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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8110 字 1个月前

“咳咳……如果你信不过神庙,你可以联系矮人,你知道的,虽然矮人……矮人和我们没有什么交集,但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们绝对不会拒绝帮助我们的。你……你现在就去拿我的印鉴——”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阐明自己的安排,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这一咳,精灵简直仿佛要生生地把自己的肺咳出来,又因为长时间的不适,她单薄得过了头,活像是被裹住她的被褥一口吞下,正在与这只怪物做最后的搏斗。

埃莉诺一改先前束手束脚、小心翼翼的模样,立刻冲了过来。

祭司不顾陛下虚弱的阻挠,死死将她揽住,拿出一支早就准备好的药剂,语气坚定。

“陛下,你把这支药用了!我们再谈联系矮人的事。”

怀中精灵的发丝披散在埃莉诺的肩膀上,往日里美丽的、绸缎般的金发已然失去了令人挪不开眼的光彩,它们黯淡得像是被晒干的稻草,筋疲力尽般地散落开来。

她死死抿着苍白的唇瓣,只有一双蓝眼睛里还有着些神采,高高地扬起下巴,无论如何也不肯让那支药剂凑近自己。

埃莉诺揽着精灵的肩膀,指腹怜惜地拂过她的发丝,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不知怎的,埃莉诺总觉得爱人像是一块盛夏时节的冰凌,随时要在自己的怀里融化,这种无端的联想令她心悸,只有将陛下揽紧,才能勉强缓解一二。

祭司半是诱哄、半是威胁地道:

“你知道矮人的性格,他们从来都只愿意接受最真诚的交往。如果雾霭密林只是派我与他们交涉,矮人们绝对不会满意我们的诚意,他们会认为我们在敷衍他们。陛下,你必须要亲自出面。”

埃莉诺尝试着用最轻柔的力道帮助精灵理顺头发,可精灵仍旧不愿意领情,光扬起下巴不足以表示她的抗拒——她直接偏过脸去,连一点目光都不肯再施舍给埃莉诺。

“我现在……现在的这副模样,要是让矮人们见了,他们……反而会觉得雾霭密林没有诚意。”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既像是在否定埃莉诺的建议,也像是在自嘲自己眼下的状况。不等埃莉诺说出什么宽慰的话,她的声音就倏地严肃起来,语气冷得仿佛这句话是才从冰窟中打捞出来的:

“埃莉诺,我命令你,立刻去拿我的印鉴!”

埃莉诺垂下眼眸,没有半分要顺从命令的意思,甚至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陛下的话,手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她的腰肢之上,自顾自地继续道:

“相信我,陛下,这种新药剂的效用非常好。很快就能让你恢复之前的状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埃莉诺!咳咳……你,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

精灵愤怒地打断了祭司自言自语般的叙述,但孱弱瘦削的她用尽了力气也无法摆脱埃莉诺的怀抱,她双颊泛出潮红,蓝眼睛里燃烧起压抑到极点、随时要爆发的怒火。

“自从我开始住在你这里,你每时每刻都在敷衍我、哄骗我。埃莉诺!认清你的身份!在雾霭密林,你是我的臣属,你就该服从我的命令!”

她忍耐着喉咙深处的疼痛和瘙痒,眼眶里沁出生理性的泪水,竭力控制着自己越发濒临崩溃的情绪——精灵依旧认为,埃莉诺只是犯了一点自作主张的老毛病,只要自己好好训斥她一番,就能够让一切回到应定的轨道上去,她不愿意与埃莉诺彻底割裂。

“去拿我的印鉴过来!叫上海洛伊丝,我……我改主意了,这件事交给海洛伊丝去办。”

埃莉诺没有抬头,她专注地看着那支血红色的、流动着点点金光的药剂,在埃莉诺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后悔”这个词。

“陛下。”

祭司攥紧那支药剂,声音轻柔,语气平淡。

“您还不知道,艾普莉刚刚前来通报,我们的海洛伊丝,被查出很可能和中心神庙有所勾结。”

“这不可能,埃莉诺。”

她的身体因埃莉诺的这句话倏地一僵,声音不知是由于惊惧,还是由于不间断的咳嗽,变得沙哑。她瞪大眼睛,执着地强调道:

“海洛伊丝……没有谁会比她更忠诚。”

“是的,我也本想为最忠诚的海洛伊丝证明她的清白,但是非常不幸——陛下,您或许无法相信……”

祭司用指腹摩挲着盛装着药剂的玻璃罐,语气忧伤,脸上却没有流露任何情绪。

“艾普莉告诉我,海洛伊丝疑似叛逃了。

当然——“后悔”这种劣质的、卑鄙的情绪,埃莉诺也绝不会让它有机会与自己的爱人纠缠。

体贴的埃莉诺会帮她做出最好的选择。

祭司的手掌搭在爱人单薄的肩膀上,再一次体贴地提醒:

“陛下,您该用这支药剂了。”

海洛伊丝一转过头,就瞧见莉塔和阿尔又头挨着头,用眼神和层出不穷的小动作做着无声的交流。她不由得怀疑这条人鱼和这个人类上辈子是一对黏在一起的瓷偶,不然海洛伊丝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会如此亲密无间。

精灵清了清嗓子,指向前方隐约飘着炊烟的某处,开口提醒道:

“速度如果能再快一些,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到矮人居住的村落。”

阿尔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腿,又一次把莉塔试图搀扶自己的胳膊推开,嗔怪地瞪了莉塔一眼——这条人鱼好像把她当成了某种脆弱的瓷娃娃,这一路上时时留意着阿尔的神色——虽然地下城的道路对她这种普通人类而言是曲折、崎岖了些,但莉塔一见阿尔呼吸节奏变快了些,或者走路的步子虚浮了些,就想要叫海洛伊丝停下来休息,未免也太过夸张了!

