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镜 逼着她在菱花镜中欣赏自己的媚色……
“夫人, 刘妈妈求见。”
刘婆子揣着心事进了正房。
徐少君放下书本,懒懒地问:“何事?”
“夫人,老奴想向您打听个事。”
刘婆子那日见了府上男主人后,心中就放了这样一件事。
乡里有个姓韩的人家, 他家孩儿在外从军, 跟着起义军打仗。
都说那孩子会有大造化。
她打听过, 雪衣告诉她,主家正是姓韩。
姓韩, 又是她家乡人,说不定, 就是那家的孩儿?
“妈妈想问什么?”
刘婆子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主家姓韩, 斗胆问一句,将军的名讳, 是不是韩虎?”
“不是。”徐少君惊讶,“妈妈为何这样问?”
“那韩家从军的孩儿名叫韩虎,我寻思是不是同一个人。那家孩子小时候我见过, 虎头虎脑的,都喊他小老虎、小老虎, 十岁出头就敢和大人一起打虎,胆气足得很。”
战场凶险, 也许那韩虎早就没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谁又能想到,七年前的洪水要了那么多人的命。
想着想着,心中悲寒,抽出帕子掖了掖眼角。
“您乡里,姓韩的人家多吗?”
“说多不多, 说少也不少,都是一族人聚居在一处,说不定是别的韩家。”
刘婆子浅浅地试探了一下,不是,她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徐少君:“既然都是姓韩,出自一个地方,也许将军知道,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
刘婆子尴尬道:“夫人不用特意去问,我与韩虎不熟,无甚事找他。我只是求证一下府上老爷是不是而已,不是就算了。”
韩衮回府的时候,已经快交子时了,黑沉沉的夜里洒下一片雪籽,敲在屋脊瓦片上沙沙作响。
他回城后另有公务,没有直接回府,以为很早能结束,谁知还有应酬,那时才让小厮回来报信。
他喝了些酒,有些微醺。
天气寒冷,西北风呼呼地刮,下人们都回屋子了,檐下的灯笼灭了,没人再点,黑漆漆一片。
穿过二门,前头正房里透出一点灯光,在一片黑暗中仿佛引路明灯。
一想到收到他晚点回来的消息后,向来睡得早的夫人给她留了灯,心里熨帖得很。
他三两步上台阶,推门进屋,屏风后面,徐少君正在灯下翻荷包,一脸的温柔恬静。
见到来人是他,脸上堆出笑模样:“夫君回来了。”
“落云,给将军把换洗衣裳找出来。”
上回走的时候,她送他上马,准备了黑漆食盒,里头装着能放两三日的卤货,让他带到军营加菜。
这次回来,这个时辰了她还未睡,一直等着自己,韩衮一时心中酸酸胀胀,有点情不能自己。
知冷知热,又熨帖,还美成这样。
徐少君见他只顾望着自己出神,找话问道:“外头下雪了吗?方才听见一阵雪籽扑在窗户上——”
韩衮大步上前,箍住她就去叼她的耳朵。
一身的寒气,又穿这样坚硬的铠甲,徐少君打了个哆嗦。
稍稍离开她一些,韩衮迫不及待地除身上的衣服。
可能越着急,越不利索。
徐少君忍住笑:“浴房里头备着热水,你去洗一洗,一身的酒气,怪熏人的。”
韩衮停下来,缓了缓心中突突乱窜的情意。
目光落在桌上的荷包上,“在做什么?”
除了荷包,还有个荷叶盘子,里头放的都是些干药材。
闲着无事,反正都是坐着等他,徐少君说:“装几个香囊。”
荷包都是丫鬟们缝的,留了个小口儿塞东西,到时候再给缝上。
薄荷、丁香、石菖蒲、高良姜、紫苏叶、苍术、冰片等等,都是常用的香囊之物,她少拿针线,只干对着书本装配的活儿。
韩衮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拿起一个黑金配色的来瞧,“给我做的?”
“将军,”落云从浴房出来,“水和衣裳都放好了。”
韩衮进去洗漱的时候,徐少君和落云装了几个香囊,把荷叶盘里的中草药都用得差不多。
收拾收拾,徐少君吩咐:“这个时节,得装些预防风寒的,明儿去药房抓点川穹闻鼻散、三香散用的
药材。一大早就去,赶在将军走之前做好。”
落云应好,端着东西退下。
“夫人。”
韩衮在浴房唤她。
徐少君立在梳妆台前,犹豫要不要进去。
有一回,他将她按在浴桶上……
经过上一回,她想,这房事上的道理、规矩,以后是不是能好好遵循?
“夫人。”韩衮的身影恍现,徐少君吓住。
一头在溪水中打过滚的猛兽赤足前行,水珠从毛发间滴落,地上蜿蜒一道水迹。
“里头没有布巾吗?”
“不用了。”
猛兽摇摇晃晃过来,清冽霸道的气息将她包围。
徐少君臀抵妆桌,腰背弯仰到极致,“夫,夫君。”
她身上的衣软和吸水,只需拥着,比布巾子还好使。
舌钻进耳窝,大手一遍遍搓着她的脊背,然后钻进衣内,徐少君头皮发麻,差点站不住,“别在这儿。”
心里头抗拒,生理上却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扶好。”
捉着她的双手,撑在妆台上,面对菱花镜。
她身上穿着一件云雁纹锦滚宽雪青领口对襟长褙子,衣襟上的盘花结系得好好的,镜中人鹅蛋脸儿,双颊驼红,柳眉轻蹙,檀口微张。
鬓边挤着一张深铜色的脸,肩上的湿迹被暖黄的光打出油亮的蜜色。
身后的人一边咬着她的耳垂,一边肆无忌惮地从镜中看她。
视线交缠,她瞬间躲开。
“这里极好。”他的声音低沉暗哑。
舌在耳后盘旋,玉白的颈子现出修长优雅的线条。
她偏着头,瞪他,眼尾淌出一片胭脂色。
终是无奈地闭上眼。
徐少君从未见过菱花镜中这样的自己,太陌生了。
只怕以后只要正经坐在菱花镜前,就会想起这不正经的模样,可恨。
微弱的挣扎显得毫无力量,反而激起他的血性。他利落地撩起她的裙摆,将她蛮横分开。
幽邃的眼眸眯起,按住她腰背的手加深了力道。
妆桌猛地一动,烛光将覆叠的人,在地上拉出一片浓黑摇晃的影子。
……
上回韩衮走的时候,徐少君特地告知,今日是她母亲薛氏的生辰。
中午他就要返回军营,在这之前,可以抓紧时间去徐府上一趟。
“夫人,是屉里放的那瓶药油泼了。”
霞蔚正给徐少君挽发,抱怨道:“不知怎么就倒了,泼了一抽屉,这味儿要是去不掉,就得让刑伯再重新做一个……”
徐少君可太知道抽屉里的瓶瓶罐罐为什么会倒,韩衮那么大力,叫他折磨得,腿磕着妆台,撞出好一片红痕。
“夫人,你热吗?”
霞蔚见她脸上飞红,自顾自地说道:“是不是不该穿这袄子?”
徐少君今天穿的是一件黛蓝缕金提花缎面交领短袄,越发显得她肌肤雪丰,稍微起点红晕很明显。
霞蔚梳好发髻,徐少君左右看了看,“拿那支镶玛瑙的金钗,配赤金红珊瑚耳环。”
霞蔚转身,忽然屈膝行了个礼,“将军。”
徐少君在菱花镜中看见韩衮走过来,打完拳,洗漱过,换上这季新给做的一身墨绿色衣裳。
人靠衣裳马靠鞍,肩膀宽阔,腰背挺拔,威风凛凛,愣是让她瞧出几分英武的感觉来。
徐少君心口砰砰直跳,想到那身蜜色的腱子肉,充满力量的每一块肌肉,想到昨晚他逼着她在菱花镜中欣赏自己的媚色,脸上愈发红了。
韩衮贴着她,站在她身后,直勾勾地看着镜中人。
霞蔚取了钗环过来,找不到靠近的地方,“将军,夫人很快好了,戴上钗环就好了。”
韩衮目光落在她捧着的钗环上,伸手取过。
霞蔚突然觉得不对劲,将军这是要亲手给夫人戴上?
