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学子之福

春闱是一年中的大事,一连几天朝上都是商讨相关之事,这日刚下朝,还不等百官散去,就听林谈之远远高喊了一声,“文济兄!”

齐文济步伐一顿,手指将竹简搓得咔咔响,满朝文武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他十分不自在。

但林谈之视若无睹,大步过去揽着他的肩膀,“文济兄又在研究古籍?这本在下也看过,可谓旷世之作,文济兄一会可有公事?不如去尚清居小聚,共鉴此书?”

齐文济的声音小得压根听不见,就听林谈之高声道,“什么?别人的公务为何要你来做?让他们统统拿回去,今日你就只管陪我品茶吟诗,我看翰林院谁敢不给我这个面子。”

只能看见他步伐踉跄地被林谈之拖走,整个中庭都回荡着林谈之爽朗的笑声。

赵之帆盯着那两人的背影颇为不满,“宇文大人您看,这齐文济近来与林谈之走得颇近,我看他都快忘了自己是哪边的人了!春闱如此大事交于此人,恐生祸端。”

这是赵之帆第一年主持春闱,他早就听闻这可是个赚钱的好差事,一次就能把下半生的银子都赚来,这次主考官的名额他可是买通了不少朝臣才得来的,偏偏副考官是齐文济这个榆木疙瘩!自己几次向他示好,对方都视若无睹,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好像压根不明白自己什么意思。

这种人怎么可能共谋大事?

好不容易到手的聚宝盆,要是被这小子坏了事,他岂不是血本无归?

赵之帆每天就巴巴地盼着宇文靖宸能把齐文济换掉,可不管提了多少次,宇文靖宸都铁了心不肯换人。

宇文靖宸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清楚若是把齐文济也换掉,今年怕是连一个有本事的人都招不上来,于是淡淡地说,“齐文济是皇上钦定的人选,你当与他好好相处,再者今年的主考官是你,又不是齐文济,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赵之帆支支吾吾说不上。

宇文靖宸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来气,若非为了集中权力,怎会允许这些酒囊饭袋身居要职?

“文济入朝以来一直与我辈同路,从未结交老臣派,对我更是忠心耿耿。你不要觉得他与林谈之走得近,便是有反叛之心,此乃小皇帝的离间计,就是为了让我们怀疑文济。”

赵之帆翻了个白眼,小皇帝能知道齐文济是何人?还不是你宇文靖宸授意?就小皇帝那脑袋他能想得出离间计?他怕是连离间计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此蠢笨的借口,真当他是猪吗?连这都听不出来?

赵之帆回到家气鼓鼓地将这些说与父亲听,赵父也对宇文靖宸的做派很不满意。

“自使臣集会起,宇文靖宸便以小皇帝为借口多次打压我等,我看与我们不同路的人就是他!这次主考官一职是我们费尽心血才得来的,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干,若是那齐文济胆敢阻拦……”

赵父以手为刀,在脖子上用力一抹。

赵之帆当即会意,“父亲放心,量他齐文济也不敢与我们为敌。”

齐文济也非常苦恼,他感念宇文靖宸的知遇之恩,自入朝为官以来从未与老臣派往来,他与林谈之虽同在翰林院,他也颇为仰慕林谈之的才华文采,但也知两人并非同类人。

林谈之说是文人,可在他眼中却更像剑客,多少次林谈之于朝堂上舌战群雄,将权臣派的人说得火冒三丈、哑口无言之时,他都在暗处露出钦佩之色。

若是自己也能有其一半的伶牙俐齿,也不至于总是被推了许多无法做完的公务。

林谈之给他倒了杯茶,“早闻文济兄才华横溢,我记得之前翰林院所编的《五代通史》第二卷的注解都是由文济兄所著,不仅清晰明了,还借用史实加以说明,极尽其详,当时在下便对文济兄的学识仰慕不已。”

齐文济急得连忙要去举杯,结果袖子却不小心拂掉了一旁的筷子,等他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只支支吾吾地说出几个字,“下官也……非常仰慕大学士的才华!”

林谈之被他的反应搞得一愣,他是依赵承璟的意思故意接近齐文济,只是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单纯有趣,难怪以他的学识未中状元,实在是嘴太笨了啊……

一连多日,林谈之都约齐文济到尚清居品茶论道,聊的内容也多是些古书名著,齐文济平日素爱研究古籍,但因晦涩难懂,鲜少碰到能与他相谈探讨的知己。可林谈之却不同,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知道,甚至还能准确地说出自己在翰林院所负责填注的内容,齐文济只觉受宠若惊,对林谈之的钦佩之情更是与日俱增。

但他心中也有疑虑,他知道自己与林谈之道不同,林谈之近日对自己殷勤备至多是因为他要担任副考官的缘故,可每每与林谈之相谈甚欢,都让他忘了朝堂之争,事后想起又不免捶胸顿足。只怕春闱一结束,他们这段知己之情也如昙花一现,再难有机会像此时这般。

然而多日来,林谈之对春闱之事绝口不提,好像并无所求,不仅如此还介绍他的朋友与自己相识,比如尚清居的老板范竺,对自己十分热情,每每让他难以应对,还常带他与一些京中才子一起饮酒作诗,那些人对他也颇为尊敬。

齐文济在翰林院多年,便似一只透明的小蜜蜂,每日只是勤劳工作,却无人在意,因为无人理睬,他甚至可以整日不发一言。

可现在,齐文济连走在大街上都有人与他打招呼,更是有不少宫外的才子们尊称他一声老师,得知他将成为本次春闱的副考官,更是难掩钦佩,纷纷朝他鞠躬相拜。

“有文济老师这等高风亮节之人担任副考官,真乃天下学子之福!”

“文济兄乃吾辈楷模,昨日我还与几位进京赶考的学子说,本次春闱的副考官才华横溢又是寒门子弟,让他们不必担忧。”

“是啊,那赵之帆不过是靠家中托举之辈,如何能与文济兄相提并论?以文济兄之才,此次春闱若能好好表现,定能平步青云,得到重用,也为我们寒门子弟争口气!”

