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在上,他简直莫名其妙!他挑拨我和阿尔,说什么阿尔迟早会抛弃我,等阿尔遇到一个对她好一些的‘男人’,就会断掉我和她之间这种‘不健康的关系’,把我当作踏脚石,踩着我往上爬。”
人鱼面上的神情时而愤怒时而厌恶,她像是满怀期待地打开了锅盖,结果发现自己等待的不是饱腹的菜肴,而是一桶卖相就令人作呕的垃圾。
“神庙的人是不是都有点不正常?我真是不明白。”她咬牙切齿的,海洛伊丝瞧着人鱼,觉得如果当下塞给她一块秘银,人鱼说不定也能把它咬得粉碎。
“为什么非要强调‘男人’?目前为止,我见到的所有男性人类都比巨怪更恶心。阿尔就算是蒙着眼睛,也不会选那种东西吧?而且她现在跟着的神侍也是一个女人。”
海洛伊丝留心着莉塔的神情,适时地提醒:“约瑟芬认为诺拉在现在很重要,莉塔,你暂时不能动她。”
“我……我什么时候说要动诺拉了?”莉塔眨了眨眼,嘟囔道:“我只是提一下她,我当然知道她有多重要……咳!重点不在这儿!你没听到他怎么描述我和阿尔的关系吗?海洛伊丝,他说我们是‘不健康的关系’。”
莉塔对这个描述显然深恶痛绝,她猛地凑到海洛伊丝近前——或许也只有精灵,才能对人鱼突然放大的绮丽面容保持冷静。
如果不带一丝偏见地评判,海洛伊丝不认为这条小人鱼和她的人类之间的关系能谈得上“健康”,作为一只精灵,海洛伊丝无法想象自己会同谁如此亲密,哪怕是和……她也会觉得有点恶心。
当然,将其称为“不健康”也的确有些过火,而海洛伊丝也明白那只“耗子”为什么这样形容——
在那些僵化的、自以为是的头脑里,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该围绕他们旋转,美好、纯粹的关系一定要以他们为中心缔结。
“这些神庙的‘耗子’和暗精灵没什么区别。”海洛伊丝毫不留情地点评。
“他们说的话没有任何价值,你没必要为此纠结。”
听了海洛伊丝的话,莉塔反而显得更纠结,白皙的面颊也泛出红晕来,人鱼有些支支吾吾:
“他说……女人和女人太过亲近,是……是一件祸事,所以,女神绝不会乐见这样的乱象,身为女神的眷属,阿尔不会长久地喜欢我。但是……如果我帮他传一张小小的纸条,他愿意告诉我让阿尔长久地喜欢我的诀窍。”
海洛伊丝没想到,说来说去,这条小人鱼的重点是在最后一句话上。莉塔自然不是真的相信“耗子”欧恩的胡话,她为自己辩解道:
“我当然、绝对、肯定没有想过要帮他传什么纸条,我只是很好奇,他是不是真有什么办法……你知道,他们这些‘耗子’真的很讨厌,可女神却好像挺喜欢他们,万一……”
她把自己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姜红色的发丝随着人鱼情绪的起伏在手指上时紧时松。莉塔清了清嗓子,一双绿眼睛死死盯住精灵。
“我是想假装帮他传字条,或许……他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让阿尔长长久久地喜欢我。我……我只是想试一试”
海洛伊丝觉得自己的牙又开始幻痛,她尽量委婉地道:
“我觉得你可能用不上这个。”
“是嘛?那……海洛伊丝,你是觉得我和阿尔的感情比最深的海还要深?!”
那双比雾霭密林还要绿的眼眸倏地焕发出夺人的神采,海洛伊丝一时间不知是人鱼充满期待的眼神更难回应,还是她使用了过于夸张的修辞的言语更难答复,于是,精灵只得僵硬却有效地转移了话题。
“那只‘耗子’给你纸条了吗?上面写着什么?”
谈到“正经事”,纠结于“情情爱爱”的人鱼立刻从这团乱麻中拔出精神,拿出一张手指粗细的窄纸条,忙不迭地给海洛伊丝看。
“我打算等阿尔回来给她瞧瞧,这应该也是一条线索吧?只是帕特里克都被神庙除了名,他自身难保,‘耗子’求助他能有什么用?”
莉塔把纸条的两端捻得很紧,她只让海洛伊丝看,并不让精灵去碰。
海洛伊丝没有点破莉塔对自己的戒心,她将那几行字来回看了几遍,便笃定地道:
“这张纸条你可以去送。它不一定能救‘耗子’,倒能帮得上阿西娅。”。
食堂的大厨一见到蒙着面纱的阿尔,就笑着从后厨走出来,他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语气熟络地同阿尔说话:
“那天拿回去的那块奶酪味道不错吧?女神啊!后面有不少人都来问我还有没有那样的好货,这好东西嘛,不用看,光是瞧着就知道不一般。”
阿尔的目光掠过大厨的脸,他的眼角因太过灿烂的笑容炸出细密的褶皱,她读懂大厨的言外之意,隐秘地递上几枚银币。
“的确很不错,我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好的奶酪。对了,我之前托您准备的那些——”
她简单地夸赞了一句,便望向后厨,提醒大厨自己上次的委托。
大厨把这几枚银币仔细收进钱袋,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
“瞧我这记性!早就准备好了。”
大厨小跑着钻进后厨,很快提来两桶满满的鱼,这些鱼基本上条条都有巴掌大小,光是看着就知道很新鲜。
“你看看怎么样?咱们这神庙毕竟在山里,弄这些鱼到底不容易。”
阿尔没有和大厨推让,她大致翻了翻桶里的鱼,确定位于桶底的鱼和摆在最上面的鱼差别不大后,阿尔点了点头。
“谢谢您,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叹了口气,神情很是无奈,道过谢后便提起那两桶鱼,故意装作力气不足,被木桶坠得身子趔趄,步履蹒跚。
“以后还希望您帮我再留意留意,这鱼恐怕还得更多些。”
见阿尔愁容满面、欲言又止,在神庙里干了不少年头的大厨识趣地没有追问。他本想拍拍阿尔的肩膀,但看着那两桶鱼坠得阿尔连腰都直不起来,最后只好收回手来,口头上宽慰了阿尔几句。
“没问题,艾琳啊,这都是小事,你替诺拉大人做好事才是大事!如今神庙可离不开诺拉大人主事,而整个神庙里,诺拉大人又最看重你。想来用不上几年,祂就会降下眷顾,升你做神侍了!”
