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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往事如风

“哥你要去哪?”

正准备偷偷翻墙的男子吓了一跳,肩上的包袱也掉到了地上,月光下林谈之倚在廊柱上,歪着头望向他。

弟弟今年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已连中两元,文韬武略无不精通,属实很难再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

事实上,当林谈之在此时叫住他时,他便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林言之抿了抿唇,“我……必须得走。”

“你可知擅离职守是何罪责?圣上年幼,宇文靖宸更是视我林家为眼中钉,你此时离京便是在送死!”

林谈之走过去不由分说地用绳子将林言之的手捆住,林言之焦急地道,“我们已经选好了逃跑路线,路上有人接应,我们暗中出走不会引起宇文靖宸的注意,等他和赖家发现时,我与兰儿早已逃离了京城。书房有我留下了辞呈,父亲只要将其上交给皇上,便不会责难林家。”

林谈之不为所动,“宇文靖宸若是诚心害你,怎可能让父亲顺利递上辞呈?如今所有奏折都要送到宇文靖宸处,只要他说没看到,你便是逃官,到时你和兰姐都会成为朝廷的通缉犯,每日东躲西藏便是你想要的幸福?”

他将绳索在林言之手上打了个结,“父亲已年过六旬,在朝中举步维艰,若是他们揪着你逃官的错处降罪于父亲又该如何?你当真要为了自己的幸福闹得家破人亡吗?你便再等一等,等圣上能独当一面,等扳倒宇文靖宸,便再没有人阻止你和兰姐了。”

“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林言之的声音沉下来。

他垂下头,神色痛苦挣扎,便似一个打了无数次败仗已失去一切的将军。

“什么?”

林谈之还从未见过他这样,记忆中的兄长是十分聪慧坚强的人,无论碰到何种困境,他总能游刃有余。可仔细想想,近来对方身上总是笼罩着阴云。

林言之颓然地坐在廊椅上,“赖桓要将兰儿嫁给呼延迟。”

林谈之呼吸一滞,随即道,“怎么可能?西北护卫军与北苍一直摩擦不断,赖桓身为西北护卫军的大将军,怎会把亲生女儿嫁给敌人?”

“正是因为连年征战,才想用兰儿换一份太平。”林言之垂着头,沉痛地道,“宇文靖宸想与北苍合作,呼延迟也有此意,可两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总要给双方士卒一个交代。去年兰儿随军去西北时,刚好被呼延迟看中,提出要与兰儿联姻,如今奏折已经递到宇文府了。”

林谈之也不觉后退了一步,兰姐那般温柔善良心怀大义的女子怎能去北苍联姻?

“呼延迟比兰儿足足大了十三岁,又已有妻室,他的长子都没比兰儿小上多少,兰儿嫁过去只能做小不说,若有一日呼延迟过世,她还要继续嫁给其长子,我怎忍心看她遭受如此折磨?”

林言之将脸埋在掌心中,肩膀一下下地颤抖着,林谈之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赖汀兰要嫁去北苍的消息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赖汀兰和林言之的感情不被家人看好,故而两人每次约会兄长都要以带自己出去玩为借口,所以他几乎是看着这两人走到今日的,看着他们浓情蜜意,眼中只有彼此。

兰姐对他也极好,总是给他带各式各样的小点心,还帮他缝补玩闹时不小心弄坏的衣服。

他便是这样看着兄长和兰姐的背影长大,有时候他会觉得很羡慕,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羡慕他们彼此对对方无微不至的关怀,尽管他只是在一旁远远地看着也会不自觉地会心一笑。

作为这份感情的见证者,他甚至也想不通,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林言之从未如此挫败过,他是年轻一代臣子中最被看好的一个,16岁时写下的《论国策》便得到了先皇的大力称赞,甚至采纳了其中的建议进行推广。

在京中,也是文人墨客追捧的对象,他声名远扬,仿佛全天下都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我怎不知如此一走了之是不孝,不忠,我本也想过与兰儿划清界限,可兰儿哭着跑来求我带她走,否则她就会被赖桓带去西北,此生再无法踏足中原。”

林谈之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兄长,沉声问道,“你们可有提前计划好?”

林言之一愣,随即连忙道,“事发突然,但兰儿已提前打探好,赖桓带回的军队驻扎在北,宇文靖宸这几日也不在府中,我们离开京城一路向西,西城的太守不是宇文靖宸的人,不会为难我们。”

“银两和干粮……”

“我皆已备好!马车也已在西门外,今夜赖桓和赖成毅会出城,正是我们离京的绝佳时机!”

林谈之看着他眼中的期盼,心却揪紧了,他不愿看到兄长如此挫败的模样,也不忍看到兰姐下半生的幸福毁于一旦,尽管知道此行绝不会如此顺利,知道这一别便再难相见,可他还是于心不忍。

他压住哽咽的声音,“我随你同去,与兰姐告别。”

“不,”林言之拦住了他,“你留在家中,好生照顾父亲。今后我不能再在膝下尽孝,你要连着我那一份,切不可冒险。”

林谈之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随即轻轻颔首。

林言之终于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林谈之的肩膀,“谈之,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弟弟。待我与兰儿将一切安顿好,写信给你。”

“好。”

林言之便不再耽搁,捡起地上的行李有些笨拙地爬上梯子,他坐在围墙上转身朝自己笑着挥手,那身影映衬着银亮如水的月光,笑容也同样熠熠生辉。

林谈之牵了牵唇,尽管前途未卜,可总归觉得这样的笑容才该是兄长原本的模样。

夜,静谧如墨,树叶飘零落在银镜般的池水上,散开的云让庭院变得格外明亮,仿佛天快亮了可又迟迟没有等到天明。

刑部的兵马从府门前经过时,本就难以入眠的林谈之忽觉不妙,连忙骑马出城。他记得西城,可却根本没能赶到西城。

出城不过二十里,一个荒凉破败的驻马亭,翻倒的车辙,零落的箭羽,泥泞的鲜血染红了荒草。

林谈之疯了一样挤开人群,刚刚还笑靥明媚的林言之已经口吐鲜血无力地躺在地上,那么多的兵马那么多的人,围城一个紧密的圈,却都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垂死挣扎。

“哥!哥,你怎么样?你坚持住,千万坚持住啊!”

