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篝火不仅意外地出现了“焰心”,这“焰心”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回了红色——如果只是单纯的红色,大祭司只会质疑那个兜售给自己炼金药剂的巫妖的品德,但这“焰心”明显不甘心自己的变化太寻常!它还在肉眼可见地由红色转为黑色,并逐渐散发出一股骇人的酸腐气,闻着像是某种果实正在腐烂。
上一刻还振奋喜悦的信众无疑被这一场面泼了一盆冷水,他们忍不住掩住口鼻,交头接耳起来,低声议论着问神仪式是否出了什么差错,触怒了女神。
低语声嗡嗡地充斥在大祭司的耳旁,他紧皱着眉头,向祭坛下连做了两次噤声的手势,都没能除尽那恶心的虫子般的嗡鸣。
“大祭司大人。”哪怕在这种时候,埃莉克丝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仿佛是在等着看谁的笑话似的!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稍缓,语气轻柔友好,但他还是觉得她的语声是可厌的!
“发生这样的状况,仪式不大适合再继续举行下去了,您应当先求问一下女神的意思。”
尽管这话无论哪里考虑都是对的,但烦躁的大祭司并不想如此顺畅地应下埃莉克丝的提议。
大祭司首先望向那个妄想继承自己位置的伊莱——不知他在仪式之前发生了什么,登上祭坛时,这个年轻人就脸色苍白,如今更是白得令人疑心害了什么病症。啧,看来他只是一个资质更好一些的“亚历克斯”。大祭司迅速放弃了上不得台面的他,转头看向旁人。
操持中心神庙诸多琐事的蒂娜向大祭司轻轻颔首,她压低声音道:
“大祭司大人,圣火的预兆不大好,还是请您再问一问祂的意思。”
蒂娜神情恭顺,比起中心神庙里那些野心写在眼睛里的女性神侍,蒂娜柔顺得像一只圈养驯服的母羊。就算是算上中心神庙的那些祭司,大祭司最欣赏的人依旧是蒂娜,她总能把事情处理得明明白白,大祭司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一句抱怨。
大祭司的目光滑过蒂娜罩在头发上的薄纱,蒂娜完美得就像是这层柔软的织物,任由人摆布,仍能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的份内事。
“我想你们或许是对的。”
他朝祭坛下一抬下巴,很快,也就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一个神侍捧着一张干净、崭新的羊皮纸,和一支纯金打造的笔送了上来。
大祭司没有同那个满身大汗的神侍说什么客气话,他把权杖塞给蒂娜,抓过金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符文,不等纸上的墨水晾干,他便快速地把羊皮纸以一个特殊、复杂的方式折叠起来。大祭司左手搭在胸口处,右手高高举起那张被折叠成小块的羊皮纸。
“指引我们前行、驱散所有阴霾的女神啊!你行走于俗世的仆侍向您发问,关于这场问神仪式,您——”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完问题,那张被叠成方块状的羊皮纸就迅速地变红、发黑,大祭司当即仓皇地松开手,羊皮纸还未落地,就陡然燃烧,化为飞灰。
窃窃私语声、祷告声、呼吸声……随着那缕飞灰消失得一干二净。
祭坛上下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蒂娜抱着那柄她过去以为极沉重的权杖,看到大祭司的脊背微乎其微地弯了下去……
“这只是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那么紧张,明天就会好了!”
莉塔捂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指,阿尔才为她抱扎好,她便闲不住,见阿尔在脱那身臃肿的礼袍,便硬要去帮忙。
“刚才出了那么多血,怎么说,你都不应该再活动那只手指——哎!莉塔,我自己来就可以!”
饶是阿尔说什么也没用,阿尔已经抢走了她手里的礼袍,把只着内衣的阿尔关进了浴室,自己跑到衣橱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件金贵的服饰挂好。她朝浴室喊道:
“礼袍我帮你挂好啦!你要是需要我帮你搓澡,随时喊我!”
恢复了原貌、不必束手束脚装成别人的卡萝翻了个白眼,她正替莉塔处理乱摊子,帮人鱼修补袍子上被纸鸟弄破的衣袋。
“有功夫帮人家,没功夫处理好自己那点事!瞧你办的这桩好事!口袋破成这个样子不说,那个焰心——我真怀疑它就是被你的血染黑的!”
“我这不是完全不会针线嘛,好卡萝,谢谢你!纸鸟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她会突然发疯?”
妖精的手艺不是浪得虚名,卡萝穿好针,像是只碰了几下破损的衣袋,下一秒,衣袋便恢复如新。妖精看了眼可怜巴巴趴在自己身边的莉塔,耗尽了毕生忍耐力,没有使劲戳人鱼额头一下。和这帮家伙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卡萝觉得自己成为了有史以来脾气最好的妖精。
“要是再有下一次,我才不管你!说真的!我受够了待在这个鬼地方!”卡萝顶着一头乱发,语气充满了怨怼,“如果有可能,我甚至想在离开之前,放把火把这里的一切都烧掉!”
“那个大祭司最后看我和艾琳的表情——呵,我可以赌上我针线盒里最锋利的那把剪刀,他觉得问神仪式不成功都是我和艾琳的问题!”
卡萝咬牙切齿地继续道:“还有那些信徒们!有几个还故意在我们下祭坛的时候使劲推我们,还好艾琳反应快,不然我至少要摔上一跤。”
妖精越想越气,她摔摔打打地收拾着针线盒。
“仪式出错绝对和我们无关,我可是祭司,女神怎么可能会厌弃我!再者说,不是那个大祭司自己选了我们做问神者吗?!”