林谈之也笑着说,“届时,我这大学士之位怕是都要不保了。”

齐文济连忙一拜,说着不敢不敢。

对于齐文济来说,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却令他终生难忘,他第一次知道人生可以如此多姿多彩,以往连一句话都说不全的他竟也可以口若悬河,与人因见解不同争得面红耳赤,他也不再每日在翰林院忙到深夜,完成公务便走,让那些想把工作推给他的人连人影都找不到。

当他第一次说出“这并非我负责之事,尔当独立完成”的话时,他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连同僚看向他的怪异神色他都毫不在意,在他看来只要林谈之和那些朋友们真诚待他便好,其他人根本不足挂齿。

春闱前夕,宇文靖宸特意在府内设宴招待权臣派的人,这种场合齐文济也不是第一次参加了,可却是第一次觉得如坐针毡。

大家推杯换盏恭喜他成为副考官,明里暗里暗示他这是一个肥得流油的好差事,宇文靖宸有多么器重他,好像他能得到此差事与他自己的能力毫不相关,全仰仗宇文靖宸的偏爱一样。

赵之帆对他嗤之以鼻,笑里藏刀,说他应早日开窍,好像自己真的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似的。

唯有宇文靖宸对他多加安抚,“我知道你近日与林谈之走得颇近,林谈之此人颇有才干,你能与他学习也是难得的机会。你是寒门出身的进士,赵之帆学识远不如你,今年春闱你当多多费心。”

齐文济不禁心生愧疚,只是他才刚刚回到席位上,旁边的大人便冷笑,“齐学士可莫会错意,宇文大人是在提醒你守好本分,莫与不该来往之人来往。”

齐文济闭口不言,那人又哼了一声,“真是个刀劈不开的闷葫芦!”

齐文济心道,他并不是闷葫芦,他只是不愿与这些人说话罢了,否则为何他与林谈之在一起时就能每每说得口干舌燥呢?

他忽然一凛,恍然觉得自己这样十分对不起宇文靖宸。

再看向周围若有似无打量他的视线,他也深深地明白了自己在这些人眼中是何等背信弃义之人。

他十分郁闷,决心春闱之前都不再与林谈之联系,只推脱自己公务缠身,林谈之找了几次便没再找过,令他颇为痛心。

很快他与赵之帆以及所有同考官便入住贡院,贡院内守卫森严,门外有御林军把守,门上贴有封条,所有人都不得离开。

春闱的考题按理应由主考官拟定,但宇文靖宸知道赵之帆才学浅薄,也想不出什么好题目,所以亲下令旨由齐文济命题,同考官协助。

赵之帆压根也不想参与命题,但这不代表他不想知道题目是什么。

题目拟好后,赵之帆便以要密报给宇文靖宸查阅为由要走了试卷,可负责密封的同考官却说没有任何人来找他要密封,齐文济当即起疑。

他去质问赵之帆,赵之帆竟将他轰出门外,他要求重新修改题目,赵之帆也置若罔闻,他连夜给宇文靖宸呈报密信,守卫却偷偷告知了赵之帆。

赵之帆勃然大怒,竟令院中守卫殴打他,齐文济只是一文人,哪经得起侍卫手中的棍棒,可他硬是挺了半个时辰之久。

他在院中逃窜怒骂,骂赵之帆协助舞弊,徇私枉法,他的哀嚎声传遍整个贡院,赵之帆站在廊下大笑,可那一夜却没有任何一间房亮起灯,好像所有人都睡着了。

齐文济只觉一阵心寒,他想起同玩的学子对他的称赞,想起他们对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的承诺,只觉愧对天下学子。

他忽然不躲了,悲愤怒吼,“今日我若屈服,贡院之内尤可偷生,贡院之外天下学子的唾沫便能将齐某淹死!我齐文济宁愿一死,也绝不寒泱泱学子之心!”

他话音刚落,竟一头朝身旁的大树撞去,闭眼之前脑海中还回荡着诗友的话——

「有文济老师这等高风亮节之人担任副考官,真是天下学子之福!」

赵之帆吓傻了,他让人打齐文济也不过是想警告他,齐文济固然可以一死,但绝不能死在贡院内,贡院内逼死副考官的罪名谁能担得起?

“快!快把他抬到屋里!让大夫好好医治!”

“快啊!”

布料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格外沉重,仿似在每个同考官的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这……齐学士怎么如此刚正,岂不知过刚易折的道理?”

“我等狐潜鼠伏之人又有何资格议论齐学士?岂不想想,若朝中若无齐学士这般人物,我辈又何以能有机会入朝为官?”

“齐学士平日里寡言少语,深居简出,还以为是个逆来顺受之人,不曾想竟是如此深明大义之人!只望齐学士能熬过此劫,否则可真是天下学子的损失。”

漆黑的房间内,只余一声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当社恐齐文济遇上社交恐怖分子林谈之——

齐文济:他好有才华,可他万一只是想利用我该怎么办?

林谈之:在下便对文济兄的学识仰慕不已。

齐文济: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第62章 柳长风

在齐文济被锁在贡院之时,林谈之也在寻找赵承璟所说的柳长风。

这柳长风真是十分难找,又只能暗中去寻,林谈之在考生们经常落脚的客栈没能寻到他,只得让范竺通过相熟的老板去找,总算在科考前三天找到了此人。

二人在范竺的茶馆中的雅间相见,林谈之一进门便禁不住仔细打量此人。

这柳长风看上去十分年轻,赵承璟说他今年十七,看上去却好像比十七还要小,许是因为太过瘦弱,衣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腰带勒紧后更显得腰身瘦得惊人。

他肤色很白,五官似乎还有些稚嫩,拼凑在一起略显寡淡,神色也没什么变化,看到自己便深深一拜,“草民见过大学士。”

这不就是个小孩吗?

林谈之总觉得眼前之人还没长开,“听说你今年刚刚十七,便已是解元?”

柳长风荣辱不惊,仍旧是那个声调,“草民听说大学士也是十七岁便连中三元,官拜三品,草民才只是解元,有何稀奇?”

林谈之吸了口气,他好像知道赵承璟为何中意此人了。

无论是战云烈还是他,亦或是眼前这个柳长风,都是牙尖嘴利,感觉赵承璟似乎颇喜欢这些恃才放旷之人。

他没有立刻拿出密信,还想再试探一番。

“你既入京赶考,可有心仪之职?”

“草民并无心仪之职,也不想入朝为官。草民想做一仗剑而行的侠客,但家母管教甚严,不准草民习武,只准草民科考,故而进京。”

林谈之:“……”

“你若是中了进士,有何打算?”

“孝敬家母,颐养天年。”

“若是落榜呢?”

“孝敬家母,颐养天年。”

林谈之眉头紧锁,此人说话好似念经说咒,好生不痛快。

“你小小年纪,怎么毫无抱负?”

