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螣蛇玛瑙(2 / 2)

却说另一边。

傅渊离开之后,没直接回别鹤轩,而是去了浴堂。

姜渔隔两日就要去一次,这里便日日备着热水,他吩咐了声,里面就准备好,不需等待。

从来了梁王府,他还从没到过这里。多年前萧家在长安城外有处温泉山庄,他倒是常去,后来便对这些通通不感兴趣。

今日或许是被她抱了太久,不习惯,总觉得身上难受,索性来洗个清静。

他步入温热池水中,靠着池壁,静静想些什么。

稍一低头,便能瞧见那些盘踞在他身上的狰狞伤疤,尤以左腿和左臂为多。左腿伤在诏狱留下,左臂则是他自己做的。

他从未在意过这些。

可今日真是鬼使神差。

不止莫名其妙在眠风院睡着了,甚至面对他身上的伤疤,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具轻软薄纱包裹中的身子,白皙无瑕。

如果在她身上多添两道疤,一定也很有趣。

只是若她哭了,必然会很麻烦,所以想想便罢。

池水浸透肌肤,温热洗刷经脉,傅渊纵容自己稍微放松少许。

她那样热爱享受的人,难怪喜欢来这里。

……

初一和十五把别鹤轩被小老虎撞坏的门修好了。

瞧见傅渊独自走回来,这俩人都很惊奇。

殿下真是转了性了,没惩罚小老虎,没对他们冷脸,甚至还一副优哉游哉,心情不错的模样。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鬼上身?

殿下走到屋内,从窗边坐下,继续傍晚未尽的棋局。

初一和十五正欲悄声退下,忽听他开口:“去查清楚。”

“王妃昔日和陈王往来的信件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是。”

刚走出门没多远,初一就迫不及待和十五打赌。

“王妃肯定是拒绝了陈王,非要和咱们殿下在一块!”

十五不信:“她定是陈王的细作,你们看到的都是伪装,殿下查信,是为当面拆穿他们的阴谋!”

“哼,那你等着瞧吧!”

“嘁,谁怕谁!”

*

姜渔试图回忆昨日毒发后的事,回忆整晚无果,看了整晚话本。

次日,初一送来一堆补身体的东西。

那都是上次御医来了之后,成武帝赐给傅渊的,他不要,恰逢姜渔伤了身子,打包送到眠风院。

姜渔自是来者不拒,没两天就活蹦乱跳。

赶在端午前,柳月姝也来了趟梁王府。

按说她的身份,不该和梁王的人有所往来,但她家里都对她溺爱至极,无人阻拦她来此。

湖里荷花快要开了,姜渔同她泛舟湖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柳月姝说:“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陈王在你们府上受了伤?听说还是重伤,他当廷状告梁王殿下,陛下发了好大火,削减了梁王一年的俸禄呢!”

姜渔还是头一次知晓此事,视线不禁朝岸边钓鱼的人飘去。

奇怪的是今日天晴,他手里却握着伞,仿佛在跟什么较劲。

总之不像为了圣怒担忧的样。

柳月姝也随她望去一眼,但立刻收回眼神,身子瑟缩了下。

姜渔啼笑皆非:“有这么可怕吗?”

柳月姝用力点头:“那可是传说中吃人的梁王啊……你是怎么跟他过下去的?”

姜渔回忆一番,似乎她刚嫁进来,也是有些害怕殿下的。

不过她说:“殿下人很宽和,你若多接触就会明白的。”

“大可不必!”

两人笑闹少顷,姜渔余光察觉殿下走进了别鹤轩。

半盏茶后。

“咻”的一下,从那楼里扔出个什么东西。

哦,原来是个人的尸体。

姜渔:“……”

柳月姝:“……”

姜渔:“其实,殿下最近不怎么杀人了,真的。”

柳月姝:“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过下去的啊?!”

姜渔无言望天。

除去柳月姝所说有关陈王的事,姜渔还没怎么把傅笙放心上。

不过两天后,她就得知一条喜讯——

傅笙坠马负伤了。

据说是围猎途中,不知怎么马匹发了疯,若非身旁有侍卫舍命救了他,恐怕要命丧当场。

即便如此,他还是坐上轮椅,好几天不能出门。

陈王那边查不出罪证,姜渔却心知肚明,此事出自谁手。

她心情愉快,觉得樱桃蜜饯馅的粽子,也不是不能考虑。

相比她的轻松惬意,陈王府则愁云惨淡,全员战战兢兢,压抑至极。

书房内,属下汇报完“暂无证据指向梁王”的调查结果,傅笙面目狰狞,拳头往桌上狠狠一砸。

“一群废物!傅渊他简直欺人太甚!”