她要在这儿杵着吗?
将军认真看了看金钗,手指调整一下角度,霞蔚连忙给他指该插在哪里。
他手上没动,静静地斜睨着她。
霞蔚愣了一下,以为他对插在哪里有异议,不知为什么,突然反应过来,逃也似的走了。
霞蔚出到正房外头,刚好撞到杨妈妈要进去,忙拉着她到一边,压低声音,兴奋而激动地说:“妈妈先别催,将军现在正为夫人对镜簪钗呢!”
“哎呀真好,没想到冷硬的将军也懂柔情蜜意,夫人这是盼到了!”
好什么!杨妈妈暗暗着急,昨晚上落云守着,说里头折腾了一夜,这要是将军兴致又起,岂不是要误了那边开席的时间。
薛氏生辰不是整寿,不大办,只招待几个(侄)女儿女婿,正经的女婿第一次给岳母祝寿,那边迁就他的时间开早席,他不能再误了。
就在杨妈妈不知如何是好,打算探头去瞧的时候,二人并肩走了出来。
霞蔚抿着笑,偷偷打量夫人耳朵,嫣红的耳坠子一摇一晃的,极有风情。
只是为何耳垂也红成那样?
初冬的清晨已十分冷冽,马车内早已铺上厚厚的棉垫子,四周也都围了棉围子。
韩衮块头大,一进来,马车里显得格外拥挤。
徐少君意外:“你怎么不骑马?”
韩衮倚靠在车壁上,长腿伸不开,微微曲着。
“一会儿有得骑。”他还要骑好几个时辰的马回军营。
天越发寒了,骑两日马只为回来睡一夜,徐少君本想建议他将休息的日子攒起来,回一次可以多歇几天,免了接连奔波的劳累。转而一想,他如果连着休息好几日,那她可能下不了地,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马车到了徐府前,还没打帘子,听到几个弟弟雀跃的声音。
又和大姐二姐同时到达?
韩衮先下去了,徐少君猫着身子看了看情况,大姐二姐都已下车。
两个姐夫过来与韩衮寒暄。
韩衮回身一看,问她:“不下来?”
第32章 亲嘴(营养液加更合一) 突然发现了更……
马车很高, 丫鬟婆子还未将凳子搬来,徐少君不可能不顾形象跳下去。
落云她们怎么回事?
徐少君搜寻这几人身影。
其实几个丫鬟婆子都在马车旁边,她们没动,是以为将军会扶夫人下来, 毕竟将军破天荒和夫人同乘了不是。
没想到出门前还为夫人簪钗的将军, 完全没有行动, 看着要往迎来的舅老爷们而去。
霞蔚有些着急,打算去搬凳子, 被杨妈妈按住了。
将军终于想起什么,顿住, 往回走了几步。
“下不来?”
徐少君自然地伸出手, 搭在他肩上。
韩衮抬起一只手,把住她前臂, 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将她带了下来。
两个姐姐投来意味深长的笑。
此次宴席与归宁那日没有什么不同,说是薛氏的生辰, 祝贺过后,焦点还是移到韩衮身上。徐祭酒和几个儿子侄女婿拉着韩衮喝酒, 弟弟们围着二姐夫问学问上的问题,薛氏同她们姐妹几个说话。
孟永嘉的肚腹已显怀, 徐香君前不久刚诊出身孕,眼下都叮嘱她如何度过孕吐期。
徐文君感叹:“真好, 少君那边也去了一块心病,小两口瞧着恩爱得很。”
薛氏拉住徐少君的手:“既然韩女婿与那个什么娘子的事子虚乌有,你也该准备起来。”
催她生孩子了。
最近徐少君拿着黑皮册子划掉一些内容的时候,她就在想,还要保留和离的想法吗?
杨妈妈说性格磨合过程挺长的, 最近两次来看,韩衮的变化很大,他能听进请求,能对她退一步,今日竟然还为她簪钗。
她只想要个相敬如宾,忽然发现,可以要得更多。
未来不是
没期盼。
见徐少君羞涩地垂了头,薛氏说:“一会儿娘给你些滋补的药材,拿回去做药膳,补补身子。”
用完饭,时候还早,薛氏安排他们回冠中院去歇歇,散散酒再走。
徐文君拦了,“少君,你要不带韩将军去园子里走走?韩将军来了两回,还没领他四处看过。”
今儿娘家人并没有灌韩衮多少酒,以他的酒量,这只算浅浅沾湿了胃而已。
园子是没转过,昨晚他也没怎么睡,徐少君问他逛园子还是去歇一觉。
韩衮点点头:“在园子里走走。”
徐府的园子造得雅致,文人爱好梅兰竹菊,花草大多是这些。
韩衮没有多大的兴趣,他只是不想把仅剩的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走了一圈,微微热了,徐少君说:“那边有个亭子,去坐一坐。”
亭子边一丛窝竹,才靠近,便听到奇怪的声音。
韩衮十分警觉,按住徐少君,亭中有人。
不知什么人,发出啧啧嗯嗯的声音,津津有味的声音,男女声交错的浅音,越听越不对劲。
徐少君脸色白了,谁这么大胆在园子里——
“书勋……”
响起的是她二姐徐香君的羞臊声,她喘着拍打人,“这是什么地方,你一大早发什么酒疯。”
“不能行房,连嘴也不让亲了?”
王书勋又堵住了。
去二姐之前住的院子是得路过这儿,看来他们走不动了在此歇息。
再听下去不礼貌,徐少君牵住韩衮的手,示意他与她悄悄撤离。
明明在亭中做羞羞事的是别人,她却像自己被抓包一样逃窜。
徐少君牵着韩衮,一路快步回到自己的冠中院。
二姐夫是读书人,她一直觉得他应当很正经,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就与二姐在亭中……
白日宣淫?
韩衮与她行事时都知道困在帐子中,再怎么大胆,也应该关在房中啊,二姐夫怎么都等不及回房。
“在想谁?”韩衮不悦地盯住她,“在想王书勋?”
给徐少君弄了个大红脸,“谁,谁想他!”
此想非彼想。
“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徐少君叮嘱。
撞见姐姐姐夫亲热,多不好!
韩衮哼笑一声,“本也什么都没看到。”
上回在田庄,夜里,隔了一道墙,他们还做过更出格的事,他不是没听见,血气早就被他们撩拨过,妇人来了月事也有花样。
改日不知她肯不肯。
韩衮抬手摸了摸脸,和嘴。
还有亲嘴……
黝沉的目光落在徐少君的朱唇上。
以前只觉得这张嘴厉害得很,办事的时候不想听到那些戳人心的话,甚至给她塞住、捂住。
怎么就没想过拿嘴去堵。
朱唇一张一合,半句话没进他的耳朵,早就心猿意马。
徐少君说了半晌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话,他不吱声没回应,再见他的眼神,哪里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出门前就是,给她戴耳环,逮住耳垂作乱,要了一夜还不够,要不是有事非要出门,她肯定衣裳白穿、发髻白梳了。
“这不是在自家府上,唔——”
他低头,一口叼住了她的两片唇瓣,吃掉她的话。
真行。
双手捧住她的脸,侧着头,像逗弄耳垂一样逗弄唇。
幽郁的酒气冲进鼻腔,徐少君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天回过神来,他们在……亲嘴吗?
与韩衮行房以来,记忆中,韩衮咬了很多地方,从来没霍霍过她的嘴。
难道今日不撞见,他还不知道可以亲嘴?