柳长风还是那副模样,“有抱负者,恐难长命。”

林谈之更加不悦,虽说自己也总是念叨着辞官种田,但他只是对世事失望而已,这柳长风小小年纪却已如此心境,怎堪大用?他甚至觉得将密信交于此人极不安全。

他几欲转身就走,可又想起父亲之前说过的话——「谈之,你自恃聪慧过人,但既择以贤主,便当尽人臣之事」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赵承璟写的密信,“此乃当今圣上亲笔所书,让我秘交于你。”

柳长风脸上总算有了些异样神色,林谈之见他抬手就要接,当即不悦地把手收了回来。

柳长风这才反应过来,规规矩矩地跪下,“草民柳长风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谈之这才将信交于他,“皇上让我暗中将此密信交于你是对你的信任,你当感念圣恩,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不臣之心,定不轻饶!”

柳长风打开信封读得仔细,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林谈之也只能从信的背面看出有许多字,猜不到赵承璟与他交代了什么。

柳长风看完问道,“大学士要不要看?”

林谈之立刻撇开头,“皇上给你的密信,我当然不看。”

柳长风便点燃烛台把信烧了,随后朝他一拜,“皇上所言兹事体大,烦请大学士转告圣上,草民会仔细考虑,但草民家中尚有老母需要供养,恐难为陛下效命。”

林谈之眼睛瞪得圆圆的,最后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他就说,此等黄毛小儿能做什么?

林谈之如实将此话转述给赵承璟,赵承璟听闻却只是笑了笑。

“皇上,此人不仅胸无大志,且贪生怕死,目中无人,便是有些学识也不易担当大任。”

赵承璟摇了摇头,“你并不了解他,此人最不惜性命,朕这封密信便是怕他贸然行事丢了性命,才特意规劝。”

林谈之难以理解,居然费尽心思找这么个小孩规劝,他还不如去规劝齐文济,至少文济兄为人恭谨,很好说话。

他不禁看向战云烈,希望对方能劝一劝。

哪知战云烈阴阳怪气地说,“皇上既中意此人,太傅何须多言?”

林谈之走时,战云烈也一刻不愿多呆似的跟着他走了,两人各怀心思沉默走了半路,又忽然同时开口。

“那柳长风……”

“那柳长风……”

战云烈先问完,“是个怎样的人?”

“提起这人我就一肚子火,长得就像个小孩。”

哦,年轻啊。

“说话就像念经。”

嗯,情绪稳定。

“胸无大志,还牙尖嘴利!”

还很有个性。

“赵承璟就喜欢这样的人物。”战云烈幽幽地说。

林谈之步子一顿,“你也这么觉得?”

“呵,自然,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战云烈自嘲道。

林谈之未察觉到他话中之意,还念叨着,“我总觉得此人入朝为官极为不妥,尤其是现在朝中局势复杂……”

战云烈压根没听,他心里闷闷的看什么都不舒服,赵承璟尚没有主动叫过他的名字,结果现在什么谈之、长风的都叫过了,之前以为赵承璟冒着性命之忧到狱中探望自己已是无上荣宠,可如今赵承璟同样冒着性命之忧给那个柳长风传递密信。

而且密信的内容他甚至从未与自己提及!

明明提出趁着此次春闱拉拢人才的人是自己,可赵承璟当真对某个人感兴趣后他又心中不悦,他甚至觉得这会不会是报应他之前总是对赵承璟不理不睬的。

“我甚至觉得此人会给皇上带去危险……”

战云烈回过神来,“为何?”

“预感,此人太不稳定,只怕会临阵倒戈。”

战云烈还欲再说什么,忽然瞥见不远处是树丛中有一道身影,林谈之也看到了,尽管那人已尽力将身体向树后藏,可那层层叠叠的裙摆还是暴露了她的位置。

林谈之的眸子沉了沉。

战云烈低声道,“你不会觉得这样不妥?”

林谈之没说话。

“罢了,至少她还是念着你的,我走了。”

战云烈转身离开,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去管林谈之,林谈之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只是每每对赖汀兰降低底线。

他想到林谈之说柳长风可能会给赵承璟带去危险,便出宫亲自去探一探,只是还不待他寻到机会,林谈之第二日便来报,说柳长风拒绝了宇文府的招揽。

每年春闱之前,都会有臣子趁机招揽一些幕僚,学子们如若对进殿试没有把握,可先到这些大臣府上做幕僚,若是进了殿试,大臣们也很乐意让他们入朝为官,也算多了一个人脉,若是没中,也可继续在府中当幕僚混份差事,准备来年的科考,对于学子来说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这其中最为声势浩大的就是宇文府了,宇文靖宸每年都会命人在门口搭棚招揽学子,每每人满为患。

因为大家都知道如若能得到宇文靖宸的赏识,即便不通过科考也能入朝为官,甚至能飞黄腾达。

但宇文府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若想进宇文府当幕僚,首先必须是各地乡试的解元,其次便是要有一技之长,或是精通文章,或是精于谋略兵法,总之须有过人之处。

这规矩连续几年不曾改变,一般各地解元入京后都会先来宇文府拜会,便是中了进士离开宇文府,今后入朝为官也需仰仗。

柳长风也去了,他在队尾排了一上午,与其他学子紧张的模样相比他好像都要睡着了,还是家丁推了他一下他才醒过来。

管家见此人年纪轻轻又如此散漫,心中已有决断,只是走个过场问道,“你有何本领?”

“小生除了不会武,其他均有所长。”

“呵,小兄弟可有听说过什么都会便是什么都不行?”

柳长风顿了一下又道,“那小生精于背诵。”

队伍中传来一阵笑声,管家也笑道,“背诵有何之难?你问问这里的人,哪个不是熟读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若这也称得上是一门本事,那我宇文府的幕僚怕不是要比文武百官都要多了。”

“这位兄台还是快回去读书吧!备不住靠着背诵的本事还能当个进士呢,哈哈哈!”

只有一个负责面试的宇文府幕僚说道,“这位兄台想背诵什么?可否由我等来指定?”

“不可不可,”柳长风摇着头,“若是阁下指定的书目小生并未看过该如何?”

队伍中的笑声更大了,那幕僚也面露尴尬之色,他本是想帮此人挽回颜面,哪知对方竟如此蠢笨。

“那你想背什么?”

“小生想背这第一题《诗经》有云‘岂不知稼穑之艰难’,今人耽于功名俸禄,弃耕作而逐浮利,田野渐芜,仓廩日虚,岂不知春种秋收,乃立国养民之本……”

一开始队伍中的人并不知其所云,连监考的幕僚也眉头紧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随着他越说越多,考官的神色都变了,管家也开始翻看自己之前的记录,更是惊得合不上嘴。

因为柳长风所背诵的内容竟是从今日上午第一个面试的学子开始所有人回答的内容!

