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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放手

林柏乔年老力衰,哪能阻止得了这三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眼看着诏书化为灰烬只觉心如刀绞。

“唉!你们为何如此?为何如此啊!”

战云烈说道,“丞相,宇文靖宸的野心自有我等来阻止,但这遗诏上所称的三皇子却不该再出现于世人面前。丞相效忠的是大兴,而我等效忠的是当今圣上。”

林柏乔苦口婆心地道,“老夫并非不相信当今圣上,这遗诏一直未见天日也是因此。可大兴百年基业,多条退路总归是多个筹码,尔等太过狂妄了!”

战云烈固然很尊敬林柏乔,可若涉及到赵承璟的利益,他绝不会相让。

“丞相,当年向先帝提出赐死婉清皇贵妃去母留子之人可是丞相?”

林柏乔身子一震,不敢相信战云烈这个小辈居然知道此等事,“当年一同上表圣上之人皆已不在人世,你又是如何得知?”

“是宇文靖宸于护国寺软禁圣上时所说,圣上初闻此事如遭雷劈,却从未向您求证。他自幼失去双亲,于宇文靖宸的裹挟中长大,得知此事本该怨恨于你,可圣上说您为国尽忠尽责,为他多般筹谋、百般照顾,历经丧子之痛仍初心未泯,父母为子女之心也不过如此,故而忘却此仇怨。他说故人已逝,当惜眼前人。”

林柏乔心中一凛,他身为丞相,身边眼线众多,故而一直未能有机会与赵承璟私下接触,仅是听林谈之转述料想其已脱胎换骨。

然而,心志尤可移,本性却难移。

此仇令宇文靖宸记恨他多年,甚至残忍害死了他的长子以让他体会这切肤之痛。可受害更深、涉世尚浅的皇上居然能一笑泯恩仇,不计前嫌地接纳自己。

他走至今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所做一切皆是为大兴江山得以延续、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所以即便有些决定有别君臣之礼他也义无反顾地做了。

眼前的战云烈,龙椅上的赵承璟,哪个不是他一手酿成的牺牲品?

便如战云烈所言,自己效忠的是大兴,而他们效忠的是当今圣上。

林柏乔闭上眼,只觉心中酸楚如巨浪一般袭来,令他自惭形秽。谈之应该是早就发现了这点,才与自己话不投机,他活了七十载竟还不如这几个二十岁的孩子看得通透。

他眼中流下两行热泪,朝苍天拱手,“老臣愧对圣上啊!”

战云烈道,“丞相无需自责,圣上始终惦念着您的扶持和栽培之恩。”

林柏乔心中更是悲痛,“好,这遗诏烧便烧罢!”

战云烈轻轻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了林谈之身上,其实更令他担心的是此人。虽说是以战云轩的身份,可与林谈之也算以结拜之名相识多年,他很清楚这人的内心远没有看上去那般通透洒脱,尤其在涉及到他的私人问题时。

从宇文景澄烧坏遗诏到现在,他始终未出一言,目光只是紧紧地盯着那边的宇文景澄。

遗诏化为灰烬,宇文景澄也终于再没力气,靠在墙上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他朝林谈之抬了抬手,动作很轻,可两人都注意到了。

林谈之大步跑过去接住他的身体,宇文景澄总算如愿以偿躺在了他的怀中,“我…刚刚便想……你若肯来,我亦…死而无憾。”

林谈之紧抿着唇,托着他身体的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

“送我…去城外的庙。”

林谈之不觉怒道,“你还要做什么?”

“你我今日相见,我若未及时回去,你……你定……”

“我林谈之敢作敢当,还怕他宇文靖宸不成?!”

宇文景澄心中焦急,气血翻涌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面目扭曲看上去痛苦不堪,抓着林谈之手臂的手根根骨节都变得锋利显眼。

他努力调整气息,“我烧了遗诏,也算……为你做了件事…你连送我回去…都不肯?”

林谈之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你现在的状况再折腾到城外只有死路一条!”

宇文景澄一愣,明明胸口撕裂般的痛疼,可竟能生出一丝暖意。

“我总能…从父亲口中听到你的名字,便想试一试我们之间到底谁更高明,我一开始的确是抱着算计的心思接近你,可若不是你,我早已葬身火海。我命…我命该绝,非…人力所能挽救。”

他努力抓住林谈之的手,重重地搭在自己的胸口上,林谈之下意识要躲却被对方按住。

感受到那层层布料之下平坦的身体,他一愣,却见怀中的宇文景澄勾出一抹凄美的笑容,“我不愿骗你,此生若只为寻常人,我绝不放手。”

话音落下他便缓缓地松开了手,一寸一寸,明明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却偏偏执拗地收回自己的手,好像在努力向自己证明,他再不会纠缠。

林谈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放弃了思考,心中的条条框框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他大力将宇文景澄抱起来,“我送你回宇文府。”

说完起身便走,只是才两步便被战云烈拦住了。

对上战云烈的眼睛,他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仿佛在受千夫所指,声声都骂得一针见血。

战云烈看到他移开了视线,神色挣扎心中便已明白,旋即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你先进去给他止血吧!我会送林丞相回府。”

林谈之迟疑片刻,他看了看药瓶,又看向怀中面无血色的宇文景澄。

战云烈直接将药瓶塞到了他手里,随即带着林丞相离开了。

林谈之只得将宇文景澄抱进屋内,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衣裳,许是弄疼了他,宇文景澄又醒了,他示意林谈之离远些,然后一鼓作气将胸口的剑拔了出来。

林谈之吓了一跳,鲜血一股股从胸口涌出,“你做什么?”

“这剑你收好。”宇文景澄将剑丢给他,“莫要让人发现。”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一把剑?他敢作敢当,便是让宇文靖宸发现又如何?

只是看着宇文景澄命悬一线,他没有将这句会气到对方的花说出来。他掀开宇文景澄的衣物将药粉撒了上去,心中念着战云烈医术高明,一定能留下他的性命。

“我对你无意,只是不想手中白白沾上一条性命。”林谈之一边说一边将衣袖撕成条将伤口缠紧,“如你所言,你毁了遗诏,没有让他落入宇文靖宸手中,也算帮了我一个忙。你我今后一笑泯恩仇,两不相欠,你莫要再来纠缠,我也不会再去寻你。”

他不住地说着,好像也在坚定着自己的决心。

宇文景澄闭上眼,人情纠葛,哪会如此简单?

