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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19436 字 1个月前

在梦谒十方阁弟子的环绕之下,迟镜不敢表现得过于依赖季逍。

青年眉梢一扬,亦在无声地告诫他。段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荡,眼底的笑意更恶劣几分。

“段移,你作恶多端,今日还挟持道君遗孀,可有话要说?”梦谒十方阁的领头人沉声喝道。

迟镜仔细一看,发现认识:是那个被苏金缕怼得体无完肤的男人。

他身穿暗红衣袍,赤金肩甲,显得体格魁梧,颇具威严。虽然这人不知道为什么,看谁都有种精神不足、懒怠有余的颓丧感,但是往弟子们跟前一站,还挺能镇场子的。

段移道:“是闻亭主啊。真是辛苦你了,大晚上的还要出来办差。”

叫闻嵘的男人说:“看来你没什么话要讲。我们阁主想见你,方便走一趟吗?”

段移微笑不改,不过在缓步后退。他道:“嗯……暂且不太方便?”

闻嵘:“把他给我捆了。”

话音未落,季逍的剑风已至,显然已忍耐他们的废话多时。

迟镜的发丝皆被拂动,但还没彻底扬起,身侧人便接连跃出数步。段移每次落足的新地方,都迅速被剑气击中,其力道之大,使他最终落在桥彼端时,整座桥轰然坍塌。

迟镜抓住机会,三两步跳到季逍面前。

青年克制地说了声:“如师尊。”

他眉峰深蹙,飞快地扫视迟镜上下,见他并无外伤,脸色也算正常,紧皱的眉才稍稍舒展。

只是在季逍的眼底,仍有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迟镜嗫嚅道:“星游……”

有人走到他们旁边,打断了尚未开启的对话。梦谒十方阁的女修递来斗篷,供迟镜御寒。

迟镜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带去了后方。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季逍,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夜里闪蕴着清光。

青年无声地出了一口气,转向段移。

剧烈的爆破声又起,夹杂着段移鬼魅般的笑声。迟镜还想看,却只看到树木一棵棵倒下。

原本草木葳蕤的城郊,转眼被夷为平地。

迟镜记得,季逍与段移交过手,两败俱伤。他心里惴惴不安,不知女修们要把自己带往何处。

幸好人家看出了他的窘迫,说:“请公子放心。段移狡诈,需费些力气捉拿。您先到庙中用茶,静候佳音即可。我们阁主已经在等您了。”

“闻玦在等我?……好吧!”

迟镜顿时放心了许多,一口答应下来。可他看女修眼熟,或许在苏金缕身边见过,忍不住问:“你们亭主不是跟段移关系不赖嘛?怎么,现在又翻脸不认人啦?好大的排场来捉他!”

女修道:“亭主大人用计,教训魔教贼子而已。公子莫要误会,我们岂会与魔门之徒同流合污呢?”

迟镜:“……”

对段移翻脸不认人,对他是翻脸不认账。一句“高,实在是高”,迟镜好悬才憋在口中。

梦谒十方阁备了马车,将迟镜载到城隍庙。

对方礼数周全,少年便不好意思介怀了,只得是闷不吭声,望着车窗外。

乡民们受到琴音安抚,毫无怨言地散去。城隍庙外的土地上,残存着盛会后的痕迹。

迟镜进入庙宇,看见青铜烛台遍布各处。前院后院,一片通明。

煌煌火光,沉沉夜影,古老的折廊环抱天井,当中是一株参天古树。树上挂满了写有愿望的木牌,风一吹过,木牌碰撞作响,树下的祭坛扬起香灰,里边插着密密麻麻的残香。

在马车里,女修介绍过:城隍庙内除了巫女大人,只有一个老妪,人称莫姥姥。

因为巫女大人的神通,她们一老一少足不出户,却将庙宇打理得井井有条。

迟镜跟随众人,绕过祈愿木,再进一道门,便是供奉城隍夫妇和梦貘金身的大殿。

迟镜往黑黢黢的殿里望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香客们散后,偌大的殿堂空荡荡、冷清清,是庙里唯一没有点烛火的地方。