要知道这一上午至少已经面了二三十个,且这些人的题目皆是自己准备,有些人朗诵了自己写的文章、诗句,有些人展示了自己的兵法见解,那些都并非出自书本,而是学子自创的内容,柳长风绝不可能提前准备,只是在队伍中听了一遍,时隔一个上午竟还能背得如此流利、一字不差!

他越背越快,考官翻看的速度甚至已经跟不上他背的速度,如此过目不忘之才简直惊为天人!

“好了好了,这位小兄弟,足矣。”

一位幕僚站起身朝他作揖,“请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柳长风。”

“长风小兄弟,可否入府随我一同面见宇文大人?”

队伍中的人窃窃私语,大家都知道柳长风不仅是被选中了,还会得到宇文靖宸的赏识,即便科考落榜前途也一片光明。

不过如此过人本领,怕是也不会落榜。

柳长风抖了抖衣袖,“多谢足下赏识,但是不必了。小生来此只是听闻宇文府招揽幕僚严苛,好奇使然前来一观。但见炎炎烈日,诸位尚有一伞一椅,众人却连落座之处都没有,想来宇文大人也并非真心实意爱才之人,无非是想招揽新人,结党营私罢了,不足与谋。”

门庭若市的宇文府霎时安静下来,实在是太久没听到过有人敢公然辱骂宇文靖宸了,以至于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柳长风作揖说了声“告辞”,管家才立刻反应过来,“等等!拿下他!”

家丁一哄而上,柳长风根本就是束手就擒,但他毫不畏惧,反而高声道,“你们可都看到宇文府是如何对待才子的!我等便是再不济,也是解元,你们一众家丁又无宇文靖宸的命令,也敢如此放肆?”

“什么宇文大人爱惜贤才,要我看这宇文府的幕僚怕都是这么抢来的吧?在下不愿,你们便要动武,难道宇文靖宸在朝中也是如此逼迫官员为他马首是瞻的吗?”

他声音越喊越大,引来不少路过的百姓议论纷纷,一位幕僚低声道,“如此闹下去恐有损宇文大人的形象,此人不过区区解元,纵有奇才,落了榜也是徒劳无功,构不成威胁。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管家闻言这才点头,“轰出去!”

柳长风被宇文府的家丁用棍棒轰到了一条街外,但他在宇文府门口大骂宇文靖宸的事迹和过目不忘的才能却瞬间传遍京城,所有赶考的学生都知道今年有一名唤柳长风的解元虽才华出众,但仕途已尽。

也是因此,林谈之不费吹灰之力便听闻了此事,并向赵承璟禀告。

“此人倒真是有些……”林谈之不知该如何形容,半响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令人费解。”

之前还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怎么转瞬间便好似将生死都置之度外了?范竺可是直到现在出门都得带两个镖师呢。

赵承璟无奈地摇头,“朕密信中所言之事,他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赵承璟也知大抵如此,柳长风此人十分狂妄,看来自己要提前想想怎么捞他了——

作者有话说:战云烈:呵呵你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第63章 愚忠非忠

春闱三日,整个京城都变得静悄悄的,好像生怕会吵到这些十年苦读的学子们。

赵承璟猜到柳长风得罪了宇文靖宸,等榜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于是让林谈之提前备些人手保护他的安全,哪知从贡院的大门打开到关闭,愣是没见到柳长风的人影。

林谈之一面派人去柳长风落脚的客栈去找,一面不死心地在贡院门口等到了天黑,结果没等来柳长风,却等来了被抬出来的齐文济。

月黑风高,林谈之本也认不出那人是谁,每年都有承受不住压力从贡院内被抬出来的考生,但一直挨到天黑才抬出来就不太对劲了。

他一路跟着那些人,直到见他们进了齐府才意识到不妙,等那些人离开便连忙进府查看,顿时心中大骇。齐文济躺在床上目光呆滞浑身是伤,已经不能言语了。

“什么?你把齐文济打伤了?”

现监察院御史大夫赵学真对儿子的行为震惊不已,“你怎会留下如此大的把柄?我是说齐文济若敢阻拦,大不了在放榜之前杀了他,也没让你在贡院内下手啊!”

赵之帆也十分委屈,“是他自己要死要活的,我只是叫侍卫吓吓他,也没想真打他啊。”

“你没打他他身上的伤哪来的?他闲着没事自己抽自己?”

赵之帆委屈地闭上嘴。

他哪知道齐文济会那么有骨气,明明平日里就是个胆小怯弱,连话都不敢说的人,还以为稍微摆摆样子就能把他吓回房里。

“你要知道,宇文大人虽与我等同流,但更高看那些有真才实学之人,他不过是为了巩固权力才会纵容我等。此次让齐文济担任副考官也正是此意,若是让宇文靖宸知道你如此对待齐文济,不等老臣派那些人出手,宇文大人都不会善罢甘休!”

赵学真气的在屋内来回踱步,“我问你,齐文济人在哪里?”

“在齐府。”

“你还给他送回去了?!”

“不送回去怎么办?难道扔大街上?等着别人来抓我们的把柄?”

“你!你还有理了!”

赵学真气的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便朝赵之帆身上招呼,赵之帆边跑边叫,“父亲!父亲息怒啊!我已经把齐文济毒哑了,他这辈子都别想说出一个字来!”

赵学真动作一顿,又吼道,“他不会写吗?!”

“他的手脚也被我打折了,没个一年半载好不了,他一个翰林学士本就没什么能耐,全靠手中的笔杆子,若是连笔都不能握,翰林院还会用他吗?等他恢复到能写字的时候,朝中早就忘了此人了。”

赵学真捋着鸡毛掸子上的毛,思考此法的可行性。

“此话当真?”

“当然!毒哑他的药是之前从刑部尚书大人那拿到能让嫌犯闭嘴的东西,毒性剧烈,又在贡院内挺了三天无人医治,眼下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了!”

赵学真这才放下鸡毛掸子,“光是如此还不稳妥,我们还需包围齐府,不得让任何人探视,你去向宇文大人复命,若是他提起齐文济,便说他身子骨弱,在贡院病倒了,现在齐府休息。记住,不能让齐家任何人离开齐府!”

“是,父亲!”