阿尔低下头去,像是对大厨的恭维很受用,轻声地道:
“但愿如此。为诺拉大人做事是我的荣耀。”。
提起这满满当当的两桶鱼,对于阿尔而言,实际上并非难事,毕竟她早就在王宫里、码头上、海船里自愿或非自愿地提过许多更为夸张的重物。
但要想将原本的“毫不费力”演成“步步艰辛”,的确不容易,不能表现得太刻意,也不能表现得太不明显。阿尔不得不每走一步都做好打算,一来二去,额头上都因此沁出了密密的细汗。
在阿尔“踉踉跄跄”地搬着东西踏上那条生有青苔的石头小路后,她没有全身心地沉溺于这场“表演”里,阿尔敏锐地发觉脚下的青苔变得更为“厚实”,她下意识地没有卸下伪装,继续朝深处挪去。
大约也就是几次呼吸的功夫,阿尔便确定了眼下情况的异常——不止一双眼睛正牢牢盯着她。
它们陌生、不怀好意,等待着某种时机……
阿尔没有去追寻那些眼睛在何处,她将这些眼睛当作是更加“挑剔”、“刻薄”的“观众”,平和地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引着那些眼睛继续看下去,看她想让它们看的东西……
石壁一打开,熟悉的腥气便朝阿尔涌来。
阿尔走得歪歪斜斜,勉力将那两桶鱼提进室内,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跌倒。
经过这几天定时、定量的投喂,尽管人鱼们只得到了少得可怜、劣质冰冷的食物做补充,但奈何人鱼这一种族与生俱来的身体特质,现在已经有了明显转好的势头——这也是为什么阿尔愿意冒着触怒诺拉的风险,拜托大厨带更好一些的鱼给她。
“你……你们不愿意碰杂鱼,可以试试这些鱼,虽然跟你们之前在海底吃的鱼没法比,但总归好一些。”
阿尔战战兢兢的语声回荡在有些空旷的洞室内,隐在暗处的眼睛没有放过阿尔,水池里的人鱼也没有什么回应,许久之后,阿尔才听见一声很细微的鱼尾拍打吹池面的声响。
她便干脆“愁眉苦脸”起来,像是对这份活计有着满腔忧愁。阿尔提着桶再小步小步地挪到池边,才挑出一条个头最大的鱼,准备强塞给离自己最近的人鱼,暗处的眼睛便躁动起来——
“艾琳学徒,你不该喂它们那么好的鱼!”
阿尔当即“吓”了一跳,手中的鱼“啪”地掉回木桶,她像是非常意外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只只从暗处走出来的暗精灵。
为首的那只暗精灵很艰难地把目光从木桶挪到阿尔的脸上,她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朝阿尔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我们最近总能听到你的名字。很显然,你和传说中一样能干、勤劳、善良……亲爱的,像你这样好的姑娘,怎么能停留在一条‘岌岌可危’的‘船’上呢?”
暗精灵顿了顿,“看在女神的份上,我很愿意给你一个换条‘船’的好机会。”
第167章 027药粉站……
站在队伍后方的两位暗精灵分别托着一只灯盏,微黄的光亮晕在潮湿的洞室里,将这个做神庙学徒打扮的少女照得清清楚楚。
面纱遮不住她眼睛里的惊诧、惶恐。少女紧紧抓住木桶的把手,异常警惕地瞪着暗精灵们,声音都紧张得微微发颤:
“我听不懂你们的意思……抱歉,我是女神的信徒,神庙对我有着多年的养育之恩,任何亵渎祂的事,我都不可能去做。”
茱利娅——为首的暗精灵对这个据说名为艾琳的学徒的反应很满意,以茱利娅的经验,艾琳前后矛盾的答话恰恰说明了她是个容易被攻陷的“小角色”。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暗精灵深色的皮肤在灯盏的照耀下散发着蜂蜜般的光泽,茱利娅笑吟吟地靠近这个小学徒,她的语气也仿佛能随时滴下蜜来:
“不管是人类还是暗精灵,我们都是女神的造物,怎么可能做什么有损于慈悲慷慨的祂的事呢?”
“那你……您说要我换条‘船’?”
少女的疑虑未消,她比海更蓝的眼眸里满是戒备,“您这话的意思,难道不是要我站到另一边,违逆女神的旨意吗?”
学徒面前的暗精灵立时大笑起来,他们的笑声回荡在洞室中,其间夹杂着鱼尾拍打池面的声响。
提着两桶鱼的学徒留意到水池那边的异状,她探头望去,试图查看那些人鱼的状况,暗精灵们却不肯给她细看的机会,他们迅速调整站位,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学徒的视线。
“请不要这样!你们有什么话可以等会儿再说,我现在必须到水池那边去。”
笑得最大声的茱利娅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学徒焦急无措的神色。
诺拉神侍在神庙的地位并不稳,此前她始终被曾经的帕特里克祭司牢牢压住风头,故而神庙里的其他神侍、学徒对诺拉神侍并不如何看好,除了这个年轻到稚嫩的小学徒,几乎没有人跟她走近。以至于现在的诺拉神侍,地位虽高,却同神庙里的任何人都不亲热。
茱利娅想起那个从地下城爬出来的小个子给自己的建议……她当即伸出手,帮学徒提稳摇摇晃晃的木桶。
“别着急,亲爱的。让那群鱼饿一会儿也无所谓,女神在上,对现在的她们来说,饿死或许还算是一种好死法。”
暗精灵的轻蔑不加掩饰,他们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暗精灵手中的那两只灯盏忽地摇摇晃晃起来,投出的光束在洞室里犹如误闯的飞蛾般乱窜。
少女不肯松开木桶,她像是把这两桶鱼当作了某种稀世珍宝,指节都攥得微微泛白。少女执拗而警戒地瞧着茱利娅,深深吸进一大口气:
“那请您直说,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她蓝得惊心动魄的眼眸幽幽地扫视过在场的所有暗精灵:
“我再告诉您一遍,我不会做任何亵渎女神的事。”
“放心。”
茱利娅笑着点头,她不再绕圈子,当着学徒的面打开一只模样陈旧的纸包,用食指拈取内里的一小半粉末,直接一口吃下,随即又云淡风轻地把纸包重新折好。
“再过一段时间,诺拉神侍——亲爱的,就是你的诺拉大人,她一定会要你去给帕特里克送餐。”
茱利娅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自己咽下的那些粉末的滋味,“到时候,我要你把剩下的这些药粉通通加进他的餐食里。”
“看在女神的份上,我是祂虔诚的信徒,怎么能做下毒这样龌龊的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虽还不是神侍,却也是聆听祂教诲的学徒。”
“不,亲爱的,这不是下毒。没有谁会愿意大费周章地害死一只‘臭虫’。我现在就可以向祂起誓。”
暗精灵满不在乎地摇头,接着便把左手搭在胸口处,毫不迟疑地发誓:
“全知全能的女神、注视着万物的母亲啊!倘若这粉末是毒药,就叫我和我的族人永生永世受异族的奴役,做不可翻身、备受轻贱的奴隶!”