“帮我…”

射中肺部的箭让他呼吸困难,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所有生命,他努力伸出手,林谈之连忙紧紧攥住。

“照顾…兰儿。”

林言之只留下这一句话,或许是其他的早已在分别时交代,唯一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便只有这被父母弟弟所抛弃的女子。

他知道没了自己这个不中用的长子,父亲还有林谈之,可没了唯一关爱她的人,赖汀兰的下半生都再无人能为她遮风避雨了。

林谈之痛苦嚎叫,只等来一句——

“户部侍郎林言之诱拐赖将军独女私奔,擅自离京,意图叛逃,已就地正法!”

林言之的丧礼上,赖汀兰一袭白衣哭得几次昏厥,守灵三日三夜滴水未进。

林谈之犹豫再三,为她披上披风,“哥哥临终前让我照顾你,今后若有麻烦,尽可来找我。”

赖汀兰更是泣不成声。

林言之被安葬,赖汀兰要嫁去北苍一事也莫名被搁置,赖桓和赖成毅率军返回西北,林谈之也在殿试时夺得头筹,官拜翰林学士。

他其实已不愿做官,如此乱世,有再多的聪明才智又能如何?

他对朝堂心灰意冷,将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赖汀兰身上,赖桓和赖成毅一走,赖汀兰也便自由了,她每日都能出府,林谈之也每日都去看她。

两人默契的都没有再提那些沉痛的往事,林谈之便像以前的林言之那般陪她去布行、去听说书、去骑马,努力做着以前兄长会做的事。

赖汀兰也像变了一个人,她的笑容变得淡淡的,也不再像以前那般高声言语放声大笑,林谈之总觉得不甘,他已经失去了最敬爱的兄长,他不想让兰姐也变成另一副模样。

所以他每日变着花样地哄赖汀兰开心,有时得到赖汀兰的会心一笑他便觉得努力都有了回报,仿佛他人生的所有意义都是为了让赖汀兰恢复以往。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赖汀兰却还是这么说。

“为什么?难道我陪你,你不开心吗?”

赖汀兰垂下头,“不,我……”

“兰姐,到底是为什么?我答应大哥要好好照顾你,你莫要再沉浸在过去……”

“看着你的脸我便无法忘记!”赖汀兰的脸上流下泪痕,“你与言之实在是太像了,你每日陪在我身边,有时我便会觉得言之好像……从没离开过。”

她忽然开始痛哭不止,林谈之也不知该当如何,他去拉赖汀兰,赖汀兰想躲,挣扎间竟从马上摔下来,林谈之不顾自身连忙扑过去做了肉垫。

反应过来的赖汀兰扑到林谈之的话中哭得更是肝肠寸断,“谈之,你究竟如何看我?”

林谈之顿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又想还是抬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珠,赖汀兰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目光哀切地望着他。

“兰姐…”

“你可不可以叫我声兰儿?”

林谈之心脏一颤,他忽然明白自己是如何看待赖汀兰的,他想让她像以往那般放声大笑,活得恣意明媚,他愿用自己的余生照顾眼前的女子。

“兰儿…”

赖汀兰的笑容终于有了以往的模样,虽然多了丝苦涩,她凑上来轻轻地吻住自己的唇,林谈之心中五味杂陈,便好似林言之要走的那天,总觉得不对,却又无可奈何。

很多次,林谈之将两人在一起时的场景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回想,试图相信赖汀兰是对自己动了心,可现实又总会一次次将他打回原形。

风吹动树叶,同心锁也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上面是赖汀兰和林言之的字迹,他们共同刻下了彼此的名字,林言之过世后,赖汀兰也会时常来这里烧香,但她却从未提过这把同心锁,也或许从未想过将锁打开。

林谈之轻轻地牵了牵唇,他忽然不知自己蹉跎了这么久的岁月到底都在做些什么,若是没有赵承璟,没有战云轩战云烈,甚至是宇文靖宸,没有这些人来证明自己的话,他便好像一事无成。

“太傅小心!”

耳旁突然传来穆远的喊声,林谈之回过神便猛然被一脚踹中腹部,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掉进两侧的荷塘中。

人群开始四散逃窜,混乱之时他看到有两个人逆着人群跑过来,看到宇文景澄不管不顾地跳入水中,便似当年拼劲一切给赖汀兰做肉垫的自己。

第132章 了断

132、

林谈之被捞上来的时候,战云烈和穆远已经将那个突然出手的道士治服了,他只看到宇文景澄湿漉漉的衣摆一闪而过,随即便又跑过去拦战云烈的剑。

两人眨眼间便过了十余招,宇文景澄自知不敌当即道,“战都尉,若非是我,你也不可能及时赶到此处,此事便当扯平了如何?”

战云烈手下未停,“即便没有你,我也已打探到此处,况且此番不止穆远,密羽司的人也在路上,定能保证林太傅的安全。反倒是你,宇文公子,你既想保住林太傅的性命,又想保住宇文靖宸的势力,你可知这二者不可能兼得?”

宇文景澄抿紧唇,也就在此时越来越多的道士聚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很快又是一阵脚步声,密羽司的人也赶到了。

小小的庭院眨眼间便挤进来上百个手持武器的人,一场恶战仿佛一触即发。

宇文景澄道,“战都尉,此处尚有许多无辜百姓,你我于此交战不仅两败俱伤,还会影响密羽司的名望,今日之事可否就此停手?”