无铭道:“主上息怒。”

心里却想,您可悠着点吧,一条胳膊、两条腿全废了,就剩这一条好的,再伤了可怎么办?

傅笙大吼:“查!给我继续查!!”

“属下遵命。”

*

继傅笙和柳月姝之后,梁王府的访客渐渐变多了。

这天来的,是殿下在东宫时的老师。

据姜渔所知,殿下于东宫,共得七位老师教导。

其中四位或病故或受牵连下狱,一位革职还乡。只剩两位还留在长安,分别是太子右庶子袁季同,以及太子太师秦应礼。

萧家事发后,袁季同遭接连贬官,现担任闲职,不受重用。秦应礼表面未受责罚,仅象征性免去虚职。

但姜渔知道,他们的结局都不算好。

在宗政息打了败仗后,朝堂上主和派占据多数。

袁季同力主迎战,反对和亲,终究抵不过主和派欺上罔下,沆瀣一气,愤怒之下于太和殿触柱而亡。

秦应礼则更为惨烈。

他在梁王发动的政变中,不愿与叛党同流合污,站在傅笙一侧,劝说梁王归降。

于是清心宫大门前,叛军将他划作敌人,一同清剿,并将项上人头献与傅渊。

一夕之间,傅渊弑师杀友,忤逆君父,兄弟相残,天下恶事做绝。

如果可以……

姜渔也不知道,如果可以,又能怎样呢。

但她还是问殿下:“今日来的是哪位先生?殿下不见么?”

殿下正喂小老虎吃东西,喂了半天没进它嘴里,小老虎生气地跑了。

他这才收了手,百无聊赖道:“是袁季同,你想见他?”

姜渔:“我想做点心,但总怕做多,袁大人来了,就有人分担。”

这借口无比拙劣,可傅渊不在意,他只在乎能吃到什么。

“随你。”他说,“让他进来吧。”

姜渔点了点头。

和袁大人见面问好,请他去紫竹林中,那里摆有石桌。

转头听文雁说袁大人素来患有咳疾,思忖过后,她做了橘红糕。

将冰糖打碎,混进糯米粉和粘米粉中,再倒入些许化橘红泡的汁搅拌。照顾袁大人年迈,又加入少量山楂粉,做成酸甜口味。

之后就可以倒入模具上锅蒸熟,姜渔掐着点,及时取出放凉。

呈给傅渊和袁季同前,顺便放了几颗枸杞点缀。

两人在林中对弈棋局。

傅渊顺手从身上摘下一枚金坠子给她,同时看向袁季同。

袁季同愣了愣,醒悟道:“这个,老夫出来的匆忙,身上只有几锭碎银子,王妃若不嫌弃……”

见他当真开始掏荷包,姜渔忙不迭摆手:“您这说的哪里话,殿下不是这个意思……他同您开玩笑罢了!”

傅渊睨她一眼,似不赞同,姜渔当做没看见,转身溜走。

望她走远,袁季同感叹:“王妃生性善良可爱,真与殿下不同。”

傅渊淡声说:“我不过八岁时燎了你的胡子,你到现在还记得?”

袁季同说:“我想的是殿下十二岁用熏香将老夫迷晕,公然翘课还折了老夫教鞭的事。殿下不说,我都忘了胡子这回事。”

傅渊:“从前你遇事便提起你那胡子,尤其是来本王这讨要字画的时候。如今居然忘了,真是可喜可贺。”

袁季同被他讽刺,也不脸红,老神在在道:“人老了就是容易不记事,有什么办法。”

话是这么说,脑海里却回忆起初次见傅渊的情形,六岁大点冰雪般的孩童,叉腰站在椅子上,甚是气焰嚣张:“什么老师?可笑,谁能教得了孤?”

然后就挨了英国公一个脑瓜崩:“你是太子,注意点形象,怎么说话呢?快跟袁先生问好。”

袁季同当时便失笑,文人们总抨击英国公粗俗无礼,夸赞太子天性聪颖,年少知礼节,现实却刚好反过来。

英国公摁着太子给他行礼,道:“袁先生,您别怪我是粗人,傅渊这小子是真聪明,也是真闹腾,您该罚该打,都别收着,陛下说了不会怪罪于您。”

袁季同满口应好。

回忆犹在昨日,袁季同不禁眼底泛上一丝伤怀,怅然道:“殿下,您可还记得……嗯?”

他盯着面前雪白的空盘,缓缓问:“殿下,老夫的橘红糕呢?”