“他们不知道你真正的身份,他们只知道你和艾琳是外来者,与其把问神仪式的失败归于他们尊崇的大祭司,他们当然更愿意归罪于你。”
海洛伊丝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平静,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暗处保护着卡萝和阿尔。方才,精灵又在中心神庙转了一圈,打探了一番神庙中各位成员的动向。
“大祭司回去又向女神求问了几次,结果都像仪式上那样化为飞灰,他暂时不敢同女神沟通。其他的祭司想方设法想要污蔑艾琳她们,但女神完全冷落他们,不予回应。”
海洛伊丝将自己看到的景象复述出来,“其余的神侍,大多将出差错的原因直接推到艾琳她们身上。另外,我建议你们最近做好装扮,自己亲自去取餐食。”
“你们不会很想知道你们的食物可能会经历什么的……”
“我不想碰中心神庙的任何东西!”卡萝随即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莉塔听不懂的语言,看着海洛伊丝变了的脸色,人鱼猜测卡萝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她好奇地凑过去,想要记住一两句,就被精灵拉了回来。
“别听!莉塔,你应当学点好东西。”
莉塔的借口还没出口,浴室便传来阿尔的呼喊:
“快来!有什么想要钻进来!”。
浴室的屋顶上有一扇很窄的天窗,偶尔有大风刮过时,会有树枝懒散地敲击这扇小窗。
不过,人类、人鱼、精灵、妖精齐齐站在这扇天窗下,她们都一致确定天窗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不会是枝叶。
“它刚才还在动。”阿尔疑惑地瞧着那团物什,“你们进来之后,它就不动了,那应该是个活物。”
莉塔靠着阿尔,她兴致勃勃地帮阿尔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我可以上去看看——”
哦,不用莉塔上去了,最敏捷的精灵已经一个箭步翻上去,直接拉开了天窗,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逮了下来。
“女神啊!”卡萝瞪大了眼睛,她面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憎恶更多。她看着那个做神庙学徒打扮的家伙,“他们真是疯了!这么快就跑到这里,打算来害我们!他们怎么不去害他们亲爱的大祭司!”
“等等。”阿尔走上前,她疑惑地瞧着那个灰头土脸的学徒,“这不是之前那个小个子?她怎么在这里,她浑身都是伤。”
莉塔犹如黏在阿尔身上似的,她紧跟着人类的脚步,“是她!她白天好像还偷了浆液,被护卫教训了。我帮她躲了一阵,没想到她好像还是没逃出去。”
小个子虚弱地倒在浴室的地面上,凌乱干枯的头发半遮半掩着她的脸,她的状态看上去奇差无比,神志似乎也不太清晰,她的嘴唇戏微地张合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海洛伊丝蹙了一下眉,她凑过去细听了一下,肯定地重复道:“她一直在念叨‘浆液’。”
妖精立即迈出好几步,远离这个可疑的、脏兮兮的小个子,她不理解海洛伊丝怎么还能离小个子那么近,有洁癖的精灵正在嗅闻那个小个子!
“海洛伊丝,你疯了!她那么脏,你还要闻她!”
海洛伊丝直起身子,以比先前更肯定的语气道:
“她有暗精灵的血统,并且身上还有别的暗精灵的气息。”
第197章 057隐瞒“……
“……她好像要醒了,莉塔,我看见她的眼皮在动!”
“是,她的鼻子也在动——咦?她在嗅那只陶壶。卡萝,你大方些,再给她倒一点浆液,真的,再多上一点就行。”
“哎呀!哪里用得着那么多浆液!她醒过来了!给她点清水就够了,我瞧她只是渴了。”
她在一片低语声醒来。
屋室里温暖得像是春天,身下是比春天的草坪更柔软的垫子,灯盏的光亮从那三个头挨头的女孩之间滑落,照亮她混沌的眼睛,她恍惚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那三个举止亲密的女孩以一种带有关怀意味的目光瞧着她,其中的一个生着一双比海还蓝的眼睛,谨慎地摸了摸她的胳膊,感受她的体温。
她没躲开,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是一只玩偶,一只被孩子们捡起的玩偶。女神啊!请让她再休息一会儿吧!
“她没那么冷了,她刚才冷得像块石头!卡萝,你就算不给她浆液,也硬该给她一杯热茶!她的状态还是不怎么好,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个小时的石头。”
“也给我来杯热茶吧!卡萝,我也口渴!能不能多给我加点糖和奶?”
浆液……
她捕捉到这个词的同时,迟钝的嗅觉才慢悠悠地复工,浓郁的浆液气息围绕着她。她立即循着这股奇异的香气抬头望去,一个“鸡窝头”牢牢抱着一只陶壶,向后迅速退了几步,把那只盛装着浆液的陶壶塞给旁人,声音倏地比刺破拂晓的鸡鸣还尖锐。
“喝茶就喝茶,别盯着我的陶壶!这些浆液可是比金子还贵重。艾琳,你不要再莫名其妙地心软了!莉塔,你也不要用你可怜巴巴的眼神动摇我,我的心比矮人锻造武器的铁砧还要硬!我去拿一点热水回来。”
“鸡窝头”气势汹汹地数落过自己的同伴,把陶壶塞给房间那头坐在扶手椅上的一个女人。她注意到,那个女人正在专心致志的擦拭长弓。
“给!海洛伊丝,看好这只陶壶,别让她们碰它。”
另一个绿眼睛的女孩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看向躺在垫子上躺着的她,毫无铺垫地直接发问:
“见了这么多次面,也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了吧?”
似乎是想要更好地同她交流,绿眼睛和蓝眼睛索性席地而坐,她们挨得比之前更近,两只手臂勾在一起,像两棵比邻的大树在土壤里纠缠不清的树根。
那双绿眼睛直直地望着她,有点像她很多年前偷到的一只祖母绿戒指,只是那块宝石太小了,颜色也不如女孩的眼睛美丽。
哦,她对绿眼睛的声音有印象,她见过绿眼睛,在今天见过她。
“你现在看上去糟透了!所以,你最后还是被那帮人逮到了?还是你又试着去‘拿’东西了?”