战云烈瞥了眼这些道士,看上去个个身手了得,真打起来未必能讨到甜头,而且他的任务并非是缉拿往生死士,而是找到他们的头领雨燕,此时大动干戈也没有任何益处。

只是此次若是罢手,只怕再想找到他们的就据点便难了。

思索片刻,战云烈收起剑,“如此今日就此别过,只是希望夜静无人之时姑娘能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否则下一次战某未必会卖姑娘这个面子。”

宇文景澄的眸子沉了沉,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林谈之,只是林谈之并没有看他,他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为人子女,自然孝字为先。”一字一句清澈地回荡在庭院中。

战云烈扬了扬唇,“如此,战某便明白下次见面该如何对待姑娘了,后会有期。”

他扶起地上的林谈之,带着密羽司的人离开了城隍庙,宇文景澄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都回去收拾一下,今夜撤离此处。”

“是。”

道士们四散而去,宇文景澄走到池塘边,地上还有一片湿漉漉的水迹。风吹动锁链,他忽然瞥到一块同心锁,上面的字让他一瞬间看走了眼,反应过来后又轻笑一声。

难怪他今日看上去这般不正常,这世上能让他如此的恐怕就只有赖汀兰了吧。

*

战云烈将林谈之带回了密羽司,顺便了解了一下寺庙中的情况,穆远一一应答,随后才看向沉默不言的林谈之。

“他又是怎么了?”

穆远小声道,“林大人看到了一块刻着兰妃和林大少爷名字的同心锁。”

战云烈无语地深吸一口气,打发穆远离开。

“大丈夫有什么放不下的,你总是这般,像什么样子?”战云烈不客气地说。

林谈之抬眸看了他,“云轩从不会这般说话。”

战云烈反倒笑了,“就是他对你太纵容,才会让你把这些事拖到今日。若是自幼与你结拜的人是我,你早与兰妃断得干干净净了。”

“兰妃…”林谈之嗤笑一声,只觉得连这称呼都无比讽刺,“兄长临终前让我照顾兰儿,可其实我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好了。”

战云烈知道他惯爱钻牛角尖,沉声道,“以你的才华,本可运筹帷幄,扭转乾坤,莫要被这些儿女情长一再消磨心性。”

“你自己便能将儿女情长都放下了?”

战云烈难得正色道,“唯有值得的人才值得你去抛下一切,而值得的人不会见你如此消磨自己。”

这话仿佛戳中了林谈之内心深处的苦楚,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听到也不愿承认的话,他闭上眼回想这些年的时光,只觉心痛如绞。

战云烈见他如此安慰道,“赖汀兰是个好女子,只是对你来说,不是。”

“云烈,帮我个忙。”

林谈之似乎下定决心,“此事之后,我想我或许便能看清了。”

林谈之回府时,看门的小厮给他递上来一些药,说是刚刚一个叫小桃的侍女送来的,说让他保重身体小心伤风之类的话。

林谈之看着那药包良久,随即一言不发地走了。

“少爷,这药…”

他知道这药是谁送来的,也知道自己所做的或许和赖汀兰所做的一样,或许这就是因果循环,但有一句话他觉得是对的——真正值得的人不会见你如此消磨自己。

十日后便是林言之的忌日。

每年的这个时候林柏乔和林谈之都会在祠堂中度过,林柏乔年纪大了,已不能整夜不眠,夜深后便回房休息了。

林谈之独自跪在蒲团上,看着林言之牌位久久不言,树影摇曳,昏暗的烛火影射着他晦暗不明的神情,屋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他才仿佛回过神站起身。

战云烈已提起联系了姜良,将当晚的守门侍卫换成了自己人,以方便林谈之入宫。

此时的咸福宫一片寂静,院内早已熄灯,下人们也被格外开恩无需守夜,早早便回去休息了,整个咸福宫只余下赖汀兰和她的贴身侍女心竹。

心竹是从赖府时便跟着她的,对她忠心耿耿,也最清楚赖汀兰身上发生的所有事。

她将窗户开了一个小缝,然后在屋内支起了火盆。

“小姐,都准备好了。”

“嗯。”

赖汀兰应了一声,从里屋走出来,她穿了一袭白衣,不染半点脂粉,头上的金钗也尽数褪去,只用一根竹钗挽起发髻。

她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包袱中拿出一块牌位,手指细细地抚摸着上面雕刻的名字,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夫君,兰儿来看你了,这一年你过得可好?”

她在火盆前跪下,包袱中的纸钱散落出来,又被她丢入火盆中。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火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心竹紧张地盯着门外的动静,时不时回头看向赖汀兰。

“夫君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皇上答应在扳倒宇文靖宸后便放我出宫,届时我便是自由之身,也终于能为你报仇雪恨了。谈之说,待我出宫便娶我为妻,我已经答应了,谈之他…待我很好,若非是他我也恐难在撑过宫中孤寂的日子,只是……”

赖汀兰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只是每每想起你,总是心痛如绞。兰儿愧对于你,本以为你走之后,我此生都不会再动心,可每每看到谈之,我又难以自抑……”

“他和你很像,一开始我确实总会将他当成你,可后来我便渐渐明白他与你并不相同,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谈之为我做了很多,我不想辜负他,也想认真对待他的感情。你还记得我们在那座城隍庙中拜天地的事吗?虽然周遭的一切破败不堪,可我那时还是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这是兰儿最后一次以你的妻子的身份祭奠,今后我便想一心一意对待谈之,夫君,若你肯原谅兰儿,若你还惦念着这短暂的夫妻情分,可否现身与兰儿一见了却此缘?”

她声泪俱下,朝火盆深深一拜,火焰霎时跳起三尺高,半掩的窗户猛然被风吹开,两人都吓了一跳,心竹连忙跑去关窗,赖汀兰却起身喊道,“夫君?!是你来看兰儿了吗?”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心竹吓得瞪大了眼睛几欲昏死过去,只因眼前之人无论容貌、发髻甚至是衣衫都与当年的林言之一模一样!