莉塔的“小题大做”对于阿尔来说,实在是一种甜蜜的烦恼。碍于弓箭手海洛伊丝耳力惊人,阿尔实在不好意思让旁人听到她们这种没什么意义的拉扯,她便一而再再而三地用眼神和手势向莉塔强调自己很好,可这招没起到多少阻止莉塔的作用,反而让这条人鱼生出了对无声对话的乐趣。

阿尔轻轻拽了拽莉塔的袖子,彻底终结掉这种孩子气的互动,扬声道:

“我还可以更快一些,海洛伊丝、莉塔,不用担心我。”

莉塔瘪了瘪嘴,露出一副十足受伤的神情,她赌气般地把头转到一边。然而这条人鱼明面上一副无论如何也不肯看阿尔的模样,暗地里却用余光时刻留意着阿尔。

“我也没问题!只是——”人鱼困惑地指了指四周萧瑟荒凉的景象,“海洛伊丝,你确定矮人们住在附近吗?这里什么都没有,矮人要是在这里生活,连最基本的吃喝都是问题吧?”

她们先前离开的那片区域似乎是地下城的中心地带,单独看也是萧索冷落,可同眼下的环境一比较,竟也能毫不愧心地夸一句“繁华”。

海洛伊丝用备用的长剑削掉面前一处荆棘丛,姿态潇洒而自然,她示意阿尔和莉塔紧随自己的脚步,这位精灵走过的地方倒还能勉强称之为路。

“这里原本是一处辽阔的农田,但从十年前开始,任何植物在这里都没办法生长。”

海洛伊丝用剑尖挑起了一点泥土,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泥土并不干燥贫瘠,甚至能称得上肥沃,不管怎么看都非常适合种植作物。

“矮人们想尽了一切办法,还特地来雾霭密林请过帮手,但我们都没有发现这块土地到底存在什么问题。而且,只要把这里的土壤带到雾霭密林,它们就能正常地培育植物。”

阿尔放眼望去,海洛伊丝口中的“辽阔”确实没有掺半点水分,她这一望之下,竟然完全没有瞧见这片荒芜农田的边际。很难想象,当年一切如常时,这里到了收获季节,会是怎样的盛景。

“会不会是诅咒?”

莉塔由海洛伊丝的讲述联想到了祖母的睡前故事,她不假思索地问道:

“矮人们是不是得罪了巫妖?被他们下了恶咒,就像刚才那个什么——”

莉塔故作不情愿地看了阿尔一眼,阿尔立刻为她补上人名:“鲍里斯。”

“对!那个鲍里斯,不就是因为得罪了巫妖,才落得那么一个下场吗?那么大的块头,最后居然只剩下那一地血了。”

人鱼心满意足接受了阿尔“主动”的帮助,身子朝阿尔的方向靠了靠。

“鲍里斯?你是说那个赏金猎人?”

语调缺乏起伏的海洛伊丝说起问句也像是陈述句,她挑起一侧眉:

“如果你是说他,我很确定他还活着。”

第117章 067叹息阿尔从莉塔手中接过……

阿尔从莉塔手中接过那只不知她什么时候藏起来的果子,熟练地将它掰成两半。阿尔一边把颜色更红的一半分给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她,一边皱着眉总结海洛伊丝刚刚的那段话:

“所以,海洛伊丝,你的意思是——鲍里斯只是被某个阵法传送走了,地上的那些血并不是他的?”

海洛伊丝摇摇头,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阿尔眼下的状态,见这个人类尽管额头上沁满了细汗,面色却很红润,便稍微加快了些速度。

“是有阵法把他传送走了,但那些血不止来自于缔结阵法的祭品,也来自于他自己。”精灵很平淡地描述道:“他在离开之前,全身的皮肤都撕裂了,一直在流血,不过他好像并没有痛感,对此也没有感到惊讶。”

“我怀疑他已经不是人类了。”

说这句猜测时,海洛伊丝甚至还特意看了阿尔一眼,精灵的眼神里依稀带有问询的意味。不等阿尔开口,莉塔便急忙把嘴里最后的那点果子吃力地咽下去,以一种带着些兴奋意味的语气替阿尔答道:

“这个我知道!他肯定不是人类,真正的人类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活着的,之前葛瑞丝——”

人鱼的抢答还没有结束,自己就先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她赶紧为自己辩解:

“阿尔,你知道的,那些船上的人类都是一群该下地狱的混蛋!葛瑞丝……不,是我们……我们从来都只对那些混蛋下手,我向女神——”

眼看莉塔的左手就要压到胸口上,阿尔毫不在意地阻止了她。

“好啦,莉塔,我很明白你们是怎样的一群人鱼。”阿尔无所谓地笑了笑,“如果你们真的‘不挑食’,我现在也不会有机会在这里说话了。”

她安抚性地握紧了莉塔的手,人鱼也趁机倚靠住她。拥有双腿之后,莉塔的身高要比阿尔高一些,这样依偎的姿势本该有些怪异,但在她们之间却非常自然。

哦,可能对于海洛伊丝而言,还是不够自然,精灵依旧忍不住微微偏开了头。

见此情景,阿尔立刻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她还顺手把那半只自己没有碰的果子塞回给了莉塔。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状况,我也认为鲍里斯已经不是人类了。”阿尔顿了顿,直视面前的金发精灵,“海洛伊丝,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海洛伊丝拨开一处枯草丛,朝远处望去,头也不回地道:“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人类不在精灵的食谱上。”

精灵面无表情的回答别有一番冷幽默,莉塔已经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笑过之后,人鱼举起双手,赶紧再次强调:

“人类也不在——嗯……至少不在我们这群人鱼的食谱上。”

好吧,眼下也不是研究人鱼饮食习惯的好时候,阿尔拉着还在笑的莉塔,朝精灵的方向走了几步,抹掉了她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阿尔空着的哪只手不动声色地拂过衣袍的暗袋,那里藏着一张火烧不毁、水浸不湿的纸。她注视着精灵那双蓝眼睛,或许是因为海洛伊丝是她们第一个遇见的精灵,阿尔和莉塔对海洛伊丝的信任总要更深一些。

感受到莉塔回握了一下自己的手,阿尔一字一顿地问道:

“海洛伊丝,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很可能是在一百年前吧?”