他的气息拂在脸上,痒痒的。
甫一张口,他的舌就追了进来,缠上她的。
刚开始莽撞,毫无章法的人,很快掌握了要领。
徐少君的心狠狠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还可以这样亲。
胸中脑中快要炸开,她调整不了呼吸,捶他,他才放开。
脸憋得通红,幽怨地看着他。
嘴唇微微肿了一些,丰泽红润,又香又软,就是很好吃。
吃不够。韩衮只给她喘息几息,又按着她的头亲上。
他贴上来时,徐少君下意识地张开嘴,回应,同他唇舌交缠。
韩衮的一只手放在她脑后,将她按近,一只手扶在腰上,将她整个人托起。
徐少君伸长脖颈,腰背拉长,甚至脚也踮起来些。
一口气憋不住,发现换气也没啥,是可以呼吸的。
手移到臀上,将她推向自己,徐少君感受到他的变化,喉间发出短促的抗拒的声音。
韩衮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夫君,不能在这里。”
怎么可以在娘家祝寿的时候做这种事,她还要不要脸啦。
韩衮只是与她躺在床上亲,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像是突然发现了更令人沉浸的美事,韩衮亲了她很久。
等到徐少君再也不要亲了,她的舌很痛,嘴也肿了许多,韩衮才搂着她,深深呼吸。
徐少君微微撑起身,看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与她纠缠太久,韩衮嘴唇及嘴周染上了口脂。
徐少君抿一抿嘴,他是不是将她的口脂都吃了过去。
这么冷硬的人,嘴唇从未有过的红润,好不相配。
“看什么?”韩衮手指抚唇。
徐少君抽帕子给他自己擦。
韩衮坐起来,先给她擦了,再用帕子给自己擦。
徐少君低下头,也想起回门那日二人在这床帐中的事。
那日她做梦梦到一头虎,想到这个,她有个问题要问。
“夫君,你在起义军中时,可曾听过一个叫韩虎的人,乳名小老虎。”
韩衮一震,“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此时,韩府里,刘婆子正随着燕管事进祠堂。
她取了三支香,点上,恭敬地拜了拜。
遇到好主家,她感恩,特意请燕管事允她上柱香。
“燕管事,说来我与韩将军是同乡,我们那儿韩姓不多,我村里就有一家,或许我认识呢。不知道先老大人名讳,先太夫人上姓?”
燕管事听她说过家里人都亡于七年前的一场洪水,与韩将军情况相同,不怕告知,“先老爷讳远桥,先老夫人乃贾安人。”
刘婆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远桥,他说韩将军的父亲叫韩远桥!不就是那韩虎的父亲!他妻子确实姓贾,名贾翠月。
刘婆子后跌两步,那日问夫人,说韩将军不是叫韩虎,甚至也不知道他就是韩虎,为何?
“敢问将军名讳?”
她不知道将军叫什么?燕管事奇怪,“将军名衮,字德章。”
不叫韩虎?
远桥大哥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分别叫山、林、虎,两个女儿一个叫枝,一个叫岚。
刘婆子问燕管事知不知道韩将军家里兄弟姊妹几个,分别叫什么。
燕管事不知,“若你怀疑将军是同村人,不如亲自询问将军?”
刘婆子想知道,不然她也不会这样试探,但他和雪衣一样怵将军,不知道她心里头的事,当讲不当讲。
她打算慢慢计较,谁知将军和夫人从外头回来,第一件事就将她喊了过去。
正房正厅里,将军和夫人各坐一边,将军气势强悍,刘婆子一进门就忍不住跪了下去。
“将军问你几句话,坐着回话吧。”
夫人语调婉转,赐了座。
刘婆子拘谨得很,落云端来矮凳后,她不敢坐,“将军要问什么,奴婢还是站着回话吧。”
“你是沙河村人?”
“……是。”刘婆子紧紧攥着衣角,将军不会要问那个吧?
是不是燕管事向他报告了她偷偷打听的事?怎么这么快!
韩衮问她:“你先头的男人叫什么?”
怎么说话如此粗俗直白,徐少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回将军,我男人叫余庆,我儿子叫小栓,不,”刘婆子想起小栓的年纪,小韩将军太多,她死去的大儿子或许他听过,“还有一个儿子叫小桑,10岁的时候,下河淹死了。”
余庆,余桑……
韩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圈,他印象几乎没有,沙河村被河水淹死的小孩不少,大人们也不拦着孩子玩水,特别是夏日,一到傍晚,小子们全往河里扑腾。
刘
婆子想起小桑有个堂哥,小时候随远桥大哥去几十里外的大横山里打过猎,又说:“奴婢有个侄儿叫松果。”
松果,听到这个名字,韩衮有了反应。
他记得那个孩子,会制作陷阱,曾逮到过一只羽毛漂亮的锦鸡。
“他……也死在那场洪水中?”
刘婆子摇头,“刚成亲那年,进山打猎,被老虎吃了。”
徐少君惊到,捂住心口。
她经历过最恐怖的一次,是上回进栖山,遇到一头野猪。
老虎……京都附近的山林中,并未听说出现过。
原来真的会在山里碰到老虎吗?
韩衮面色阴沉,没想到松果是这样的结局。
韩衮二哥韩林,就是进山遇到了老虎,被咬断了腿,成了瘸子,幸运的是那回进山的人多,没有丢命,大家齐心协力打死了那头虎。
“七年前,洪水冲垮了沙河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关于刘婆子怎么活下来的,她之前对夫人讲过,她不是在洪水中逃的生,她是运气好,避开了洪水。
前一日,她与村里的几人去县上买布料,下起暴雨,被困住,在一个同伴的姐妹家借住了一夜。
就是那一夜,上游决堤,洪水冲了沙河村。
大多数人尸体都找不到。
活下来的,基本都是那晚不在村子里的。
“整个村子,活下来几人?”
那日他们去买布的妇人,连她一起三个,驾牛车的两个男人不放心家里,当天赶了回去,因“戴青家的”与她姐妹好久没见,她姐妹肚子快生了,想帮她未出生的侄儿做些尿片,又不想明日回去没伴,极力劝她们二人一齐留下过夜。
说起来,戴青家的,算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戴青……”韩衮对这个人也有印象,他问:“还一位是谁家的?”
“……”刘婆子突然卡了壳。
她看了看堂上坐的夫人,她正气定神闲地翻一本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该不该说?
就在她犹犹豫豫间,红雨来唤韩将军,说外头已经准备好了。
韩衮要回军营去。
徐少君放下书,“天黑得越来越早,夫君还是早些启程,想问什么下回再问。”
刘婆子在他们府中,又不会乱跑。
韩衮喝光了手边的茶,起身,理了理衣裳。
徐少君送他到前院。
刘婆子松了一口气,脊背佝下去不少。
她随着人群缓缓走到二门处,目送着高大健壮的将军走进抄手游廊。
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要是将军还想知道避过洪水的那位是谁家的,她要怎么回答。
刘婆子在原地打转,她真的好为难。
那位娘子她心疼,有这个机会想替她打听打听,可夫人,她怎么好背刺!
二门上的钱婆子堆着满脸的笑给她道“恭喜”,“先前听说将军家乡,村里的人全都没了,给他留个念想的乡邻都没有,真是怪好的运气,你撞过来了,将军重情义,往后将军念你同乡一场——哎哟,你就安心在府上养老吧。”
刘婆子心理正乱成一团麻,“钱妈妈别取笑我。”
往后怎么样谁知道,先想想这一关怎么过吧。
钱婆子先前听刘婆子说过一点,于是问道:“那个韩虎家的媳妇托你打听的事,你可向将军打听了?”
刘婆子悚然一惊,“哎哟我的老姐姐,你说什么呢!”
钱婆子浑然不觉,以为她没听清,大声重复了一遍。
“韩虎家的媳妇?”