赖汀兰先是一愣,随即欣喜若狂,她慌忙擦了下眼泪扑过去抱住来人。

“夫君!你终于肯来见兰儿了,你可知这些年兰儿日夜思念,始终盼着能与夫君再度相见,哪怕是梦也好,求你多陪兰儿一会好不好?”

“夫君?”来人轻声呢喃。

那声音实在过于清楚,以至赖汀兰的理智瞬间回笼,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来人,的确是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装扮,可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不一样,那双眸子看上去如此哀痛,面容冰冷没有一丝笑容。

“兰姐姐,你真是好狠的心。”

赖汀兰退后一步,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恍然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林谈之紧紧地盯着她,“你既始终忘不了他,又为何来招惹我?”

“不!不,谈之…”赖汀兰想要解释,可她刚一开口身后的火盆便猛然燃烧起来,火焰翻涌的声音瞬间掩盖了她的声音。

“若非我今夜到访,竟不知你们早已夫妻相称。”

林谈之轻笑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已经心痛得麻木,尽管来时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现实竟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我想过你可能会祭奠他,也想过你会认错,我原本只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如今看来……都不必了。”

赖汀兰心脏一紧,她连忙抓住林谈之的手,“谈之,并非如此,我今夜祭奠言之也只是想向他告别,心竹可为我作证,我刚刚便已与言之讲明,这是最后一次以妻子的身份祭奠。”

心竹慌忙点头,“太傅,娘娘所言句句为真,娘娘还说从今以后要认真对待您的感情。”

林谈之的目光转向赖汀兰,对上那带着丝丝祈求的目光,他却没有丝毫动容。

“兰姐,我们之间,难道是第一日吗?”

赖汀兰的身子一顿,抓着他的手缓缓滑落。

“自兄长走后,我与你,我为了你,可是一日?已整整五年!你今日才说要认真待我,那你之前都是如何看待我的?我虽是奉兄长的遗命照顾你,可我自认早已将所谓的遗命抛逐脑后,我清楚自己愧对兄长,九泉之下也无颜再见他,可你呢?你又有什么颜面见他,有什么颜面来见我?!”

“今时今日你才说要认真待我,怕是因为圣上松口还你自由,你才有了如此打算吧!”

“谈之!”

赖汀兰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林谈之口中说出来的,自相识以来,林谈之对她从来都是悉心呵护,礼待有加,可今日的言语却犀利得让人难以招架。

林谈之虽然这么说,眼眶却又逐渐变红,那痛苦挣扎的模样又让她更为心痛。

她低声劝道,“谈之,我知你在气头上,可莫要如此,我见不得你如此痛心的模样。”

“见不得?”林谈之又笑了一声,“你可知在你见不得我的日子里,我日日皆是如此?!”

赖汀兰心中一凛,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她想说的,她能解释的都已说过了,可林谈之并不能接受。

她也从不知林谈之竟如此痛苦煎熬着。

“我还是会求皇上放你自由,你若遇到困难,我也会竭尽全力相助,但你我之间便就此别过吧,兰姐。”

赖汀兰猛然抬头,“谈之,你听我解释!”

林谈之却抬手制止了她要说的话,“不必了,我已给了你五年的时间。这五年间,我一心一意为你筹谋,忽略了父亲、朋友还有功名,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将自己最好的一面都给了你,可你却整整五年都没有想清楚。”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赖汀兰,轻声道,“我如此用心都没能令你说出口的话,便是在此刻听到,也无法相信了。”

赖汀兰翕动的唇终究闭上了,她知道自己错过了,她对不起林谈之,很多话都已经太迟了。

林谈之最后牵了牵唇,转身离开了。

身后的火焰熊熊燃烧,心竹将窗关上便又被风吹开,那火焰眼看着便要烧到周围的桌子,心竹忙喊道,“娘娘!快回来吧,再不关门便要走水了!”

赖汀兰转身,看着那三尺高的火舌,轻声道,“连你也无法原谅我吗?”

“想来也是,你那么宠爱谈之,是我,害了他。”

只是偏偏在失去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

“我总怨命运不公,或许这就是我的报应。”

第133章 后宫+2

133、

林谈之离开咸福宫后便去太和宫向赵承璟请罪了,无论如何他也是私去了后宫妃子所在的住处,不过赵承璟早已从战云烈那知晓了此事。

“何来怪罪一说?朕知你被情事所扰,也愿你早日看清内心。其实无论你心仪之人是兰妃,亦或是其他人,朕都只希望你能遵从本心,莫要迷茫。”

林谈之心中动容,深深一拜,“皇上日理万机,却还要为微臣的儿女私情一事忧心,实在令臣惭愧!”

赵承璟将他扶起笑道,“国事家事谁又能说清哪个更重要?爱卿无需羞愧,正因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朕才如此看重你。”

林谈之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凝练成一句话,“臣今后定一心一意为陛下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看着林谈之的疲惫的背影,赵承璟也不觉叹息一声,“愿林太傅今后不会再为情所困了。”

战云烈没有接话,而是问道,“林谈之对你的忠诚度可有一百点了?”

赵承璟这才反应过来,“你叫我帮他这个忙,不会还有此意?”

“林谈之心中若是还有什么牵绊着他,也便是赖汀兰了。如今赖汀兰的事已解决,他也下定决心,应该便能将全部心思都用在你身上了吧?”