女修见他没有上香的意思,领着他经过长廊,步入第三道门。

终于,他们来到了可供下榻之处。

城隍庙的后院中,盖了一溜平房。几位候选活菩萨的大善人今夜宿在这里,一些窗户还亮着光。

其中最偏僻、也最安静的厢房外,红衣守卫森严,俨然是闻玦的居所。

多日未见,迟镜再见到银纹白衣、雪纱覆面,心中五味杂陈。

女修们留在门外,屋里灯焰明亮,只剩他们二人。

迟镜隔着帐幔,一眼瞧见了闻玦的侧影。他坐在茶案后,身姿端雅依旧,正在调试琴弦。

上次见面,还是迟镜当众击败他,拂了整个梦谒十方阁的面子。闻玦并无实权,也不知他回去以后,有没有被长辈们责罚。

挽香说苏金缕有一双火眼金睛,闻玦在赛场上手下留情,肯定瞒不过她。

迟镜轻咳一声,道:“闻阁主?”

闻玦明明早已感知到了他的靠近,但还是在迟镜出声的霎那指尖轻勾,不慎触动琴弦。

低哑的琴声乍一发出,又被他按住。他转过身来,双眼依然如秋水一般,温和地抚在人面上。

闻玦不言,只是颔首以礼,然后将一只锦盒捧给迟镜。

迟镜疑惑地打开,不禁愣住——里边是自己的赤锦抹额。

他之前拔走了闻玦的白玉发簪,想着当信物骗一骗梦谒十方阁弟子。

结果险象环生,簪子还没在手上捂热,迟镜就栽进了天罗地网。所谓的“信物”自然也被收缴上去,不知还给了闻玦没有。

闻玦却妥善保管着抹额,现在原样奉还。

迟镜试探道:“你要把抹额还我?”

闻玦取出另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露出白玉簪。

迟镜松了口气,笑逐颜开:“太好了,簪子也回你手上啦,我还以为弄丢了呢!那——你想怎么办?”

对方只是要物归原主的话,把抹额拿出来就够了。现在簪子和抹额并排安置,迟镜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闻玦向他伸手,垂睫示意。

迟镜心领神会,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字,方便交谈。不过,白衣公子弹琴的双手,温润修长,指节优美,一手托着他的手掌,一手慢慢地划动,迟镜下意识地蜷缩指尖,忽然想道:

与季逍初见面时,便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下姓名。如今看来,真是太逾矩了。

闻玦写完了,却见少年心不在焉。

迟镜一个激灵,佯装认真,只是没读懂闻玦写的话:“什……什么?我识字有点慢,你可以再、再写一遍吗?”

他拙劣的表演,在闻玦眼里漏洞百出。

但白衣公子笑了笑,依言照做。

迟镜道:“你想再交换一遍信物……咦?现在吗!”

他茫然地抬起眼,说:“你的意思是,上回有太多波折,算不得数,这次要诚心实意,立誓为证?……立什么誓呢!”

因为迟镜才把白玉簪子拿到手,就给送出去了,难免愧对闻玦。他表达惭愧的最佳方式,便是有求必应,积极地配合闻玦所求。

闻玦执起他的手,将思量的誓言写下。

“这……”

迟镜默读之后,面色微红。他瞥闻玦,却见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睛温和纯净,全无杂念。

“好吧!都、都听你的!”

迟镜屈服了。

闻玦提出的誓言里,都是些男欢女爱、海誓山盟的话又怎样?

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几个心眼子。顶多是看了几篇话本,将那些靡靡之词误会成了真情流露,都怪写话本的,不怪闻玦。

迟镜把簪子握在手里,闻玦亦将抹额取出,郑重其事地捧在两手间。

他出声了,依旧在动听之下,摄人心魄。

迟镜忍耐着心荡神驰之感,与他念道:“今朝今日,此情此景,千秋不忘,匪石难转。以我桃李,报尔琼琚,生生世世,两心不疑。”

话音落下,两人各自把信物收好。迟镜感觉很奇妙——交朋友的仪式真有意思,这算戏台子演的“义结金兰”吗?