“不是你说,我不了解当今圣上吗?”

林谈之手下的动作慢了些,便听宇文景澄缓缓道,“毁掉遗诏,便全当我给自己一个了解他的机会了。”

林谈之的眸子沉了又沉,“我送你回府。”

宇文景澄摇头,“你凑近些。”

林谈之以为他又要耍什么花招,没有动。

宇文景澄无奈,“我有话告诉你,全当还这救命恩情。”

“你的伤是我刺的,我于你没有恩情。”林谈之真是怕了给他恩情。

“即便是与圣上有关,你也不听吗?”

林谈之动作一顿,此人总是有手段让自己顺他的意,每每与之相处,自己仿佛总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将耳朵凑到对方嘴边,目光刚好能看到那被鲜血浸染的衣料。宇文景澄却还不满意,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在他挣扎之前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三皇子就在我父亲手中。”

“你说什么?!”林谈之几乎跳起来,他才刚得知先帝愿让三皇子继承大统的遗诏,宇文靖宸竟然便已经得到了三皇子?

“你刚刚为何不说?!”

宇文景澄艰难地道,“自我记事起他便囚于家父手中,若非今日看到遗诏,我也猜不出他的身份。但如今遗诏已毁,他便不可能再继承大统,此人该如何处置,全看尔等。”

“宇文靖宸为何囚禁他?他难道知道遗诏的内容?”

宇文景澄摇头,“或许只是为了以防后患。”

“三皇子被囚禁于何处?”

“来人了,你快走吧。”

探听到如此消息,林谈之哪肯离开?

“你快告诉我三皇子身在何处?”

宇文景澄却已合上眼,不省人事。林谈之气急,每每对上此人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用力晃了晃,可对方毫无清醒的征兆。

院外隐隐传来窸窣的声响,林谈之不敢耽搁,连忙拿起剑躲进偏房,不多时便看见几个黑衣人进来将宇文景澄抬走了。

等几人离开,他才紧忙回府,林柏乔已经到了,战云烈则回了皇宫。

“云烈呢?”

“已经走了,那位公子如何?”

林谈之没想到父亲老眼昏花居然一眼看出,反倒是自己直到宇文景澄将他的手压在胸口才知晓真相。

“宇文府的人将他带走了,生死不明。”

“云烈说那瓶药是皇上所赐,若是剩下了记得还给他。”

“……”

这人怎么这么抠门,他当时心急哪顾得上这些,一整瓶全倒在宇文景澄的伤口上了。

不过,他想起赵承璟上次赏给他的那块神奇的石头,皇上手中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若这伤药也是皇上给的,或许真能保住他一条性命。

宇文景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发生的事竟无比真实,梦里他仿佛经历了自己的三生三世,有着与此生没有半点不同的童年,只是梦中的每一世他都死于非命。

其中两世死于被姐姐算计的那场爆炸中,唯有第二世,赵承璟早早病逝,可就在父亲登上皇位的第二年,得知他是男儿身的姐姐就在他十一岁寿辰这天将他活活掐死了。

宇文景澄心中叹息,整整三世他竟都死于宇文静娴手中,他与姐姐果然永不可能修好。

他已经放弃了这段姐弟情,可令他未曾想到的是,这三世他与林谈之竟从未相见,毫无交集。他短暂的人生,没有一世超过十七岁,也没有一次见到这位走进他心中的人。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宇文府熟悉的摆设。

不知为何,他莫名相信这些梦便是他的前世,他不觉闭上眼,脸上划过两行清泪。

原来整整三世他才修来与林谈之相遇的缘分,这让他如何甘心放手?如何能收回自己的心?

“澄儿,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宇文靖宸焦急地守在床边,脸上尽是疲惫之态。

宇文景澄扬了扬唇,他人生的喜与悲,幸福和痛苦皆出自宇文靖宸,这位给了他最多关心的父亲也因偏心亲手将他送上了绝路。

可即便如此,却也是这世上唯一不求回报待他好的人。

第112章 丞相的认同

战云烈回到宫中便将今夜所发生之事告诉了赵承璟,三皇子一事兹事体大,尽管可能会伤害到赵承璟,他也不得不说了。

赵承璟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想到父皇还留下了这样的遗诏,难怪宇文靖宸会有所忌惮,若不拿到遗诏他即便登上皇位也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只怕要日日担忧有人拿着遗诏来讨伐他吧!”

战云烈观察着他的神色说道,“你会怪先帝狠心吗?”

赵承璟这才明白他之前为何看上去小心翼翼的,随即笑道,“朕已活了三世,连父皇的模样都快忘记了。他对自己的孩子都是如此,否则三哥也不会流落民间。朕怪他做什么?朕只会告诫自己不要成为一个如此薄情之人。”

但是赵承璟与自己不可能有孩子。

若只和自己在一起,他也无法成为一名父亲。

战云烈抿了抿唇,如此几不可见的动作却被赵承璟发现了,好笑地盯着他看,“你在想什么?朕活了三辈子都没有当过父皇,也从未觉得遗憾。此生能遇上你已是万幸,夫复何求?”

战云烈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知道赵承璟是个温柔的人,他定会宽慰自己。只是他的皇上,而非寻常人,延绵子嗣也是他的责任,不过是如今局势动荡才无心这些罢了,将来总还会有妃子入宫,他不奢求赵承璟这一生只有自己一人,只要他的心属于自己便好。

他忍不住想,若是相遇之前赵承璟便已有子嗣就好了,那他或许也能自私地要求赵承璟唯自己一人。

他换了个话题,“今日在战家看到宇文景澄,他与林谈之似乎关系匪浅,林谈之总会为一些不该出现的人而动摇,也不知那宇文景澄为何会缠上他。”

赵承璟想到上次林谈之向自己请罪一事,“或许是因为谈之上次救了他吧!朕前几世的记忆中,这位表妹都早早过世,朕与他并无交集,也不了解其为人。”

“应该说是表弟。”

赵承璟微讶,“已经确定了?”