绿眼睛的问话当即佐证了她的猜想。女孩可能觉得“偷”这个字太难听,尽可能地委婉了说辞。
偷取浆液总是在失败,她有些受够了这种失败,她讨厌失败……她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袖口——这件袍子依旧相当破旧,连袖口处都小心地缝了补丁。她能想到会因此受到怎样的辱骂,有什么种族不需要睡眠?她今晚不想再睡了。
“谢谢您当时帮我。是的……我实在很需要浆液,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又试了一次。”
她不自觉地瞄向那只装有浆液的陶壶,就是它,解救她的良药……下一秒,她与那位捧着陶壶的海洛伊丝对视,本能使得她即刻断定自己在这个海洛伊丝那儿绝对讨不到好吃……算了!
她保证道:
“我不会再偷了!那是最后一次!”
“谁也没办法说得好以后的事。别紧张,我们对你没有偏见,我们只是很好奇。”蓝眼睛看着她的反应,没有追问偷窃相关的事,她一早就听说了她们的来历,果不其然,偏远神庙出来的女孩总是这么纯真、友善。
“你可以叫我艾琳,我该怎么称呼你?”
她咬着嘴唇,揪着袖口,目光在两双颜色不一的眼睛前转来转去,这两个女孩始终保持着极近的距离、频繁的身体接触,她们好得让她有点想搞破坏,这也是她过去的计划——
“我……你可以叫我莉莉!”绿眼睛也兴高采烈地做介绍。
她用余光留意着擦拭长弓的海洛伊丝,表现得对说出自己的名字很犹豫,原本就小的个子因有意无意地蜷着身子,显得更小。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神庙学徒,名字粗俗,没什么值得知道的。”
她说完这句话,匆匆地站起身,从“一小团”变成了“一截竿”,算了!那把长弓一看就是矮人的杰作,不知道这是一滩什么样的“浑水”,她不打算平白无故地弄湿自己的衣摆,还是走为上策!
“谢谢你们的好意,明天……请你们等一等,我会来给你们送最新鲜的面包的!”
她像是一只娇小的鸟雀,“蹭”地一下就要窜出去——
但海洛伊丝,精灵的箭比她的步子还快!
余光里的海洛伊丝上一秒还在调整弓弦,下一秒,一支箭便直直刺入与她相距不过一拳的门框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请留步。”
海洛伊丝擦了擦陪伴自己多年的长弓,唇角破天荒地有了一点弧度。
“我们都很好奇,具有暗精灵的血统,怎么还能成为‘卑微的神庙学徒’。”。
为了美化这场“威逼利诱”,让眼前场面少一些“邪恶气质”,卡萝不情不愿地给大家泡了茶。
妖精似乎想以此证明自己并不小气,特地给具有暗精灵血统的丝柏琳那一杯里放了最多的奶和糖,但适得其反,这一口味似乎只有莉塔欣赏,阿尔瞧着莉塔对着丝柏琳的茶连连吞口水,丝柏琳从头到尾反而没喝上几口。
揭穿身份后,丝柏琳显得舒展许多,她不再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伸着懒腰,享受着难得的片刻惬意。
精灵射出的一箭颇有威力,让丝柏琳竹筒倒豆子般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我也是近段时间才知道自己有着暗精灵的血统,之前,我一直四处流浪,只知道自己有些与众不同,成长的速度慢一些,我猜测自己或许是个长寿种,但我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开始做一个梦。”
阿尔趁着卡萝盯着丝柏琳的空档,悄悄顺走了糖罐和奶罐,往全神贯注的莉塔茶杯里放了三大勺糖和三大勺奶。
她的动作又快又轻,掀起和阖上盖子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丝柏琳似乎瞧了她一眼,但没做什么反应。
“我梦见一个长着一头绿发的少女,她告诉我,我属于暗精灵,反复要求我去帮她一个忙,起先我不在乎这个梦,但这个梦不停地重复,她看上去越来越烦躁,有几次我以为她会干脆在梦里把我解决掉。”丝柏琳揉着太阳穴,用勺子搅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勺子碰到无法融化的糖,她控制住自己想要抽搐的唇角。
“终于,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个梦——那时候我甚至恨不得去死!我问她到底要我做什么?她指示我去地下城……那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在那里,我遇见了我的同族,就是那些暗精灵,可能也不算同族,他们说我身上只流着一半暗精灵的血,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在他们的帮助下,我成为了一个神庙学徒。”
莉塔捧起茶杯,看也不看地喝了一大口,意料之外的甜蜜滋味在味蕾上炸开,她瞪大眼睛,看向阿尔,见她弯起眼睛冲自己微笑,便明白是她捣的“鬼”。
海洛伊丝和卡萝都没有理会她们之间的小动作,只有丝柏琳多看了几眼。
人鱼肆无忌惮地偎住阿尔,与这杯甜滋滋的茶相比,丝柏琳的经历更加寡淡无趣。
“就这样?我以为会有什么更刺激的内容,比如某位祭司是暗精灵,他帮你混了进来之类的。”
“如果真有祭司是暗精灵,我的同族也不会混得那么凄惨。”丝柏琳摇头苦笑,她放下勺子,推开那杯和面前两个女孩一样过分甜腻的茶,解释道;
“我之所以去偷浆液,就是想要帮帮他们……这段时间为了举办这个问神仪式,中心神庙上上下下都忙成一团,而暗精灵只会更忙碌。而且——现在的这位大祭司,他不愿意看到有暗精灵在中心神庙里行走,他只许暗精灵在所有的神职人员睡眠时工作。他们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我想,给他们带去浆液,会让他们的情况好一些。”
“哦——”莉塔长长地回应道,阿尔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她的手,阻止她的怪声怪气。
“中心神庙的陋习太多,对暗精灵如此苛责,你的同族们就没想过反抗吗?”端着茶杯的海洛伊丝突然发问。
“‘反抗’……”丝柏琳控制着自己不去看海洛伊丝的长弓和眼睛,微微低下头,叹气,“他们当然想,但他们很久之前和中心神庙签订了合约,合约束缚着他们不能以任何方式对神职人员造成伤害,所以,现在只能苦熬着,等合约期满。”
“又是合约!我就知道!那帮家伙最会玩这种文字游戏!”因为神庙的合约损耗了许多银币乃至金币的卡萝露出同仇敌忾的神情,她本想拍拍丝柏琳的肩,和丝柏琳再聊几句什么。
丝柏琳忽地起身告辞,“抱歉,谢谢你们的招待,我实在该走了,今晚可能会清点人数,被嬷嬷发现我不在就糟了!”