两人立即行动,赵之帆去向宇文靖宸复命,赵学真则去了谢洪瑞府上,请他暗中调动人手,带了些礼物,以探望齐文济为由强行留下人手封锁院内。

齐文济出身寒门,齐府更是人丁稀薄,仅有的几个下人还是曾经同村的乡亲,是将齐母从乡下接来时一并带来的,见到如此多的官兵早就乱了阵脚,齐母更是被关在房内哭诉无门,终日以泪洗面。

齐文济每日躺在床上,左耳听着院外官兵吵闹的声音,右耳听着母亲的哭声,也无声地流下眼泪。

想他人生前二十余载承蒙宇文靖宸关照和自己小心行事,一直过得安安稳稳,如今一念之差竟让全家都落得如此下场,难怪都说忠臣难做,难怪老臣派的人日渐凋零。

他便似那飞蛾扑火,即便用尽全力也无法左右分毫,他对不起寒窗苦读的学子,对不起林谈之和器重他的诗友们,也对不起钦点他任副考官的皇上。

他想起昨夜林谈之来看他,自己用尽力气握住他的手,林谈之聪慧过人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哎,文济兄。我倒是可以替你去向宇文大人禀告此事,只是你觉得他真的能为你做主吗?你认为这些年的春闱舞弊他真的毫不知情吗?”

齐文济痛心地闭上眼,权臣派所做的恶事又何止这一件?这些年他不是也早有耳闻吗?与春闱舞弊的巨大利益、与吏部、监察院两部的权力相比,区区一个齐文济又算得了什么?

“文济兄,这段时日相处,我知你并非执迷不悟之人,你当明白愚忠非忠啊。”

愚忠非忠。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在他的心头,在每一次闭眼时苦苦折磨着他,他感念宇文靖宸的恩德与器重,也试图让自己忽视宇文靖宸对权臣派的纵容。

而如今,山石坍塌,压在自己身上的不正是曾经的沉默吗?

今日一切又何尝不是他的报应。

林谈之自然去了宇文府,不过还没等进门就被赵学真安排的人给拦住了,他本也没打算真的去告状,不过做做样子,既然有人阻拦他便索性进了宫,将此事禀告给了赵承璟。

“什么?不能说话了?”

赵承璟十分震惊,他知道今年春闱必会出事,所以才没有选林谈之做副考官,又觉得齐文济是个可拉拢之人,才故意让林谈之去接近,可没想到竟将对方害到如此地步!

战云烈知道赵承璟又要内疚了,于是问道,“如何哑的?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中毒?”

“不清楚,齐文济现在不能言语,手指的关节也折了不能书写,不知他在贡院内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他眼下已经被赵之帆的人软禁了。”

“舅舅可知道此事?”

“不知,赵之帆还派人在通往宇文府的街道口拦着。”

赵承璟点了点头,“那舅舅就是知道了啊。”

林谈之不明所以,赵承璟继续道,“舅舅手下的人远比你想的要多,别说是一个街口,便是有人隔着两条街包围宇文府,他都不会无知无觉,只是他选择隐瞒了此事,毕竟春闱舞弊也不是一年两年,若真因此被翻旧账牵扯的人就太多了。”

林谈之眯起眸子,“这些您都知道?”

赵承璟露出一丝苦笑,“齐文济是彻底被抛弃了,若是我们不救他,他便会在齐府慢慢凋零。”

“我或许有办法救他,但我必须见到他本人。”战云烈说道。

出宫对于战云烈来说并不难,赵承璟也知道自己是个累赘,便自觉留在了宫内,战云烈连夜离开皇宫潜入了齐府。

已到了熄灯的时候,齐府漆黑一片,院里有些侍卫把守,战云烈根据林谈之的描述找到了齐文济的房间,从窗户翻了进去。

黑暗之中战云烈只看到两点光亮,他顿了一下,那竟然是齐文济的泪光。

他走过去摸了摸,齐文济两侧的枕头都已经湿透了,看见他也没有丝毫惧色,反倒闭上眼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齐文济,你可认得我。”

战云烈拉下面罩,齐文济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曾经风光无两的战云轩何人不识?他为何会来此?难道是见他失势,趁机来杀掉他这个权臣派的人吗?

也罢,若能死在战云轩手中,总比被赵之帆那个奸贼所杀要好。

战云烈抬手在他的喉咙处摸了摸,齐文济以为自己要被掐死了,索性闭上眼,可很快便听对方又说,“张嘴让我看看。” ???

见他没有反应,战云烈还以为他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用力捏紧他的脸颊,齐文济就被迫张开了嘴。

战云烈拿出火折子凑近,饶是齐文济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被吓得不轻,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只是战云烈才稍加用力,他便被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别乱动!”

战云烈不悦地说,“你可是中毒了?”

齐文济摇头。

战云烈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说谎,这分明就是中毒之症!”

齐文济眼含泪光,他没有说谎,他是不知道啊!

他一头撞到树上晕死过去,醒来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根本不知道赵之帆趁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

“看上去已经有六七日,便是请御医来也没用了。”

齐文济的眸子暗下去。

“你可知自己中得是何毒?”

齐文济眨了眨眼。

“此为蛇腹蜜,此毒刚开始只是让你不能言语,但很快便会侵入五脏六腑,若不得医治,只需月余便会毒发身亡,且外表看来与风寒入体者并无差异。也就是说,你便是死了,也无人知晓你因何而死。”

前提是下毒的剂量足够多,眼下倒是不足以危及性命。只是这点战云烈没有说。

齐文济眼中不禁露出惊恐之色,他万万没想到赵之帆如此折磨自己便罢,竟还想要自己的命!

“不过御医看不好,本将军却能看好。”

齐文济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采。

只见对方扬着唇角,得意的模样仿似与记忆中的战云轩极不相同。

“虽然圣上让我来救你,但本将军不救送死之人。”

齐文济更为震惊,圣上?小皇帝?小皇帝让战将军来救他?小皇帝不是不理朝政吗?如何得知自己的事?还有战云轩,他家人流放被迫入宫,不应该对小皇帝恨之入骨吗?怎么还愿意替小皇帝做事?

“我知你高风亮节,宁死不屈,但若是本将军将你医好了,你又要去揭发赵之帆,结果遭人毒手,那便是白白浪费本将军的心血。”

齐文济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去送死。

“那便好,我会将配方交给林谈之,让他找人给你煎好送来,你需按时服用。”

“皇上还让我转告你,赵之帆父子他自会处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若还想有朝一日在肃清后的朝中为黎民百姓效力,便要好好爱惜性命。”

齐文济愣住了,他很难将这番话与那个不谙世事的小皇帝联系在一起,皇上竟然说他会处理赵之帆父子,还说肃清朝野……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朝中官员都能像林谈之那样,两袖清风、一心为民,他也能与那样的朝臣一同共事,不必再违背良心,处处为难。那样的光景,光是想想他便觉得心中滚烫,恨不得立刻便能奋笔疾书!