金发精灵将先前探路用的长剑收回了剑鞘,面对人类和人鱼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两双眼睛,海洛伊丝再次确定了她们的不同寻常。

或许每个族群里都会有那么零星几个异类——在短暂的相处中,海洛伊丝已经逐渐接受了她们的与众不同。比如她们的过分“礼貌”,海洛伊丝印象中的人类和人鱼都喜欢刻意同精灵保持“熟络”,从不会像她们这样,连如此简单的问话都要斟酌再三,她们倒是更像是精灵。

而她这只选择离开雾霭密林的精灵,又无疑是精灵中的异类。

“我当然知道,毕竟我不止100岁。”

海洛伊丝淡淡地看了阿尔和莉塔一眼,总是问什么说什么的精灵少有地转了性,海洛伊丝指了指山脚下的一队人马。

“很显然,也不止你们和我知道这件事。”

莉塔到底没有吃阿尔还给她的那半只果子,她半是逼迫、半是诱哄地让阿尔在走到山脚下前吃掉了果子。

事实证明,地下城实在不是很适合种植作物,这只果子严重缺乏水分,阿尔几乎怀疑自己在生嚼木屑。

“莉塔,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你们人鱼虽然不一定以人类为食,但都有虐待人类的爱好。”

阿尔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这种难以下咽的感觉使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条船上。不过,果子再难吃,总归还是要比黑面包强一些的,毕竟船上的黑面包的的确确是掺了木屑。

“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我把它吃掉?”阿尔忍不住怀疑人鱼在恶作剧,可莉塔脸上完全没有一丝笑意。越靠近那群遮得严严实实的人马,这条人鱼的神情越是严肃。

“我怕到了他们那里,我们什么也没的吃。”

本想缄口不言的莉塔被阿尔捏了几下手后,立刻一个字也憋不住,莉塔在阿尔面前,什么秘密也至多只能维持住片刻。

她趁着海洛伊丝快步走到了那群人马近前,与他们为首的人交涉,一把搂过阿尔的脖子,快速用气音在阿尔的耳边道:

“祖母之前去过矮人那里做客,那里食物严重匮乏,她不得不煮掉了自己的两条皮带和一双皮靴。”

说完,莉塔便煞有介事地朝阿尔眨了好几下眼睛。

两条皮带和一双皮靴……与此相比,半只缺乏水分的果子是当之无愧的美食珍馐。阿尔一时间不知该为莉塔的“体贴”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那很遗憾,我们到时候也许只能煮布条汤了。”阿尔扯了扯自己和莉塔身上的衣袍,她们都没有穿戴皮带或者皮靴,看来以后在穿着的考虑上,必须要多一些“食用性”。

“嗯,其实——如果你不讨厌鱼味的话,我们可以考虑吃鱼鳞布条汤。”

莉塔做了个忍痛拔鱼鳞的动作,阿尔又好气又好笑地掐了掐人鱼的脸蛋,学着莉塔刚才的语气道:

“抱歉,人鱼也不在——嗯……至少不在我这个人类的食谱上。女神在上,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吃你?”

“鱼鳞又不是肉,怎么能算是吃人鱼呢?”

在阿尔和莉塔耳语的片刻,那群人马与海洛伊丝完成了互相介绍,为首的人也翻身下马——她是个身材魁梧的矮人,红棕色的头发编成数条小辫披在身后,一双浅棕色的眼睛亮晶晶,虽然个子直到精灵海洛伊丝的腰部,可在气势上却没有输半分。

矮人爽朗一笑,用力拍了拍海洛伊丝的胳膊,自豪不加掩饰:

“女神在上,要是论起锻造武器,什么妖精、精灵,在我们矮人面前都排不上号!放心,只要你的长弓没有成粉末,我都能帮你修好。”

“谢谢,不过我身上带的金币可能不够,请问能用材料相抵吗?我有一块陨铁。”

“当然可以,我正缺陨铁用!”

矮人挥了挥手,随即朝依偎着的阿尔和莉塔走来,她把一条散落到耳边的辫子理了回去,矮人浅棕色的眼睛牢牢锁住她们,像是野兽瞄见了自己心仪的猎物。

莉塔第一时间挡住了阿尔,她皱着眉头,语气很有些不友善地问:

“你在看什么?我们可没有陨铁。”

矮人向她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个笑容大到露出了八颗牙齿,她耸了耸肩,坦荡地回答:

“我只是很好奇,‘织针’到底长什么样子。”

“什么‘织针’?”莉塔下意识地追问。

被莉塔护在身后的阿尔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推开这条倔强的人鱼,却恰好瞧见矮人提到“织针”时,海洛伊丝的身体明显一僵。

听到莉塔的问话,矮人的笑容更加夸张,她道:

“你们马上就会知道的,我们来自未来的朋友。”

帐篷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压抑的咳嗽,帐篷外负责熬药的矮人眼圈泛红,她控制不住又朝帐篷里看了一眼。

“别看了,坎蒂思。”刚给帐篷里的祭司送过餐食的中年矮人摇摇头,叹出一口长气,她压低声音,安慰熬药的坎蒂思,“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而且现在这样子……祭司……这对祭司是一件好事。你也不是才不知道那个预言。况且,等‘织针’来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听到中年矮人的话,本就眼圈泛红的坎蒂思一下子就落下了泪,她使劲摇着头,像是只要她拒绝得足够坚定,就能够改写某个一早就定下的结局似的。

“女神保佑……只要没有祭司,一切都不会好!我不明白,既然说‘织针’可以改写我们的命运,为什么‘我们’里不能包括祭司?她为我们付出了那么多。难道女神看不到吗?明明是那群中心神庙的人做坏事,女神为什么偏偏要让我们受罪?还有那些暗精灵,他们也——”

“坎蒂思!”

中年矮人厉声叫了她的名字,打断了坎蒂思宣泄般的反驳。帐篷里也传来了咳嗽之外的响动,坎蒂思死死咬住嘴唇,没能经过喉舌的字句索性从她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坎蒂思梗着脖子,显得颇为不服气。

“这是祂的指令,你疯了?!祂注视着一切,你怎么敢质疑女神?没有女神,哪里来的我们?”