看他坏笑的模样,赵承璟略显无奈,但打开人物面板一看林谈之对他的忠诚度果然达到了100%。

当晚,赵承璟便在梦中看到了林谈之的三生三世,其实与他所知的大抵相同,每一世的林谈之都追随战云轩而去,背井离乡,最后又随着战云轩凯旋回京,做了战云轩所建立的王朝的丞相。

只是也有许多引人深思的细节,比如他每一世都没能与赖汀兰修成正果,赵承璟原本以为是赖汀兰一心求死的缘故,可原来早在她求死之前两人便已诀别。

林谈之并非只在此世才说出与赖汀兰决裂的话,在他的第一世和上一世也都说过相同的话语。

或许是清楚宇文靖宸攻破皇城后,她便又要被赖家摆布,又或者对恢复自由彻底丧失了希望,所以便在宇文靖宸即将攻破皇城之时自缢而亡。

林谈之随军攻入皇城后第一时间便去了赖汀兰的寝宫,也找到了她藏在梳妆盒中的遗书,所以上一世赵承璟在狱中才只见到了战云轩一人。

这两世的林谈之都孤独终老了,他将全部心思都放在辅佐战云轩身上,晚年则沉迷于种田,最后在乡间田野永远合上了眼睛。

唯一不同的是第二世,这一世自己早早身亡,赖汀兰也未到入宫之时,但宇文靖宸掌管大权后第一时间便将林府上下人等囚禁,林言之也在此时为保护林柏乔而身亡,林柏乔入狱后托曹尚书将林谈之送离京城,而后林谈之顺利与战云轩和战云烈会和共谋大计。

这一世的林谈之对赖汀兰并无男女之情,只记得兄长弥留之际的话语,可惜再相见时赖汀兰还是死了,赖桓将她送给了北苍大皇子呼延迟,赖汀兰不堪受辱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然而这一世的林谈之明明少了这段苦情的折磨,却也没有顺利娶妻生子过上平淡的生活,而是仍旧沉迷种田,让赵承璟十分费解。

这一梦醒来,赵承璟却觉得情况不太妙,他顾不得战云烈当即便摆驾去了咸福宫。

这么多年,赵承璟几乎没来过此处,倒是并不像他记忆中那般荒凉,赖汀兰将此处打理得很好,院子中种了许多桃树,地面也十分干净整洁,心竹正在院中打瞌睡,看到赵承璟吓得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皇、皇上!奴婢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兰妃现在何处?”

“兰妃娘娘还未睡醒……”

这都什么时辰了,赖汀兰刚刚经历与林谈之决裂,赵承璟相信她一夜未眠,也不信她到现在还未醒。

赵承璟猛地推开门,果然看见梁上垂下的白绫以及吊在空中的赖汀兰。

“兰妃!”

“娘娘!”

两人俱是一惊,赵承璟当即将赖汀兰从白绫上抱下来,他便觉得不太对劲,没想到果真如此。

“别担心,还有一口气,快去传太医!”

心竹刚要跑,赵承璟又叫住她,“不,先等等!”

妃子自戕是大罪,何况赖汀兰还未孕育皇嗣,此事若是惊动了旁人,即便捡回一条命只怕余生也会在冷宫中度过。

赵承璟连忙打开威望商店,找到一个能用得上的商品——还魂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魂魄归位,生龙活虎啦!不过生命可贵,每人只能用一次哦~(售价:1W威望币)

赵承璟吸了口气,一万点威望币,即便将他当前所有的威望点全部扣光都不够,还要再填上90天的寿命才行。他当前的寿命上限是120点,扣掉90点便只剩下30天,刚好还能保持身体正常运转,只要弹幕不断,这些寿命倒是也能很快补回来。

于是他当即兑换了一颗还魂丹喂赖汀兰服下,心竹见赵承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颗丹药,本来还担心再不叫太医,赖汀兰的性命便保不住了,没想到丹药刚刚下肚,赖汀兰便忽然睁开了眼睛。

“娘娘!娘娘您可醒了,您怎么这么糊涂啊!”心竹当即嗷嗷大哭起来。

赖汀兰没想到自己还活着,她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了床边满脸关切的赵承璟。

“皇…上。”

她连忙坐起身,赵承璟知她无碍,但还是制止了她行礼。

“心竹,你先出去,朕有话与兰妃说。”

心竹又担心起来,娘娘自戕这可是大罪,眼下虽死里逃生,可若是皇上勃然大怒,下场只怕还不如干脆利落地去了。

只是她不敢多言,只能先退下去。

赖汀兰也知自己犯了错,只是垂下头,“皇上,臣妾……”

“好了兰妃,朕知道你是想用自尽牵连家人帮朕铲除赖家,也知道你对赖家人恨之入骨却又无能为力,但如此做法甚至赔上自己的性命未免太傻了。人活着不是为了选如何死的有价值,而是如何活着才更有价值。”

「兰姐姐居然是这么想的啊,虽然很重情重义,可感觉也好傻,哎。」

「我居然觉得璟璟好善解人意啊,其实有这样的老公,哪怕没有感情也会过的很幸福吧?」

「兰姐姐!不要为了坏人牺牲生命,不值得!」

赖汀兰一愣,她其实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万念俱灰觉得世上已再无牵挂。她背叛了林言之,也对不起林谈之,更无法反抗自己的命运。

对上赵承璟真诚的目光,她只觉得心中无比惭愧,甚至开始觉得她也对不起赵承璟。

仔细想想自入宫以来,赵承璟从未苛待过她,哪怕是如今的局势也未因赖家的所作所为而迁怒于她,甚至还帮她摆平了宇文静娴,让她在宫中不再受人欺凌,逐渐拥有权势与地位。

便是举案齐眉的帝后之间怕是也不过如此,何况与他从未有过夫妻之实的自己?

“皇上,臣妾……”

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只以为自己对不起林家兄弟,竟从未想过她也愧对赵承璟。

“好了。”赵承璟将手帕塞进她手里,轻声安抚,“兰妃,朕记得你今年二十八岁了吧?”

赖汀兰轻轻点头。

“不出三年,朕定能平定内乱,还你自由。这世间的山川大河,鸟语花香,你真的都不想亲眼看一看吗?你是那般要强的女子,未来还有那么久的大好时光等着你,你可以骑马射箭、种田打鱼,一叶扁舟,畅游山河……”

赵承璟努力思索着,忽然想到梦中的林谈之,“还有种田,虽然有些辛苦,可竹林野鸟相伴,听丝竹流水之声,却能让内心无比平和,你还有如此多未曾尝试之事,为何将自己困在眼下的苦楚之中?”