“下次!下次我请各位喝茶!”
她的步子迈得更快,简直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桌子前各捧着一杯热茶的人类、人鱼、精灵、妖精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笑意从她们的面容上褪去。
作为最精通骗术的种族一员,妖精卡萝率先放下了茶杯,她扳着手指总结道:
“她的确没撒谎,她的确梦见了生命母树,她的确有所隐瞒。”
第198章 058一棵树……
圆鼓鼓的月亮卧在一片稀疏的云翳里,撒下的月光时明时暗,它像是困在一个不大美好的梦境里,迷离着眼睛,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睡去。
人类、人鱼、精灵、妖精,她们关闭每一扇门窗,拉好每一条帘子,她们围坐在一处,研究那个有着暗精灵血统的丝柏琳。
妖精——卡萝高举着她的三根手指,语气非常肯定:
“她说话时没有太多小动作,但她的目光常常落在艾琳和莉塔身上,坏消息是她很可能对你们有点意见。不过,好消息是她非常惧怕海洛伊丝,她应该打消了对你们的坏计划。”
“我们没对她做任何坏事!”莉塔对此愤愤不平,她不理解丝柏琳莫名其妙的恶意,“不要说白天的时候,我帮她躲过了那些护卫,之前我们的餐食质量那么差,我们也没有责怪过她一个字,她做什么对我们有意见!”
阿尔拍了拍莉塔的肩膀,安抚地顺着她的肩头摸到她的手腕,提出自己的猜测:
“是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帮她?她真的很需要那些浆液?我不大相信她是为了其他暗精灵一直尝试偷窃浆液,她刚才盯着陶壶的样子,像是恨不得立刻就把它吞下去。”
“中心神庙对浆液的管理很严,只有祭司,和少部分很得器重的神侍得到过浆液。但她的表现明显是接触过浆液。”
精灵海洛伊丝继续分析丝柏琳:“她目前只是一个被冷落的神庙学徒,那或许她之前也并非是靠明面上的渠道得到的浆液。”
“另外,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丝柏琳的手上有着长期锻炼所造成的茧子,她或许经历过特殊训练,‘四处流浪’是一个非常模糊的说法,她刻意含糊了很多信息,想要将自己装扮得无害。”
妖精咂了一下嘴,发出巨大的一声“啧”,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在所有的种族里,我最讨厌和暗精灵打交道,都说我们妖精狡猾,他们暗精灵简直是狡诈!你们听到了!她嘴巴里的暗精灵简直可以说是楚楚可怜!完全和我接触过的那几个大相径庭。”
“我真想不通她怎么会愿意为多年之后才找回的同族做出‘牺牲’,还愿意冒着风险在中心神庙等待时机偷东西,这么无私!这哪里是暗精灵,分明是精——”
卡萝没有说下去,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纹丝不动的海洛伊丝,咳嗽了一声,“当然,我一直以来最不明白的是暗精灵同中心神庙的那个不平等合约,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那帮贪婪的家伙,怎么会愿意给一群人类当牛做马——咳,艾琳,我没有说你们人类不好的意思,我……我只是单纯的不理解。”
阿尔没有计较这点小小对冒犯,她猜测道: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暗精灵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阿尔话音刚落,就忽地站起了身,莉塔拉住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怎么了,艾琳,你想到了什么?”
人鱼、妖精、精灵,三双颜色各异的眼眸同时锁住她,阿尔深呼吸,平复下情绪:
“既然丝柏琳梦见了生命母树,其他暗精灵是不是也有可能梦见了生命母树——他们不一定是听信了中心神庙的许诺,也有可能……”
卡萝抢过话头,她的脸几乎跟不久前祭坛上的伊莱祭司一样白。
“也有可能是生命母树许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女神啊!那棵树是真的想离开雾霭密林!”
离开雾霭密林的精灵海洛伊丝垂下眼眸,她缓缓点了点头……
“大祭司大人。”
低眉敛目的蒂娜神侍托着一只三枝银烛台,脚步极轻地来到大祭司身边。
除去了华贵的礼服、高耸的礼帽和璀璨的权杖,大祭司只着一身素服,身姿更像是个还未发育的少年人。
大祭司目光深沉地望着供奉在神殿正中的女神像,烛火跃动着,飞快地为祂的面容赋予不同的神态,或愠或喜,或静或嗔。大祭司跪坐在软垫上,身边堆满了厚重的各式经书,他的一只手还搭在一摞半人高的经书上,没有回头,问:
“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是不是都认为我触怒了祂,为女神所厌弃?”
“不,大祭司大人,您多虑了。”
蒂娜恭敬依旧,她把三枝烛台也供在神像前,祂的面容被照得更清晰,仿佛真的正垂眸瞧着世间的一切。
“今晚的问神仪式——神庙里的绝大多数人认为是意外,有很多人猜测,是问神者的人选出了问题。您知道,有两位问神者至今并不属于我们中心神庙。他们认为,问神者可能还是该只选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大祭司转过头,金橘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灼热的怒火,“到底什么算‘我们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嘴上这样说,其实一个个都在想着该让我退下去了!把大祭司的位子让给亚历克斯,让给伊莱!那都是什么蠢货,两个只有脸看得过去的蠢货,让他们来做大祭司,中心神庙还能保持现在的地位多少年!”