茱利娅发誓又快又狠,像是已经这样重复过了千百遍,她仔细地观察着学徒的眼睛——人类少女裸露在外的部分太少,茱利娅只能从学徒的眼睛里觉察到对方的情绪。
暗精灵不理解近年来神庙装束越发保守的趋势,她并不觉得女神会在乎多的这些布料。就算那些人将自己的眼睛也牢牢遮住,也不能代表他们的信仰如他们所声称的那般虔诚。
“况且我也吃了那药粉,它自然不可能是毒药。亲爱的,相信我,这对你而言只不过是一点无伤大雅、轻而易举的小事。”
茱利娅循循善诱,她逐渐靠近少女,体贴地微微俯下身子,与其距离更近。
“相信我,我向女神发誓,多洒一点‘调味料’,不仅对我们是好事,对你们神庙也是好事。你是神庙的人,你应该很清楚,帕特里克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敬仰的人物,他从来都只是一条又肥又大的蛀虫。”
“这样的家伙,他无法创造价值,他只会贪婪地侵占属于女神的利益。”
学徒看看茱利娅放在手心里的那枚纸包,又看看面前黑压压、神态各异的暗精灵,他们像一堵坚固的墙,不容商量、牢不可破地堵住通向水池的小路。
少女咬住唇瓣,沉吟再三。
良久,她伸出手来,接过那枚轻飘飘的纸包……
伴随着暗精灵们得意的笑声,飞蛾般的光亮扑簌簌地离开了洞室。
学徒努力点燃的灯盏不知缘由地发暗,光亮也很飘忽,不像灯照,而像一团虚幻的、时刻会破灭的幻影。
她借助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把沉甸甸的木桶挪到水池边,匆匆地擦了一把汗,就从桶里提出一条还能微弱挣扎的鱼,低声道:
“抱歉,拖到这么晚才来给你们送鱼。”
水池中一条条伤得严重的鱼尾不再拍打水面,倒是那一双双瞳色不同的眼睛忙得很,它们锁在少女的身上,跟着她的动作活动。人鱼比宝石更加璀璨的眼眸似乎暂时充当了光照,就这样冷冷地“半浮”在空中。
“比上次的要好一些,但还是跟海里的比不了。你们多少还是吃一点……”
学徒有点心虚地劝说道,她见人鱼许久没有回应,还想努力地再挤出几句好话,为首的那条金发人鱼便把那条鱼从少女手中抽了出来。
金发人鱼开口,用比池水更冰冷的声音道:
“你应该知道,和暗精灵产生联系,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一件好事。”
少女苦笑,她继续从木桶中拣鱼喂给人鱼,头垂得低低的,语气颇为无奈: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天赋,他们又有那么多人手……我没有选择,也无法说‘不’。”
她怯怯地去瞥金发人鱼的神色,似乎是在揣测人鱼的心情。
“我不会就这样加在帕特里克的饭菜里的。等回去了,我会第一时间把纸包交给诺拉神侍。”
水池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嗤笑声,然而又由于人鱼的音色动人,嗤笑声倒别有一番滋味。
金发人鱼用带蹼的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额角。
“你只会‘上交’这一招吗?你不打算给自己留任何底牌?”
“我……”学徒踌躇着,叹出一口气来,“可我只能依靠诺拉神侍,除了牢牢抓住她,对诺拉神侍坦诚一切,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不知是哪条人鱼实在看不惯这位学徒的“愚忠”,按耐不住地扬声道:
“你就不怕诺拉像对我们一样,榨干你的每一滴血,剥掉你的每一片‘鳞’?”
“怎么会?”
学徒下意识地反驳,一双蓝眼睛却无助地瞪大了,语气也算不上坚定:
“她不会这样做的……女神在上,我是她最得力的助手,诺拉大人不会伤害我的……”
金发人鱼瞧着她,或许少女的年纪在人类中不算小,她已经成年,但在人鱼这里,她只不过是幼崽。纵使人鱼眼下与人类有着无法磨灭的仇怨,但这只“幼崽”毕竟不是始作俑者,人鱼顶多对她“恶声恶气”,不可能真的迁怒于她。
“你该多想想,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金发人鱼说完这句,便同其她的人鱼一起吃起少女挑拣的鱼,它们确实比前几天的杂鱼好上许多……不过……
少女将那满满两桶鱼分发完毕,对于金发人鱼的建议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明天我还会再来一次,鱼可能不会有这次这样好……愿女神保佑你们……”
学徒来得踉踉跄跄,走得匆匆忙忙。
金发人鱼的同伴轻声唤她,将她从沉思的恍惚中拉出来:
“怎么了?你不是不喜欢蒲沙克威的人吗?还这样同那个崽子说话?你真信了她之前的话?”
“不,我不信任人类。”
金发人鱼言简意赅地否认,她顿了顿,从齿间取出一小块银光闪闪的金属——它就藏在学徒分给她的那条鱼的肚腹中。
“这是?!”
簇拥在金发人鱼左右的人鱼纷纷围过来,她们认出那是一块秘银,其上篆刻的是人鱼的文字。
金发人鱼细细摩挲着那个简单的词汇,那是莉塔的笔迹——
“等待。”
那条才过了成人礼的小人鱼提醒她们……
提着充满鱼腥气的空桶,阿尔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发僵的脸,在厚实的面纱下不怎么美观地活动了下整张脸的肌肉,做出了好几个谈不上是更可笑还是更丑陋的表情。
阿尔觉得如果有再更换职业的机会,自己满可以试试做演员,她的“演技”在离开王宫后日益炉火纯青,似乎满可以靠这一行来吃饭了。
在她正考虑是演歌剧还是演戏剧时,一位汗津津的神庙学徒瞧见阿尔,连忙奔过来,急急拉住了阿尔的胳膊:
“艾琳!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听说暗精灵那边出事了吗?”