徐少君突然从二门外进来,声音发紧,“活下来的那一位是韩虎——”
刘婆子面色灰败,这话怎么刚好被夫人听到了!
徐少君令她进屋去说。
刘婆子缩着身子,鹌鹑一般迈向正房厅堂。
韩远桥夫妇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韩山早已娶妻,给他们生了一个孙子,二儿子韩林伤了腿脚,行走不便,但因家中尚宽裕,也成了婚。
梁致和八年,韩远桥为年少从军、前尘难卜的第三子韩虎,娶妻田氏珍娘,盘算着等他下次回来,无论如何留个后。
田珍针线活好,进了韩家后,家里人的四季衣裳都是她在操持。
刘婆子和村子里的妇人一样,时常去找她讨教,田珍为人谦和,教起来没一点不耐烦。
她家里头就是寻常庄户人家,针线手艺没人教,寻常绣法,花样子,她看一看就会,是个灵巧人。
那日刘婆子和戴青家的就是找她作伴一起上县里买布料针线,戴青家的去她姐妹家请她们吃了顿饭,后来因为她姐妹想讨教针线,戴青家的才极力游说她们住一夜。
翌日听说村子那一片全被淹了,三人靠近不得,在县上盘桓了几日,等水退去,再回到村里,哪里还有村,房屋被冲垮,人早也被冲走不见,她们找遍了方圆几十里,官府不让靠近被水泡烂的尸体,那些一别再不能见面的家人,就这么没了。
她们还抱有希望,或许谁活了呢,等了两三个月,没见着一个找回来的人。
再后来,戴青家的回了娘家,刘婆子与田珍还要生活,刘婆子劝田珍去起义军里找自己丈夫,天高地远的,何况没见过面,如何去找。
田珍只说在镇上等着,听到消息后,韩虎应该会回来的。
刘婆子自卖为奴,进了一家大户,她允诺有机会也帮田珍打听。
在深宅大院内,想出来见一面不容易,后来渐渐没了联系。
“奴婢该死,夫人恕罪。”这事被夫人知道,刘婆子知道自己犯了死罪。
他们以为田珍也死在了那场洪水中,但是田珍一直在等将军,不说,刘婆子内心难安。
一个是父母之命,为韩将军娶的,一个是帝后指婚,八抬大轿嫁过来的,到底哪个为大?
说了,是往夫人心上扎刺。
她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
徐少君默默地坐在那里,半句话不说。
她只叫了刘婆子一人进来,关了门,其他丫鬟婆子都在外头。
外头红雨的声音响亮,她在踢毽子,一个一个数着数,毽子砸在靴子上的声音,飞起来穿透空气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小猫跳上屋脊,喵了一声,一只鸟儿扑腾飞起。
徐少君能听见这一切,唯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她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瘫在圈椅中。
韩衮前头那位还活着。
刘婆子带来的这个消息,于她,无吝于晴天霹雳。
这比婚前得知他是个鳏夫还不能接受。
他们没有见过,没有成夫妻之礼,可她,是先进的韩家门。
婚姻嫁娶里,只讲先来后到。
……
她与韩衮,本就不应被强扭在一起。
这下如何收场!
从徐府拿回来的一包滋补药材,拾翠来问如何收拾,徐少君淡淡地道:“收起来吧。”
暂时用不到了。
或许永远也用不到。
心中的困苦与煎熬无人诉说,这几日反反复复地想,不思饮食。
杨妈妈问她怎么了,徐少君开不了口,只道:“没有读书作画的兴致。”
岂止是读书、作画,她连别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杨妈妈想到她一向爱看书,便提议道:“夫人要不要去一趟书铺,或许又出了新的游记。现在您自己当家,就是看些话本子,也没人管。”
徐少君年幼时什么书都看,话本子通俗易懂,有不少野史、鸳鸯、传奇,她一段时间痴迷过,后来被老太爷发现了,挨了训斥,查书,禁足,再后来,徐少君顶多看些游记。
杨妈妈还因此事被扣月钱了。
要不是这几日徐少君郁郁寡欢,做什么都怏怏的,杨妈妈不会以退让底线的方式来劝她。
去书铺走走,看看有没有新货,倒勾起了徐少君的一点兴趣,“那便去一趟吧。”
徐少君常去的书铺是范集,此间书铺种类繁多,如果一些书他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也不会有。
不过,改朝换代,家中守孝,闭门不出,她也好多年没来了。
范集书铺还是老样子,摆在前头、占据了书铺一半空间、最热的是科举类相关,各地秋闱的试卷与各地解元的答卷也有得卖,最抢手,再就是明年春闱的押题卷,前朝文人的读书笔记等等,来来往往选购的人都是穿着长衫的儒生。
徐少君便没靠近。
另一边人烟寥寥,摆在最前头不是山水游记,而是话本子。
随意翻了几本,大都是化名、架空讲帝后起义经历的一些事。
这便是野史一类的意淫,徐少君没有兴趣,韩衮跟随帝后多年,想知道什么问他就行,要是被他发现她看这种话本,十分掉价。
将书册放回去的时候,徐少君忽然想到,她与韩衮,还有往后吗?
最终,徐少君选了几本,结账的时候,范掌柜将其中放鹤山人的游记抽出来,无不歉意地说:“这位夫人,实在是抱歉。此游记仅此一本,已有人订下。”
掌柜问她可否等待几日,等下一批书册印刷送来,再给她送到府上去。
徐少君并不想让:“订书的人并未来取,掌柜可否让他多等几日呢?”
范掌柜:“毕竟他订书在先,还请夫人谅解。”
怎么谅解?她拿到手上都不算她的,非要讲什么先来后到吗?
“订书人可曾下了定金?”
“……未曾。”那人是常客,说一声范掌柜就给他留着。
“此书价值几何?我出双倍。”
“在商言商,一诺千金,不是银钱的问题。”
规矩!什么规矩!徐少君气性上来,“既然卖不得,为何要摆出来?”
范掌柜腰身已佝得够低了,“喜爱山人游记的人不少,我只是想让每个人尽量先看到,这一批书册印刷很快,夫人只需耐心等几日。”
没有耐心,没有一点耐心!徐少君心中烦躁,连其他选好的书也不要了。
第33章 名分 床第间的温存可以迷惑人
出书铺的时候, 迎面进来一人。
“掌柜的!我来取书了!”
纪兰璧?
徐少君立在原地,看着一个雀跃的身影奔向柜台。
范掌柜在她带着压力的注视下,双手将那本游记递给了订书人。
纪兰璧就是那个订书人?
徐少君眼见着她十分珍惜地接过游记, 认真地拂了拂书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等走近了,发现有人看着,纪兰璧才抬起头。
她嘴角一咧:“少君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来买书吗?”
见她身后的丫鬟都没人提着书册,又问:“刚来吗?”
“要走了。”
徐少君的目光从书册上挪开,迈步跨出门槛。
“好姐姐,你接下来去哪儿啊?”纪兰璧跟上。
徐少君肩背端直, 目不斜视,“你不是只爱看话本吗,什么时候看起游记来了?”
“我买来送人的。”
不会是纪云从吧?徐少君想到这个可能,便没接话。
若是要送给纪云从, 就不作他想。
纪兰璧跟着她走了一段路,问她这就回府去吗, 遂邀请她喝茶。
喝茶,喝茶,上次清乐茶楼发生的事, 无端让人有了阴影。
徐少君拒了:“家中煮茶最自在。”
徐少君上马车, 纪兰璧也跟着上来,“好姐姐,那你带我一程, 我去春风楼。”
“你怎么出来的?跟着你的丫鬟婆子呢?”
纪兰璧捧着书傻乐, “我娘和伯母在琳琅阁, 我偷偷溜出来的,把书送了再悄悄回去,她们发现不了。”
那便不是要送给纪云从, 送给自己三哥何必偷摸在外头送。
“你最近……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前,徐少君看话本,祖父训斥说那些“海淫海盗”之物,会让闺阁小姐“移了性情”,产生不合礼仪的非分之想,做出败坏门风之事。
纪兰璧长期浸淫其中,要是在出阁前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来——
“你不会,在与人私通吧?”