“嗯,林谈之之前与你说的猜想恐怕是真的。或许是为了避免被先皇猜忌,宇文靖宸才将儿子当成女儿养大。”

赵承璟心中叹息,为了皇位究竟有多少人牺牲掉了本该平静的一生?便似幼年登基的自己、在襁褓中被送走的战云烈,宇文景澄也同样没得选。

只是,光是隐瞒有子便能避免猜忌吗?他已越来越明白,父皇是个疑心颇重之人,且驾崩时宇文靖宸正值壮年,难道不会想到宇文靖宸会在过世后再要孩子吗?还是说父皇还用了别的手段以除后患?

赵承璟恍然猜到了什么,连自己的生母、父皇的宠妃他都很能狠心赐死,又何况是宇文靖宸?

护国寺时,宇文靖宸冷冷地盯着他说,自己是如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日,他便是如何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熬到今日。

如今想来,宇文靖宸会如此痛恨父皇,恐怕也不只是因为母妃。

战云烈继续道,“我本无心救他,可看林谈之很是动摇,若宇文景澄真因他而死,他表面不说,心中怕是会内疚自责,与其如此不若让他再搏一搏,也算对宇文景澄仁至义尽,免得他日再钻牛角尖。”

可以说战云烈非常懂人心了,他很清楚若在此处死去,只会给林谈之带来难以磨灭的记忆,他活着,这段缘分才有可能随着时间消逝。

“不过,他伤的非常重,就算有你给我的金疮药恐怕也无济于事,或许这几日宇文府就要办丧事了。”

赵承璟一愣,“你把朕给你的药给他了?”

“……不行吗?”

赵承璟眨了眨眼,缓缓摇头。

倒不是不行,可那药是他从威望商店中花3000点威望兑换的,只要是战云烈使用便能返还自己一半的威望点,可战云烈把它给了宇文景澄,自己的威望点是不可能返还了。更重要的是那可不是普通的金疮药,如遇外伤一炷香之内用上此药便可愈合伤口。如此看来宇文景澄是不可能有事了。

想到上一次便是因为自己给林谈之的防爆石让宇文景澄捡回一命,这次又被自己给云烈的金疮药保下性命,或许他真是命不该绝。

一只手忽然搂上他的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战云烈从背后揽入怀中,“下次我不会再把你送我的东西给别人了,就算是林谈之在我面前只剩一口气了也不行。”

赵承璟无奈,“你是在挖苦我小气是不是?我不是怪你把药给了他,而是感叹他此世命不该绝,也不知会带来何种变数。”

“我不在意他,他若是敢对你不利,我绝不放过他。”

正巧这时四喜进来,看到两人这副模样连忙退到外面,他可真是莽撞,下次只要战云烈在,就算门开着他也不进去了。

“四喜何事?进来吧!”

四喜这才低着头进去,“皇上,林太傅殿外求见。”

两人不觉对视一眼,已是深夜,林谈之这一晚焦头烂额,不在府中照顾林柏乔却跑来见自己,定是出了大事。

“宣。”

林谈之匆匆进来,他的确很着急只来得及洗去脸上的污渍换件衣裳,发丝上还依稀能看见些许血迹。

他进来便跪在地上一拜,“臣衣冠不整深夜造访实乃大不敬之罪,只是臣刚刚得知要事,若是不报恐误大事,故而只能不拘小节,还望圣上恕罪。”

“无碍,你的忠心朕明白。可是出了什么事?”

“遗诏上的内容圣上可已知晓?”

“朕已知晓。”

“臣刚刚与宇文景澄独处之时,他告诉微臣,三皇子已被宇文靖宸囚禁多年,如今遗诏虽毁,可终究是个威胁,宇文靖宸或许会想废旧立新,不可不防,圣上当早做决断!”

赵承璟心中一震,真未曾想到这位三皇兄居然还活着!而且竟就在宇文靖宸手中!

他可以想象到,最初抓三皇兄定是为了以防他威胁自己的皇位,可如今自己越来越脱离掌控,三皇兄的作用是否还是如此可就说不好了。

见赵承璟陷入沉思,林谈之又深深一拜,“不过请陛下放心,臣将此事禀明家父时,家父让臣代为转达皇上,老臣们心中的皇帝仅有圣上一人,望圣上莫要忧虑臣下,臣等定当追随!”

“此外,家父还有一份手书托臣转交给圣上。”

林谈之恭敬地递过来一封书信,赵承璟启信一看不觉眼眶湿润,林柏乔在信中提及了当年上奏去母留子一事——

“臣为先帝托孤之重臣,当尽人臣之事,本自觉无愧于大兴,可而今想来唯独亏欠陛下,令陛下幼年承受丧母之痛,于深宫中备受冷落。圣上仁德,血海深仇付之一笑,老臣自惭形秽,无颜面对陛下,唯有将此书信交于小儿代为呈上。臣今日受教小儿与战将军,幡然悔悟,今后必尽心辅佐圣上,匡扶社稷,圣上乃天下共主,切不可因他人动摇,吾等老臣皆愿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信的内容比这要长,字里行间仿佛声泪俱下,赵承璟没想到林柏乔已知道了此事,他感念其扶持之恩,本也没打算追究此事。

“朕已知晓此事,你回去转告林丞相,往事如过眼云烟,莫再耿耿于怀。”

林谈之再拜,“臣今日得知此事方知陛下胸襟远超臣想象,臣替家父叩谢陛下圣恩!”

林谈之禀明这些便告退了,如此倒是换赵承璟难以入眠,他对这位三皇兄并无印象,即便是第一世他也在自己年幼时便被驱逐出宫,当年的皇兄们都被母妃与舅舅联手戕害,他一直以为世上只余昭月一个手足,不曾想竟还有一个。

战云烈见他神色惆怅提醒道,“无论你与三皇子过往如何兄弟情深,也切不可救他出来。时过境迁,他对你只会有怨恨,不会有半分手足之情。”

“朕明白,朕只是在想此事该如何处理。遗诏已毁,朕也并无错处,宇文靖宸即便想扶持三皇兄上位也难以服众,三皇兄与他而言,只是一颗废棋,除了能恶心朕,朕想不到还有何用处。”

战云烈目光冰冷,“无论如何,当早除之。”

赵承璟连忙握住他的手,“他已是庶人,无权无势,又被舅舅囚禁多年,本就是强弩之末,既无法威胁朕,何须赶尽杀绝?此事莫要冲动,朕先令人调查一番,再做打算不迟。”

母妃当年已犯下诸多罪孽,慧太妃的皇子也曾惨遭毒手,而今威胁到自己之人只有宇文靖宸,只要三皇兄安分守己,他也不想手足相残,毁了在昭月心目中的形象。

他只是想不通,宇文靖宸囚禁三皇兄有何用处?