然而中年矮人陈词滥调般的教训没有让坎蒂思感到半点羞愧,她甚至继续反驳道:“如果祂注视着一切,就该知道应该公平地安排我们的命运,而不是任由那群渣滓去奴役、愚弄真正虔诚的信徒。让善良的人忍饥受饿,就像祭司,她绝不该是那样的命运!”

“坎蒂思!你真是——”

“坎蒂思。”

紧闭的帐篷拉开了一道缝隙,一只消瘦的手伸了出来,缓慢地晃了晃。

“进来吧。”

坎蒂思听见她最崇拜的祭司这样说,似乎还伴着一声微弱的叹息。

第118章 068矮人“我抗议!你这完全……

“我抗议!你这完全是对我们人鱼的歧视!”

坎蒂思端着一锅荞麦粥走进部落里最整洁的帐篷时,正好撞见“织针”中的人鱼正气鼓鼓地数落为她梳理头发的人类。人鱼背对着坎蒂思,姜红色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坎蒂思看不清人鱼的相貌,只能听见人鱼足以令夜莺自惭形秽的声音。

人鱼轻轻捏了一下人类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亲昵的嗔怪:

“我们人鱼的食谱上可不是只有鱼,当然……我们的食谱上——至少在我们这一支人鱼的食谱上绝对!绝对没有人类。”

“我的意思只是你们明显更偏爱吃鱼。”

黑发的人类先朝坎蒂思露出了一个微笑,轻声道了声谢,才继续同人鱼说话。

“莉塔,你必须得承认,你们对鱼以外的食物,评价都很不公道。那天晚上,我可听到你和阿芙拉她们说的话了。”人类挑起人鱼的一缕红发,先是故作惆怅地叹出一口长气,接着便有些夸张地学起人鱼的语气:

“哪怕是最好的熏肉摆在你面前,你也宁可吃一条搁浅在沙滩上、死了至少一个月的鱼。更不要说面包——你非常赞同阿芙拉对它的定义,认为咀嚼面包,和吃下一口浸满水的沙子没有什么区别。”

为人鱼梳拢头发的人类拥有着羊乳一样洁白的肌肤,她的发丝更是比地下城的夜色还要黑。人类白皙纤细的十根手指穿梭在人鱼火焰般的红发里,尽管嘴里说着打趣人鱼的话,手下的动作始终温柔而仔细,熟稔地为人鱼编织着精致的发辫。

坎蒂思觉得眼眸含笑的人类仿佛来自于某个结局美满的睡前故事,只可惜,这个人类的眉宇之间明显带着些疲惫。很明显,地下城对于柔弱的人类而言,到底是太辛苦了些,坎蒂思在人鱼瞪向自己前挪开了目光——祭司很早就告诫她,人鱼对自己的配偶有着很强的占有欲。

她微微低下头,安静地把那锅荞麦粥放在餐桌上,随即脚步一转,走到角落里的柜子前开始翻翻找找。

“这只能说明我们的口味比较挑剔!不能代表我们人鱼的食谱很狭窄。”人鱼嘴硬地反驳,她顺从地朝人类的方向偏了一点头,方便人类帮她调整头上那枚发卡的位置,人鱼的手不肯就这样闲着,她攥住人类衣袍的衣角,有点委屈地补充道:

“阿尔,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你给我带来的所有食物,不管是熏肉还是面包,我都吃得干干净净。还有在精灵那儿,我也吃了不少东西!这完全可以证明我们人鱼的食谱很长。我们只是对食物有着更高的要求。”

人类轻笑了一声,她从软垫上站起身,没有再同人鱼纠结这个问题,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坎蒂思。

“好啦!快去和我们的矮人朋友打个招呼。别再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了。”

“这可不是‘有的没的’!阿尔,我再次强调,我们人鱼并不是只吃鱼,你绝对!绝对不能污蔑我们!”

刚刚找到东西的坎蒂思一回身,就和那条眼睛瞪得溜圆的人鱼大眼瞪小眼,坎蒂思还没来得及从人鱼那极具冲击力的艳丽中回过神,人鱼身旁的人类便把她往后面拉了拉,让开一段恰好的距离。

人鱼似乎也觉察到了坎蒂思的抗拒,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讪一笑——过去,坎蒂思只在传说和歌谣中听说过人鱼这种生物,她以为对人鱼的描述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但见到瞧见面前这条人鱼的第一眼,坎蒂思只觉得自己的心一时都停跳了一拍。

萤火虫酒吧里流传出的那些赞美精灵的诗句,坎蒂思总觉得过于夸张,过于媚俗。但如果它们是用来描述这条人鱼的,她只觉得恰如其分。

坎蒂思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狡诈的人类会一次又一次地上人鱼这种生物的当,被她们拽下死亡的深渊。这条面容犹带几分青涩的人鱼,仅仅只是这样没有任何妆饰地站在这儿,坎蒂思都觉得桌子上那盏灯扑朔的火焰倏地更亮了几分。

“你好,谢谢你们的招待,我是莉塔,这是阿西娅。”

自称莉塔的人鱼好奇地看着拿着烛台的矮人——她的个子和先前来迎接她们的那个矮人差不多,只比莉塔的腰部高上一些,乍一看上去,还以为面前站着个孩子。

矮人生着一张圆脸,脸颊上散落着零星的雀斑,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有些警惕、忐忑地注视着莉塔和阿尔,她戴着一张深红色的头巾,每一根深色的发丝都被头巾一丝不苟地裹住。矮人的打扮有些老气,但她眼眸清澈,身上满是朝气,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我……我叫坎蒂思。”矮人忍不住又朝身后的柜子靠了靠,莉塔虽然没有动用她的天赋,可坎蒂思还是感觉有点晕乎乎的。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丰收盛典,面庞酡红、身体康健的祭司正大笑着把满满一杯奶酒递给自己。

“不客气。”

坎蒂思僵硬地说了句套话,才将将回过神来,她把手里的烛台试探着递给阿尔,轻声解释自己的翻找:

“阿西娅,你是不是休息不太好?这些蜡烛里添了一些助眠的香料,你可以试试看。祭司说它们非常管用,只要点上半根,就能睡上很好的一觉。”

“哦……谢谢你,坎蒂思。我确实很需要这个,你真体贴!”