不过他也有些遗憾。

闻玦的嗓子很不错,比他的琴声还令人沉醉。他弹的曲已经是天籁之音,说的话却更悦耳,为数不多的几次听见,都让迟镜因之着迷。

门外的女修提醒道:“时候不早,公子该安寝了。”

她没有说是哪位公子,大概在下逐客令。屋内的两人顿时清醒,即便有话想说,也只能留到下回了。

他们同时起身,点头告别。

迟镜惦记起季逍,不知他与段移打到几个来回了,今日碰到和谢陵一模一样的人,这事儿都没来得及讲。

闻玦送他到门边,女修向迟镜道:“我送您去厢房,这边请。”

迟镜正欲离开,身后却响起声音:“小一。”

曾经随口编造的假名字,迟镜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走出两步,他才意识到闻玦在喊自己,连忙回头。

然而,银纹白衣拂过门框,闻玦已不在了。

迟镜当着一众红裙女修的面,仿佛在每个人的眼里,都看见了猩红的灵蝶。她们的无数双眼睛,说到底是同一双眼睛。

少年定了定神,微笑道:“麻烦带路,谢谢啦。”

因为段移突袭,迟镜知道回客栈不如住这儿。有梦谒十方阁弟子驻守,好歹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花香。

他来到安排好的屋中,没见季逍。少年先行洗漱,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拿出几本书。

迟镜净身出户后,行李接近于无。好在梦谒十方额收拾过屋子,放置了一应用具。

他温书打发掉半个时辰,还没等到人,只好躺进被窝。

时值冬暮,虫鸣未兴,四野阒静。

迟镜多日跋涉积攒的疲惫爆发,不多时,便令他沉入梦乡。朦胧间,少年感到有人轻抚自己的面颊。

那是一只微凉的手,袖间清气浮动,欺雪赛霜——

作者有话说:咸鱼也算身残志坚惹

钢笔尖能杀人(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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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2

鸳鸯帐暖, 烛影摇红。

玄衣银冠的道侣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

他轻声道:“阿迟,该起了。今日有盛事。”

迟镜惊呆了。

他不是在枕莫乡吗?怎么回到了续缘峰!

少年一骨碌爬起来, 使劲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太过熟悉,他绝不会认错——拔步床,软红帐,向他伸出手的人淡然秀美,气宇静寂,无不与回忆里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

迟镜发现自己的中衣上, 绣着龙纹。

他听戏的时候听过, 山下唯独皇帝才能用“龙”相关的东西, 其他人用了都要杀头。

山上的大能虽然自在一方天地,置身红尘之外,但当“龙”已经约定俗成地关联起皇权时, 仙家便会有意割舍, 纹样多选用远山近水、闲云野鹤。

总之迟镜没穿过龙纹衣服, 也没想过造反。

他不敢置信地摸了一把绣出来的图案, 满头雾水。谢陵却好似见惯不怪, 道:“新封的贵妃已在宫中等候。阿迟说要为他大赦天下,吉时将近, 摆驾吧。”

“等等等等……贵妃?!”

迟镜更加反应不能了, 抓住谢陵的手问, “什么意思,我的贵妃?我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谢陵平静地说:“你是皇帝,三宫六院乃是常态。贵妃是我为你选秀多次,最终择优而取之人。虽不需你佳丽三千, 但以前仅我一人位列后宫,有违祖制。”

他起身站好,扶迟镜下榻。

可是少年仍处于震悚之中,喃喃道:“祖制……我哪来的祖宗?我都不认识爹娘呀。”

他一晃脑袋,叫道:“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谢陵,我怎么成皇帝了!你、你还替我选秀?你干嘛呀!!!”

谢陵对他的大喊大闹略显不解。

他沉默片刻,道:“你不喜欢贵妃吗?选秀殿试,你只问了他的姓名。”

“我是问你为什么给我选秀!为什么塞其他人给我?”

“因为我是你的皇后。”谢陵说,“阿迟,这是我该做的。”

“啊???”