似是看出他的激动和困惑,战云烈扬起唇笑道,“别太小瞧当今圣上了,他若真是庸碌无能之辈,本将军又怎会追随?”

是啊,别说是战云轩了,若圣上当真无药可救,老臣派那些人又怎会苦苦支撑?

他一直想寻得明主,只当除了宇文靖宸,再无人能为他提供一展拳脚的机会,怎就忘了这大兴还有一位天子!

第64章 殿试

宇文靖宸当然知道赵之帆父子的小动作,也知道齐文济受了伤,但他不知是何种惨状。

他清楚齐文济的为人,所以从未逼迫他为自己做事,春闱之前也特意设宴提点他,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事。也罢,既然为他宇文靖宸做事,总要对其他人有“容人之量”,否则也难以长久。

“之前在府前叫嚣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我们去那人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听同乡的学子说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宇文大人,必不会中榜,所以连夜回家了。”

管家想起柳长风此人便觉得可笑,竟敢当街辱骂宇文大人,还好他识相,否则定叫他小命不保!

宇文靖宸转着手中的胡桃,唇边扬起一抹笑意,“此人敢做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又怎会不等放榜就逃跑?”

“大人有所不知,此人幼年丧父,母亲身患眼疾,行动不便。他对老母十分孝顺,见自己不可能高中便赶着回家照顾老母去了。”

“哦,还是个孝子。”

宇文靖宸轻笑一声,既是孝子,便是有再多的利爪也不必担心抓伤自己了。

“此人若入朝为官,只怕会成为第二个齐文济,那便可惜了。可先到府上做个幕僚,待他日改朝换代再为我所用也不迟,派人再去找。”

“是。”

*

战云烈给齐文济开了道药方,林谈之每日派人偷偷送去,几日后便听说齐文济已经能言语了,不仅如此,他还每日对官服叩拜,以表对赵承璟的忠心。

赵承璟闻言十分高兴,齐文济虽然跟着宇文靖宸,但始终郁郁不得志,上一世也在追随宇文靖宸离京时颠沛流离,死在了路上。

如今听林谈之说他弃暗投明,也算是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云轩,谢谢你。若非有你,朕深居宫中,很多事都难以做到,如今给齐文济重获新生的机会的人也是你。”

赵承璟说得十分诚恳,唇角弯弯的,闪烁着光亮的眸子便像波光粼粼的清泉,叮咚叮咚敲击着战云烈的心。

战云烈压下心中想要靠近的冲动,自柳长风出现以来,赵承璟还未好好与自己解释,每天嘴里念叨的不是齐文济就是柳长风,连对赵之帆都比对自己上心,令他十分烦躁,可每每看到赵承璟那张脸,他的气又撒不出来。

赵承璟的美好像清冽甘甜的泉水,他对自己越是依赖,那份美丽便越是摄人心魂。

他别开头不去看赵承璟,“皇上想笼络臣子,臣岂敢不从。”

赵承璟眨了眨眼,他自然知道战云烈不高兴了,最近这阵子只要两人共处一室,眼前的弹幕就全和“醋”有关,粉丝们每天嚷嚷着让他补偿小将军。

可他要怎么补偿?

柳长风和齐文济都尚有仕途可走,自己也方便帮衬,可战云轩已经成为自己的侍君,对此他也无能为力。

想来,云轩看到其他人都有转机,自己却还要困于后宫之中,所以心中不畅吧!

他握住战云烈的手,柔声道,“你莫要急躁,朕一直将你的事放在心上,你想要的,朕将来一定给你。”

战云烈闻言忽然凑近,赵承璟被他吓得向后缩去,整个身体紧紧地贴在椅背上,熟悉的心悸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他看到战云烈那双黑亮的眸子如星辰一般,唇边的笑意也带着十足的侵略性,他不觉得害怕,却觉得十分紧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战云烈沉声问。

戏谑的语气让赵承璟不知该如何回答,光是看到那双眼睛他便觉得心脏狂跳不止。

好在战云烈并没有执着于他的答案,很快便拉开距离站起身,“话我就先记下了,将来我来讨要的时候,还希望你言出必行。”

战云烈说完便大步离开了太和殿,独留下缩在椅子上的赵承璟压着自己几欲跳出胸膛的心脏。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

很快便到了春闱放榜的时间,街头巷尾都聚集了无数学子,有人高声欢呼,有人摇头叹气。但所有考生在关注自己名字的同时也不约而同地在榜单上寻找那个传奇人物的名字——柳长风。

这份榜单也送到了赵承璟手中,如他所料,上面并无柳长风的名字。

自打贡院开院以来,柳长风便失踪了,同一客栈的人都说他已经收拾包袱回老家了,可赵承璟却坚持说他一定还在京城,所以林谈之几乎要把京城翻了个翻,都没能找到此人。

他现在对柳长风的印象极差!

此人太过折腾,整整两个月,自己的时间全扑在他身上了!

“这柳长风该不会是想以辱骂宇文靖宸的方式来逃避入朝为官吧?”

林谈之不禁猜想,此人胆小如鼠,或许是既不愿给赵承璟卖命,又不敢违背圣意,这才出此下策,留下一堆烂摊子自己回老家去了。

赵承璟摇了摇头,“长风绝非此类人,只希望他没有遭到舅舅的毒手。”

林谈之万分无语,觉得赵承璟没救了。

放榜后不久便是殿试,即便赵承璟只是个傀儡皇帝,但自他登基以来历届殿试也都是由他来主持,只不过题目是宇文靖宸提前拟定好的,殿试时由赵承璟从中选择。

今年进入殿试的学子共有120人,经过殿试后其中佼佼者留京任职,末等则可能去地方当官,殿试当日文武百官都盛装出席,百位进士于殿下跪拜得见圣颜。

赵承璟的目光从众人中一一掠过,果然没有柳长风的身影,他从题目中抽取了几道,大家回答的内容基本差不多,即便是一甲的作答也未能让赵承璟觉得惊艳,只是遣词造句更为精准流畅。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知道题目是宇文靖宸准备的,这些人中便不免有人提前知晓考题。只是回答得如此中规中矩,虽无错处,却不出彩,便好似大兴的未来也会如此变为一潭死水。

眼见着殿试就要结束,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赵承璟隐约看见几个侍卫明晃晃的枪头,于是问道,“何人在殿外喧哗?”