他起身的力道太大,有几摞经书因此塌下去,散落在地。大祭司没有回头扶起那些装帧精美的经书,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尤其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蒂娜深知这一点。
“亚历克斯现在更是连那张脸都没法看!要是真让那两头蠢驴接管中心神庙,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笑话!怎么?那帮无事可做的人是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还不够接近于蛀虫?!呵!让给他们?我就是把大祭司的位置给你,给你这个为神庙做出贡献的蒂娜,都远比给他们之中的任何人要强!”
暖色调的烛光晕在蒂娜笼着长发的薄纱上,泛出轻盈的、类似珠宝的色泽,谦逊的神侍立即适时接话道:
“大祭司大人!您高看我了!我实在资质愚钝,只能靠勤奋弥补一二,管理日常琐事已耗尽心力,这哪怕是‘祭司’的神职,我也是万万配不上的。但我认为——中心神庙里,只有您配称‘大祭司’。”
她坚决推拒后又柔声安慰:
“请您宽心,那些愚昧无知的终究是少数。埃莉克丝神侍说,她事后求问女神,得知这次问神仪式不顺,只是由于参与的祭司太少了,女神一时倦怠,不愿给以回应,所以一再拒答。”
大祭司始终沉着的脸终于缓和些,他微微点了点头,“埃莉克丝的求问一向是准的,只是这祭司的人选不好定,蒂娜啊,要是你是祭司,我也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蒂娜把头垂得更低,垂落的面纱覆盖住她漂亮的头发,也隐蔽了她的一切神态,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只是语速慢了些。
“大祭司大人,这场问神仪式所用的浆液还有不少剩余,我想可以把它们用到一些必要的地方去。您知道,最近亚历克斯祭司的状态一直不大好,他的追随者们说圣水对亚历克斯祭司的作用不大,来求取了几次浆液。您看,是不是可以分给他们些——浆液虽然不能够真的治愈什么疾病,但可以让他短时间状态好些,起码见人是没有问题的。”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难得在大祭司面前流露出自己的为难:“亚历克斯祭司平日里‘声势浩大’,这突然之间没了声息,神庙里都有些不好的猜想。还有伊莱祭司,他的脸色也不太好。”
大祭司烦躁地挥挥手,在这种独处时刻,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亚历克斯和伊莱的厌恶。蒂娜理解这种情绪,没人会喜欢自己未来潜在的替代者,而她也清楚,他之所以会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更多的真实面目,是因为他认为她不会是他的替代者。
中心神庙从来没有一位女性的祭司,自然也没有过一位女性的大祭司。
“那就把剩下的浆液都分一分,给亚历克斯和伊莱送过去,有多的——”大祭司原本应该是想把多出来的分给旁的祭司,但想到刚才获知的讯息,他冷笑一声,“多的就锁起来,以后要领取浆液,必须经过我的同意,不然不管是神侍还是祭司,一滴也不能沾。”
蒂娜称是,她调整了一下供在女神像前的花瓶,今天的插花似乎格外美观,看得她有些心旷神怡。
“还有一桩事——那群暗精灵……”
“那群夹缝里的尖耳朵又闹什么?不是才给他们提升过伙食吗?”大祭司才平复的心情又糟糕起来,蒂娜没转身,用余光欣赏着他,看着他的整张脸红起来。
有些事,是该慢慢来,还是一步到位,蒂娜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不,他们没有要求什么别的东西,他们对那些黑面包和干酪很满意,他们还给您写了感谢信。语法错误太多了,等我誊抄一遍再带给您。”蒂娜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堆“废话”,这才慢悠悠地把最重要的事说出来:
“他们说,那群本该挨饿的矮人们其实一直以来都能吃饱饭,他们是装给您看的,那群矮人可能得到了‘神谕’,他们始终在暗地里准备着什么。”
她回过身,有些迟疑地复述道:
“他们说,矮人们正等待着‘织针’的到来,等待‘织针’将一切谎言、蒙骗所造就的错漏重新编织……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大祭司在流汗,他的汗像眼泪一样哗哗流下来,哦,原来他还在偷偷涂抹脂粉,他完全不敢催促蒂娜,蒂娜磕磕绊绊地补充道:
“还有……好像还要拯救一棵什么树?女神啊!!大祭司大人……大祭司大人,您怎么了?!”
第199章 059干净“蒂……
“蒂娜神侍传了话来!说是大祭司大人听说了咱们大人的情况,要他们今天就送浆液过来。”
“女神保佑!我就说大祭司大人最看重亚历克斯大人,浆液用在别人身上或许会犹豫,分给咱们大人,大祭司大人决计不会舍不得!”
亚历克斯祭司的追随者们笑逐颜开,笼在眉间的阴云也消散开去。其中的一个蹑手蹑脚地拉起那幅垂在内室门口处、用来保暖隔音的帘子,朝里面小心地望了一眼,便急忙收回手,仔细整理好绒布材质的门帘。
他压着嗓子与同伴道:
“亚历克斯大人又睡着了,这放血疗法好像还是不大管用……亚历克斯大人总是没精神,昏昏沉沉的。昨天夜里,我给他灌了半壶圣水,结果非但没有好转,亚历克斯大人还呕出来了大半!”
“大人这场病生得也真是凶!”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了,等亚历克斯大人用了浆液,什么病症都会好了。”
同伴左右瞧了瞧,像是在提防着谁,声音也变得更小:
“最近亚历克斯大人这里清扫之类的活计,找几个学徒来做就是了,就是别让那些在泥洼里打滚的尖耳朵过来。他们万一趁机惹事,或者带进来什么脏东西,那可不好了!”