这份意料之外的体贴令阿尔十分惊讶,她立刻笑着从坎蒂思手中接过那盏老旧简朴的铜烛台。这烛台远比阿尔预想的要重,阿尔刚开始险些没有拿稳。

莉塔噗嗤一笑,下巴微微向上一扬,以一个很有些高傲的姿态夺走了那盏铜烛台,戏谑道:

“好啦!能吃得下熏肉和面包的人类,这点重量就交给我这条挑食的柔弱人鱼吧!”

稚气未脱的人鱼不仅把语气刻意拉长,还怪模怪样地朝莉塔眨了眨眼——她的表情活像是误食了什么奇酸无比的可怖食物。

阿尔想要把那盏铜烛台再拿回来,然而莉塔却怎么也不肯还给她了。人鱼死死搂着那盏铜烛台,仿佛贪婪的巨龙护着亮闪闪的财宝。莉塔一边快步向餐桌走去,一边欢快地同有些拘谨的坎蒂思说话:

“坎蒂思,非常非常感谢你!唉,你不知道,我们都快要饿坏了,这一路上只吃了一颗果子。听见没?我的肚子现在都在抗议!”

莉塔揉了揉自己瘪下去的肚子,故意回头挑衅般地看了阿尔一眼,才压低声音继续道:

“你千万别信阿尔的话,我们人鱼当然不是只吃鱼。女神在上,现在不管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就算是端来几张用泥和沙子捏成的饼子,我也能马上吃得干干净净。”

瞧着“织针”们的一举一动,坎蒂思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们一直出现在那个被矮人一族寄予厚望的预言里,没有矮人不好奇“织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昆娜甚至为了能够第一个见到她们,答应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要求,还为此又揽下了这一个月里所有的外出任务。

甚至不止是他们这些寻常的矮人为“织针”着魔,就在不久之前,祭司还特地把坎蒂思叫到了她的帐篷里,语重心长地跟坎蒂思说了很多话。

最后,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祭司牢牢地抓住了坎蒂思的手腕,她吃力地要坎蒂思向女神发誓……

坎蒂思的目光匆匆掠过阿尔和莉塔的笑脸。她的这份“匆匆”并不是由于羞怯,而是因为担忧、抵触和恐惧。矮人很快垂下头,柔声道:

“我带来的是荞麦粥,味道可能不是很好,希望你们不要介意。”坎蒂思朝她们回以一笑,“等你们吃完了,就到隔壁的帐篷里去吧。我们的祭司有话要尽快同二位说。”

手快的莉塔先行打开了锅盖,看清锅里的荞麦粥后,人鱼的脸并没有沉下去,她瞧着反而有几分欢欣鼓舞。

“知道啦!吃完粥我们就去!”

说着,她便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勺燕麦粥,还“耀武扬威”般地朝阿尔晃了晃手里那只碗,向阿尔炫耀人鱼食谱的丰富性。

阿尔对人鱼孩子气的行为习以为常,她朝坎蒂思笑了笑,送矮人一直走到帐篷外,又向坎蒂思道了一次谢。

“坎蒂思,我们的朋友,那位精灵。”阿尔并没有说出海洛伊丝的真名,她担心海洛伊丝有别的考量,或许精灵会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她还没从祭司那儿回来,请问,有人给她送食物吗?如果没有,我们就把这份粥给她留下来一些。”

坎蒂思听出阿尔的意图,知道她是在委婉地试探精灵的下落,便坦荡地答道:

“我已经给精灵送过粥了,祭司和她聊得很愉快,你们等会儿就能在祭司那里看见她。”

人类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她依旧微笑着同坎蒂思点头,再度感谢了坎蒂思。

有礼貌的人类,坎蒂思想,或许这就是“织针”的一个不同寻常之处?

海洛伊丝面无表情地看着勉强倚坐起来的矮人祭司,她金色的眼睛像蒙着一层白色的薄纱,还没有说话,就开始剧烈咳嗽,原本就瘦弱不堪的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饶是海洛伊丝并不擅长医术,也看得出这位矮人祭司的情况很不好,很可能快要到了去面见女神的时刻。

“抱歉……”矮人祭司终于缓了过来,她努力朝海洛伊丝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女神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只能……只能跟你有话直说。”

矮人祭司勉强把腰身挺直,维持住最后一分体面。

“你们的雾霭密林,已经保不住了。”

第119章 069预言家阿尔托着腮,看着……

阿尔托着腮,看着莉塔勉强把那满满一勺荞麦粥吞下去——先前人鱼信誓旦旦地说面包和浸了水的沙子没有区别,没想到这么快,就让莉塔吃到了“真正的沙子”。

她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莉塔,抱着某种恶趣味,阿尔不愿意错过莉塔脸上的任何一丝情绪。

“我……我觉得这份粥,我们必须给精灵多留一点。她个子比我们都高,食量绝对比我们大,需要吃更多的东西。”

在又一次“视死如归”般地咽下一大口荞麦粥,人鱼终于无法再违心地勉强自己。莉塔清了清嗓子,她一边搅拌着那锅各方面都不尽如人意的荞麦粥,一边试图以更委婉的方式表达自己对荞麦粥的看法,音量也不自觉地一低再低,几乎到了气声的地步。

“好吧,阿尔,或许你是对的——可能我们人鱼的食谱是窄了点……如果我把这种东西端给祖母她们,那么我要被罚去抓至少两个月,不!至少半年的白贝鱼。甚至她们还会马上把海巫请过来,让摩忒斯缇好好研究一下我究竟是舌头出了问题,还是脑子出了问题。”

勺子在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莉塔到底还是灰心丧气地扔掉了手里的勺子,也和阿尔一样,用一只手拄起了脸颊,瞧着很有几分委屈。

“不,莉塔,你哪里都没有问题。”