第168章 028蛛丝在……
在神庙,地位最低的不是未被授予神职的学徒,而是暗精灵。
作为“能言善辩”到可以跟妖精相提并论、而信誉比妖精更差的种族,神庙给予暗精灵能够沐浴于阳光之下的机会的同时,又特地在女神的见证下,同他们制定了异常严苛的誓约。
暗精灵总被会分配到最不讨好、最耗费气力的活计,在神庙资金匮乏的过去,暗精灵有时甚至连学徒们饱腹的荞麦粥都喝不上。
一旦有什么“贵客”来到神庙,这些暗精灵便要比神庙下潜行的虫蚁更加默默无闻。凭借着阿尔近来在诺拉神侍身边所积累的经验,神庙显然不把暗精灵视为自己的一员,更不打算以后给他们更好的待遇。
“能让这帮尖耳朵见到阳光,就是神庙付给他们最好的酬劳。”
诺拉神侍曾笑着这样同阿尔解释,“再者——你敢相信这群谎话连篇的家伙嘴里说的这句就是实话吗?我们没有任何有效的手段能够证实某个信徒的信仰绝对虔诚。”
神庙从来不信任暗精灵,约束暗精灵的誓约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长,然而——
催促阿尔早点回去的学徒满头大汗,她抓住阿尔的一只胳膊,努力平复住自己的情绪。
“那些暗精灵不知怎的,把中心神庙贵客的住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说自己受了天大的苦楚,求埃莉克丝神侍救救他们。”
这个“天大的苦楚”怎么想都是在指这间位于“穷乡僻壤”的神庙对暗精灵的奴役。阿尔适时地做出惊慌诧异的神色。
“女神在上!他们是觉得神庙亏待了他们?那诺拉大人打算怎么做?还有贵客们,她们见了那些阴影里的尖耳朵吗?”
阿尔自如地说出暗精灵的蔑称,令提醒她的学徒放松许多,也不自觉地流露出愤慨的神情:
“诺拉大人已经往贵客的住所去了,她要我找你也一同往那里去。听说,贵客们一直关着门,还没有见那些贱骨头。”
学徒朝中心神庙的神侍暂时的落脚处狠狠瞪了一眼,声音却压得极低:“那些只有黑夜的尖耳朵真把自己当成女神的骨肉了,像他们这种被祂遗忘在地下城的种族,分明就是遭女神厌弃的废物。”
“我知道了。”
阿尔当着学徒的面舒出一大口气,感激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谢你的提醒,愿女神保佑你,我这就过去看看。”
学徒连连点头,又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叫我,艾琳……我听说诺拉大人身边很缺人手。”
神庙里的人员调度自然不是阿尔这样的小人物能左右的,故而她只是朝学徒回以一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便赶紧朝贵客的住所赶去。
学徒瞧着阿尔远去的背影,心里也清楚自己的盼望多半要落空,却还是伸长了脖子目送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慨叹道:
“还是她运气好,谁能想到诺拉神侍会有今天呢……”。
做着最多活计的暗精灵受着最不好的待遇,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事实便是如此,他们的衣着都很不体面,只比“衣不蔽体”好上一点。
他们灰扑扑地聚在神庙最体面的那扇雕花木门前,犹如一群淋了雨的落魄乌鸦。
阿尔没有放缓自己的脚步,但门边这群乌鸦的视线仿佛纵横的蛛丝,自她一出现便牢牢粘在阿尔身上。
她听见他们的交头接耳中夹杂着“艾琳”的名字,恍若未闻地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敲响了那扇门。
“埃莉克丝神侍,我是追随诺拉神侍的学徒诺拉。”
阿尔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并报出自己的目的:“诺拉大人听说您遇到了一些困扰,您看,方便让我进去聊聊吗?”
黏腻的“蛛丝”在阿尔出声后一寸寸收紧,过于强烈的情绪转为灼人的热度寸寸蔓上来,阿尔站得笔直,目光只落在面前的木门上。
“赞美女神!你终于来了!”
伴随着门扇的开启,有谁轻声地喟叹了一句,随即门后伸出一只手,倏地将阿尔拉了进去。
粘在阿尔身上的“蛛丝”因此齐齐断裂。
“就是她?”
有只低着头的暗精灵以气声问道,语声里隐约带着不服气。
“是女神选择的她。”暗精灵的同族回答她,“这是祂的安排,命定如此。”
“女神为什么非要钟爱于一个人类!她甚至没有什么天赋,连符文都读不懂。”
“这是祂的安排。”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它们语调一致,情绪寡淡,与前面的质疑对比鲜明。
“祂不会出错,命定如此。”。
这间专门腾给贵客的屋舍不仅装潢精致,垂着猩红色的丝绸帷幔,地上铺着揉杂着金线的长毛地毯,还弥漫着浓郁靡艳的熏香气息。
阿尔踏在那堪比松软草地的地毯上,根据自己残留的“淑女课程”的记忆,辨认出熏香的价值——哪怕在百年之后,制成它的香料都价比黄金。
“它们还在外面吗?艾琳,那群长耳朵有跟你说什么有的没的吗?”
诺拉神侍拉住阿尔,她的神色很紧张,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您在这里?诺拉大人,我还以为您还没有赶过来。”
阿尔顺势凑近诺拉神侍,识趣地将自己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尖耳朵们什么都没说,但他们状态明显不太对,如果再这样下去……诺拉大人,您瞧贵客那边怎么样?”
诺拉神侍的眉毛闻言紧紧皱成一团,她往日里亲和红润的脸颊如今变得苍白,神思不属地回答:
“她们都不大喜欢尖耳朵,知道它们有多狡诈。但——它们要是把这件事闹大了,她们也很难不追究……”
她踱步到狭小的窗子边,一只手揪着帷幕垂下的流苏,悄悄地去望室外的暗精灵们,很快叹了一口气。
“明明是帕特里克自己搞出来的乱摊子!现在却要我来替他收拾!哪有这样的道理!”
阿尔不置可否。诺拉神侍都不肯以“他们”来称呼暗精灵,她掌权以来,也全然没有改善暗精灵待遇的打算。即便压榨暗精灵的种种条款都是出于帕特里克之手,诺拉也毫无疑问地、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帕特里克的“从犯”。
“这件事可能还得要帕特里克来解决……”诺拉考虑再三,打算把这只烫手山芋扔回给注定被神庙抛弃的帕特里克。因而诺拉当下便不再迟疑,准备推门出去。
“诺拉大人,那中心神庙的贵客怎么办?我是可以来应付她们。但她们要是问起那些尖耳朵,我该怎么回答?”