若是未免妨碍自己登基,找到人杀了便是,若是想要制衡自己,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便是三皇兄手持遗诏站在自己面前,他也有把握群臣会站在自己这边。

经过此夜,赵承璟在系统中看到林柏乔对他的忠诚度也从原本的99%变成了100%,尽管只有这1%的变化,却也证明他对自己再无隔阂。

当晚,赵承璟便在睡梦中看到了林柏乔的三生三世。

林柏乔是陪伴他最久的人,他三生三世的经历自己大多知晓,只是不曾知晓的是自己被杀之后的事。

第一世宇文靖宸逼宫之前便先派兵封锁了丞相府,彼时的林谈之早已随战云轩而去,偌大的丞相府只有林柏乔与一些忠心耿耿不愿离去的奴仆。

宇文靖宸杀害自己后,便去了丞相府,一番耀武扬威后便屠杀了全府的人。

林柏乔因不肯下跪,被残忍地砍去了双腿,疼痛让他临终之际未留下只言片语,只是紧紧地抱着锦盒,而那锦盒中装着的是父皇一分为二赐予他的玉佩。

第三世的林柏乔死在自己前头,当时宇文靖宸大军压境,自己却苦于朝中无大将,林柏乔说他知道一高人可堪大用,愿亲自去请,便乘坐马车离开京城。

此时赵承璟方知,林柏乔想去请的人是战云轩。

他一直知道战云轩还活着,也因林谈之与他有过书信而大概猜到战云轩藏身何处,他想以自己的脸面求战云轩再为大兴而战。

只是马车路过山涧便被宇文靖宸的兵马埋伏,坠入山崖尸骨无存。

上一世赵承璟得知他的死讯悲痛欲绝,而今知悉他的良苦用心,更是心中动容。

他抱着一丝侥幸,第二世能有所不同,因为战云烈的第二世便是如此,或许林柏乔能因为自己的早逝改写结局,可他到底是那个为大兴鞠躬尽瘁的林柏乔,宇文靖宸容不下他,他也容不下宇文靖宸新建立的王朝。

自己被毒害后,宇文靖宸也将林柏乔囚禁了起来,不同的是此时林谈之尚在,也跟着一同落狱。兵部曹尚书假意投诚,想要救他出去,然而他不肯走,只是将林谈之送走了。

“大兴已亡,老夫还有何颜面留存于世?老夫年事已高,多活无益,唯有小儿才思敏捷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还望仁兄保他性命,将来必能除掉宇文狗贼,复兴大兴!”

他将藏着先皇遗诏的地方告诉林谈之,让他拿着此物去投靠战云轩,将来定要擒住宇文靖宸为大兴复仇。

林谈之走后,林柏乔来到城楼之上,大骂宇文靖宸是窃国贼,天下有为之士人人得而诛之,随后在官兵赶来之际一跃而下,摔死在城楼下方。

据说整整三个月,京城的城门都无法闭合,无论士卒如何努力也没有用处,最后还是宇文靖宸命人送来大兴王朝的国印悬于城门之上才关上了城门——

作者有话说:战云烈:下次我不会再把你送我的东西给别人了,就算是林谈之在我面前只剩一口气了也不行。

林谈之:???救命?

第113章 忠臣良将

先皇遗诏的事仿佛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插曲,赵承璟和宇文靖宸谁都没有提及此事,宇文靖宸照常上朝,也仍旧对老臣派的臣子虎视眈眈。

赵承璟一直在等一个为柳长风铺路的机会,只是没想到这机会就在自己身边。

姜良忽然找到他,“属下之前听从将军吩咐接近静娴皇贵妃的婢女素馨,近日素馨找到属下,说贵妃娘娘想将属下引荐给宇文靖宸,属下本想拒绝,但兄长劝属下将此事禀明圣上,若能为皇上分忧,属下万死不辞。”

转机竟在这,赵承璟大喜,“此事万不可推辞,你要先取得贵妃的信任,让她为你引荐。你在御前当值,还有姜飞做内应,对宇文靖宸来说再合适不过,只要有贵妃作保,他定能重用你!朕能否取回御林军的兵权、密羽司能否顺利建立就全看你了。”

姜良听闻此言,竟好似贵妃娘娘和宇文靖宸有意让自己顶替李正元成为亲军都尉,心中也不禁犯嘀咕,他一个平民出身,如何能坐到那个位置?

可既是圣上所托,他也没有推辞。

宇文静娴见到他时,垂涎的目光便不住地在他身上游走,若非她身子还没调养好,恐怕都要直接冲上来了。姜良只觉分外难受,来之前他也想过了,为了圣上哪怕真是让他献身他也认了。

但好在,眼下的宇文静娴比起片刻欢愉更想要长久的势力,再有素馨在旁掩护,也便没有遭到毒手。

一番来往后,宇文静娴便找了个机会将他引荐给了宇文靖宸。

听着那对父子的谈话,姜良只觉得一阵唏嘘,平日里在永和宫每每提起宇文靖宸,宇文静娴总是破口大骂,仿佛恨不得亲手将其碎尸万段以报杀子之仇。

可今日两人相见,又表现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他看得出,宇文靖宸对自己还是有些怀疑的,可许久不联络的女儿难得向他开口,他也不愿拒绝让父女之情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于是他虽同意收下自己,却并未重用,反而只是让他传递赵承璟有关的情报。

赵承璟听闻此事后也不含糊,甚至将已知悉遗诏一事告诉自己让他传达给宇文靖宸以骗取信任,只是宇文靖宸老奸巨猾,只会在口头上表扬他或是赏些银子,丝毫不提提拔他一事。

赵承璟听了他烦恼放下茶杯,“此事当徐徐图之,莫要着急。”