追随者如临大敌,面色沉肃。
“那这几天那群尖耳朵私底下的小动作呢?他们又在跟矮人联系。还要不要同亚历克斯大人汇报?大人以往对这些事最上心。”
“说什么说!大人眼下最首要的事就是休养。晚这一天两天汇报能出什么事!”同伴坚决制止,并和他交换了个眼神,暧昧地笑了笑,“就算是真出了事——以大祭司大人同亚历克斯大人这么多年的交情,什么事也不是事了。”
“是这样!是这样!”
他连连点头,一眼便瞧见一个学徒端着陶壶走过来,两人齐齐露出得意的笑容。
“瞧!蒂娜神侍再宝贝她那点浆液,咱们亚历克斯大人需要,她还不是得派人紧赶慢赶地送过来!她能做这个问神者,不过是因为大人病得厉害。”
“好了好了!人家不是也赶紧把浆液送来了吗?你跟一个女人计较什么。”
同伴劝了他两句,转身就出去迎接那个学徒,态度很是热情,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着:
“贱人!前几天还念叨蒂娜连神侍都不配做,这几天见人家风头大,又眼巴巴地贴上去了。最计较的就是你!”。
帘外追随者们的说话声像是隔着一场厚厚的白雾,缺血使他浑身冰冷,思绪像凌乱无序的棉絮,时常四散逃逸。
血,他躺在堆满靠枕、抱枕、软枕的床铺上,想着汩汩流出的血。
是那个满口黄牙的医生从他身上放出的血。
“亚历克斯大人,再放一次血,您这回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他挥起黑面包砸向那人,从那张可憎的脸上迸溅出来的血。
“去死!亚历克斯!去死!”
血,沾在硬邦邦的黑面包上,沾在他的手上、衣袍上、睫毛上。
亚历克斯躺在自己的血汇成的血泊里。
他躺在亚历克斯再也回不来的床铺上。
……
那真是太多太多的血,他回忆着,却不知道自己在想的究竟是谁的血。
门帘被人掀开,难得涌进来一缕似有而无的风,勉强稀释了一丝室内过于浑浊复杂的空气。
“快把帘子放下来!亚历克斯大人受不得风。”
但很快,门口又垂下那道厚实的帘子,床铺上的他绝望地吸进一口浊气,他从自己变小的肚腩望下去,看到那个捧着陶壶的神庙学徒!
“蒂娜神侍让你带了多少浆液过来?是只送这一天,还是之后都有?”
“抱歉,蒂娜神侍没有说那么多,她只要我把这些浆液送过来。”
“啧!她还是那么小气!”
亚历克斯祭司的追随者挑剔地看着那个学徒倾倒浆液,那浆液也有着类似血液的颜色,它汩汩地流进白瓷杯里,香气轻佻地绕过每一个在场之人的鼻端,勾得人顾不上体面,忍不住一闻再闻。
“真香啊……”其中的一个追随者情不自禁地感叹,他眼馋地望着学徒捧来的陶壶,这只壶起码是半满的,“这么多浆液,亚历克斯大人一个人怎么用得完,不如分给——”
“出去!”
床铺上爆发出一声低喝,炸得追随者们半晌没有表情。
“……大人……亚历克斯大人!”觊觎浆液的追随者顿时双腿发软,他慌了神,急迫地为自己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我以为……我只是和她开个玩笑,我以为您还在休息……”
“亚历克斯大人,我们都是您忠心的追随者,绝对没有任何——”
“都给我滚出去!”
他抓住床柱旁的一束流苏,艰难地要坐起身来,那姿势异常的滑稽,那两个平日里恨不得鼻孔朝天的追随者一眼也不敢看,他们逃命似地,直接夺门而出。
流苏从他手中滑落,这一番折腾令他直冒虚汗,他仍朝着那“神庙学徒”挤出一个杂糅着欣喜与畏惧的笑容。
“您终于来了!我等您很久了!”。
他喝下那似血如酒的浆液,它顺滑无比地滑下他的喉咙,久违的、令他灵魂都随之颤栗的温暖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惬意地眯起眼睛,贪婪地嗅闻着杯子里残余的浆液气息。
“帕特里克。”
阿尔把卡萝配好的药剂推给他,没有对他迷恋浆液的表现发表任何评论,“记得按时服用,你之前服下的那份大概会在后天日出前失效。我最近不方便走动,你注意服用药剂的时间。”
“是!我知道了!麻烦您了!”