“哦,艾琳,这不要紧。”
诺拉停下脚步,和颜悦色地轻轻拍了拍阿尔的肩膀,“你可以告诉她们,暗精灵只是吃错了一点东西,一时胡言乱语。她们不会计较这种‘小事’的,而女神也会保佑你的。”
“可是——”
阿尔的追问还没有说完,诺拉就推开门走了出去,那些黏稠的“蛛丝”立时“如饥似渴”地、“争先恐后”地朝阿尔涌来。
虽然不明白暗精灵对自己的恶意究竟源于何处,阿尔还是本能性地藏在重重帷幔之后,躲避他们诡异的目光。
门扇陡然打开,又迅速合上。
阿尔撩开帷幔,才吸上一大口混杂着馥郁香气的空气,便对上一双含笑的浅棕色眼眸——那种棕色颇为别致,像是酒杯中摇晃的酒液。
“既然不想干的家伙都走了,我和约瑟芬也是时候同你聊一聊了。”
埃莉克丝神侍的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不用怕,从蒲沙克威来的孩子,约瑟芬是对你的生身之处有着一点点偏见。但她是条好人鱼,至多——”
这位中心神庙的大人物故意很夸张地把阿尔从头打量到脚,仿佛是在仔细对她进行深入的贫富,佯装沉思熟虑道:
“约瑟芬至多罚你做莉塔两百年的玩伴,打发掉那条小人鱼严重过剩的‘活力’。”
无论怎么听,埃莉克丝说的这句都不过是用来打趣的俏皮话,但阿尔却像是突然之间喝了一大口的烈酒,整个人从内而外地红了起来,答话也不利索了——这次可不是阿尔的表演。
“两百年……莉塔……玩伴……我……”
她支支吾吾、神经质地重复着埃莉克丝话里的几个简单词汇,直到对方扑哧一笑,阿尔才从这种显然不正常的状态中收回心神,不过双颊依旧是一片抹不掉的红。
“让您见笑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们还会再来找我谈话,我以为约瑟芬很不喜欢我。”
埃莉克丝带着阿尔往屋舍的里间去,脚下的那条地毯也随之露出越发精致繁复的图案,金线掺揉得更多。
“她?约瑟芬要是不喜欢谁,态度会更糟糕,你没有被她撕碎,也没有在她手下见血——我觉得也可以算是‘喜欢’了。”
埃莉克丝笑着调侃道:
“别紧张,你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约瑟芬只是需要克服一下她个人的‘小问题’,她对你没有恶意。”
“谢谢您,埃莉克丝神侍。”阿尔有些手足无措,她干巴巴地向对自己态度变得友善许多的埃莉克丝道谢。
埃莉克丝揉了揉阿尔发烫的脸颊,转过头拍了拍手,不耐烦地招呼道:
“行了,约瑟芬,看在女神的份上,你该出来了。那些暗精灵向来不怎么守信,不太可能真帮我们拖那么久的时间。”
“我只是去给中心神庙写了一封信。”
拉开帷幔的约瑟芬瞧着有些憔悴,她走出来的第一眼就看向了阿尔,朝着阿尔微微颔首。
“埃莉克丝,这信本该由你来写。你有点太高调了,亚历克斯至少给我写了十八封信,千方百计地向我打探你的情况——问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你又是为什么不跟他联系。”
埃莉克丝耸耸肩,故作惊喜地道:
“没想到我离开中心神庙那么多年,还是能随时成为他们的风云人物,就连他们的大祭司都对我念念不忘!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
“埃莉克丝。”约瑟芬不堪其扰地叫停了埃莉克丝的突发的“戏瘾”,转头看向阿尔,态度仍然很疏离。
“埃莉克丝眼下严格意义上并不属于中心神庙。有些事情我们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但你对那个‘纸包’处理得很好,我们也的确需要一些额外的帮助。所以——我想你可以知道得再稍微多一些。”
阿尔没有料到这个转折,她先是微微一怔,回过神后立刻抛出目前最重要的问题:
“我……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呢?”
“放轻松,我们当然不是要你去做什么杀人越货的‘大恶事’,只是要你做一件‘小坏事’,或许你都不会觉得那是一件‘坏事’。”
约瑟芬看上去兴致缺缺,埃莉克丝倒很是期待:“我会陪同你一起,再加上一条人鱼——可以是约瑟芬,也可以是莉塔。”
“好……那到底是要做什么?”
“偷东西。”埃莉克丝的语气异常兴奋,“偷一件会让所有中心神庙的成员气得跳脚的东西!”
第169章 029向导与……
与象征着“虚伪”的说谎一样,代表着“贪婪”的偷盗同样是女神不能饶恕的恶行。
在那些矜贵的、羊皮纸构成的经书里,掺入金粉的文字不仅写着——“唯有那些说谎的人不能得女神的恕,死后要站在火里烧掉织谎的舌,用来世的不能言赎这可怕的罪。”
也写着——“而若是企图占有不属于他的、未赋有他名姓的物什,则要被自己滔天的欲望撕碎,化作千百片,受万人践踏之苦。”
阿尔没有下辈子做脚凳、地毯的打算,也无法从偷盗中获得什么不足与外人道的乐趣,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偷’东西?”
她在“偷”上加重了音调,随即皱起眉头,阿尔对中心神庙的印象很差,并不想与他们有这种“牵扯”。可眼下她和莉塔已经被卷进这团纠葛,想要真正抽身,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去,只能不得不参与更深。
“是要偷什么东西?中心神庙来往的神侍、学徒多得数不清。要想混进中心神庙,再带走什么离开,不会很容易。”阿尔分析道。
“这很简单。”
埃莉克丝神侍——按照不久前的对话来看,这位生着浅棕色眼睛的女人或许目前也不算是神侍,埃莉克丝却表现得相当轻松坦然,仿佛她们不是在谈论如何在被世人视为圣地的中心神庙进行盗窃,而只是在闲聊该在什么样的天气出去转转。
“中心神庙的话事人都有同一个毛病,他们的眼睛里只能看见金币,当你能把足够多的金币推到他们的眼前,所有的经文条例、甲乙丙丁、圣物神器,他们都可以当即轻易地忘记、忽视。”
“他们不在乎享用供奉的是谁,祂有着怎样的谕令,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从这份体面、清闲的活计上刮下多少油水。”
“那这份‘油水’,我们该从哪里取得?”阿尔点出目前最紧缺的这块“敲门砖”,“诺拉虽然眼下是掌控了神庙,但她向来简朴——至少对于绝大多数神侍而言如此,也一时半会儿不可能调度出太多资金。”
一旁紧抿唇瓣的约瑟芬闻言仔细地打量了阿尔一番,她的目光仍然淡漠,瞧不出什么友好的意味。
“诺拉出不了这份‘油水’,自然有别人能出得了、也很乐意出这份‘油水’。”
阿尔瞬间读懂了约瑟芬的言外之意,道:
“您是指帕特里克?”