与此同时一个侍卫小跑着从众大臣身后进来,在宇文靖宸身旁耳语两句,赵承璟瞥见宇文靖宸神色微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预感,“叫外面的人都进来。”

宇文靖宸低声道,“皇上,殿试还未结束,莫要让新入朝的进士看了笑话。”

“无妨,朕倒要看看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殿试时喧哗。”

林谈之立刻给曹侍郎使了个眼色,曹侍郎当即会意,“臣去带他们进来。”

说完也不等宇文靖宸开口便立刻出了大殿,“都住手!”

曹侍郎洪亮的声音传进大殿,没多久便带上来一个人,随着那人走近,赵承璟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尽管上一世相见时,对方还不似这般年轻,但赵承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大殿之上的众人神色不同,不认识柳长风的人只觉得奇怪,而认识柳长风的人皆震惊不已,因为柳长风居然穿了一身御林军侍卫的装扮!

大殿中的进士们更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的身份,想到此人落榜却入了宫便知其中蹊跷,纷纷给他让出路。

柳长风走到殿前跪拜。

“草民柳长风,乃今年进京赶考的稷下解元,草民有冤情想请皇上做主!”

“大胆!”宇文靖宸先怒道,“此是御前,你有冤情自可到刑部去告状,若是告御状也当先击登闻鼓,你却投机取巧混入皇宫,还敢在金銮殿胡闹,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押送刑部!”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冲进来,曹侍郎连忙上前挡在柳长风身前,林柏乔也站出来,“且慢,皇上,此人以如此极端之手段来到御前,或许却有天大的冤情,不如让他说来听听再做处理不迟。”

赵之帆急忙道,“林丞相,此人可是混入皇宫的,如此重罪都不做处罚,如何警醒天下人?”

赵学真也冷笑,“无论他有何冤情,殿前喧闹是为大不敬,混入皇宫是为阑人,此二罪名难道不足以交由刑部处置吗?”

「这人真是柳长风?皇宫这么容易就能混进来吗?」

「这两个姓赵的这么激动,肯定是怕柳长风揭发他们吧?」

「以柳长风的学识不可能落榜,一定是他们动了什么手脚!」

看这二人的反应,那便是人尽皆知的事,赵承璟自然要保下柳长风,“丞相所言极是,朕也十分好奇,不如听听他有何冤情。”

宇文靖宸眸子一沉,他没想到科考结束后柳长风便如人间蒸发一般,他派出那么多人去寻都没有半点消息,却是躲在了宫中!

柳长风没能上榜,必然有赵之帆和赵学真的手笔,当然也是自己的授意,他有意让柳长风入府而非入朝,此时若是让他在殿前揭发此事,凡是参与之人都别想逃掉。

事已至此,即便宇文靖宸再欣赏柳长风的才华也不得不做出取舍。

“皇上!若是连此等无礼的要求您都要满足,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要来告御状?让地方官员何以自处?此人胆大妄为,私闯皇宫,视同谋逆,当处死罪!”

赵学真当即会意,“臣请将此人就地正法!”

话音未落,赵学真转身拔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剑,猛地朝柳长风的脖颈砍去。

朝堂上的人都吓坏了,进士们纷纷避让,林谈之立刻便想冲上去,可一摸腰间他根本就没带剑,赵承璟也是心下一惊,抓起茶杯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眼看着那剑刃就要砍向柳长风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突然落在两人中间,长剑轻轻一挑便将赵学真手中的剑挑飞在地。

“赵大人怎么如此急不可耐,竟在朝堂上便要斩杀此人,难道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把柄在此人手中?”

战云烈唇边噬着笑,戏谑的神情中带着几分寒意。

赵学真一愣,接着气急败坏地道,“战云轩!你一后宫之人怎敢出现在朝堂之上?还手持剑刃,莫不是要造反吗?”

“赵大人!”

战云烈陡然拔高音量,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指向赵学真的喉咙,逼得他步步后退。

“你未得允许于殿前杀人怕是处置柳长风是假,趁机行刺皇上才是真,本将军贸然入殿是为了护驾,今日若再有人敢轻举妄动,本将军就将他就地正法!”

他的剑尖从门口刚冲进来的御林军身前掠过,又缓缓划过权臣派的大臣,所到之处众人纷纷侧身退让,硬是将柳长风周围十步之内逼得无一人敢上前。

他随即收剑,剑刃挽了个剑花朝地面刺去,只听“锵”的一声,剑尖笔直地刺入地面,剑刃的嗡鸣声还在殿内回荡。

第65章 惊世骇俗

65、

众人看到战云烈,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们很清楚,此人自打进了宫就好像变了个人,已经不似以前那么好说话了。仔细想想这一年来死在他手中的人还少吗?而小皇帝其他事一概不理,可若涉及到战云轩便不依不饶寻死觅活的,怕是今日真在金銮殿上杀了人,小皇帝都能说出要跟他一起死的话。

唯有宇文靖宸敢在此时站出来,“战云轩!这里是金銮殿,你持剑闯入大闹朝堂,不觉得自己太过放肆了吗?”

一些外地的学子直到此时方知眼前之人的身份,战云轩的大名他们自然听过,听说他入宫后颇受恩宠,还以为早就褪去锐气,变成欲拒还迎之人,可今日一见周身气场竟半分不减戏文中所言。

战云烈眼底划过一抹不屑,“在下再不出现,赵大人便要在殿前杀人了,宇文大人管起别人来头头是道,管起自己属下的人却颇为宽容。”

学子们顿时议论纷纷,他们刚来京城自然不可能那么快知道哪些是宇文靖宸的人,但眼下听战云轩之意,今年科考的考官都是宇文靖宸手下的人?难怪柳长风会落榜。

宇文靖宸眉头一蹙,立刻改口,“本官现为监国,满朝文武皆为本官的下属,本官为显陛下恩德,才仁慈待人,怎容你这般污蔑!”

“这么说,负责今年科考的副考官齐文济也是您的下属了?齐大人为官清廉,高风亮节,为寒门学子之表率,平日素不与朝中官员往来,怎么科举结束却不见他从贡院出来?”

赵之帆立刻说道,“齐大人身子骨弱,如今虽是三月,贡院内却还十分阴寒,齐大人劳累过度又感染风寒故而在府中休息。”

战云烈扬唇反问,“齐大人是何日感染的风寒?”

赵之帆一顿,“大约三月初三。”

“如此说来齐大人身为副考官不仅缺席了春闱,便连之后的阅卷都与他无关了?”