带有极强帕特里克色彩的笑容出现在这张属于亚历克斯的脸上,总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适,亚历克斯的这张脸本来就不大适合做幅度大的表情,当下配上这种笑容,倒让人疑心有恐吓顽皮孩童的效用。
帕特里克哆哆嗦嗦地把药剂藏在身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浆液,咕噜噜地喝下大半杯,确定从头到脚都一片暖融融,他才开口向阿尔汇报:
“亚历克斯的这些追随者——至少同他关系亲密的这些追随者,大多数都是一些无能的草包,除了吹嘘、恭维和说……说上不了台面的笑话,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排挤人。”
“那个蒂娜神侍,不知道您是否见过,前几年她因为埃莉克丝神侍失踪,在中心神庙混得很不好,那时候亚历克斯虽然还不在中心神庙,但他也很有名气,向蒂娜神侍递了好几回话,要她来做他的追随者,但蒂娜神侍始终没答应。所以亚历克斯来到中心神庙后,他身边的追随者总是给她找麻烦,传播一些完全没有根据的污蔑。他们至今还很记恨蒂娜神侍。”
阿尔对他的话并不意外,她正在中心神庙提供给“亚历克斯祭司”的果盘里挑挑拣拣,为莉塔她们选一些吃的回去——是的,卡萝强烈抗议了阿尔对莉塔的偏心,妖精坚称这是一种种族歧视,虽然阿尔觉得自己作为唯一的长寿种,才是弱势群体,这根本谈不上‘种族歧视’!但她到底还是屈服于妖精充满哀怨的眼神之下。
“这些差不多能猜到,说说别的。”
她拿起一颗犹如白水晶雕琢而成的圆润果实,阿尔做公主时吃过这种果子,它们样子漂亮,味道却酸得离谱,对于莉塔来说一定太酸——卡萝和海洛伊丝应该不会介意这点酸涩,她们说不定会喜欢的。
“别的……”帕特里克紧张起来,他喝掉杯子里剩下的几口浆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啜饮的声音特别响。
“哦!伊莱祭司虽然是和他一批进的中心神庙,但伊莱更受大祭司器重。伊莱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大祭司,早就看不起亚历克斯,对亚历克斯使唤来使唤去,做出一副心情不顺就能把亚历克斯踢出中心神庙的架势。”
帕特里克眼眸有些迷离,他很少一次性喝掉那么多浆液,这一壶像是具有什么魔力,他心里想着喝这些就够了!拿着杯子的手却不自觉地又伸到了嘴边。
“吸溜”,又是一杯,他喝得一滴不剩。
帕特里克捧着如今不存在的肚腩,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对自己吆五喝六的亚历克斯得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卑躬屈膝,还是在笑被迫扮演亚历克斯的自己。
“不过……不过亚历克斯也不傻,他也没打算就这样咽下这口气,他没打算就让伊莱永远地骑在自己的头上作威作福。”
他的脸泛出类似浆液的红色,阿尔注视着他,没有半点要提醒帕特里克的意思,帕特里克自己浑然不觉,他只觉得全身热得不得了,他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起来,整个人向阿尔的方向倾去,做出说悄悄话的姿势:
“他私底下,早就联合了那群暗精灵。准备等待时机,直接从大祭司手里抢走那柄‘群山之心’的权杖。”。
蒂娜神侍淘洗着巾帕,冰冷的水激得她整个手掌都转为红色。她喜欢这种冷得让人发痛的水,可能是小时候的经历,蒂娜总觉得这样的水才够洁净。
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黑影从自己身后窗外的一棵树掠过,朝着大祭司的内室而去。
蒂娜神侍直起身来,用淘洗好的手帕狠狠碾死了一只蜘蛛,它的**崩溅在柔软的巾帕上。
她把那只死去的蜘蛛掸开,重新折叠了一下巾帕。
蒂娜神侍也朝内室走去,为才苏醒的大祭司送他需要的“干净”帕子。
第200章 060合约大……
大祭司接过那条“干净”的帕子,看了眼恭顺立在一边的蒂娜神侍,他把巾帕搭在脸上,淘洗过的清凉令他惬意地舒出一口气。
隔着一条巾帕,大祭司的声音有点发闷:
“蒂娜,占卜的结果怎么样?今天适合重新举办问神仪式吗?”
蒂娜看着大祭司把那条帕子胡乱捏成一团,用力擦拭脸颊和脖子,他使出的力道太大,以至于擦过的皮肤都隐隐泛出红色。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的那只蜘蛛,有点可惜它只是一只无毒的、普通的蜘蛛。
“大祭司大人,我和埃莉克丝神侍、伊莱祭司都做了占卜,伊莱祭司没有占出结果,不过,我和埃莉克丝占出的结果都很好——女神很期待今晚的问神仪式。”
“这么多年了,伊莱在占卜上还是没有长进,真是个废物!”
大祭司对这个说法毫不怀疑,他掀起眼皮,把帕子随手扔在一边,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浆液——从昨晚到今天,他陆陆续续喝了七八杯这种能带给人微妙醺醉感的奇妙液体,用它们代替美酒,更健康地“压压惊”。
对于他的“好选择”,蒂娜自然没有半点劝慰、阻拦的意思。
“那就定今晚吧!尽快通知下去,叫他们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
大祭司的吐字变得不那么清晰,他有点大舌头,像是他给自己灌下去的不是浆液,而是一杯杯酒水。
蒂娜的目光扫过他那双有点恍惚的金橘色眼睛,在他领口上遗留的几滴浆液的痕迹上略微停了停。
“是,大祭司大人,祭坛已经重新布置好了,您看,还需要有什么特别注意的,或着有什么需要再调整的地方?”
最后一口浆液灌进嘴里,大祭司没心情关注任何一个神侍,他依依不舍地又甩了甩杯子,只在乎能不能再从杯子里多喝到一滴浆液。
“嗯——有。”
大祭司支起身子,伸出胳膊,从放在床头的罐子里抓出一把钥匙,轻轻一抛,丢进蒂娜的怀里,懒洋洋地道:
“那帮在泥里打滚的长耳朵,这几天先把它们锁起来,别让它们再出去晃荡,吃喝都不用给,让它们涨涨教训。等我心情好了,再处理这帮蠢货。”
“至于问神者——再添一个亚历克斯祭司进去吧!别的就没必要再变了!”
蒂娜无声地握紧这把钥匙,她握得非常用力,像是想干脆把钥匙上的独特纹理刻在自己的肌肤上,语气则是平淡缺乏起伏。
“我明白了,大祭司大人。”
解决了最后这点琐事,大祭司挥挥手,他有点不耐烦身边还有旁人,他的另一只手又掐住了陶壶的脖子,还准备再“小酌”一番。
“好了,蒂娜,你可以下去了,我得好好休息,为晚上的问神仪式做准备。”
是该做准备。
蒂娜想着那个窜进来的黑影,没再多说一个字,神通广大的大祭司自然不需要旁人的什么提醒,那是多此一举。蒂娜安静地退了下去。
命运。
蒂娜既然不是聆听神谕的祭司,没有践行祂的权柄的能力,便无权干涉命运这条不会回头的“河流”。
至于为大祭司祈祷——蒂娜仍然坚守着孩童时从嬷嬷那里学到的原则,在女神的面前,别无他法时可以撒谎,但至少不要连祷词都是假的。
女神在上,愿祂指引他走上那条他早该步入的道路!。
阿尔拎着的篮子同她今天的行程一样满,坠得她的胳膊都有点隐隐发酸。
“请往这边来。”
她弓着身子,在小个子丝柏琳的带领下,专挑一些冷僻、曲折的小路走,七转八拐之下,阿尔险些踩掉自己的鞋子——真难相信像中心神庙这般高贵、华丽的地方,还能有这种崎岖难走的路!