迟镜晕头转向,又感觉处处不对劲,又诡异地理解了现状。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话音说出口的霎那,梦境受到扰动,开始紊乱。谢陵的身影凝滞了,眸欲转未转,唇半启半闭,几缕发丝飘在半空。

甚至在某个瞬间,梦与现实相连,画面出现了闪回。眼前的道侣变成了花海流萤之中,那道阴惨惨、冷冰冰的幽魂。

迟镜心脏骤缩,下意识扑过去道:“我错了!”

他扑进了道侣怀里。

是可以碰到、闻到、看到的谢陵,活着的,真实的谢陵。

鸟语花香依旧,暖阁外面,竟是艳阳天。雪山与黑夜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葳蕤芳菲,正值花开时节。

谢陵的样子稳定下来,他与曾经毫无二致,轻拢着少年,手放在迟镜背上。握青琅息燧剑的手,无需一下下地拍动安抚,只消放着,便让少年险些涌出的泪水止住,满载眶中。

谢陵低声问:“做噩梦了?”

“我……”迟镜鼻子泛酸,没想到只是再见道侣,情绪就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他明知真相如何,还是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把诸般疑虑一应抛开。

少年扬起脸笑道:“对,我做梦啦。谢陵,那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青年不语,只是用指节拭去了他眼里盈盈的泪水。

泪滚烫,指节微凉,剑仙的剑茧粗糙,迟镜深吸一口气,说:“那个……贵妃在等我们吗?她是谁家的女儿呀,快去和人家道歉吧!我、我有皇后就够了,不想耽搁女孩子。”

“女子?”

不知为何,谢陵的神色有一瞬间微妙。他道,“阿迟对待贵妃,仿佛也不算上心。”

“诶?我……我该上心吗?”

迟镜茫茫然不知所以然,为了保持入梦,不敢费脑子想。一旦清醒,梦就结束了,他想和谢陵多待一会儿。

谢陵听见他的回答,却显出了三分笑影。迟镜本就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看见他笑,更是核桃仁儿大小的脑子缩成了虾米,完全转不动了。

谢陵带他去皇宫,他便乖乖地跟着道侣,同乘銮驾,移步金殿。

是的,续缘峰焕然一新。除了暖阁内的陈设一如既往,外面完全换了一番天地。

壮丽的殿宇坐落在云潮起落之间,迟镜忍不住问,续缘峰是否还是谢陵的一人境。

得到的结果为“是”。不过续缘峰早就移交给了迟镜统辖,他在继任续缘峰之主后,把续缘峰发扬光大,不仅当上了皇帝,还广收弟子、多纳贤才,现在已经掌握着整个修真界了。

迟镜在心里咋舌:“这梦可真敢想啊……”

不过他很快控制住思绪,走进千门觐见、万邦来朝的大殿内。

今日是皇帝迎娶贵妃的日子。

一道身着吉服的背影离在殿尽头的阶下,静等帝后。双方相距甚远,殿顶垂着数道华帐,阻隔了迟镜的视线。他隐约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但现在脑汁不能绞,他想不出是谁。

不会是认识的女修吧?

迟镜心中七上八下,祈祷着千万别是。纵然在梦里,幻想与女子成婚也太失礼了。

主要是他想不通——自己认识的女子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哪个都不像是甘入后宫的啊。光是这样想想,都觉得冒犯人家。

恰在此时,迟镜在谢陵的牵引下,走过了最后一重纱幔。

身着大红喜服的“贵妃”同时抬头,直勾勾地望向他。

天打五雷轰,迟镜寒毛倒竖!

他惊呼道:“星游——?!”

守候在龙椅阶前的青年,剑眉寒目,仪容英俊。按理说,他是爱笑的,一贯和颜悦色,令人不自觉地为其心折。

但不知道为什么,迟镜梦里的季逍面沉似水,面对谢陵竟然丝毫不作伪饰,锋芒毕露。

尤其在他的目光落于帝后相携的手上时,更如利箭一般,直刺两人,往迟镜懵懂的面上绕了一圈,盯住谢陵。

季逍一字一顿地说:“皇、后?”