“我的好姐姐!”纪兰璧瞪圆了眼,“你可别这么说,什么私通!他对我爱答不理,怎么私通!”
果真是男女之事。
她还有理了!
喊她一声姐姐,她有部分管教之责,于是徐少君劝诫道:“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确实令人心驰神往,但那是写来看的,不是拿来照做的。你可知你如今在做的事,是在拿一把刀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你与他私相授受,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名节吗?此时若被姨父姨母知晓,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那人是谁?你可知他底细?他若是个正人君子,就不会私下与你见面,他这是陷你于不义!”
既然撞上了,徐少君甚至想,要不她出面棒打鸳鸯好了。
纪兰璧扯住她的臂膀,求道:“好姐姐,你可别告诉我娘,我这不是私相授受,我只是帮他,他喜欢看放鹤山人的游记,我帮他抢了一本而已。”
一本书就要别人帮忙抢?“他看中的究竟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背后的权势与嫁妆?你莫要被一副好皮囊和几句好话骗了!”
“我也喜欢放鹤山人的游记,书铺说最后一本早有人订了,原来是你,那你可否帮我,将这本让给我?”
“这……”纪兰璧犹豫了。
少君姐姐不知真相,想得过于偏激,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挣扎半天,纪兰璧道:“要是姐姐不放心我,一会儿可以跟我上春风楼。有你陪着,这样便不算私相授受了吧?”
实在是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徐少君在她额上敲了一记,大声吩咐外头车夫:“去琳琅阁。”
管不了她,还是将她交给姨母。
“少君姐姐,你怎么这样!”纪兰璧哭着个脸,瞪了徐少君一眼。
她好不容易瞅见的机会!
“我这是为你好!”懒得理她。
默了半晌,纪兰璧幽幽地说:“你比《双殊姻缘传》里的丽娘还过分。”
又是哪个话本里的恶人。
“她明知道慕生家有发妻,为了嫁给慕生,愣是拿发妻未与他拜堂说事,说别人算不得正妻,什么狗屁规矩,人家发妻给慕生奉养双亲,不也是规矩!”
“怎么你们说什么规矩就是规矩,我的规矩不是规矩?”
纪兰璧越说越气愤,好像她的一切委屈都是徐少君造成的。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徐少君黑着脸命令纪兰璧,“下车!”
纪兰璧说得正起兴,忽然哑口。
“是我多管闲事,去琳琅阁还是春风楼,你自己定。下去!”
车夫重新执缰,给马儿示意,马车重新启动,徒留纪兰璧呆呆站在路边。
在韩府门前下马车的时候,徐少君吩咐落云,立刻去书铺将《双殊姻缘传》买回来。
若不是纪兰璧戳到她的痛点,她左右要将她提拎到姨母跟前。
谁人不是被世间的规矩束缚者。
她自己这一个烂摊子,哪有闲心管她。
回到正房正厅,喝了两盏茶,落云买了书回来。
她倒要看看,她比哪个恶人还过分。
《双殊姻缘传》讲的是慕生,一名书生,在外赶考时,家中父母为他娶了一个妻子,他出门三年,妻子为他奉养双亲三年,好不容易慕生高中状元,以为好日子要来,没想到慕生被孟宰相看上,将其孙女许配给了他。
等慕生带着功名与娇妻回乡时,才知家中已为他娶了一门贤惠的妻子。
这下炸开了锅。
重礼法的人说“后娶之妻已完成所有仪式,应为正室。”
重孝情的人说“首娶之女已尽孝道,应尊为正室。”
惯折中的人说“第一位有恩义,第二位合法,并嫡。”
竟有这样一个话本,与她所处境地如此类似!
徐少君看得如痴如醉,晚膳顾不得用,杨妈妈过来点了灯,将她手中书册夺走。
“我的姑娘哎!妈妈让你买点书来消遣,不
是让你废寝忘食地读。”
“灯火微弱,伤眼,明日再看。”
也只有杨妈妈有这个脸面敢夺夫人的书,还托着夫人坐起来。
落云连忙端来炕桌,手脚麻利地摆饭。
“太晚了,我没胃口,妈妈,撤了吧。”
“不论如何,要吃一点。”
夫人有了心事,不肯对她们讲。
前两日,杨妈妈以为她的没劲是怀了身孕的反应,请过大夫来,没有这回事。
她甚至怀疑,夫人莫不是害了相思病?
她说:“明日将军就回来了。”
徐少君只应付了两口,“吃好了。”让人把炕桌撤掉。
她也奇怪为何因这事心情如此低落,结局无非两样,要么继续在韩府,要么自请归家,这不是她嫁进来时就已经做好的打算么,事情只是又回到了原点。
以前郑月娘的事不好拿出来提和离,田珍的存在不是更好么。
正妻的名分,只能有一个。
不能看书,又没兴致做别的,外头天寒,徐少君早早地躺下了。
睡也睡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身后贴过来一人。
“夫君?”
怎么今晚就回来了。
对方热情似火,嗯了一声,板过她的脸就吃嘴。
徐少君有些发愣,下意识地回应。
韩衮的手四处游走,徐少君软成一滩,清晰地感受到提剑归来的将军。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归来不问她过得好不好,不关心她的心情,她做的事情。
他们之间,只是欲望而已,没有其他。
从来没有觉得空气如此令人窒息过,徐少君咬住他的舌,硬生生逼他停下。
“夫人?”韩衮抵着她喘息。
“夫君,我不想。”
“为何?身上来了?”声音暗哑。
小日子没来,只是她不想,不可以吗?
韩衮血脉偾张,他旷了几日,本就难耐,此时只觉怀中人又香甜又柔软,像蜜桃,似甜糕,让人心爱得恨不得一口吞了。
唇舌带伤,依然在耳后作乱,试图扰乱她的心神。
“夫君,你待我,是否只有男女之欲?”
真计较起来,韩衮所有的妥协好像都是为了跟她做这档子事。
床第间的温存可以迷惑人。
就算他不在外头乱来,是不是只要是他的妻子,他便是可以产生欲望的。
韩衮终于停下,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带她转过,在黑暗中望着不甚清晰的眉眼,皱眉:“你在想什么?”
“有件事情,须得夫君知晓,在那件事没有结果之前,我不会有兴致,还请夫君自重。”
她的声音带着讥讽,“夫君若一意孤行,强迫于我,便是证明你对我只有男女之欲,没有夫妻之情。”
韩衮沉着脸,烦躁地问:“什么事?”
“此事,当听刘婆子当面对你讲。”
韩衮紧紧捏住她的下颌,并不肯放,徐少君也不肯亲口告之,两人僵持了很久。
直到他的剑卸下了,他终于翻身下床去。
徐少君重新侧身,面朝床里,心绪繁杂,她很久很久才睡着。
背后,再也没有人贴过来。
早上发现,小日子来了,心情嚯地复归平静,前几日的低落与烦燥一扫而空。
徐少君没有去膳厅用饭,早上胃口还不错,白米粥配酸笋,吃得干干净净,又多吃了两个汤包。
杨妈妈收拾时心道,夫人果然是想将军了,将军一回来就胃口大开。
徐少君让落云铺纸磨墨,杨妈妈一面收拾,一面问:“刚吃完,别凝神费思,夫人不若出去走走?”