最后一枚黑子落下,杀穿这盘棋局,对面之人收回手,漫不经心整理袖口:“你的?——自然谁付钱就是谁的。”

久违地,袁季同再一次感受到额角青筋跳起的失控。

……

姜渔收到消息说袁先生对殿下大打出手。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袁先生都五十多了吧,怎么还能在王府打人?何况打的是傅渊。

但初一说:“不怪袁先生,是殿下太欠揍了,我要是有九条命我就揍殿下八回。”

姜渔:“我应该七回就差不多了……不是,说这个干嘛,你怎么不劝架来找我了?

“他压根打不着殿下,别把自个儿气晕就行,有什么可劝的?”初一说,“袁先生让我问您,还有没有多余的橘红糕了,他可以出钱买。”

姜渔哭笑不得:“有,有的是,你帮我给他送过去吧,我真的不要他的钱……这样,等他下次来,烦请送我一副他写的字吧。”

都怪殿下,她有那么爱财吗?明明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点点,而已。

说起来袁先生的字,应该有升值空间吧?

……

袁季同走的时候,意犹未尽收下了两盒姜渔特意为他备好的橘红糕,以及制作原料和配方一份。

袁季同来的时候靠步行,走的时候有王府马车送。马车刚起步,他就吩咐道:“去秦应礼秦大人那,这点心好吃,让他也尝个鲜。”

充当车夫的十五点头拐了个弯。

秦应礼,曾经的太子太师,从傅渊十岁开始教导他。萧家事发后,秦应礼虽未受实质性责罚,在朝堂也大不如前。

袁季同揣着一盒糕点过去时,他正和夫人吵架被逐出房间,坐在院子里生闷气。

袁季同一进门就惊讶道:“哎呀,秦大人,您怎么在这吹风呢?”

秦应礼胡子一吹,瞪他道:“要你管?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我府里做什么?”

他二人一同教导太子时,屡屡因意见不合大吵大骂,气上头来不乏动手互掐。太子被废,他们都不愿再见彼此。

今日却有些变化。

袁季同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竟是心情颇好的样子:“我是来告诉你,我今天去看望了梁王殿下,他没再把我拒之门外,王妃还送了我糕点。喏,这盒给你了。”

连他都不敢相信,今日真的能见到梁王,而且对方远比他想象中平静。

说完见秦应礼不语,他不意外,放下食盒就要走。

“等等。”

良久沉默后,秦应礼背对着他,生硬地问:“梁王怎么样了?”

袁季同:“还是那样,不过比去年见到的时候好些了,能说能笑,看样子也没再吃……”

他话头一止,想起来秦应礼尚不知晓梁王曾服用寒石散一事。没人敢告诉他,就怕他气昏头撞死在王府外。

“没再服用寒石散?”秦应礼突然冷笑说。

袁季同讪讪摸了把鼻梁:“你知道啊?”

秦应礼没吭声。

袁季同心下叹了口气,秦应礼和他一样,都将教导太子视作平生最得意之事。

太子兵败无风谷,归来时又当街射杀朝廷命官,消息传来,俩人同时叫了太医。

索性今日他也不走了,唤仆从拿来椅子。

边取出食盒里的点心,边状似不经意道:“不是我吹,这可是王妃亲手做给我们的,便宜你这老东西了。”

秦应礼霎时眉头高耸:“堂堂王妃竟亲自下厨?成何体统!”

袁季同往椅子上一坐,手指着他笑:“老家伙不懂夫妻情趣,嫂夫人跟了你真是可惜!好了别说了,你赶快先尝一口罢!”

秦应礼不情不愿拾筷子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人就沉默了。

袁季同哈哈笑道:“如何?还不错吧?你今天有口福,就别矜持了。”

秦应礼嘴硬道:“又甜又酸,瞧不出是什么新鲜玩意,梁王如今最要慎重,这种车马辛劳运到长安的物什,用多了恐引起陛下不满……”

“就是化橘红和冰糖 ,用不着大惊小怪,这些都不能吃陛下是要饿死梁王不成?”

“你说这是……”秦应礼拿筷子戳了戳盘里的点心,不敢置信。

“对喽,还有山楂呢。”袁季同难得能在秦应礼面前指指点点,不由分外得意,“就知道你这嘴尝不出个中门道,幸好有我解说,不然岂不是浪费了?”

秦应礼:“你日日不务正业,懂得比我多也不足为奇。”

“那你倒是别吃啊。你看,你看,我又不跟你抢,你吃那么快干什么?”

“闭嘴!我是怕浪费王妃心意才吃的!”