约瑟芬转过头去,似乎是不愿意与阿尔有更多的对视,她走到盛满水果的圆盘旁,取出一枚石榴,打发时间般地剥起来。
“帕特里克这些年,虽然主要是替中心神庙做事,但他自己也是吃得肚满肠肥,出这份‘油水’对他不是难事。”
殷红如血的果实粒粒坠入约瑟芬的掌心,人鱼握紧它们,用指节轻轻拂了拂散落的银色卷发,轻声嗤笑:
“是‘丢命’,还是‘割肉’?我想,这只‘肥耗子’绝不会犯傻。”
埃莉克丝从约瑟芬手中生生抠出了几粒石榴,大方地分给了阿尔两粒:
“我有办法让诺拉松口这件事。至于剩下的事——比如陪同‘肥耗子’去跟中心神庙交涉,则要交给你了。”
阿尔瞧着手心里的石榴籽,没有应答,她问埃莉克丝:
“你们想要我‘偷’的这件物什,对人鱼重要吗?”
埃莉克丝显然没料到阿尔会问这个问题,她以为阿尔会对进入中心神庙的计划再好一顿打听。
约瑟芬接替埃莉克丝回答了这个问题:
“重要。所以要等你进入中心神庙,时机真正合适的时候,我们才能告诉你它是什么。”
阿尔看着依旧“沉浸”于剥石榴的约瑟芬,她剥出的颗粒太多,一只手已经握不住,便索性堆在原来的果盘里,以它们填补那些葡萄、浆果之间的缝隙。
“那请让莉塔与我同去吧。”
阿尔不再继续追问,她朝唯一看着自己的埃莉克丝微微一笑,将血红色的石榴籽攥在手心。
“我想,合适的同伴至少需要互相信任。”。
与埃莉克丝神侍的谈话仿佛帕特里克因过于饥饿而臆造出的一场幻梦。
她指派他为她做一些事,帕特里克惴惴不安地应下。然而埃莉克丝只是从他这里要去了几张同中心神庙往来的特制信纸,随后便杳无音信,任由帕特里克日复一日地吃着掺了锯末的黑面包,无人问津、备受冷落。
帕特里克坚信,埃莉克丝神侍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不止那几张纸,她说的是“做些事”——他有着更高的价值,她迟早会把他从这个狭窄的、非人的囚笼里救出来!只要他再等一等,再等——
“女神啊!是您!”
负责看守的学徒忽地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帕特里克因她的“惊喜”手一抖,把那块啃得七七八八的黑面包掉落在地,灰尘和面包屑飞起来,在镂空挡板投下来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发光。
帕特里克捂住嘴巴,保住最后的体面,控制住咳嗽的冲动。
“听说暗精灵那边不老实,诺拉大人派您去解决了?”
答话的那人声音不高,帕特里克竖起耳朵也没听清她说话的内容,只听出那也是个年纪很轻的女人。看守他的学徒为她的到来很是雀跃,说明她的地位近来在神庙很高。
“……依我看,诺拉大人对它们还是太仁慈了!这种不知好歹的尖耳朵,就该把它们都赶回地下吃石头!”
看守的声音拔高了,忿忿不平地道:“现在让它们吃黑面包,喝荞麦粥,以后它们还不得要吃炖肉,喝美酒?这要是帕——”
学徒连忙呸了几声,诚惶诚恐起来:
“不……我的意思不是……女神在上,您不要误会,我没有说诺拉大人不好的意思……真……真的吗?好!我不打扰您,您快请进。”
帕特里克觉得自己的耳膜被一根烧红了的铁针狠狠刺了一下。
其后门扇开合的吱呀声,帕特里克几乎没有听见。他是被浓郁的香气唤醒的。
奶油蛤蜊汤,黄油薄饼,蜂蜜酒——
蓝眼睛、遮着面纱的年轻学徒捧着一大托盘的美食朝他走过来。
“埃莉克丝神侍说,您可能需要这些。”
帕特里克透过镂空挡板上的空隙如饥似渴地看着那些曾经唾手可得、如今遥不可及的餐食。
他知道,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落下,而他,注定没有闪避的余地……
“……我跟亚历克斯祭司的私交很不错,他在大祭司的面前很得脸,可以随时带人进中心神庙……”
帕特里克吃了太大一口薄饼,还好有奶油蛤蜊汤,他才勉强把它咽下去,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刚才抻长了的脖子。
“打点的事,埃莉克丝神侍完全可以放心,我都能够解决。”
他朝阿尔露出一个友善温和的笑容,阿尔把住告解间的门,俯视着跪坐进食的帕特里克,阳光自她身后倾洒下来,使她做了遮掩的面容更加模糊不清,整个人犹如古老经文中只勾勒剪影的插图。
帕特里克说得轻巧,看似非常坦然地就要贡献出自己的资产,却隐藏着话外音——帕特里克要埃莉克丝替他解决他的“麻烦”。
“诺拉神侍非常厌恶您。”
阿尔不做任何修饰,直言不讳道。
这句话令帕特里克端着汤碗的手都微微颤了颤。
“她已经把您的名字从神庙的名录中去除,您再留在这里,既绝无可能被原谅,更不可能有再被授予神职的机会。甚至在以后,她可能连黑面包都不会留给您。”
“但是她还没有上报给中心神庙——”
阿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帕特里克霎时间变红的脸,轻笑出声:
“帕特里克大人,这是‘忠诚’于您的暗精灵悄悄告诉您的?