“有件要事,先做了再说其他。将军呢,去请他过来。”
韩衮早上只吃了一屉汤包,胃口不开,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又去演武场打了一套拳。
韩衮被请过来的时候,徐少君正洋洋洒洒提笔写字。
他额上淌着汗,大冷天里,衣裳湿了一大块,也不擦汗,也不换衣,坐下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徐少君看了一眼,忍住没说。
等一段写完,她才搁了笔。
《双殊姻缘传》的后头部分,她略略翻了翻,丽娘想保住“唯一正妻”的绝对地位失败,试图争夺和排挤的行为让她一败涂地,她不得不主动承认并尊崇慕生的前妻。
尊称她为“姐姐”,愿与她今后一同侍奉高堂与夫君。
她接受了“双妻”的解决方案。
话本毕竟是话本。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妥协留下,失去尊严;激烈争斗,带来耻辱,她都不要。
她选择和离。
第34章 软禁 “你我为皇后指婚,岂是你想离就……
徐少君对韩衮恭敬地行礼, 不卑不亢。
“田娘子还活着,仍在等夫君之事,想必夫君已清楚知晓。”
“此事实乃阴差阳错, 天命弄人。妾与夫君虽有夫妻之缘,却无夫妻之份。”
“田娘子先至,乃是天意。妾不愿逆天而行,强求名分,致使家宅不宁。愿请离去,各归其位。”
徐少君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清冷。
韩衮盯着她, 满脸的寒霜,半晌,冷笑道:“想和离?”
此事难两全,徐少君道:“田娘子是先公婆为夫君所娶, 代夫君行孝多年,恩义深重, 乃贞孝典范,若因我之故,使其名分委屈, 则陷夫君于不义。妾身愿乞和离, 以此成全夫君与田娘子之恩义,全父母之孝道。”
“我已为夫君拟好放妻书,夫君签字按印即可。”
此时, 杨妈妈, 落云等丫鬟婆子都在不远处, 个个瞠目。
徐少君示意落云将印泥拿来,落云迟疑好久才动。
厅中一时沉寂,韩衮依旧只是坐着, 两道寒冰似的视线落在徐少君身上。
徐少君吩咐落云,“将放妻书拿去将军过目。”
落云放下印泥,双手捧着纸书,献给韩衮。
韩衮接过,这才将目光落在写满字的纸面上。
字如其人,长了一副好姿容,写得一手娟丽洒脱的好字。
就是心不在这儿,一有风吹草动就想逃走。看着是只温顺的兔子,脾气上来专照着人的弱处咬。
韩衮看了许久,牙槽越咬越紧。
忽然之间,他双手攥紧,平展的纸书沙沙地皱在一处,两只大手越攥越满,将整张纸完全揉成一团,然后撕碎,反反复复撕碎。
韩衮嚯地站起身,将满手的碎纸扬了,恶狠狠地道:“负气之言!我不同意,你又如何!”
“妾身日夜思量,去意已决,非为负气,若强留于此,终日郁郁,恐非福寿之像。”
韩衮走近她,“你我为皇后指婚,岂是你想离就离!”
徐少君回视过去,“我会求见皇后一面,当面说清。”
她心硬如铁,去意坚决,愤怒充满了韩衮的胸膛,恨不得咬下她身上一块肉来,一泄心头之恨。
“将军!”
杨妈妈忽然拔高声音唤了一声,韩衮霎时回过神来。
“此事有待查明,你不要擅自行动!”丢下这句话,怒冲冲离去。
杨妈妈赶紧来扶徐少君:“哎哟我的姑娘,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与姑爷好好的,怎么插进来个田娘子!”
落云一并过来,将手脚失去力气的徐少君扶到椅中坐好。
徐少君:“如你们听见这般,我与韩将军,有缘无分。”
猜到田娘子就是将军前头那位,杨妈妈长吁短叹:“不是说人不在了么,这都怎么回事!”
姑娘早几日就知道了,难怪这些天愁眉不展,怏怏不乐,杨妈妈一阵心疼,摊上这种事,说也没处说理去。
霞蔚过来,怯怯地问:“只有和离吗?”
杨妈妈抹泪,“前头那位占了先机,姑娘是后进门的,不离,便只能屈居位下,与妾何异!”
徐家娇养的闺秀,在皇后指婚之下给人填房,已是屈辱,再退位为妾,家族颜面还要不要了。
别说杨妈妈偏心自己养大的娇花一般的小姐,就是换任何一个人来说,徐少君这样的品行样貌,才学心胸,让她为妾,还有没有天理了。
霞蔚问:“不能不分妻妾吗?”
“你还是太天真,名分不明,家宅不安。日后家中事务,听谁主理?仆从之间难和谐,二女并立,也容易生嫌隙,是家宅不宁之像。”
就说那些个前朝,皇后薨逝后留下了皇子,立新后再生一个皇子,日后立谁为太子都有一番纷争,因这个起祸亡朝的还少吗。
自家小姐还是拎得清的,如果日后
将军的两位妻子,都生了儿子,将军的家产给谁?日后有了爵位,谁承爵?
趁此时没有孩子,抽身才是最好。
杨妈妈这么一番分析,几个丫鬟都很快接受了自家小姐要与姑爷和离的事。
徐少君吩咐霞蔚,将韩将军的东西收拾一下,拿回书房去。
就算他拖着,想等事情查明之后再说,也改变不了即将和离的事实。
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徐少君愿意等几日。
杨妈妈问这件事要不要跟娘家先通个气,徐少君打算亲自回去一趟。
和离之言,是徐少君先在韩衮这儿的试探,既然他暂时不同意,那就有必要与娘家达成一致,让娘家出面。
收拾一番,让小丫鬟去安排车。结果她很快回来说,韩将军在二门上安排了人,他们出不去。
什么?
徐少君亲自去看。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在二门外守着。
“夫人,将军有令,事情没查清之前,请夫人安心呆在府上。”
杨妈妈上前呵斥:“你们——这是要软禁夫人?”
“不敢,我等只是听令行事。”
徐少君问:“韩将军呢?叫他出来说话。”
护卫:“将军不在府上,夫人请回。”
徐少君气结。
她小瞧了韩衮,他不是暂时不同意,看这架势,查清楚后,他也不会同意。
翻来覆去地想,韩衮不放的原因,只能有三个。
一是不舍感情,二是顾及颜面,三是占有欲作祟。
她与韩衮之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吗,若床第间迷惑人的情感也算感情的话。
所谓的颜面,韩衮这样的人不在乎的,曾不在乎别人议论他接一个寡妇进府,现也不会在意别人说他逼走发妻。
而占有欲……但凡是个人都有吧,就像她想占有“唯一正妻”这个名分。
可能因为他对她尚在兴头上,心有不甘。
让人好几次去二门上问,都说韩将军没回来。
看来是去了军营。
一去好几天,难道就这样将她囚在府中?徐少君气恨。
夜间睡着时,隐隐觉得有人来过,早醒一看,床铺外空荡荡。
问守夜的霞蔚,她说晚间将军确实来过,“在里头呆了两个时辰,快交卯时走的。”
府上那么多空屋子,他是没地方躺吗,非要上这儿来。
可见他也知将她囚在二门内做得不对,不然为什么只敢深更半夜偷摸而来。
没被吵醒,说明他没碰他。
好在没那么禽兽。
“你没问将军为何没去军营?”
霞蔚惶恐,“将军跟能吃人似的。奴婢不敢问。”她在外头特意听着,里头静悄悄,一点动静也没。
“我想,将军心里有有夫人才会过来。”包括撕了放妻书,舍不得夫人才不想放她走。
徐少君不想听这些,他们之间现在的问题与二人无关。
“你去问问,不让出去,可递信让娘家人来看我吧?”