「这就是古代版的画饼吗?果然到了哪里领导都一样。」

「只想让你当牛马,根本不想提拔你。」

「忽然狠狠共情姜良了,连关系户都是如此,我也施然了。」

没想到这么件小事也能引起观众的共鸣,赵承璟现下也已能看懂弹幕的内容,有时看他们的形容还觉得很有趣,比如用“牛马”来形容任劳任怨、努力工作却始终被压榨的人,用“画饼”来形容光说不做的事。

“此事还需耐心等待,有机会你也要向贵妃娘娘诉诉苦,你不得重用最着急的人是她。”

这话真是说到了宇文静娴的心坎上,她巴不得姜良当上什么镇国大将军,好让自己这幕后之人能手握兵权,她一点也不担心姜良背叛,他和素馨那小妮子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你侬我侬的,只要有素馨在,他怎么也不可能背叛自己。

宇文静娴自以为抓住了男人的命脉,殊不知却被人捏住命脉了。

素馨也渐渐明白,只有自己有用的时候,良哥才愿意多看她一眼。故而她拼了命地给姜良传递消息,给宇文静娴吹耳旁风,只求两人能像初见时那样情意浓浓。

如今永和宫冷清,连下人都少了许多,也只有姜良来的时候才让她觉得热闹了几分。

这日宇文靖宸进宫时被一个疯癫的太监冲撞了,尽管身旁有侍卫跟着,可谁都没想到一个太监能有什么威胁,还是姜良眼疾手快制服了小太监,敏捷的身手让宇文靖宸大为震惊。

一番询问后才得知这太监曾在宇文静娴殿中当差,结果被折磨得精神失常,见到宇文靖宸便突然发了疯病。

宇文靖宸得知是自己女儿造的孽,又是气恼又觉得丢人,姜良表示愿为他分忧处理此人,宇文靖宸颇为满意,当即提拔他到亲军都尉府做副职。

姜良连忙叩谢,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宇文静娴安排的,这个女人为了权势可以算计自己的生父。

姜良调离了御前,离赵承璟的目标也只差一步,李正元这对父子必须一同发难,否则很难斩草除根。

然而李尚书跟在宇文靖宸身边这么多年,十分敏锐,他见姜良提拔到了儿子身边,柳长风也已身居刑部要职,直觉自己处境危险,他为官多年为宇文靖宸办了不少黑心事,自然也有为自己办的事,尽管做得再天衣无缝,那些污点始终留在卷宗之中。

赵承璟有着前几世的记忆,对他的做的几桩黑心事有些印象,只是他这边才刚刚行动,一场大火就烧毁了刑部卷宗,而李尚书还成功将此事推到了负责秋祭的礼部头上。

“此次皆因礼部过失所致,礼部承办秋祭,祭坛却设在了风口处,我部将卷宗封装护送的途中就被这大火烧得一干二净,连负责运送的狱卒都有多人烧伤不愈,烧毁刑部卷宗的罪名非同小可,礼部大人此举分明是要置臣于死地,请圣上、宇文大人为臣做主,严处此事!”

宇文靖宸当然看出此事是他自导自演的好戏,但见他祸水东引到礼部头上,也便放任了此事。

礼部尚书也是老臣派的人,与林丞相私交甚秘,此次中计皆因礼部出了奸细所致,祭坛的最终格局与他之前看到的设计稿有出入,可此时一切证据都被替换,他空口白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只怪自己势单力薄,前些日子礼部侍郎已经含冤入狱,新上任的礼部侍郎又非自己的门生,此番秋祭他已是万般小心,可奈何礼部之中已有太多宇文靖宸的人,他们合起伙来欺瞒自己,早就把他架空了。

如此尚书再做下去也没意思,不如早早退下还能保全家性命。

他年纪大了,又是三代老臣,可以从轻发落,烧毁卷宗最多是个失职之罪也不至牵连家人,索性认了罪,他累了,实在不想在朝堂中担惊受怕。

可不曾想,他落狱后事情却越闹越大,说其子曾错手杀人,是他们伪造证据欺瞒刑部,如今他孙子也到了入朝为官的年纪,便想一劳永逸烧毁刑部卷宗,本来一个失职之罪生生变成了杀人后毁尸灭迹,最后竟连累儿孙全部入狱。

李尚书到天牢中巡视,年金七十的礼部尚书怒骂,“你个不知廉耻的狗官,昧着良心置我全家老小于死地,将来定不得好死!”

李尚书笑了笑,“老爷子,这可怪不得我,本官也只是听从了下属的建议,若不赶尽杀绝,难免遭到报复……”

他说着错开身,礼部尚书震惊地看到他身后正在执笔记录的柳长风。

“柳长风?竟是你!老夫与你虽无私交,可也从未诋毁过你。你当年殿前告御状为上百的学子争得重新殿试的机会,老夫还曾钦佩你的勇气,尽管你后来为宇文靖宸做事,老夫也只当你是被人裹挟不得已而为之,可你竟然,你竟然!”

他话还未说完就险些背过气去,还是孙子及时过来拍着胸口帮他顺气,看向柳长风的视线也充满愤恨。

“柳大人,晚辈听闻你的事也一直敬仰你的为人,怎知你竟真的与宇文靖宸狼狈为奸,戕害忠臣,把礼义廉耻忘得一干二净,将来九泉之下对得起你自缢身亡的母亲吗?!”

柳长风的笔轻轻地顿了一下,只是神色如常,他能感受到李尚书的视线始终游离在他身上,此番带他来狱中也不过是故意说出此事好让他引起老臣派的激愤而已。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眼牢中的祖孙三代,“白公子,你爷爷年纪大了,该让位了。”

两人在一阵咒骂声中离开,李尚书称赞道,“柳大人看上去温文无害,实则心狠手辣真是令本官佩服。”

“李尚书何出此言?下官与白尚书并无恩怨,只是为大人和宇文大人分忧而已。”

李尚书看着他淡然的模样,心中却觉得发怵,此人才十七岁就已能喜怒不形于色,杀人不眨眼,若再有十年,只怕自己都会死于他手中,最好能趁着宇文大人解决老臣派的机会,借老臣的手将他除掉。

“只是,到底只是个失职之罪,杀人藏尸也无确凿证据,判死刑怕是过重,便判流放任其自生自灭如何?”