谢陵漠然道:“你失礼了。贵妃。”

迟镜立觉不妙,这俩家伙恐怕要打起来。他们若是动手,自己的梦焉能安在?

少年连忙打圆场:“就是就是!星游你怎么说话的?怎么先喊皇后呢,应该先喊我呀!我可是皇帝!……那个谢陵啊……星游他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咳咳咳,你、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先不跟他计较?……后宫要和谐嘛!”

说到后面,迟镜一脸心虚,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去。

好在谢陵对他听之任之,把迟镜送到龙椅上,便去皇后的宝座入席了。

季逍却很奇怪。

他暂且放下了和谢陵针锋相对,转而盯着迟镜。那神情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看得迟镜直犯嘀咕:梦里的季逍怎会是这幅样子?一点也没有身为贵妃的自觉,对他好不客气。

明明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按照迟镜的期望捏造,没有一丝不顺心的地方。

季逍应该贤良淑德、一改往日作风,来对尊敬的陛下嘘寒问暖,捏肩捶腿!

反正都当皇帝了,迟镜奓起胆子,尽情幻想。

他本以为自己要霍霍某个姑娘,万分愧疚,不料霍霍的是季逍——那没关系了。

看那厮的表情,跟被他强抢民男了似的,既如此,迟镜也不想再做好人,就要逆着他来!现实中不敢拿坏心眼儿的徒弟怎么样,梦里还不敢么?

少年双眼弯弯如月牙,荡漾起邪恶的笑容。

他对季逍勾勾手指,道:“爱妃过来。”

此言一出,季逍与谢陵皆神色变动。

谢陵是听见“爱”字时眉梢微挑,侧目而视,季逍则嘴角抽搐,当即冷笑一声。

有个面目模糊的臣子呼喝:“贵妃怎如此无法无天?对陛下毫无尊崇,应当剥去服制,打入冷宫!”

“臣附议。”

“附议!”

迟镜还没得意够,可不想把“贵妃”玩儿完了。

他摆手道:“好啦,好啦!都听我的!你们不要吵!”

满殿的臣子和弟子还真安静了,个个对他言听计从。

迟镜宣布道:“我——不对。朕今日大喜,不想听晦气话。贵妃脾气不好,朕知道的,不如赐你一个封号吧?就当长教训啦!”

季逍在丹墀前抱臂而立,扬眉道:“什么封号?”

“我想叫你……”迟镜眼睛一亮,猛拍扶手道,“骄贵妃!朕决定了,你以后就叫骄贵妃!”

季逍道:“呵呵。看来如师尊嫌弟子骄纵?”

“什么呀,不是那个‘骄’。”迟镜大手一挥,说,“是朝天椒的‘椒’!”

季逍:“……”

臣子们议论纷纷。

“辣椒的椒?食物作为封号,仿佛不妥啊……”

“看来陛下觉得贵妃很辣。”

“我看有‘椒房盛宠’之意吧?僭越,太僭越了!”

谢陵将茶盏一放,满殿杂音皆息。

他淡淡道:“陛下喜欢如何,便如何。”

迟镜眉开眼笑,愈发粲然。

他忍不住在龙椅上扭来扭去,看着谢陵对自己的纵容,又瞅瞅季逍不冷不热、无法发作的脸色,美滋滋地说:“好,就这么定啦!椒贵妃,朕的腰好酸。你来帮我揉揉吧?”

季逍咬牙道:“腰酸啊……陛下。看来昨夜你与皇后,当真是伉俪情深了?”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迟镜起初没听懂,待转念一想,反应过来,登时羞得脸通红,霍然起立:“你这家伙!脑子里塞的都是什么?我、我才没有……!”

“报——贵宾觐见!”