阿尔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她眼疾手快,从锅边拿起了那把岌岌可危、险些要坠进粥里的勺子——这把木勺看起来也很有年头了,勺柄处条条纵生的裂纹。在这个由大大小小各种斗篷组成的居住地里,放眼望去,几乎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旧的,一切都经过了反反复复的修补。

这无疑从侧面印证了传说中的刻板印象——矮人是个勤劳而简朴的种族。

“这要怪荞麦,你不知道,莉塔,荞麦这种东西,很难煮得好吃,我第一次吃到荞麦的时候,还差点儿吐了出来,我以为自己吃到的荞麦是坏掉的,那时——”

阿尔想起彼时坐在长桌另一端、头戴冠冕的男人,语气里并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纯粹的回忆。可能是因为和莉塔在一起后,阿尔拥有了更多沉甸甸的、甜蜜的记忆,那些过去的事显得越来越无足轻重,很难再在她的心中激起什么波澜。

“那时,如果不是有人逼我把那盘荞麦吃掉,我可能会直接把它们连着盘子销毁。”

“是的是的!我也差点儿以为它是坏掉的。”听了阿尔的这话,莉塔的绿眼睛才重新亮了起来,但看看锅里几乎没怎么动的粥,她又是叹气,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小声嘀咕:

“我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可这些粥总不能就这样浪费吧?阿尔,进帐篷之前我看到好几个矮人在盯着我们看,一个比一个瘦……这锅粥,他们平时肯定都吃不到。”

阿尔舀了一勺比较稀的荞麦粥,味道比记忆中还要差。在不撒谎的情况下,对这锅粥的最友善评价可能只是——“能够食用”。

不过也或许是因为它的味道太不尽人意,阿尔努力又吃了几口之后,就感觉自己的饥饿感明显下降。

“我们尽量多吃一些,如果海洛伊丝不吃,我们就把剩下的分给其他矮人。”

略作思考,阿尔得出了解决的办法,莉塔立刻长舒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紧紧搂住阿尔,用力地点了几下头。

“好主意!我也是这么想的!”人鱼眼睛一转,看看锅子里的粥,再看看同样面有难色的阿尔,建议道:

“要不然我们先去找矮人祭司好啦!也许回来就能多吃下一点粥了。”

“好主意。”

阿尔也顺势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接着人鱼不久前的话继续说道:

“其实我觉得海洛伊丝可能会比我们更喜欢荞麦粥,精灵很喜欢那些调味简单的食物。”

勺子轻轻碰撞了一下金属制锅壁,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试图逃避这顿乏善可陈、却又充满善意的餐食的人鱼和人类交换了一个隐含羞愧的笑容,她们的目光从彼此瘪瘪的肚子上掠过,莉塔凑到阿尔的耳边,鬼鬼祟祟地轻声道:

“我好像看见帐篷的那一边是一片沼泽,等会儿我去那里找找,也许会有蘑菇。”

蘑菇,阿尔觉得自己沉默的胃囊似乎为这个词汇动了动。

好吧,和人鱼在一起后,阿尔的食谱好像也开始变窄了。

“你知道,这世上的万物兴衰有时。按照祂的指示,雾霭密林在十年之前就应当消亡。”

矮人的声音嘶哑,气息不稳,她缓缓伸出手,指了指正上方。海洛伊丝没有顺着祭司的手势向上望去,她平静地直视着矮人金色的眼眸,没有对矮人祭司对雾霭密林的预言表现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惶恐,也没有质疑。

“那棵生命之树,精灵,你应该知道她不可能永远属于你们,她从来都是自由的。使用任何的花言巧语、威逼利诱来留下它,都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据我所知……你们……”

矮人祭司又是一番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庞因为缺氧泛出不健康的红色,她的每次呼吸都带着不容忽视的杂音,犹如一棵在狂风中摇摆的枯树。

“您的这番话不该对我说。”

海洛伊丝转过身去,没有再去看这位已然走到生命极限的老人。她看着一盏放在圆桌上的烛台,认出上面插着的蜡烛都是收集蜡油重新制成的,在雾霭密林,绝对不会有这么不体面的存在。

“我现在不是雾霭密林的精灵,也没办法左右雾霭密林的决定,您不该向我求助。”

身后的矮人努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海洛伊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前一句话的语气有些过于不近人情,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听到这里的矮人都在说‘织针’。女神在上,您或许可以向‘织针’求助,每一条预言都说她们具有拨乱反正的能力。”

“不……迷茫的精灵。”

矮人祭司缓了过来,声音似乎更虚弱了些,“你不明白,‘织针’只能把错乱的线理回它应该停留的位置,但如果这些线因为私欲打成了结,‘织针’……也无能为力。”

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却令一直没有反应的海洛伊丝微微蹙起了眉,还未等她开口,帐篷外就响起了一阵说笑声——

“……葛瑞丝的预言更不准,她预言阿芙拉第二天一定会有大收获,结果阿芙拉兴冲冲地早早去抓白贝鱼,却因为太急,被一根奇怪的毒藤扎了一下,尾巴足足肿了一个月!”

“一个月?!”

“是的!整整一个月,葛瑞丝还被阿芙拉赖上了。那一整个月,葛瑞丝都不得不照顾阿芙拉,每天给她送去最新鲜的白贝鱼、最美味的浆果。所以从那以后,葛瑞丝说什么也不肯再占卜了。”

“这……其实也算是预言得很准了,毕竟阿芙拉的确有了‘大收获’。”

“我也是这么说的!葛瑞丝却很不高兴,她的小鱼居然就为了这句话,追着我咬了足足三天!”