赖汀兰愣愣地看着赵承璟,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林谈之虽对她十分关心,但遵守礼节并不会与她说这么多,林言之更是将她当成小女子一样保护,以至于赖汀兰从未想过她自己一个人也可能做到这么多事,也能活得十分灿烂。

赵承璟所描述的未来,仿佛光是设想便让她充满悔恨的心平静下来,她从未想过林家兄弟都未能给于他的安全感竟从赵承璟口中得到了。

赵承璟生怕她将来又想不开,毕竟这还魂丹只能用一次,于是又说道,“兰妃姐姐,朕知你命苦,这世上为难你的人已经很多了,所以莫要自己为难自己,人都会犯错,但只要尽力弥补,终有一天你也能问心无愧。”

赖汀兰泪水翻涌,“妾身愧对……”

赵承璟抬手制止了她的话,温和地笑道,“你从未伤害过朕,又何来愧对一说?”

赖汀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只是缓缓起身跪在地上,朝赵承璟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再多的话语也难以言表她此刻的动容,她本已无力应付现实中的灾难,甚至开始痛恨自己,为何总是一次次错过,为何那般笨拙,为何会拖累所有她爱的人,却又伤不了害她至此的人一分一毫。

可如今她忽然明白了,她该正视自己的无能与懦弱,为自己所作的错事负起责任,她该活着,更该为拼着一死只为救她于苦海的林言之活着。

赵承璟离开咸福宫时忽然收到系统提示——“因威望道具对忠诚度为100%的人追随者使用,现返回宿主一半威望点:5000点(已优先补充寿命)。”

果然人物属性中赖汀兰的忠诚度也变成了100%。

赵承璟十分欣慰,他本只是希望改变赖汀兰自尽身亡的结局,没想到顺便收获了对方的忠诚,也返还了寿命,真是皆大欢喜,想来鬼门关前走一遭,赖汀兰今后不会再想着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用第三世界的观众的表达方式是怎么说来着?

哦,对。后宫+2。

第134章 山雨欲来

战云烈得知赖汀兰寻短见的事有些意外,“此事需要告知林谈之吗?”

赵承璟摇了摇头,“朕临走时兰妃哀求朕不要与谈之言说此事,想来她也是真心悔过。林谈之好不容易才从这段感情中抽离,便不要再让他烦心了。”

战云烈也这么想,虽说有些自作主张,但他真的不想再看林谈之困在这段感情中,毕竟只要碰上赖汀兰的事,林谈之总是拎不清,相较之下连宇文景澄都没那么危险了。

两人谈话时椿疏便一直在旁侍奉着,她每日对赵承璟寸步不离,便连四喜分内之事都逐渐由她代劳了。

赵承璟见战云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道,“椿疏姐姐,你不必如此劳心费神,这些事交给四喜去做就好。”

“奴婢这么多年都未能伺候殿下,如今终于与殿下重逢,只想尽主仆之谊,还请殿下莫要推辞,还是说椿疏哪里做的不够好?”

赵承璟忙道,“并非此意,只是怕姐姐劳累。”

“多谢殿下挂念,奴婢无碍。”

战云烈的目光在椿疏身上打量着,随即扬了扬唇,“赵承璟。”

“嗯?”

赵承璟有些恍惚,战云烈对他直呼其名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可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如此。

哪知他才刚转过头,战云烈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旁,一只手托起他的下颌便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他力气大,赵承璟的推搡便似挠痒一般毫无作用,而战云烈更是过分,逼得他身子后仰几乎压在了桌上。

赵承璟在他腰间用力拧了一下,才换来一丝空隙,“你干什么?”

战云烈没有丝毫悔意,还振振有词地说,“你不是想让椿疏离开吗?我只不过是帮了你一把。”

赵承璟环顾四周,果然没再看到椿疏的影子,他禁不住锤了战云烈一下,“你何须如此?对椿疏姐姐也太不敬了。”

“她身为奴婢本便不该插手你的事,我只是给她提个醒,莫要仗着你母妃的遗命忘了尊卑。”

赵承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椿疏姐姐的确总是催着朕寻找雨燕,动用往生死士的力量暗杀宇文靖宸。但朕深知此事不可能如此简单解决,且如今西北护卫军与北苍还在暗中勾结,城隍庙一战也已打草惊蛇,再想探听雨燕的下落便更难了。”

门外的椿疏听到这,敛起情绪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娘娘叫她扶持殿下,可时隔多年殿下还是这副优柔寡断的性子,明明先铲除宇文靖宸,再将叛党一一斩杀便是,殿下当真是少了婉清娘娘当年的风骨。

看来娘娘的大计是指望不上九殿下了,只能靠她自己了。

宇文靖宸每日下午都会在宫中处理政务,门口有御林军把守,戒备森严。椿疏提着食盒走过去,“圣上派奴婢给宇文大人送些糕点,吩咐奴婢必须亲自送到宇文大人手中。”

侍卫们也知她是赵承璟身边的人,故而通报了宇文靖宸,没多久便打开殿门请她进去。

宇文靖宸正在桌案前批改奏折,桌案的一角便放着国印,宇文靖宸没有抬头只是吩咐道,“放在那吧。”

椿疏将食盒放到桌上却没有走,宇文靖宸这才停下来,“怎么?我那外甥还吩咐你要亲眼看着我吃下去吗?”

椿疏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面纱,果然在宇文靖宸脸上看到一丝耐人寻味的情绪,“宇文大人,你可记得奴婢?”

宇文靖宸打量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椿疏。”

“你是椿颐的妹妹?”

“正是奴婢。”

宇文靖宸早就觉得这个暹罗舞女有问题,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找上门,他似乎想起什么,“你既能混进皇宫,想来是我那妹妹留给璟儿的人,来找我又是何事?”