李尚书未曾细想,“柳大人高见,便依你所言。”

白尚书一家被判了流刑,唯有白尚书因年事已高改判徒刑关押天牢,流放是和礼部侍郎一家同一天,临行这天白家人痛哭流涕,放不下年迈的白尚书,可家道中落到如此地步,便连活动人脉善待白老爷子都做不到。

白尚书在狱中的日子倒是无人欺凌,但他心已死,开始绝水绝粮,眼见着便要撒手人寰时,柳长风从他牢前路过,弯腰捡东西时露出了藏在外袍下的玉佩。

白尚书一眼便认出那二龙戏珠的玉佩当今天下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林丞相,另一个便是当今圣上。

他心中震惊不已,再看柳长风神色如常,捡起东西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便走了,他心中更是不敢置信,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竟能委此重任,还不曾露出半点破绽,实在是后生可畏!

如此,他也明白了圣上的良苦用心。

不过是自己年迈无力保护家人,所以圣上将他的家人换个地方安顿罢了,仔细想想辽东不正是战老将军的流放之地吗?

想通了这些他才终于开始吃东西,只是每每看到柳长风,想起他所背负的骂名,心中都敬佩不已,如此忠臣良将再难寻得,圣上若能度过难关,他必名垂千史,可若圣上一败涂地,他也将骂名永垂。

这场权力之争所有人都押上了身家性命,只等筛盅打开的那一刻。

第114章 祸从口出

刑部卷宗被烧,李尚书便自以为高枕无忧,眼下除了柳长风他不忌惮任何人,在他看来柳长风便像一只蛰伏的野兽,越是表现得温顺乖巧,便越是让人想起他凶悍锋利的獠牙。

所以,凡是碰到处置老臣派臣子的案子,他便让柳长风去负责,表面上是提携,实则是希望柳长风早早引起老臣派的记恨,最好能帮自己除之而后快。

柳长风也不负众望,每个含冤入狱的大臣他都施以重罚,这半年光是被流放的臣子家人便有数百人,搞得朝中人人自危,谁都知道去了刑部便和满门被屠没有区别。

城中百姓也多听说了他残害忠良的事,这下他每日上朝都要有官兵开路,否则不等到宫门口就先挂了彩。

柳长风本人对这些并不在意,他神色如常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这让宇文靖宸十分欣赏,甚至特别分给他一些侍卫。

有了这些侍卫,柳长风与赵承璟联络便更加不便,除了偶尔能和齐文济说上几句话让他有种确实在为皇上办事的感觉,更多的时候笼罩他的都是无尽的孤独。

这日下朝,他像往常一样跟在宇文靖宸身后,只是才出了金銮殿便看见一抹躲在白玉石狮柱后面的身影。圆圆的眼睛看到自己后便连忙向后躲,可瑟瑟的寒风还是吹起了她的裙摆。

宇文靖宸也注意到了,意味深长地道,“柳大人青年才俊,也不要总是一门心思地扑在公务上,你母亲走得早,你的婚事我还想为你做主的。”

柳长风只是恭敬地道,“大业未成,无心安家。且下官这般处境,委实不好让女子随下官受苦。”

宇文靖宸笑了笑,“长风何必妄自菲薄,你居功至伟,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好了,别让殿下等太久了。”

柳长风深深一拜,随即理好思绪朝那石狮走去,无论宇文靖宸如何想卖他人情,柳长风心中都明白,他与长公主殿下有云泥之别,自己出身农田,既无金银钱帛,也没个能流芳万世的好名声,昭月是圣上和慧太妃的心头肉,他根本高攀不得。

只是长公主殿下正是好奇贪玩的年纪,才会对自己感兴趣,仅此而已。

“我本来没想在这个时候找你。”昭月难得有些吞吞吐吐的,“只是你平时也不怎么进宫来,要想找你就只能在这……”

柳长风略显疏离地道,“殿下找臣何事?”

昭月见他这样心中不免焦急,“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柳长风很想装作不知道上次是什么事,可见昭月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只得道,“公主肺腑之言,臣为何生气?”

“才不是肺腑之言,那就是为了搪塞太傅的!”

昭月连忙解释,她想了很久,本来觉得自己是公主,根本犯不着跟柳长风解释,而且九哥也说她现在应该做更重要的事,可近来听到的所有关于柳长风的传闻都非常差,宫人们已经将他列为和宇文靖宸一样该死的奸臣了,就连母妃提起柳长风都一阵皱眉。

她没办法替柳长风跟任何人解释,心中又暗暗焦急,想到柳长风要独自面对这些,她就不免担心,或许他心中正因此而孤苦烦闷,自己哪怕能给他一点点鼓励,或许也能安慰到他吧?

于是她就忍不住跑到这来堵人了,“其实我很喜欢和你一起玩,只是怕给你添麻烦才那么说的。”

怎么会?

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被柳长风咽了回去。

昭月继续道,“所以你别在意那件事了,我近来听说了很多关于你……都是一些不太好的事,我知道你并非他们口中那种人,只是担心你会不会伤心。”

柳长风心中一颤,母亲过世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关心过他了,面对昭月真诚的目光,他也不禁吐出真言,“殿下如此关心令臣受宠若惊,但殿下不必过忧,臣早已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不过一些风言风语,臣从未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昭月着急地道,“这宫里谁若是说了九哥的坏话,我都气得不行。可九哥尚且有我给他出气,你却是个受气包,不言不语的,任人欺负。”

柳长风笑了,那笑容就好像春日下的点点余晖,让昭月不觉晃了神。

“承蒙公主挂念,臣真的不在意。”

昭月却好像没有反应,半响才道,“你笑起来真好看,我好像从来没见你这么笑过。”

柳长风试图敛起情绪,他不该如此,尤其这里是遍布眼线的皇宫,可努力了几次,总归回不到之前刚下朝的样子,索性也便放弃了。

“殿下,这世上也就只有您会如此关心臣下了。臣没有任人欺负,他们终有得到报应的那天。”

“那你会孤独吗?”