一只生着蹼的手倏地拉开帐篷,莉塔兴高采烈地同阿尔讲述着姐姐们的窘事,绿眼睛里流转着生机勃勃的神采,她轻轻一拉,把身后的阿尔拉得向前一步,一人鱼一人类并肩进了帐篷。

莉塔先看向离自己最近的海洛伊丝,同她打了声招呼,便忙不迭地道:

“海洛伊丝,我们给你留了些荞麦粥,你一定要多吃点,哦,刚才在来的路上,我们还帮你问了一下这里的矮人,他们说你那把长弓应该能够修好,你不用担心了。”

阿尔轻轻拽了一下还打算跟海洛伊丝细说长弓情况的莉塔,她们一同望向帐篷最深处的那位矮人祭司。由于病弱,这位祭司身材佝偻,显得更加矮小,莉塔觉得她的眼睛看上去和海巫摩忒斯缇的金色眼眸相似,却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不同,最直观的是,矮人祭司的眼睛没有海巫的明亮。

矮人祭司自阿尔和莉塔一进入帐篷,一直停不下来的咳嗽就戛然而止了,她整个人的精神似乎也陡然恢复了些,这一点背对她的海洛伊丝并没有及时发现。

她直勾勾地盯住阿尔和莉塔,一只手抓住床边的纱帐,喃喃自语道:

“‘织针’,拨乱反正的‘织针’。”

阿尔和莉塔都下意识地想拦住对方,几乎同时松开了拉着对方的手,又同时把胳膊拦在了对方身前。

海洛伊丝看了她们一眼,两步走到阿尔和莉塔的前面,挡住了矮人祭司看向她们的视线,简单做了介绍。

“这是矮人祭司,三百年来最灵验的预言家——穆琳,这是——”

然而,海洛伊丝还没有说出阿尔和莉塔的名字,方才还虚弱不堪、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穆琳便死死抓住纱帐,借力站了起来,并缓慢地朝她们走了过来。

“我知道,海洛伊丝,我知道……”

矮人的金色眼睛忽地由浑浊转为清亮,其上的那层白纱不知在什么时刻悄然褪去,她苍白得病态的脸颊笼着一层潮红,被并不明亮的烛光一晃,显得颇为诡异。

“她们是‘织针’,是蒲沙克威最后的王……也是无尽之海的领路者……”

穆琳如饥似渴般地注视着阿尔和莉塔,矮人像是一个饿得肋骨根根分明的人,突然之间瞧见了一桌朝思暮想的盛宴。她看她们的眼神,简直像是要把她们吞下肚子里去。

“阿纳斯塔西娅,莉塔,我等你们很久了。”

第120章 070凶手美好的事物似乎总是……

美好的事物似乎总是短暂而脆弱。

提着篮子的艾普莉刚准备带着浆果茶和糕饼去赴一个早早预定下来的约会,一推开门,便发现雾霭密林的花季已然步入了尾声——那些曾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上铺开的艳色,不过一个晚上,就消失得七七八八。

艾普莉抻着脖子四下都望了一遍,到处都是冷冷清清的,那些曾繁盛得看不清花瓣、颜色融成一团的花丛,如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朵花,泛黄的枝叶不仅寒酸地裸露在外,还参差不齐、深浅不一,狼狈得仿佛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风雨,而且这里不单植株寥落,放眼四周,艾普莉甚至没有瞧见一个——哦,不对,还有一个精灵。

“艾普莉!”

弗吉尔急急忙忙地从远处奔来,一瞧见站在树荫里的艾普莉,方才还六神无主的他立时松了一口气。他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拼命朝艾普莉招了招手,随即匆匆朝艾普莉跑了过去。

“感谢女神!我……我找了你半天,我还以为你在祭司那儿!”

艾普莉的目光掠过弗吉尔衣襟上的草屑和污渍,弗吉尔像是才和谁在草丛里进行了一场惨烈的决斗,他身上的衣袍不仅被青草的汁水染得斑斑驳驳,还被树枝挂出了几条口子。

她也象征性地朝奔到自己面前的弗吉尔挥了挥手,随口解释道:

“没有,最近祭司身体不太舒服,我都是在家帮她调配剩下的果子露,忙得没怎么往祭司那儿去。”

艾普莉友善地朝忧心忡忡的弗吉尔笑了笑,“弗吉尔,你来找我干嘛?是要帮忙吗?我现在还勉强算是有一点点的空闲时间。不过,可能没法替你去巡视,你知道的,现在这个时候,我得去帮祭司发放果子露。”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艾普莉还特意把挎着的那只竹篮稍稍提高了一些。于是,缀着蕾丝花边的餐布之下传出了一阵玻璃瓶罐碰撞的声音。

“不……我不是要找你帮忙,艾普莉,我……抱歉,我实在觉得这件事不能够再瞒着你了”

弗吉尔的耳朵微微颤了颤,他用力地甩了一下头,两侧面颊都因为咬牙的动作鼓了起来,弗吉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你……你还记得上次那个袭击你的凶手吗?我……艾普莉,我知道她在哪儿。”

说完这话,弗吉尔立马低下头,一把拉住艾普莉的手腕,想要硬生生把她往什么地方拉。

“等等……嘿!弗吉尔,你扯痛我了。”艾普莉被弗吉尔不知轻重的动作惹得直皱眉,篮子里的东西又是叮当一阵乱响。

要问艾普莉最讨厌精灵的什么品质——无疑就是弗吉尔眼下所展现的这种自大,他们总盲目地以自己的标尺去衡量是非,并强行地要求别人接受他们的标准,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行事。

“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绝对不可能和你走!以后你也别想我再帮你任何的忙!”

艾普莉这句威胁对弗吉尔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依旧固执己见,仍是不把她展露的不快当回事。

“抱歉,艾普莉,我们必须快点赶过去!再晚上一会儿,那个凶手说不定就要溜走了。你不知道,奥菲莉亚她——”

弗吉尔的额头上因为急切沁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汗珠,艾普莉越看越烦躁。她趁弗吉尔打算向她仔细解释的空当,迅速挣开了他的手,并毫不掩饰嫌恶地朝后退了几步。

“弗吉尔,我现在不想谈那个凶手的事,雾霭密林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做!”

“艾普莉!但是那个凶手——”

“现在那个凶手不重要!弗吉尔,我说最后一遍,我不想知道!”