“奴婢的确是奉婉清皇贵太妃遗命,保护九殿下的安全,然九殿下生性软弱,难堪大用,每日与那战云轩嬉戏调情,奴婢几番谏言均被无视,奴婢不愿娘娘辛苦积累的基业毁于一旦,特来投奔宇文大人!”

宇文靖宸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你来投奔我,总归不会空手而来吧?”

椿疏当即跪下,从腰间摸出一枚护甲双手奉上,“此护甲乃娘娘所留遗物,可令往生死士认主,宇文大人可持此护甲与雨燕相认,今后往生死士便任凭大人差遣!”

“护甲?”

宇文靖宸眯起眸子,很快便想通了,“呵,原来如此。我便说,我这妹妹心思玲珑,她肯让往生死士为我所用,也必然给我那外甥留了什么。婉清啊婉清,你筹谋半生只为这么一个蠢笨的儿子,当真不值。”

椿疏磕头道,“奴婢将此护甲交于大人必会被殿下发现,还望大人即刻送奴婢出宫,以保奴婢的性命!”

*

赵承璟很快便发现椿疏不见了,几番调查发现她最后一次露面竟是去找宇文靖宸。

“椿疏姐姐定是擅自行动了!快去问问姜良,可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离开皇宫?”

战云烈摇头,“我已问过了,姜良说并非发现。不过宇文靖宸掌权多年,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皇宫,想来宇文靖宸也能做到。”

“密羽司在宫外可有探听到消息?”

“也没有,我已联络了飞羽,让伯爵府旧部的人也帮忙寻找,想来不日便能有消息,你莫要心急,若宇文靖宸当真将椿疏抓了去,也会先行审问,不会急于要她性命。”

赵承璟点头,“朕也知如此,只是朕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过去他不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历经了几次重生,每次兵败前夕总有如此预感,让他不觉心慌。

战云烈帮他揉了揉眉心,“总之,先准备今日的晚宴吧!”

一晃便到了各国使臣离京的时候,今晚也是最后一次宫廷夜宴,各国使臣和文武百官都会到访,赵承璟也不得不凝心安神准备参加晚宴。

战云烈早早便到了,一来为了确保安全,二来也想打探一番消息,不过他才刚到便被呼延珏缠上了。

“本殿下明天一早便准备启程去辽东,需要捎口信吗?”

战云烈不客气地道,“好走,不送。”

呼延珏见他一直注意着宇文靖宸,“你怎么这么冷淡,好歹本皇子也送了你那么多好东西,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战云烈这才收回视线,“在下只是在想,辽东如今已是无主之地,七殿下又是北苍人,身份敏感,不知随行带来的人手可足够?否则只怕刚踏入辽东地界,便被射杀了吧?”

呼延珏啧了一声,这么毒的嘴,他要是有这种弟弟,一天恨不得教训他八百回,也就战云轩,还拿他当宝贝似的。

“总之,若是赵承璟对你不好,你便来找我。”

战云烈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多谢好意,呼延珏。”

呼延珏:“……”护短就算了,还这么记仇!

两人正说着赵承璟也到了,他神色如常,只是身边少了椿疏。

战云烈也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宇文靖宸未免太过安静了,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穆远忽然凑到他耳旁低声道,“姜良刚刚来报,说宇文靖宸把一个人带进了宫。”

“什么人?”

“看不清容貌,总之不是椿疏,是个男人。”

“那人现在何处?”

“就在偏殿,有宇文靖宸的人在门口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战云烈眯起眸子,微妙的预感促使他说道,“把人抓走。”

穆远一愣,“是。”

穆远刚刚离开,宇文靖宸便忽然起身,“值此佳节,臣有一份大礼献于皇上。”

“哦?国舅还给朕准备了礼物?”

宇文靖宸扬了扬唇,“皇上自幼孤苦伶仃,九岁便登基为帝,夙兴夜寐,励精图治。老臣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只得加倍努力为圣上分忧,然总有旁门左道之辈说臣外戚夺权,乃意图某朝篡位的奸佞之臣。”

赵承璟客套道,“朕与舅舅血脉相连,舅舅何须在意他人置喙?”

战云烈的眸子逐渐睁大了,他忽然猜到了隔壁之人的身份,他缓缓起身,只是那人已然出现在了门口。

便听宇文靖宸说,“血脉亲情难以磨灭,臣看着皇上长大,深知皇上乃重情重义之人。先帝驾崩之时也曾懊悔自己对子嗣过于严厉,将昔日三皇子贬为庶人不知所踪,今臣游历民间,偶然遇到昔日被驱逐出宫的三皇子,特将其带回,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老臣派的人震惊万分,赵承璟也如遭雷劈。

宇文靖宸侧开身,众人纷纷朝殿门口望去,只见一中年男子缓缓迈进殿门,他身形略有些佝偻,虽身着绫罗绸缎,却难掩沧桑的神色,他步子走得很慢,就像戴惯了脚镣的犯人,眼角有几道深深的沟壑,眸子也微微颤动,无所适从地看向四周,仿佛已颇不适应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但他的容貌却与先帝是极为相似,赵承璟依稀记得父皇便是因此十分宠爱这位皇兄。

幼时的他与这位三皇兄并无太多交集,唯一的一次他将毽子掉在了三皇兄母妃的庭院内,他想去捡,可三皇兄却当着他的面将毽子扔进了井里,还大骂他的母妃是狐狸精。

那时颐气指使的赵承继与眼前这个写满了胆战心惊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赵承璟不觉站起身,明黄的龙袍仿佛吓到了他,赵承继双腿一颤险些跪在地上,还是宇文靖宸伸手扶住他,丢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宇文靖宸,此人已被先帝降旨贬为庶人,终生不得入宫,你将此人带来是何用意?”林柏乔当即质问道。

宇文靖宸充耳不闻,“三皇子,你央求本官带你入宫,不是有话要说吗?”