通传声突然响起,侍从高呼:“国师常情到——护国大将军挽香到——罪王段移到——丞相闻玦到——”——

作者有话说:嗯可以开麻将了。

宝宝你是昏君(戳脑壳

第78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3

四个人同时步入金殿, 迟镜吓得一动不敢动,好像背着他们玩过家家、被抓了个现形。

不过他很快发现,到场的四人与平时完全不一样。常情一身八卦袍, 手挽星图,看起来老谋深算,是个优秀的神棍。

挽香则穿着铜墙铁壁似的铠甲,皇权特许,按刀面圣,身形也比现实里伟岸得多。

迟镜见到她, 忽然有点想她了。

续缘峰不可一日无主, 所以挽香留守后方, 没跟他们出行。

但当迟镜看见段移的时候,心情立即好转。原因无他,只因这厮落到他的梦里, 遭老罪了——下边套着脚镣, 上边戴着手铐, 每走一步, 都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美中不足的是, 魔教少主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都落得这步田地了,依然焕发着懒洋洋的神采, 望向迟镜的眼神也绝非清白, 笑意盈盈。

大臣们义愤填膺地说:“罪王段某, 岂敢如此嚣张!你身为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不思为陛下分忧便罢了,怎还倒反天罡,犯下悖逆人伦的大过?陛下宽仁,饶你死罪, 你倒好,变本加厉,不思进取,实在可恶!”

该臣子慷慨陈词,将段移指责得一无是处,简直把迟镜的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少年听着极爽,不过仔细想想,臣子的话里有些东西不对。

迟镜问:“悖逆人伦的大过?什么大过???”

“陛下您忘了吗?王爷他□□兄长啊!”臣子们一把鼻涕一把泪。

迟镜震撼道:“兄长是、是我嘛?”

臣子们:“这——”

迟镜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问:“我被他得手啦?!”

臣子们:“这————”

眼看他们齐齐后仰,谁都不肯当出头鸟,迟镜瞪谁、谁就望天望地哼小曲儿,少年如遭晴天霹雳,双手抓头不敢置信。

季逍幽幽道:“陛下的心灵深处,竟有如此宏愿么。”

他向来深沉的眸子里,几乎冒起火了。

迟镜直觉不好,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对呀,为什么会这样呢?肯定是段移一口一个哥哥,把我的脑子搞坏了!他、他还……”

他还偷袭,冷不丁亲了迟镜一口。当时的惊悸久久未散,连梦里都有所反映。

季逍道:“他还怎么?”

迟镜一激灵,死活不肯吐露真相:“没怎么!”

少年忙不迭移开视线,不敢看段移,转而看闻玦。

当目光落在白衣公子身上时,梦境的画面顿改。各色鲜花在闻玦的背后绽放,簇拥着他。空中甚至飘起了花瓣,还有圣洁的白光倾泻而下,笼罩闻玦。

迟镜眨眨眼,一时安静。

虽然场面略显浮夸,但是把他再遇闻玦、亭中对话时的感受,完美呈现了出来。没错,他每次见到这位梦谒十方阁之主,都感觉清辉普照,万物复苏,修真界十分美好。

梦里的闻玦也不负所望,官拜宰辅。这是迟镜知道的最大的官儿——好朋友就该当自己的二把手,有福同享。

只是闻玦接下来的表现,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闻玦上书,请入后宫。

他将奏折呈给迟镜,上面竟写着两人交换信物时的誓词,不过添了一句,表示他也想当皇帝的妃子。

迟镜:“……”

迟镜傻眼了。

段移总是“哥哥”、“哥哥”地叫,在梦里变成了以下犯上的王爷,无可厚非;可是闻玦怎会如此?!

两人不是义结金兰、八拜之交吗!!!

迟镜面色通红,忍不住怀疑自己。

闻玦待他,肯定是毫无杂念的。他却做出这样的梦,实在惭愧,实在无耻,实在对不起知音的一片冰心。

偏偏大臣们赞成得很,呼吁陛下今日就同娶二子,享齐人之福。

迟镜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摆手。他能感到,强烈的杀气从阶下蔓延,快速膨胀,来源正是新封的椒贵妃。

季逍居高临下,对闻玦冷冷笑道:“丞相?好一位陛下的左膀右臂。想进宫,可以啊。只要赢过我手中的剑!”