“是。”
霞蔚到了二门上,一眼看见青枫。
平时见到她,青枫都十分友好,有时会帮她拎东西,上回下雨时还给她打伞。
此时却冷面冰冰,比地上的霜还令人心寒。
硬邦邦地说不行,一点不肯通融。
哼,以后她也不会有好脸色!霞蔚气呼呼地回正房。
“我说不会为难他,只是递个信出去,人来了,就当平常客人来访,还将人赶走不成,他愣是不允。”
“算了,他也是奉命行事。”
徐少君若是态度强硬跋扈一点,硬要出去,那些护卫还真敢上前抓她拦她?现在她还是韩府主母,只是不想为难下人,韩衮做的事,她只找始作俑者。
不就是等几日么,看昨晚的轨迹,他总不会不来。
当日夜里,睡前,徐少君饮了浓浓的茶。
丑时,外头的门开了又关上,徐少君想,果然来了。
伸手撩开帐子,韩衮看见床上的人熟睡了,拥着大红的锦被,青丝散开,小脸儿莹莹白,站着看了一会儿,脱靴躺下来看。
徐少君翻身朝向他,眼睛还闭着。
韩衮扬起手,手指缠绕住一缕青丝,刚缠上,就见她的眼睁开了。
“夫君将我囚住,白日避而不见,深夜频频造访,所为何事?”
“不愿和离,是否意图逼我为妾?”
没想到被抓住现行,韩衮心想,模样长到他心上,婉约文雅,对人好时知冷知热,温柔周到。一旦脾气上来,专往人心窝子捅,能膈应死人。
他没有慌,手上也没动,嘴角扯了扯,“刘婆子所言,有待查证,你就如此迫不及待?”
“刘婆子没胆子诓骗,人确实还活着。将军是重情守义之人,绝不会任她枯等。而我,一越不过她去,二不接受平妻,三绝不为妾。你我迟早都是要散,早一点做打算有何不可。”
他俩面对面躺着,他的手指还缠绕她的秀发。
如此温情的场景,说着如刀一般的狠话。
韩衮直皱眉,无言以辩。
徐少君撑着坐起来,将秀发从他手中夺过,“你怎么地没去军营?”
“告假。”
“亲自看管我?”
韩衮烦躁地坐起来,“事情未弄清你就嚷嚷和离,先前疑我与人有龌龊你想好聚好散,再往前,误了一回洞房,你也提和离。姻缘岂是儿戏!”
徐少君冷笑连连,恰巧,他的姻缘比那话本子还像一出戏。
“你不能一直困着我。我要见皇后娘娘。”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难道一日查不出来,一日就不放她?
徐少君一字一字重申:“不想让我从此后记恨你的话,安排一下,我要见皇后娘娘。”
第35章 成全 英雄难过美人关
冬日已来, 风带着寒咧,徐少君拢紧披风,出门抬头望, 天色阴沉,似是要下雪了。
韩衮最终是安排了她进宫觐见。
他没跟着一道。
徐少君不知道他说查证是怎么个查证法,濠州离京城不近,光是一来一去,至少要花费半个月时间。
宫人将徐少君带到坤宁宫附近,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才继续带她进殿。
迎面撞见几个太监拖着一名宫女离去。
宫女面如死灰,形容惨状。
上次接引的大太监迎上来,解释说:“方才皇上在坤宁宫。”
皇后娘娘见了徐少君,依旧十分和蔼, 只是面上有疲倦之色。
她拉住徐少君的手:“陪我去花园走走。”
遛弯时,皇后主动问起徐少君有没有看到刚才被拖出去的宫人。
徐少君只敢暗自揣测, 皇后却不遮不掩,前前后后将事情说了,总归是宫女礼仪没学好, 触怒了皇上, 皇上要处置,皇后拦住了,说宫人的礼仪没学好, 归内廷司管, 自有相应规矩惩罚。
好说歹说将人交由内廷司。
徐少君咋舌。
都说皇上易怒, 疑心又重,动辄随意处置宫人与朝臣,全赖皇后周旋, 原来是真的。
“我给你讲这些,并不是非议圣上。是想告诉你,夫妻一体,阴阳和合。丈夫的刚需要妻子的柔来调和,妻子的内需要丈夫的外来支撑。”
“当初我将你指给韩德章的时候,你应是不服气的吧?”
话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徐少君惶恐,试图否认。
“我与圣上成婚前,和你差不多。”皇后话锋一转,徐少君便稳住了心神。
一路说下去,依旧在讲她与皇上前期的磨合,中期的配合,现在的和合。
一句没再提徐少君与韩衮。
徐少君大抵明白皇后的意思
,自古劝合不劝分。
皇后苦口婆心,用自己的例子教育她呢。
可是目前最要紧的不是性情投不投,是出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砍。
走了两圈,微微热了,又回到殿内。
“难得来一趟,再请你摹一幅画。”
皇后拿出一副唐朝旧作,画卷损坏不少,墨迹也褪色许多,修复古迹是个大工程,在这之前,摹出一副很有必要。
徐少君好些天没作画了,皇后吩咐,不得不严阵以待。
她沉下心来,认认真真观察,小心翼翼求证,花了两个时辰,终摹了出来。
用了饭食,皇后再找她过去说话。
“你今日进宫来,听我说了一堆废话,又帮我摹了一幅画,是不是心里头着急,我怎么不给你机会说自己的事。”
徐少君起先是有点着急,后来就静下来了,特别是作画的时候,世间万物都能离她远去。
这些日子的焦躁像是完全被抚平了,终于沉心画了一副满意的画作。
韩衮按她的要求安排她进宫见皇后,不会不把他们面临的问题跟皇后娘娘讲,所以徐少君不担心皇后一句不提。
果然,皇后说,韩衮早单独向她禀了此事,也禀了徐少君的态度。
“我看着韩将军这么多年,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人粗莽了些,脾气爆,但真实,不虚伪,当初给他找你为妻,便是看上你与他互补,相反相成。夫妇之道,以和不以同,我想问你一句,若是没有前头那个的事,你会安心与他过下去吗?”
如果没有的话……自然是会的吧?
薛氏说让她备孕,她也默许了。
徐少君不敢打包票,毕竟她还备着一本黑皮册子呢。
皇后娘娘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没有肯定回答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心存犹疑。
“本宫少见韩将军如此用心细心,听玉凤那丫头说,她请你赏菊吃蟹,韩将军巴巴地赶去接你,还搂着你露了一手投壶之艺。有道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皇后一直自称我,此时用上“本宫”,多少对她的沉默表示不满。
郑月娘的事情出来的时候,徐少君不敢找皇后做主,怕让她忍了,此回礼、法、情如此明确的事,皇后还是站在韩衮立场说话的吗。
因韩衮不放她,她就要义让吗。
徐少君的心火熄了。
如果皇后也是这种态度,她真的没有活路。
怎么甘心,她怎么甘心。
“娘娘容禀,臣妇对夫君岂能无情,正因有情,才不忍见夫君日后为此事左右为难,终日烦忧。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臣妇此举,非为绝情,恰恰是为了夫君家宅永宁。臣妇……虽痛无憾。”
“好一个虽痛无憾。”皇后语气凉凉,“韩将军不日将亲自回濠州查证,你想无憾的话,一并随他回去吧。”
随韩衮回濠州?徐少君讶然。
……
徐少君走后,宫女给皇后倒了一杯茶,皇后吹去浮沫,慢悠悠啜了几口。
“出来吧。”
她放下茶盏,掩于门后的韩衮也走了出来。
“上回进宫,你的毛病大,我没瞧出来。”皇后轻笑一声,“这回轮到她拿乔,原来你只得到人的身,还没得到人的心呐。”
“都听见了?你想带她回乡祭祖,我替你说了。”
韩衮面色讪讪,“谢娘娘成全。”
皇后摇摇头,“你爱重徐氏,只愿以她为妻,本想对她明说,——听她一番虚伪之言,算了,还是让她煎熬去吧。”
韩衮向皇后说这个事的时候,皇后问他,打算怎么安置两位妻子。
韩衮说,没与徐少君成婚还好,前头那个活着,便以他为正室,毕竟父母之命。可现在他已与徐少君做了夫妻,哪怕前头那个还活着,也不能以正妻待她。
他会看在她侍奉父母的情义上,认她为义妹,并请皇后出面主持。
“娘娘,并非她生性虚伪,她只是习惯了这样说话。”
她对他,怎会没有几分真心意。
“呵,你还挺维护她?这可不是我先说的。”皇后语气亲昵地责备,“你呀,就慢慢磨吧。”随后摆摆手,“去收拾收拾,正好跟着视察中都的队伍一起出发。”
“是。”
徐少君先回到府中,她不懂皇后娘娘叫她与韩衮一起回濠州什么意思,等了韩衮许久,他才从外头回来。
“你要亲自回濠州去……找人?”