柳长风摇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神色温柔了许多,“只要想到圣上,想到殿下,想到亡母,臣便不觉得孤单。”

昭月这才点头,“那好,你若是实在受了委屈,就和我说,九哥也不会对你坐视不理的。”

“好。”

“那没有别的事了。”

“臣告退,万望殿下保重身体。”

柳长风深深一拜,转身欲走,昭月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你以后记得多笑笑啊。”

柳长风笑了笑,“臣谨记。”

昭月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悬着的心也逐渐放下,她不可能经常来找柳长风,今天已经是破例了,只希望下次见面时他不是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

老臣派日渐式微,李正元的日子也就过得风生水起,巴结他的人越来越多,每日出门身后都跟着一群抢着为他结账的人,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这么执着让他当官,为官自然有为官的好处。

他这人好面子也好色,时不时便会和几个玩得来的狐朋狗友去青楼一醉方休,以前他还知道避讳,如今父亲在朝中越来越得势,他也就愈加放肆。

就算知道他来逛青楼又如何?这朝中难道还有人敢检举他不成?

酒过三巡,他便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言语间尽是对朝臣的不满。

“那柳长风算个什么东西?小小的刑部侍郎,我父亲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全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他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靠着摇尾乞怜才捡回条狗命,家父心善,赏了他一官半职,可他还是不中用,居然混到如今这人人喊打的地步。要我说,他分明就是个俗人,非装什么圣人,才会引起民愤?”

“还有那个曹侍郎,本官就是不稀罕和他一般见识,还真以为自己手握兵权了?如今朝中的大将军是谁?是赖桓大将军,赖成毅大将军,有他姓曹的什么事?他就是条汪汪叫的看门狗,给那狗皇帝守着窝,听说他之前意图刺杀宇文大人,他父亲还到皇上那去为他自荐枕席,哈哈哈哈也不看看他什么姿色,连给狗皇帝当母狗都被拒绝了!”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着,他越说越起劲,最后连宇文靖宸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偷偷地和你们说,别以为我李家怕了他宇文家,我父亲那是先帝亲手提拔的老臣,只因小皇帝着实昏庸无能,家父不忍大兴江山落入此等无能之辈手中,这才与宇文大人联手。说句不该说的,当年家父当上刑部员外郎的时候,他宇文靖宸还在江南船舱里靠着妹妹卖艺混饭吃呢!一个靠女人起家的人能有什么名望?他自己心知肚明,才拉拢我父亲,进而笼络上其他朝臣,否则就凭他的出身,能有几个人愿意站在他那边?”

下座的几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默不作声,李正元的眸子冷下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觉得我说的不对?”

几人连忙赔笑,“李兄,你醉了,莫要再胡言乱语了。”

李正元闻言更加恼怒,“我没醉!我说的难道不对?你们说,论真才实干,他宇文靖宸哪里比得上家父?他办过什么案子?除了吩咐别人做事他还会什么?大家愿意捧着他才尊他一声宇文大人,哪日大家若是不愿捧着他了,就该叫他……”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些,随后放声大笑,“宇文老贼,哈哈哈哈!”

下座的几人压根不敢再呆下去了,谁都知道宇文靖宸的眼线遍布京城,谁知道这青楼中有没有?他李正元出了事有李家兜着,他们可没有那么好的家世,出了事只会连累全家人。

“正元兄,你先喝着,我家中有事,先走了。”

几人挤出笑容纷纷起身要走,李正元想拦,可奈何酒喝的太多刚站起来便栽倒了。

“不许走!都回来!”

“你们是不是怕了?都给本官滚回来!”

然而几人推开门拔腿便跑,好像生怕跑慢了些就被满门抄斩似的。

门一开,见了风,李正元的酒也醒了一半,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妙,这几人慌忙逃跑若是将自己的话传出去该如何是好?

他当即便要追,可一旁的妓女却使劲拦住他,“大人还没给银子呢!不能走啊!”

李正元气急,居然有人敢为了这几个钱拦他,可赶巧他出门从来都有人结账,所以压根没带银子。

“记在我账上,快滚开!”

“不行啊大人,本店概不赊账!”

眼见着那几人都跑没了影,李正元怒极一脚将那女子踹开,可那女子哀叫一声,身下忽然见了红。

李正元后退两步,彻底清醒了,他顺手摘下一个扳指丢了过去,“拿去看病,别来找我!”

说完慌慌张张地便跑了。

第115章 卸磨杀驴

对于赵承璟来说,解决李尚书并不难,他为官多年手下的罪行一笔接一笔,完全不愁找不到把柄。难在如何防止他随便找个替死鬼,这就需要宇文靖宸对他彻底失望,所以他和柳长风联手做了一个局。

还不等李正元将那几个狐朋狗友追回来,青楼的人便先去官府报了案,府衙一看此事竟涉及刑部尚书之子正想上报刑部,刑部的人就先找上了门。

“这位是柳长风柳大人。”小厮介绍道。

知府当然识得柳长风,整个京城就没人不认识他,谁都知道他是宇文靖宸跟前的红人,能活着从刑部死牢那种地方出来不说,还当上了刑部侍郎,而今更是风生水起,怕是就连刑部尚书都得让他三分。

柳长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踏足衙门,一想就是为了李正元的事。

知府连忙命人将诉状拿来,点头哈腰地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他琢磨着柳长风的意图试探着道,“此案关系重大,又涉及到朝中官员,交给下官审理恐怕不当,下官正想将此案上交刑部,柳大人意下如何?”

柳长风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那青楼女子怎么样?”

“小产后流血不止,至今昏迷不醒。要说,这李大人也是倒霉,谁能想到这妓女怀着孕还出来接客?不过就是个野种,便是李大人不出手,怕是也不知哪天就被打掉了……”

这个妓女并不是他们安排的,柳长风只是知道他频繁出入的场所,故意让他那几个朋友激他说出对宇文靖宸不敬的话罢了,再利用他出门不带银钱的习惯将他扣留在店内,如此行径传到宇文靖宸耳中,必觉得他丢人现眼难当大任,下一步对付李尚书也就更容易了。

所以老鸨才会特意交代不许客人赊账,只是没想到,不等老鸨赶到,李正元便先动了粗,白白断送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

“大人的意思是胎儿不算是人,所以即便胎死腹中,只要母体还活着就不算是杀人了是吗?”