“……诺拉太年轻,做事太莽撞。”
帕特里克不怎么喜欢阿尔的这句话,确切地说,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带着刺。在帕特里克眼里,暗精灵是低贱的种族,它们的忠诚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羞辱。
“她不知道该如何驾驭那些暗精灵,对它们的态度太差。所以——它们迫不得已、下意识地来向我求助,说了一些它们认为可能会帮助我的小事。”
“‘小事’。”
她咬住他的这个词,缓慢地俯下身子,比海更蓝的眼眸里只有帕特里克的身影,像是打算把他就这样溺死在那片蓝色里。
“是……女神为证,诺拉也不喜欢那些尖耳朵。她顶多安排它们做些杂事,它们能知道的并不多。”帕特里克匆匆地解释,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舌头和自己的牙齿合作不大协调。
“那我有一件有趣的事。”
阿尔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纸包,一枚隐约带着腥气的纸包。
“暗精灵不久前给了我这个。”
帕特里克仓皇地从她手中接过来,快速地展开,只轻轻一嗅,这位曾经风光一时的祭司的面庞就变得比制作纸包的纸张更苍白。
阿尔以他的神色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它果然是毒药。
“暗精灵想要毁掉诺拉神侍——没有什么比一个曾位于她之上的祭司不明不白的死亡更有力。”
她下了断言,“您在这里再待下去,哪怕女神给予您再多的眷顾,也很快不得不要回归到祂的怀抱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
帕特里克被自己意料之外的处境砸得目眩神迷,一时间更是绝望。
阿尔看着他又是抓挠自己惨白的面庞,又是拽扯自己凌乱的头发,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可我还能怎么办!女神啊!我只是……明明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为什么!凭什么只惩罚我一个人!我只求活着……我现在只想要活着!”
帕特里克的模样狼狈得越发不堪入目,阿尔干脆直起身子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没有拖延的习惯。
“您当然可以活着,尊敬的帕特里克神侍,我想,我去往中心神庙还缺一位‘可靠’的向导。”
第170章 030奶酪……
“好奇怪的味道!”
莉塔只喝了一口奶油蛤蜊汤,就开始皱眉。她疑心是这碗汤太浓,味道不够均匀,又用汤匙把汤来回搅了好几遍,才敢小心翼翼地再度进行尝试。
然而这一口得出的“结果”却更加的糟糕——人鱼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莉塔丢掉那根罪恶的汤匙,任由它碰撞碗壁发出一声脆响,狐疑地看向阿尔。
“阿尔,你不是在捉弄我?这真是蛤蜊做的?”莉塔咂咂嘴,越品越嫌弃,她揪住阿尔的一缕发丝,在食指上绕来绕去,抱怨道:“蛤蜊怎么会是这种味道?”
阿尔好不容易才憋住笑,全神贯注地喝掉自己的那份汤,没有尝试从莉塔手中夺回自己的发丝。
“这里离大海还是有一段距离,做汤的蛤蜊当然和海里的蛤蜊味道不同。而且,说句实话——”
人类黑如夜色的发丝在莉塔白皙的手指上骤然收紧,人鱼抬头看向阿尔,沉在一片浓郁绿色之中的瞳孔倏地抻长,化成一根细窄的针。
莉塔嗔怪道:
“你要说什么‘实话’?分明是要说‘不好听的话’!”
阿尔的唇角未变,笑意却从眼睛里溢出来,她捏了捏莉塔的脸颊,在莉塔的尖牙利齿给以她“惩戒”之前快速闪开,如实说了自己“不好听的话”。
“你看不上精灵的食谱,要我说,你的食谱也差点意思。”
“什么叫‘差点意思’?明明就是这汤根本没法喝!”
莉塔窜起来,阿尔把自己喝得干干净净的饭碗挪到一边去,不再继续打趣这条“食谱狭窄”的人鱼,大方地把自己的黄油薄饼分给她一半。
“那你尝尝这个,莉塔,今天的薄饼很不错,应该合你的口味。”
阿尔转移话题的招数并不高明,但莉塔也对自己的食谱是否“狭窄”心知肚明。她便没有继续“深究”,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故作冷淡地瞥了阿尔一眼,勉强撕了一点薄饼。
“这个一般般,味道就比汤好上一点点。”
莉塔用两根手指比划出一段极短的距离,与阿尔相视一笑后,便不再纠结于讨论神庙的餐食如何。
“那个帕特里克——”
不过对于阿尔的发丝——莉塔依旧不依不饶,她仍将这缕黑发在指间反复缠绕。
“像他这种被虫子蛀啃得全是孔眼的家伙,一路上绝对会起坏心思,我会帮你看好他的。要是他敢真把那些下作的念头付诸实际,我就帮你换个向导——阿尔,你觉得那个敲钟的怎么样?他胆子够小,就是身体不怎么样。”
莉塔不满意地一撇嘴,黑发擦过她露出的爪尖,瞬间被利落地割成两段,阿尔瞧着,认为这会是“不老实的帕特里克”在莉塔手中最体面的结局。
阿尔也顺势挑起莉塔的一缕红发,自从这条人鱼陷入热潮,她原本顺滑的头发就变得凌乱毛糙。阿尔细细地抚弄着,逐渐拉近与莉塔之间的距离,看似是与莉塔说悄悄话调笑,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分析当前的形势。
“年轻的约瑟芬对我们很是防备,暗精灵们明显在左右逢源,至于诺拉,她的眼里只能看得见自己。咱们要想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去,只能走自己的路。”
莉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只用眼神回复阿尔,手指松开那缕绕了一圈又一圈的黑发,也在阿尔耳边低声道:
“有很多双眼睛一直盯着我们,很讨厌,黏糊糊的。”
随即人鱼放大音量,笑着用娇嗔掩饰她们之前的对话:
“你再回来,不要再带什么鱼啊贝壳啊,这里做的味道都不好,我要吃奶酪!”
这话虽是遮掩,但阿尔心里清楚,那块足够填饱好几人肚皮的奶酪的确已经被莉塔偷偷吃得七七八八,人鱼的进食能力惊人,消化能力更是可怖。
“好,我再想想办法。”阿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松开手中的那缕红发,“这几天我可能会有些忙,不一定能按时回来,你自己要小心一点,如果有急事——”
阿尔像是无意地抚过莉塔的衣兜,那里藏着一只纸鸟,这段时间她们私下里试验过几次,这种能盗走“女神之泪”的“鸟”非常聪慧,能够完美地充当她们之间的信使——它们的行动可以做到悄无声息,令外人难以察觉。
“你知道该怎么找到我。”
莉塔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她清楚这是阿尔准备离开的讯号,有些依依不舍地扯着阿尔的袖子:
“好吧,我知道,你要好好的。”
“艾琳!”
窗外有人急匆匆地喊阿尔的假名字,阿尔只得起身,先是摸了摸莉塔犹带婴儿肥的脸颊以表安慰,随后才扬声应道:
“我在这儿,马上就来!”
“你快些!艾琳,诺拉大人的心情很不好!”
