个上人能孝顺一把了吗?”
何崇玉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肯定也明白,青春根本不需要打扮,就已经很耀眼了。但这笔青春只有一次机会,用了就是用了。什么东西,都求个量力而行。”
蓝珀的脸霎时间黑里透着白,竟然将门反锁上,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木木地发呆,说:“我是半截入土了,没有本钱,也没有条件,比不得那些个大学生青春靓丽,势头正猛,哪儿来了个翩翩少女,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摇摇头了。人家往那一站,两好凑一好了,年纪相若的怎么看都是金童玉女。”
何崇玉我、我、你你了两声,打住了。他习惯了蓝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个性,没历经几十世的爱恨轮回是演不出蓝珀的那种疯劲的,但是隐隐感觉这一年来,蓝珀仇恨的转嫁越来越容易了,小事化大,大事化炸,怨气冲天不得了。偶尔反击两句,更是被他打击得惨不忍睹。这口条太羡慕了。
而且蓝珀尤其介意别人触及他的年龄,一个男子的年龄好像是什么绝密的东西,他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以前从不这样的。这个情况令何崇玉很吃惊,这种人格是怎么突然形成的呢?
生老病死还是要坦然面对,你的本色真的很美,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把这个意见很自然地引导出来。思索了会儿,何崇玉先对儿子说:“你到哪里回避一下吧。”
然后跟蓝珀说:“我的意思是,儒家主张,君子不器。”
“香港何氏的大少爷原来是孔子?”蓝珀从更衣室出来。
“别说这个,你还不了解我,最怕什么头衔缠身。”
“你爸知道你是孔子吗?”蓝珀边搅着杯里的茶边抬头直视着他说,特别惊疑的样子。
“我不是儒教的,但对孔子有很高的敬意。”
“那我就是道家,我是老子,”蓝珀甩手就走,“‘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
出了商业街,蓝珀捂着冻红的耳朵,何崇玉靠近就报警。
“我想散散步,你要着急你先走!”蓝珀说。
何崇玉追了两条巷子,两人回到车上时,蓝珀也没继续闹意见,总算放下了屠刀。换作老婆,估计又要给他上政治课了,不把他拿下马是誓不罢休了。所以这个朋友何崇玉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总能让他产生一丝的感动。想想怎么安慰他,可一个人遭受到衰老这样的事情,任何安慰的话都是白搭。真不该看不起他的年龄焦虑,因为能说出自己脆弱的人很坚强。
何崇玉讲了好几个古董冷笑话,试着打破沉闷,蓝珀鼻子里只是轻轻嗯了一下。何崇玉看他脖子微微发了点汗,头身色号已是大不一样,脸颊透出许许的荷花粉,但是觉得他的热情很高又不便打击,一路无言,彻底边缘化地到了约定的餐厅。
“你回去吧,”分开之前,蓝珀缓和了一下气氛,因为也理解对方经常说不吉利,又似乎含带好意的话,给人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回去别说我欺负你了。”
蓝珀停好了车,身影消失在餐厅的入口。
何崇玉带着儿子过马路,一队大摩托开着刺眼的爆闪灯,飙车炸街,互相竞逐。
轰鸣的狂风连连掀翻数个路人,路人门牙做一个滑铲。
一辆越野突然闯出,摩托纷纷被挤上防护栏,闸杆变形,如此逼停。
越野车主下了车,按着这帮不良少年的莫西干头,回去找路人挨个道歉。
好悬,腰子差点没给撞掉了!儿子把何崇玉搀起来时,何崇玉头顶一黑。
光看那阴影的面积,就知道这是个基因特别超群的年轻人。
波士顿漫天的霞彩暮光之下,他却如凭彻朗朗晨风,湛湛青空,庞庞白云。
“项廷?”
从天而降似的出现了,把何崇玉惊倒。
“没事吧?”项廷一边监督着摩托车手们,一边问道。
“没事没事!应该只是一点擦伤。”何崇玉持续惊呆。
犹记得上一回见到项廷,感受尚未如此深刻,项廷那会儿尚不是一个被交口夸赞的大帅哥,男大也十八变吗?路人被他救了,仿佛这点惊险,也只当是传奇精彩了。
何崇玉真不敢认了。
儿子忽说:“酷。”
不知道指的是项廷行侠仗义的行为,还是停在他们身侧的那辆低调的总统座驾。何崇玉不食人间烟火,但不代表他不认得真正无价的东西,那是那种有缘人见了能坐地起价的车。脸上又打出一个重重的惊叹号,这有点狠了!
项廷说:“朋友的。”
“哦哦,”何崇玉回过神来,“你也来附近吃饭吗?你不是在布朗上学?”
项廷说:“我路过。”
何崇玉顿觉天地宽,很是高兴道:“太巧了,多么好!你姐夫来这儿谈生意,你找他好好聊聊啊,知过则已就是改过一半了。他也是一个开化的家长,不做那种霸道的事,我就知道这里面应该有缘故……”
还要操心、关爱晚辈,何崇玉说着说着没底气了,突然变得不敢逾矩,无由来被堵得哑口无言,为什么会觉得在一个大男孩面前已经完全说不上话了呢?
那伙车手趁项廷不注意,正要蹑手蹑脚地溜走。项廷一个眼神过去,他们就毫无还手之力,那是何崇玉透过余光都能感觉到的压强。小流氓们被训得老老实实,主动排队找交警认领罚单。
于是何崇玉原来想的那些劝和的理由一个都没有用上,便与项廷匆匆别过了。想要把偶遇的事告诉蓝珀,又觉得他大抵在忙,且不去惊动他。
不知蓝珀这会儿已经等了足足五分钟了。他还是头一回等人。
放在往常,他想甩脸就甩脸给你看,现在盯着手机上的那行“一点意外,马上就到”,眼皮望上撩了又撩,只能闷闷地气了个半死。
手慢慢给杯中红酒升着温,丹宁袅袅,仿佛骚雅之士。而心想着,你这个男的,你敢让我等,那你可真是全世界最有种的男人。
第86章 日日思君不见君 迟了这五分钟,就……
迟了这五分钟, 就错过了。
餐前面包都上了,餐刀是交叉摆放着的,座位却空荡荡。看来蓝珀走得特别急。
手机叮一声响, 蓝珀的短信来了:“不好意思,下次再约!”
蓝珀车子开到150码, 来不及解释了。
哈佛商学院的邱奇教授联系他, 听说蓝珀正在波士顿, 请他帮忙代一节管理经济学的晚课。
“我的水平给MBA上课吗, 我怕学生都要跑光了吧?”
“放轻松, 只是一节个案研究课。”
“而且我正在忙……”
“我老婆要生了!”
邱奇教授是蓝珀的前上司、老朋友、大客户,圈子里的泰山北斗,他的说辞又实在无懈可击。
被放了鸽子, 布鲁斯先生却体谅地回复:“你路上小心,天冷路滑, 别开快车。”
踩着点下了车, 哈佛没有围墙, 但是校门有好几个。
一进门是哲学系的地标艾默生楼,深红色砖砌的三层楼, 古朴的木窗雅意盎然, 青翠的常春藤爬满墙壁,棕色的枝干宛如瀑布般垂落, 是栋很有韵味的建筑。但是周遭被一群抗议的学生包围着, 高举标语, 声震遐迩,老远就可以听到,气势绝不下于古代罗马的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