知府当即闭上嘴,看柳长风语气冰冷的模样便知他此行的目的并非是为李正元开脱。他这才恍然大悟,李正元的父亲是刑部尚书,如今若说谁还挡着柳长风的路,那也就只有这李尚书一人了。

他心道李正元何其倒霉,不过是错手致使一个妓女小产,偏偏被这柳长风盯上了,京城谁人不知这柳长风贪得无厌、睚眦必报,还心狠手辣,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哪个不是妻离子散小命不保?

他不敢得罪柳长风,连忙垂下头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即便是胎儿也是一条生命,李正元虽为朝廷官员,但触犯律法也当一视同仁。”

柳长风这才满意地点头,“嗯。”

知府摸清他的心思主动讨好道,“此案涉及到李尚书大人之子,刑部应当避嫌,不如下官将此案移交大理寺?”

这下柳长风笑了,知府心中也松了口气。

“知府大人聪慧过人又不徇私情,本官会在宇文大人面前为你美言的。”

“多谢柳大人。”

柳长风转身离开,知府看着他的背影不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京城的知府实在难当,“快,快去把卷宗送去大理寺。”

捕快为难地道,“可是大人,这钦犯还没抓呢啊。”

“抓什么?你个蠢货,你还能去李府抓人吗?把卷宗呈上去,让大理寺自己抓去!”

正说着底下的人来报,“知府大人,刑部李尚书大人来了。”

“快快有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捕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快去大理寺,捕快更是纳闷,“大人,李尚书定是来讨要卷宗的,若是让他知道您已经移交给了大理寺,岂不是得罪了他?他的官可是比柳长风还要大啊。”

知府白了他一眼,小声道,“得罪了李尚书,最多没官做,可要是得罪了柳长风,便是家破人亡!你说你站哪边?”

捕快吞了吞口水,“我站柳大人。”

“那还不快去?”

捕快再不敢耽搁,一溜烟地跑了。

知府也不禁摇头叹气,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若是头两年李尚书风光无两的时候,别说是杀了个青楼女子,就是把青楼给端了,又能怎么样?如今李尚书年纪大了,斗不过后生晚辈,要他看这刑部尚书的位置怕是也要换人了。

李尚书当真气得够呛,这个蠢儿子,居然能干出去青楼吃白饭的事!简直把他的脸都丢光了!做也就做了还偏偏留下扳指这等罪证,再想开脱都难!还有那青楼的老板,不过是些贱民,收了银子息事宁人便罢,何至闹到官府?害他还得屈尊去府衙。

本以为是件小事,只要他张张口,此事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等他到了府衙,知府居然说卷宗已经提交给了大理寺,他再也坐不住了,惊得当场跳了起来。

“什么?你把案子呈给了大理寺?!谁准你这么做的?”

知府吞吞吐吐地道,“这……按道理涉及朝廷官员,下官就是无权审理。”

“那你为何不移交给刑部,反而移交给大理寺?”

“这……犯案的是令公子,交给刑部怕是不妥吧?”

李尚书气得满脸通红,“你你,好啊,竟然敢跟本大人作对,我看你这官是做到头了!”

知府闭口不言,那模样总算让李尚书反应过来,“我来之前,可是还有人来过?”

知府连样子都不装了,双手插在袖口里闭目道,“您的下官柳大人来过。”

他心想柳长风来尚且先与自己寒暄两句,这李尚书来了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账的,今时不同往日,还摆这么大的架子,连自己大祸临头了都不知道。

李尚书终于恍然大悟,来不及和这知府周旋便连忙赶回家,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柳长风就是个狡猾的刺猬!

平日里把刺收起来,只露出软绵绵的肚皮,任人搓圆了捏扁了也不露出一根刺,可一旦让他抓住机会,便瞬间将全身的刺都根根竖起,猝不及防便扎你个头破血流!

他明明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小瞧了柳长风,可偏偏还是小瞧了这个男人的野心!

李府已被大理寺的官兵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地便将李正元给拖走了,满街的人都看着,李正元惊慌失措满脸泪痕,“爹!救我啊爹!救我!”

李尚书气不打一处来,可大理寺是老臣派的势力,他们向来不对付,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他只得跑去宇文府找宇文靖宸。

可当他被小厮带到堂厅,看到坐在一旁悠哉喝茶的柳长风,更是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居然又被柳长风抢先一步!

他强忍着说明来意,可宇文靖宸的态度却有些不对,“李大人,你只知你儿子错手伤了人,可知道他还做了什么?”

李尚书仔细一想,老脸通红,“小儿……小儿今日出门忘带了银钱,这才……”

柳长风放下茶杯悠悠地道,“令公子不用带银钱也能有人结账是本事,下官羡慕都羡慕不来,李大人何须在意?”

李尚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此处也有你说话的份?”

柳长风竟当即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拜,“是下官多嘴了,还请大人息怒。为人下属最忌多嘴多舌,下官今日成就皆是宇文大人怜悯赏识,所以下官在外也定是维护宇文大人的威名,对尚书大人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李尚书只觉他莫名其妙,仿佛意有所指。

他正纳闷,宇文靖宸便道,“你们几个将李正元说了什么给尚书大人讲一讲,免得他说本官冤枉了他。”

李尚书这才看见里面还候着三个人,容貌都有些熟悉,就是平时与李正元往来的那几个。

几人当即将李正元酒后所说的话全说了出来,描绘得绘声绘色,让人瞠目结舌。

李尚书瞪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宇文靖宸扔过来的茶杯便已经砸在了他的脚下。

“你当上员外郎的时候,我还在船舱里靠着妹妹卖艺讨生活,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李尚书吓得连忙跪下,“小儿从没有对大人不敬的想法,此话定是受了他人蒙骗!”

柳长风轻描淡写地道,“下官也相信此话并非出自李正元之口,毕竟宇文大人在江南生活时,李正元还未出生,便是下官也不清楚宇文大人过去的事,怎么李正元便能说得如此清楚,想来定是有别人在他耳旁这么说,才让他学了去。”

宇文靖宸更是怒火中烧,“还不都是他!若非你在家中说这些,李正元如何得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你是先帝一手提拔的刑部员外郎,就不是我一手提拔的刑部尚书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这监国之位也该由你来坐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