等弗吉尔再试图上前时,艾普莉便直接用手捂住了双耳,带着那一篮子叮当作响的东西跑走了。

弗吉尔完全没想到艾普莉会是这样的表现,他呆怔怔地站在原处,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近些日子,随着祭司埃莉诺的身体日渐虚弱,越来越多的事务交到了艾普莉手上。尽管艾普莉年纪轻,但她却把每一件事都办得很漂亮。只是——弗吉尔明显感觉到艾普莉在疏远他们这些朋友,他认为是因为那次遇袭给艾普莉留下的阴影,毕竟她为此夜不能眠了好久。

当时他们都不在艾普莉身边,尤其是他——弗吉尔的缺席使得艾普莉遭遇了那场噩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弗吉尔认为是自己害了艾普莉。

而且……

弗吉尔看着艾普莉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开,他最开始不该听信那个凶手的话……

他做了一件大错事。

弗吉尔一进门,嘴里咬着发带的奥菲莉亚便飞速朝他的身后瞥去一眼,轻笑一声后收回目光。

“卡萝,你欠我三坛果酱。”

“他自己回来的?!”

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这一声惊叹,随即好一阵窸窸窣窣,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突然窜了出来。她先是颇为警惕地打量了垂头丧气的弗吉尔一番,才紧挨着奥菲莉亚坐下。

妖精一把扯下兜帽,揉了揉自己被压瘪的鬈发,朝扎头发的奥菲莉亚讨好一笑:

“奥菲莉亚,还是你猜得准。等我离开这儿,肯定给你送最好的果酱!没想到——不是不是,我是说‘果然’,弗吉尔果然是个善良的好精灵,愿女神保佑你们!”

说着,精致得犹如橱窗玩偶的卡萝笑盈盈地凑了上去,殷勤地想帮奥菲莉亚梳理头发,却被奥菲莉亚摆手拒绝。

“不用了,我只想简单地扎起来。”

奥菲莉亚用指节敲了敲弗吉尔面前的桌子,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怎么了?艾普莉一句话也不肯跟你说了?你说的话她不信?”

“不,我也不明白。”

弗吉尔无地可去,斟酌再三,他只能再次来到奥菲莉亚的家。郁闷的他随手打开桌子上的一瓶果子露,一口气喝掉大半。

杯子里的液体在改良之后颜色越发深沉,偏向于暗红色,不仅果子露的这种颜色让人有些不适,弗吉尔还总觉得它的味道有一点怪异,但他又始终说不出究竟怪异在哪里。最后只能归结于这种果子露本质上还是一种魔药,喝起来多多少少会有些奇怪。

“我向她坦白了凶手在这里,可她不是不相信我,她好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件事。”

“我向女神发誓!”

卡萝一听到弗吉尔的话,便把左手搭在胸口上,气势汹汹地为自己辩解:“我发誓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精灵!弗吉尔,看在这几天我拼命讨好你的份上,请你别再用‘凶手’这个词来称呼我,你可以叫我卡萝,也可以叫我妖精。”

“可你这件斗篷的布料明明——”

“弗吉尔,卡萝。”

奥菲莉亚打断了这场即将开始的争吵,她看了眼卡萝和弗吉尔,此刻这两个种族不同的家伙却有着相同的神情——他们都认为她在包庇对方,既不服气,又有些委屈。特别是弗吉尔,他气得直咬牙,脸庞鼓得高高的,这让奥菲莉亚不由自主地想起几年前害了牙痛的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海洛伊丝……也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艾普莉说生命母树的状况对海洛伊丝影响很大,祭司埃莉诺一直都在为她调整魔药。

奥菲莉亚揉了揉额角,她莫名感到一种强烈的目眩感,很快便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当前,她看向一头鬈发、不停朝自己委屈眨眼的卡萝。说实话,卡萝虽然不是精灵,但要比弗吉尔赏心悦目多了。

“你们最好安静一点,把别的精灵招来,事情可能就要麻烦了。”她叹了一口气,像是精疲力尽,“卡萝,你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弗吉尔,你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她绝对是‘凶手’。”

“但是她那件斗篷的布料——”

“我已经解释很多遍了,这件斗篷原本不是我的!”

“停停停!”

奥菲莉亚忍不住喊了停,每当这种时候,她就格外希望海洛伊丝能早点好起来。如果海洛伊丝在场,奥菲莉亚根本不用这么累,只要她一摆出那张冷脸,绝对没有——至少绝对没有一个精灵敢再讲一句废话。

“我反复检查过这件斗篷了,虽然艾普莉攥着的那块布料的确是从这上面取下来的,但是,我们发现卡萝的时候,她中了暗精灵的魔法。不能就这样断定卡萝是凶手。”

这段话却没让弗吉尔放下警惕,他仍然坚持道:

“可我都把雾霭密林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根本就没看见什么暗精灵的痕迹,这很可能是这只妖精的骗局。”

弗吉尔目光灼灼地盯着恨不得整个妖精都挂到奥菲莉亚身上的卡萝,“奥菲莉亚,你不能因为她的长相就相信她,妖精是最擅长欺骗的种族。”

“不,我没有相信她。”

奥菲莉亚拍了拍卡萝,从这只妖精的口袋里摸出一支药剂,还没等卡萝为自己的偷盗癖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辩护,奥菲莉亚就把那支药剂掷到了弗吉尔的手中。

“弗吉尔,我相信的是我自己。”

冰冷光滑的药剂管里流动着黑得发红的液体,弗吉尔拔开塞子,只轻轻一嗅就面色大变。

“暗精灵!”

“我的朋友!”

提着篮子的艾普莉蹦跳着来到了生命母树前,她嘻嘻哈哈地叫醒了看守生命母树的那两个精灵。显然,改良版的果子露有一个无法避免的副作用——嗜睡。

“你们可以先回去了。”艾普莉的声音总是比一般的精灵更高一些,震得这两个刚刚醒来的精灵耳朵颤动了几下。

“我接下来都没什么事情,就让我来帮你们看生命母树吧!”

“这怎么行?”负责看守的两个精灵连忙摆手拒绝,“艾普莉,你最近一直那么忙,好不容易把事情做完了,就快回去休息吧!”

艾普莉笑着摇了摇头,她的笑容甜蜜得像是不掺一点杂质的蜜糖,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那只竹篮,侧耳听着它发出一阵细碎的玻璃摩擦声。

“没关系,还没到该休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