莉塔粘在阿尔身上的视线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作为海底数一数二的捕食者,人鱼没有错过阿尔神色任何的一点细微变化。
毫无疑问,阿尔不喜欢他们打扰她们的相处时光,她也不愿意回到那个自私的神侍身边去,如果……
阿尔轻轻捏了捏莉塔的手腕,拉回若有所思的莉塔的心神。
“如果有时间,我晚上还会再过来,可能带不了奶酪,但我或许可以再带点水果回来。”
“好!”
莉塔雀跃地点头。
阿尔不希望在关系错综复杂的神庙里使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因为倘若不能将这些细枝末节所牵扯到的全部成员都清理掉,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过于激烈的行为还可能使钟声又一次响起来。
好吧……莉塔犹豫再三,放弃了那个血肉模糊的“如果”。
“我等你回来。”
莉塔松开阿尔的袖子,她那双拥有着比祖母绿更绮丽曼妙的绿色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打扮朴素、呆板的阿尔。
“还等着你的奶酪。”
阿尔觉得莉塔的“深情”十之八九都是冲着那块未来的奶酪,但她没法不纵容她。
“好吧,我会给你弄块更大的奶酪回来。”。
无色清透的水晶珠帘垂下来,犹如一帘被定格住的雨幕。
诺拉伸出手,让那些水滴形的珠子漫过自己的手掌,水晶微凉的触感的确与雨水肖似,但它蔓散开的光晕却带有宝石质地的缤纷色泽。多彩的辉光乖顺地流连在诺拉的手臂,构成一条条无形的链条。
过去,这种成色的摆设绝对不会出现在诺拉的住所。
实际上,诺拉不是一个注重排场的人,她对吃穿用度的要求在神侍之中从来不算高,但当好东西送到她的面前,诺拉也并不会拒绝——她也不认为会有人选择拒绝,哪怕是最虔诚的苦修,也不会介意自己的洞室里多一点心旷神怡的装点。
“诺拉大人,艾琳来了。”
近来负责侍候诺拉的学徒低声提醒道。
诺拉偏过头,一眼便瞧见那个佩戴着面纱的学徒,艾琳穿着与过去一样的装束,仿佛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艾琳。”
诺拉亲热地招呼艾琳。那些诺拉身边的随侍立时识趣地散开,给她最亲密的这位学徒让开位置。
“我听说你最近很迷恋奶酪,我这儿有块不错的,你拿回去尝尝。”
她挥了挥手,便有人捧出一大块半圆形的奶酪来,这奶酪的份量很重,坠得那个捧着它的人手臂都有些发颤。
“……是,多谢诺拉大人。”
艾琳诚惶诚恐地收下,诺拉的目光在她马上开始颤抖的手臂上停顿了一下,便又转到那一帘流光溢彩的水晶珠子上。
“只是一块奶酪,没什么值得谢的。女神在上,艾琳,这只是小事。”
诺拉拨弄着打磨得光滑的水晶珠子,笑意慢慢从她的唇角淡去,诺拉忧愁地蹙起眉头,重复刚才的最后一句话。
“这只是小事……”
或许是那半轮奶酪太过沉重,也可能是诺拉最后的那声叹息太过意味深长。
捧着奶酪的艾琳——她原本就颤抖得如同新生马驹的马腿的胳膊不堪重负,“嘭”地一声闷响,艾琳的整个人便随着那半轮上好的奶酪坠倒在地。
她抬起脸——诺拉看不到她隐在面纱下的脸,只看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矢车菊色的眼睛本该犹如春天没有阴云的晴朗天空,此刻却噙满了泪水。
学徒眼眶里的泪水倒比诺拉手中的珠帘更加晶莹剔透,它自然没有什么旁的色彩,但当它大颗大颗、无声地倏然坠落时,被这双美丽眼眸盯住的人很难不心头一紧。
“女神在上,请严惩我这个怯懦的信徒吧!诺拉大人,我不配为您所驱使……我……虽然我知道那是堕落的套索,但是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求您……”
厅堂里的这一刻静得像是可以凝结冰凌,冻结住时间,随侍学徒的神情,以及诺拉拨弄珠帘的手。
许久,诺拉挥手示意除艾琳以外的学徒统统退下。她放开珠帘,听着它们清脆地碰撞、震颤,仿佛一群迷路的蜂蝶在四处探路。
诺拉走上前,轻柔地托起艾琳深深垂下的头,她的泪水打湿了面纱,从下颔缓慢地流向她的掌心。
滚烫的、潮湿的。
矢车菊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诺拉,艾琳梦呓般地向诺拉发誓:
“……但我可以用女神的名义发誓,我虽然被堕落所诱惑……可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您的事……诺拉大人……求求您,您怎么罚我都可以……请别让我离开您……我不能离开您……”
诺拉替她擦去不断下落的泪水。
“那你都做了什么,艾琳,告诉我。”。
“……那些暗精灵让我把纸包里的东西下在帕特里克的餐食里,埃莉克丝神侍又说要带帕特里克去中心神庙。我很害怕,诺拉大人,您知道的,在这里的那么多年里,我做的一直都是不起眼、不入流的活计……”
艾琳因恐惧声音发颤,她无心顾及那块掉落在地、价值不菲的奶酪,全副心神都系在诺拉神侍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诺拉,生怕错过对方的神色变化。
“我不是傻子。那些整日缩在阴影里、被祂厌弃的种族能做什么好事?更况且……它们这几天又闹得那么凶。我……诺拉大人,我不想您因此沾上任何污点,所以……我干脆把那个纸包丢掉了……”
“我亲爱的艾琳。”
诺拉轻叹一声,握紧艾琳的手,学徒的双手冰凉,手心里全是汗水,像一尾刚被捕捞上岸的鱼。
“这些事你本不该操心,当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亲爱的,你应该知道,最好的解决方案是从一开始就把全部的事情告诉我。”
诺拉与艾琳的距离极其近,近到她能听得清艾琳“砰砰”的心跳声,诺拉以更柔和的声音发问:
“还有,我很好奇,亲爱的艾琳,你是什么时候丢掉的纸包?是在我指派你去给帕特里克送餐食之前?还是在之后?”
艾琳沉默着,没有回答。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答案,诺拉轻轻拍了拍艾琳的手背,笑道:
“不要紧,艾琳,你现在只是站在深渊的边上,你还有弥补过失的机会。”
她凑到艾琳的耳边,原本柔和的语声当即变冷了:
“你也陪帕特里克去中心神庙吧,记得,亲爱的,别再让他回到他不属于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