赵承继眸子一颤,短暂的平静后猛然抬头,那一刻赵承璟对上了他充满恨意、嫉妒,甚至是恨不得不惜一切将他拉入泥潭的目光。

“诸位听我一言,此人不配做皇帝!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父皇的骨肉!”

第135章 当年的真相

大殿顿时寂静下来,连激愤不已的老臣派都停顿了一瞬,林谈之眯起眸子,“御林军何在?还不将此危言耸听之人拿下?!”

当即有御林军上前,却被宇文靖宸制止,“等等,此人是微臣带进宫来,扬言有冤情要面圣,却不知他竟会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臣要亲自审问此人,以证清白!”

他话锋一转,佯装怒道,“赵承继!你无凭无据竟敢质疑当今圣上的血统,本官好心带你入宫面圣,你却狼心狗肺污蔑圣上,可知这是何罪?!”

“我句句属实,何来污蔑一说?”赵承继目光灼灼,“当年的婉清皇贵妃入宫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整整一年,父皇夜夜召见,几乎从未去过其他妃子的寝宫,可宇文婉清却一直未有身孕。直到年底,也是使臣集会,当时的暹罗国兵强马壮,远盛于我大兴,而大兴北有北苍,南有南诏,纵使有战、赖两位将军也分身乏术,父皇早有拉拢暹罗国之意,刚好那一年出使我国的便是暹罗国的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暹罗国王。”

赵承继的声音清晰缓慢,他毫不畏惧地抬起头,轻蔑地看向赵承璟,“大皇子对婉清皇贵妃一见钟情,父皇为了笼络暹罗国,便假意留暹罗皇子在宫中秉烛夜谈,实则唤来婉清黄贵妃侍奉,而后不过一个月便传来宇文婉清怀孕的消息,随后诞下了赵承璟。你们说,他怎么可能是父皇的孩子?再看他的长相如此妖异,分明是身上流淌着暹罗国的血!”

赵承璟攥紧了拳头,他极少发火,但也不代表能听人如此侮辱自己的母妃。

“赵承继!”他厉声道,“朕看在你好歹流淌着父皇的血液的份上,才允许你出现在朕的面前,可你竟然满口胡言,不仅污蔑朕的母妃,还污蔑盟国国王。今日你若不将话说清楚,朕便将你乱棍打死!你有何证据证明朕的母妃侍奉过暹罗国王?若真如你所说,这一切是父皇默许,他便比你更清楚朕的身世,又怎么可能将皇位传给朕?!”

“那是因为你的母妃害死了父皇所有的儿子!便连我都被贬为庶人,生死难料!”

赵承继的眼中闪烁着丝丝泪光,“父皇缠绵病榻之时,是你母妃在执掌大权,连传国玉玺都在她手中,她逼迫父皇立下立你为帝的遗诏又有何难?”

林柏乔忽然开口,“汝辈小儿,真是信口雌黄!当年先帝传诏继位时,吾等老臣皆在床前,传位于九皇子乃是先帝亲口所述,宇文大人当时也在,这其中可有半点婉清皇贵太妃的手笔?”

宇文靖宸想起往昔,嘲讽似的扬了扬唇,“没错,本官当时也在殿中,传位于赵承璟乃先帝亲口所述,林丞相亲手执笔,婉清并不在场。”

事实上几人心中都清楚,那时的宇文婉清已经服毒身亡了,若无她身死,先帝也不会将皇位传给赵承璟。

赵承继不依不饶,“即便如此,也是你母妃谋害皇嗣、迷惑父皇立你为帝在先。你母妃侍奉过暹罗国王一事,有当年父皇身旁的太监为证。”

话音落下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老人便被推了进来,他穿的虽然不怎么样,看上去倒是比赵承继沉得住气,他先是朝赵承继行了个礼,随后才跪在殿前。

赵承继令他抬起头,“诸位大人可识得此人?”

老臣们纷纷伸长脖子仔细看去,国舅派的老臣率先道,“这不是当年和长盛公公一同侍奉过先帝的长茂公公吗?”

四喜早在看见来人的时候便心中一紧,他虽自幼跟随赵承璟,可毕竟是个奴才,也要受大太监的管教,当年跟在先皇身旁的总管太监是长盛公公,再之下便是长茂公公,他的地位虽不及长盛,但常年伴驾,也称得上是先皇的心腹。

先皇病逝的前几年,便放长茂公公出宫了,还给了一大笔银两,足见对其的圣宠,什么话若是从他口中说出,只怕便是假的都能让人信服三分!

于是在其开口之前,四喜便威慑道,“长茂公公!先帝当年可待你不薄,开口之前先想想你这般年岁,他日九泉之下可还有颜面面见先帝?”

长茂公公不为所动,虽垂着眉眼,却轻笑一声,“老奴正是为了先帝才要出面作证,婉清皇贵妃是先帝游历民间时遇到的舞女,乃是贱籍出身,此事众人皆知,她入宫一年恩宠不断却为何迟迟怀不上龙嗣,诸位想来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在暹罗国王讨要婉清皇贵妃时,先帝才会同意,哪知她竟因此受孕,先帝几次三番令其打掉孩子,可她深知自己的身子再难有孕,执意留下骨肉,而后不久皇上便感染重病,自然无暇顾及此事,才让这身上留着异国血液之人诞生于世!”

他抬起头直直地望向赵承璟,“你母妃为了让你继位处心积虑,如今看来只怕连先帝忽然病重都与这个妖女有关!”

“放肆!”

赵承璟怒不可遏,“妄加揣测的话你也敢说出口?父皇染病之时朕已有五岁,何来父皇染病无暇顾及此事一说?”

“圣上所言不假。”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席间传来,长茂公公看到慧太妃也不觉垂下头,当年慧太妃不仅有圣上的隆宠,又有伯爵府撑腰,可谓盛极一时,宫中无人敢得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