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音效果好,门被推开,外间不正常的嘈杂才争先恐后蹿进来。
平时伶牙俐齿的助理一脸慌乱,裴雁来安抚她,她磕磕巴巴半天,面色为难,只解释出一句,打起来了,裴律师您去看看吧。
裴雁来起身,不紧不慢问,谁打起来了。
助理跟在他后面出门,小跑了几步,直到混乱的声音越来越近,才说,是小何律师……还有林助。
裴雁来脚步一顿,偏过头看她一眼。
目光其实很轻,助理对上,却心头一悸,寒意即刻从脊背攀上。裴雁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步速快了很多,但助理像被钉在原地,突然不敢再跟。
她站着没动,克制住自己发抖的冲动,直到裴雁来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难以自控地强迫自己反复回忆刚那个眼神。
简直不像裴律。
……像野兽。
裴雁来到达现场时,林小山正压着何为思,眼睛和脸发红,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
他脸上有伤,向来冷淡的面孔出现愤怒的裂痕。
“道歉!”他按着何为思,低吼道:“现在!”
或许是架打得太凶,围着一层又一层的观众,却没一个人上去拦。
裴雁来的出现惊动一部分看客。他们撤开身子,神情还有未退的惊诧,慢半拍和他打招呼。
“裴律……”
“裴律师!”
“裴律,您来了!”
此起彼伏的“裴律”和一秒没听的肢体冲突声混在一起,间或参杂“不会吧,林助居然是……”“真的假的啊”“他看着不像啊”此类语意模糊的议论,二楼简直乱成一锅粥。
裴雁来没分一个眼神,只是快步从摩西分海一样的人群中穿过,很快到达风暴的中心。
何为思此刻被制住,起不来身,整张脸通红,颧骨额头都带伤。
裴雁来本来边往前走,边在垂眼观察林小山的伤处,对何为思是死是活无知无觉。然而,何为思声音哑得像拉锯,拼命把人挣开,骤然暴起——
“我呸!”
“死同性恋!”
“你他妈休想!!”
裴雁来脚步猛地一顿。
众人眼见何为思抓起林助理桌上的铜质摆件,手臂扬起,即将挥下。那是猛击的预兆。
直到此刻,人群中才终于响起尖叫和倒吸凉气的声音,有几个直接捂上眼睛不敢看,离得最近的几人跨出几步向前想去拦。
小米今天出外勤,李笑笑和谢弈也刚匆匆赶回来,看到这一幕心跳时都快停跳。
“狗/日/的……”
“妈的!孙子你丫敢!”
两人往前冲,刚拨开人群,却猛地听到何为思已经扭曲的惨叫。李笑笑急刹,她反应快,展臂拦住谢弈。
两双眼齐齐看着裴雁来一脚碾上何为思的手臂,然后听见裴雁来对何为思做出无用的警告。
“工作场合,不要吵闹。”
裴雁来拎起何为思,让他睁眼,看着自己。
他打量一眼这人萎靡惊惧的脸,嘈杂的声响在他耳中潮水般退去,过往的一切像走马灯,流水一样翻页。
街头巷尾的尾随、新年的饺子和香包、公寓阳台往下看见的发顶、躲闪不及的目光……旧事翻涌,轮廓从混沌变得清晰。
何为思被打了一拳,跌倒在地上,一时没说出什么话。
“还继续么。”他神色淡淡,问。
如果林小山根本不恐同。
如果林小山那时候说的不是真心话。
……如果林小山是同性恋。
裴雁来制住何为思,再次抬起手臂时,突然想到孙汀州。
那张脸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但毕业聚会,裴崇的情人竟然向自己求爱,很滑稽的场面,他多少还算有浅薄的印象。
回到包厢后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体委醉成烂泥坐在林小山身侧口若悬河,林小山喝了点酒,眼神有些空,但神色如常不像酒醉。他分得清。
体委见到他来,从林小山身边撤开,边满口胡话说,拉你聊了一刻钟多了,不聊了不聊了。然后他和林小山并排坐着,直到沉默被一句话八个字打破。
“同性恋,是挺变态的。”
裴雁来听得清楚,以为他是在附和正被提及的谁的性向八卦。
但如果他错了。
如果林小山是假意逢迎,是口不对心,是为了附和他。
……是听到他在安全出口对孙汀洲说的那句恶心。
裴雁来指骨上见了血。
他前所未有得清醒,心跳从没这么快过,却忍不住想笑。
高抬的手臂没来及挥下,他被林小山一拳挥到脸上。
“——裴雁来!”
林小山大喘着气,眼睛望向他,像是只能装下一个人,然后惶惑和心惊才迟来地,漫上这张他即使闭眼也昼夜映现的脸。
裴雁来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以衣摆。
“120叫了么?”
李笑笑答:“…叫,叫了。”
“麻烦把垃圾清理一下。”
裴雁来无视林小山眼里霎时盈满的惊疑,抬手擦擦他的嘴角。
英俊、阴郁、漂亮,忠诚、寡言、固执。
一览众山小的小山。
是他的知慕少艾,是他的求而不得,是他世间独一的锁,
——原来触手可及。
裴雁来突然笑了笑,说。
“……辛苦各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