韩衮去找人,算得上情深义重,叫她跟一趟算什么,找到田珍后,将韩衮交给她么?
韩衮:“带你回去祭祖。顺便找人。”
祭祖!她一个自请归家的人,还祭什么祖!
韩衮说:“明日收拾,后日出发。东西不用带太多,只有三辆马车。”
韩衮只是来告诉她时间,说完就走。
徐少君上前一步,“……夫君。”
韩衮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去濠州这样的大事,我应给父母说一声。”
“你收拾东西,我亲自去说。”
徐少君默然,韩衮还是不放她出去。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她回娘家之后再也不回来?
当晚下起了雪,雪花飞舞,杨妈妈闭紧了门窗,叹了口气。
“雪要是下大了,后日怎么启程。哪有寒冬腊月出门赶路的。”
徐少君长大么大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严寒逼人,再来个大雪封路,在路上怎么过。
她们打听了,说是一日走三十里路,得七八日才到。
霞蔚庆幸:“还好等到后日,夫人身上基本干净了。”
韩衮说只有三辆马车,一辆拉箱笼行李,跟着她去的人不能太多。
杨妈妈想去,徐少君否了,“那位长什么样,只有刘婆子知道,她是一定跟去,妈妈你留在府上掌家。”
杨妈妈何尝不是没出过远门,年纪又大了些,顶着严寒赶路挺苦的,还是不去为好。
落云和霞蔚,也只能去一个。
两个都争着要去服侍徐少君,结果红雨跑来说,将军要带上她服侍夫人。
红雨身体结实,还习了些拳脚功夫,出远门带上她还行,但是她远没有落云霞蔚细心,她们跟了徐少君好多年,事事都能做得体贴。
霞蔚:“夫人,你一定要带上我,红雨不会梳发髻,怎么将夫人打扮得体?”
整座府中,梳头穿戴,她最精通,被她找到了一个不可替代的点。
徐少君以韩衮正室身份回乡祭祖,怎么能不得体呢。
霞蔚争取到多带她一个。
好在他们担心的雪没有下很大,只薄薄地覆盖在路面上。
韩府正房正厅灯火通明,出发前一日晚,还在确认清点。
杨妈妈提醒:“这两条软被,放在夫人的马车上,一整日都坐车,免得腰疼。”
“这个手炉可以随身带着,还有汤婆子,用一个备一个。”
落云在收拾纸笔书册,拿着那本《双殊姻缘传》问:“夫人,这个话本还未看完,要不要带着?”
徐少君已经翻过结局了,摇了摇头,只带了一本放鹤山人的游记和一本史记。
她喜欢看游记,却从来没去过名山大川,去濠州的计划一开始让她抵触慌乱,可回过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反而生出隐隐的期待。
哪怕这不是出游的好时节。
被衾寒冷,里头塞了好几个汤婆子暖床。
徐少君躺着,静静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两日韩衮都没再来,徐少君先前不知道他为何在丑寅之际人睡得最熟的时候偷摸来,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来了。
对于他们男子来说,这便是自由吧,想来便来。
第36章 擦洗 不知道是被捂的还是被撩的,燥意……
出发日, 天色大晴,前日下的雪了无踪迹,适合启程。
三辆马车依次停在韩府前院, 霞蔚与徐少君坐一辆,兴冲冲地拨帘往外看,看到青枫也跟着去濠州,且上来为她们赶车,她仰着脸,从鼻腔中狠狠地哼出一声, 放下车帘。
路过府门大街的鼎记馅饼,霞蔚咳了一声,唤车夫去买饼。
馅饼耐存放,特别是寒冬, 能一路吃
到他们抵达濠州,所以买了两大提。
出了城门, 等了一会儿,霞蔚报告说看到将军了。
“好多车驾,有官出使, 咦, 我们好像跟着他们一道走?”
浩浩荡荡几十人,骑马走在华盖宝车旁的,是穿黑衣亮甲的军士。
徐少君凑到撩开的车帘旁看了一会儿, 猜道:“皇上去岁在濠州兴建中都, 或许这批队伍是去视察的。”
只是不知哪位大人为使, 韩衮属不属于里头办事的。
跟着大队伍走,总是令人十分安心,哪怕遇到大雪封路, 也不至于太过担心,骑马,清路的主力有了。
当日并未急赶路,只走了三十里,到驿站便歇了。
冬日白昼短,差不多也只能走三十里,不歇驿站很难赶到下一个,若是再遇不到村落投宿,露宿荒郊野外十分危险。
从驿站前来接待的官员口中,徐少君得知这次视察中都的人是工部尚书,姓章。
晚膳吃到了热乎乎的粥,是刘婆子借驿站的锅灶熬的。
徐少君这才知道,刘婆子带了不少米面粮油、风干肉与鱼、菜干等等。
霞蔚说:“护卫吃的是驿站的饭,那米是碎的,不能与我们的细苗米比。”
红雨已经铺好床铺,驿站房间少,徐少君不得不与韩衮住一间。
赶路的人睡得早,酉时,整个驿站就安静了下来。
没多时,韩衮回来,他一回来,凑在房间内陪徐少君的霞蔚和红雨就匆匆离去。
徐少君已经提了热水擦洗了。
身上彻底干净,心情颇好。
房间内燃着好几根蜡烛,亮堂堂的。
她正在看书。
丫鬟们也给韩衮提了水放在屋内,不知他是不是没看到,径直脱了外衣与靴子就要往床上躺。
床铺被褥全是他们自己带的,又不是驿站那些不知道什么人用过的。
徐少君提醒:“夫君,那儿有水,还是热的。”
韩衮这才看她一眼,过来掇条凳子坐她旁边,倒水,洗了手脸,又洗脚。
徐少君顺手给他递布巾。
“……用这个!”
一不注意,他就要用擦手脸的布巾擦脚了。
她不知道,韩衮这么不讲究的吗?
以前她没伺候过他洗漱,往往闻着水汽,便以为他洗得很干净了,现在想起——
见她隐隐有嫌弃之意,韩衮解释道:“不知道带了这些。”
他不是不讲究,能讲究的时候他会讲究,不能讲究的时候他也能将就。
从前出门,他没带过这么多布巾,有时候不洗手脸,大多数时候都不洗脚的。
要不让她去兵士那里瞧瞧,他们连衣裳和鞋都不除,倒头就睡。
手脸和脚分开,若是擦身体,该再带一个了,而她的和他的会分开,那说明,至少带了六条布巾。
韩衮出去泼水,回来时,徐少君将一个汤婆子打开,把里头凉掉的水倒进盆中,“涮一涮,再泼掉。”
韩衮:……
人洗完,还得洗盆?
不太理解,依言照做。
以为可以上床睡觉了,徐少君问他:“牙粉也带了,你要擦牙漱口吗?”
看她红艳艳的唇一开一合,一时念起意动:“洗。”
他擦得很仔细,连舌也擦了。
徐少君拿出他的寝衣后,先收了书,爬上床榻。
韩衮换衣的时候就不能自持了,这好像是头一次,他们一起就寝。
驿站的床铺太小,摆不开两条厚被,徐少君只能与他同盖一条,她钻进被子后,视线下降,刚好看到韩衮换衣时的壮观。
徐少君:……
他怎么回事,洗个手脚都能立起来?
光看脸正儿八经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