赵之帆的神色有些扭曲,他既不想让齐文济在此事中摘得一干二净,又惧怕战云烈派人去查证,发现齐文济的病情与实际不符。

他现在只恨自己毒下的太保守了,就应该让齐文济在放榜之日便毒发身亡!

就在他挣扎之际,宇文靖宸说道,“齐大人那边本官已派人去探望了,发生此等意外也非常人所能控制,你说此事作甚?”

战云烈恭敬一拜,“在下只是觉得,齐大人平日里身子骨好好的,入了贡院也没有立刻染病,刚刚拟好考题便病了,而后缺席春闱与阅卷,接着便有稷下解元来御前告状,宇文大人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吗?”

进士们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新科状元当即上前一拜,“皇上,臣虽是刚刚入京,但也曾听闻齐文济大人的为人,且臣与这位柳长风兄弟也曾一同交流学习,此人满腹经纶,才华不压于微臣,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落榜。”

赵之帆哼了一声,“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平日里说话头头是道,一进考场便紧张得连半个字都写不出来的人还少吗?”

“草民绝非此类人。”

柳长风高声一拜,“草民此番混入皇宫,所谓之冤屈并非自己的冤屈,而是皇上您的冤屈,是您被奸人蒙蔽,使春闱成为奸臣的敛财之道,使朝中有真才实学者十不存一,长此以往必从内部瓦解我大兴实力,使国之不存也!”

众人俱是一惊,林谈之也瞪大了眼睛好像第一次认识此人,也便只有赵承璟知悉他的为人,心中才会升起一丝无奈。

“大胆!你敢危言耸听!”

赵之帆怒了一声,赵承璟却立刻摆手,“都住口!让他说下去。”

“草民深知自己之才绝不可能落榜,所书文章必不出三甲,只要进入贡院必定高中,但草民却不愿入朝为官。”

赵承璟一顿,“为何?”

柳长风思索片刻,随即高声道,“因为天下学子皆知圣上年幼无知,任人摆布,朝中奸佞横行,结党营私谋害忠良,使忠臣不得善终,奸佞大行其道,如此江山社稷不过强弩之末,草民既不愿做奸佞爪牙,有违君臣之道,也不愿为昏庸之人鞠躬尽瘁,做亡国之臣,故而不愿入朝为官。”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证如此可载入史册的画面,赵学真更是惊得张了张嘴,半响才合上,若早知柳长风是如此急于寻死之人,自己刚刚又何须拔剑?

「天哪,这柳长风也太勇了吧?若不是璟璟重生过,肯定要斩立决了!」

「真想知道他前几世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承璟心中十分忐忑,他知道柳长风的性情自己若不阻止总要弄出些乱子来,上一世也是因此引起了宇文靖宸的注意,还软禁了他的母亲。

柳长风是孝子,他投入宇文靖宸党羽便是因此开始,所以这一世赵承璟才会赶在春闱之前给他送去密信,劝他不要在面试时口无遮拦,结果这小子居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但是,柳长风所说的话还是与前几世有所不同,之前他骂的都只有宇文靖宸,这一次却连自己都被骂了进去。

难道说柳长风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密信上的第二条任务?

两人四目相对,柳长风跪得笔直,目光却毫不躲闪地直视天威,赵承璟竟从他眼中看出了审视的味道,忽然心中骇然。

他想起了柳长风的生平,他父亲本是稷下一地的太守,只因不愿与知府同流合污而被其害死,柳长风因此家道中落,与母亲相依为命,从此对朝中官员极不信任。

举凡贤能之士,不仅以忠侍君,还以严择主。

自己固然看重柳长风,可对柳长风来说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到底值不值得他卖命,也当仔细审查,他此举是在试探朕。

意识到此后,赵承璟脸上瞬间挂上怒意,“大胆,你竟敢说朕是昏君?”

“以草民之学识,竟不得入进士,碌碌无为之辈却尽在榜上,齐文济大人一心为寒门学子筹谋,却在春闱还未开始之前便病卧在床,这其中究竟有多少人的手笔圣上一概不知,如何不是昏君?!”

赵之帆立刻道,“你这小儿自己学艺不精就诬陷他人!岂不知自古多有自恃其才者悻悻落榜?”

柳长风面不改色只是深深一拜,“空口无凭难以服众,臣请圣上亲自阅卷!”

群臣顿时议论纷纷,自古以来鲜有皇上亲自阅卷之事,但每一次都没什么好结果。

赵之帆心中暗笑,此人既然都说皇上是昏君,居然还敢让他亲自阅卷,就小皇帝那等胸无点墨之人还能看得懂你的试卷?

“哼,圣上亲自阅卷后你可要口服心服!”

新科状元忙道,“皇上,若无对照恐难以评判,臣请将臣的试卷与榜末最后一人的试卷一同呈上,以作参考。”

“准了。”

宇文靖宸看赵之帆得意的模样便知他心中所想,自己已多次言明赵承璟并非蠢笨无能之人,这些人却仍然不信,况且即便赵承璟看不懂试卷,难道现场的文武百官也看不懂吗?

但他现在也懒得管赵之帆,他已经连下一任吏部侍郎的人选都想好了,只想看看这柳长风还有多少能耐。

弥封的试卷被呈上来,为避免徇私舞弊,学子作答的试卷皆由专人使用统一字体誊写,仅以编号识别,所以呈上来的三份纸卷字迹都一模一样,只有评语不同。

按照大兴管理,即便是落榜试卷,考官也必须在试卷上写明落榜理由。

赵承璟仔细看了看,其中状元的试卷确有文采,评语写着“此文见解独到,引经据典,立意深刻不失文采,乃治国理政之才”,榜末之人的作答虽不及状元郎,但分析全面不失章法,评语中也写着肯定其才的话语。

但到了柳长风这里,不仅作答简短不足字数要求,且言语间并不连贯,一些引用典故也与题目毫不相关,可以说毫无上榜理由,连赵承璟都看得出此卷绝非柳长风作答。

赵承璟看向柳长风,后者恭敬地问,“皇上,此作如何?”

“烂俗难懂。”

“既然如此,便非草民之作。”

赵之帆冷嘲,“呵,你说不是便是不是,春闱试卷皆是弥封后誊写,还能偷换你的试卷不成?”

“草民可背诵春闱试卷上的作答内容。”

“谁知道你背的是不是春闱上作答的内容?或许是你这段时日字斟句酌重新作答的。”

柳长风默了几息,“草民恳请查看草民的试卷。”

四喜将试卷递给他,柳长风之看了一眼便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实不相瞒,草民便是在宇文大人府门外叫骂的话都比这文章流畅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