阿尔扯了下篮子上盖着的罩布,往道路两边种植的树木望去一眼。它们都生得很茂盛,把四周遮掩得严严实实,她难以判断自己是从何处而来,接下来又有多少路需要走,只能完全依靠丝柏琳这个向导。
“这些树也是我的同胞移栽过来的。”丝柏琳瞥见阿尔正在观察四周的树木,小声介绍道:“这些树原来长在矮人那边……后来矮人搬到别的地方生活,中心神庙就派我的同胞把它们移了过来。”
“它们都是果树,移过来之前果子又酸又涩,来了这里之后,果子一个比一个大,一年比一年甜。”丝柏琳欣赏着那些树,还为阿尔讲了讲它们具体的品种。
“真好!”
阿尔望着那些绿油油的树冠,有的已经依稀挂上了果实,她把篮子向上提了提,夸赞道:
“这些果树一看就被你们照顾得很好,这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们真能干!”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丝柏琳露出一个苦笑,她引着阿尔往一处空地走,阿尔才为自己的脚能踏在平地上而有所欣喜,就见丝柏琳拉起了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环——它几乎和地面是同一种颜色,阿尔第一眼根本没瞧见它!
见到阿尔讶然的神色,丝柏琳又是苦笑,解释道:“他们认为女神的目光只应该落在那些生于‘光明’的同胞身上,而我的同胞,只配待在黑暗里,不然就是对祂的亵渎。”
丝柏琳个子生得小,不大方便使力,阿尔连忙挎着篮子去帮忙,连拽了三下铁环,一扇通往地下的暗门显现出来。丝柏琳先行一步,直接走了下去。
“小心些,里面灰尘有些重。”
阿尔应了声“好”,向后看了一眼,也跟着进了那道暗门,踏上了一条窄得过分、吱吱作响的梯子……
阿尔把篮子敞开,一双双眼睛都瞄准了她篮子里干瘪、坚硬的黑面包,仿佛那不是难以入口、只能饱腹的劣质食物,而是一块块裹满香醇奶油的蛋糕、一条条浸满酱汁的鸡腿、一片片烤得滋滋冒油的肉排……
“请拿去吧!这些本就是带给你们的。”
阿尔的话像是比赛中的一声哨响,听到话的暗精灵纷纷伸出手来,他们有序地、迫不及待地从篮子里飞快抓住自己早就看中的那块黑面包,急忙夺过来,兴奋地塞进嘴巴里,眯着眼睛咀嚼——阿尔注意到,有些碰巧抓住同一块黑面包的暗精灵,倘若只有一方是女性,另一方便会像抓住了块热炭似的急忙撒手,如果都是同一个性别,双方都会放弃,向别的黑面包“进攻”。
“感谢您的慷慨!”
衣着最体面的暗精灵不亢不卑地向阿尔道谢,她生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没有参与这场“比赛”的她是暗精灵的祭司,对于阿尔的到来,她没有很热情,也没有很警惕,好像阿尔的来与不来都无关紧要。
“丝柏琳说您准备来给我们送吃的,我起初以为是她的误会。中心神庙的人都认为我们暗精灵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需要吃正经的食物。”暗精灵祭司说这话时,面带笑容,不像是诉苦,倒像是在讲什么冷笑话,“您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些树了吧?这么多年,我们主要是靠那些树落下来的坏果活着的,像这种面包,对我们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美食。”
阿尔沉甸甸的篮子已经被暗精灵们清理一空,那些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被他们大口大口、享受地吃掉,他们有的还吮咂着手指,上上下下摸索着,连一点面包屑都不肯放过。
“抱歉……我以为丝柏琳对你们的境况描述有所夸大。我应该带更多的东西过来的……”
阿尔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她想到雾霭密林的那些精灵,这两个在千余年前就分裂开来的种族,如今模样依然有所相似,可境遇却大相径庭。她无法想象海洛伊丝如此搜刮着面包屑的模样。
暗精灵祭司摇摇头,她面上的笑意没有褪去,看得阿尔莫名发冷,“不,这些已经对我们来说足够好了,甚至——我想不到我们应该怎样回报您,或者说,您需要我们怎样的回报呢?您应当知道,那个应该下地狱的合约对我们有很多限制,恐怕,我们没办法如同某些故事里无所不能的精灵那样,满足您、取悦您。”
“祭司大人,您误会了!艾琳是个好人!她没有想利用我们。”
丝柏琳惶恐地插话道,试图阻止暗精灵祭司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成功,反而激得暗精灵祭司情绪更加激动。
“好人!神庙里除了猪猡,能有什么好人!哪有人会愿意做什么‘不求回报’的好事!”暗精灵祭司发出一声冷笑,她直直看向阿尔,像是想把她的一切都看穿,她以一种刻薄的、挖苦的语气道:“哦!如果您是同之前的那些家伙一样,怀着某种我不理解的期望,想要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拥有漫长的寿命,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人类无法成为暗精灵,就像马铃薯不可能变成欧芹!”
“祭司大人!您在说什么!艾琳她不是那种人,我跟您说过了,她只是想来问您一些问题!”
“一些问题!哪有那么傻的人!就为了问问题冒这么大的风险。”
阿尔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她咳嗽了一声,这个阴冷、黑暗的地穴里,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她,她觉得自己掉进了某个蜘蛛洞,正在岌岌可危的蛛网上发颤。
“是,我真的是想问您问题,我真的也没有兴趣成为长寿种。”
好吧,暗精灵们都在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她。
“我想问您——那个‘该下地狱的合约’是否跟生命母树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