袁季同大笑捧腹。

*

久来无事,姜渔开始发愁给小老虎起名。

为此她专门去湖边找傅渊,托着腮询问:“殿下,你怎么不给它起名呢?”

傅渊望着鱼钩:“畜生要什么名字。”

姜渔赶紧捂住小老虎的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小老虎:“嗷!”

傅渊偏了下头:“你说什么?”

姜渔装傻:“没有呀,我不记得了。”

傅渊:“再说一遍。”

确认他不是生气,姜渔试探:“王八……念经?”

傅渊忽然笑了下。

紧接着就变成抑制不住的,仿佛疯了一样的笑。

姜渔:这是触发什么机关了??

很久她才反应过来,对哦,大魏朝根本没有这种说法。

她无语,要带着小老虎远离这个神经病,小老虎嗷呜叫两声,跟着她走。

这时傅渊止住笑声,唇畔犹带笑意,慢悠悠地说:“你听它的叫声,‘糯米’,就叫这个名字不错。”

姜渔:“人家叫的是‘嗷呜’。”

小老虎:“嗷呜!”

姜渔:“呃。”

怎么听起来真像“糯米”?

她低头看着小老虎,小老虎看着她。

半晌,姜渔撸着虎头,自言自语:“好像是不错。”

叫了几声,小老虎不反对,还挺高兴,这个名字就此定下。

等和贞公主再来,姜渔就带着有新名字的糯米去见她。

傅盈见过那只母虎,不由弯腰抚摸糯米,微微地笑。

【皇兄很喜欢它的母亲。】

姜渔笑说:“他从来没提起过。”

【他一直不承认,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傅盈写,【所以他会为糯米起名字,因为他并不讨厌它。】

姜渔说:“我知道的。”

公主走的时候,依然是周子樾来接。

他上上下下打量傅盈,确保她没事,硬是给她套上一件外衣防止着凉,这才让她先出门上马车。

姜渔知他这样,就是有话要说,也不急着走,在原地看他。

周子樾不喜客套,开门见山:“看在你能讨公主欢心的份上,送你一句劝告:别相信傅渊。”

姜渔反问:“为何?”

周子樾说:“因为他不再是曾经的太子。”

“或许他真的救过你,给予过你几分微不足道的善意,可今时不同往日。半年前,皇上要把公主许配给安国公世子,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以安抚陇西贵族。”

姜渔眼底闪了闪,神情不变。

“公主接受了这个安排,毫无怨言,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出嫁前还能见兄长一面。可你知道傅渊是怎么做的吗?”

“他不顾瓢泼大雨,将公主拒之门外,公主站在他门前苦苦哀求,他却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太子贤明仁德,而梁王不是;太子知义多情,梁王则无分毫人情可言。”

他一字一句,话音如剑。

“姜姑娘,你信任他,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公主,成为下一个被他放弃之人?”

姜渔沉默了下,开口:“我……”

“你胡说!”

少年的嗓音从她头顶炸响,她吓了一跳。

扑簌簌树叶落下,面前凭空多出一张脸,正是倒挂在树上的初一。

仿佛早知晓他的存在,周子樾吝啬于投以眼神,抱剑转身离去,态度冷漠得很。

初一气愤不已:“王妃,你不要相信他的话!我们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姜渔哭笑不得:“你在这干嘛?先从树上下来再说。”

待初一下来,她顺着长廊,和他往回走。

初一寸步不离,绞尽脑汁解释:“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但——”

姜渔叹了一声:“我不在乎这些。”

“但殿下……啊?”初一猛地刹住步伐。

姜渔跟着停下,轻描淡写:“周公子或许以为我是个高尚的人,可惜我不是。纵然我喜欢公主殿下,会对她好,但不代表我会因此置喙她与殿下间的事。”

“殿下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在乎殿下待旁人如何。他救了我,帮了我,我会回报他,这就是我唯一的想法。”

须臾,她轻笑出声。

“他说殿下对旁人的善意寥寥无几,真巧,这世上给予我善意的人也屈指可数,而殿下正是其中之一。”

初一听完,顿时放松下来,摸着后脑嘿嘿笑道:“王妃过誉了,咱家殿下也没有这么好,就那样,那样,哈哈……”

姜渔探手,指尖拂过玉兰花枝。

“府里的玉兰花开了呀。”

她望着盛放的花瓣,仿佛瞧见了两年多前。

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在傅渊被废之前,成武十七年的深秋——

作者有话说:殿下:吾好梦中杀人。

一晚上过去。

殿下:你怎么没死?

小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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