他凭空唤出了一柄仙剑,剑上烈焰腾腾,火光耀耀。

闻玦亦不卑不亢,翻手间横琴在前,按弦道:“请贵妃指教。”

眼看两人要在殿上动手,段移鼓掌大笑。迟镜魂都飞了,生怕把梦境崩坏,急得跺脚:“打什么打?要打出去打!我的皇宫啊——不不不对,朕的皇宫啊!”

臣子和弟子们作鸟兽散。

此话并非虚言,而乃实际——满殿里的大臣与修士,尽是飞禽走兽所化。

他们见大事不妙,撒腿就跑,霎时间“哞哞”、“嘎嘎”的声音不绝于耳,绒毛乱飞,爪印遍地。

迟镜失落地说:“怎么都走了呀……”

一道剑影从身侧掠过,青红两色的光晕交织幻彩,刹那惊艳了少年的双眸。

他呼吸微滞,睁大双眼,清澈的眼底倒映出天青色剑锋、枫红色剑脊。

迟镜再次见到了,完整的青琅息燧剑。

随伏妄道君征伐边疆、除魔卫道的本命兵刃,是他通身上下,唯一的亮华。皇后宝座上,玄衣青年并未起身,只是凭意念驱策仙剑,横贯于交手的两位“妃子”之间。

在迟镜的心目中,道侣永远是最厉害的。

季逍暗暗发力,却无法撬动师尊的剑。因为青琅息燧剑的力量来源并非谢陵,而是这整个梦。

季逍的眉峰慢慢蹙起,凝视着两剑相交处。

迟镜则目不转睛,望着谢陵。

他知道,梦快醒了。

梦境如同画面,他置身其中,有人试图揭开画面的一角。迟镜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梦醒时分的缘故。

此时在他眼里,又有温柔的光芒亮起。他与谢陵之间,相隔七步。不长,和在暖阁里的距离相同。

以前总是这样,他早上未起,窝在被褥里不动。谢陵就站在七步外,一帘之隔,平静地交代着什么。

他交代的对象通常是季逍。

两个人,瓜分了迟镜记忆里所有的时刻,曾经给予了他全部的安心。少年赖在床上,直到外面的人谈完正事,道侣无声地走进来,知道他醒了,并不说话,而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等迟镜想干点什么。

彼时是续缘峰秋日的午后。

千里雪山放晴,窗外的天湛蓝如洗,偶有鸟鸣。

阳光勾勒着谢陵的眉眼,似一纸画卷。迟镜明知是梦,却不由自主地紧盯他,看他微启的薄唇,泛着淡淡的朱色。

突然一阵怪响,梦境被揭开了。

几人的中间出现一个大洞,不是被打碎的,也不是坍塌了,而是从中撕开,像撕破了一张纸,露出另一边的景象。

在场的诸人齐齐看去,只见彼端是一方天高白云远的境界。

一名黑衣道士踏步而出,撞见他们,稍显意外。

迟镜看清了来人的眉目,大吃一惊。

他立马回头,确认自家道侣仍端坐未动,所以破墙而来的、与道侣的长相如出一辙的——

是谢十七!

几个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谢十七居然知道这是迟镜的梦,张口便问:“你梦到当皇帝了?”

迟镜呆若木鸡,不知如何作答。

季逍本来心不在焉,发现谢十七的容貌与师尊出奇一致后,立即引起了重视。

他缓声道:“这是我与他的新婚之梦。敢问阁下姓甚名谁,何故出现在此?”

“说来话长,不值一提。”

谢十七只用了八个字敷衍,旋即看看段移,又看看季逍,对迟镜说:“怎么换了个人?”

迟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不止。

他明白,谢十七肯定误会了。初见面时,谢十七看到迟镜和段移在桥头“幽会”,必认为段移是迟镜的相好。

没想到,迟镜的梦中新婚对象是另一位,段移还戴着镣铐,被迫旁观婚典,发人深省。

闻玦温声说:“我与季道长,尚未分出胜负。若在下能与季道长过上几招,新婚也该有我的一席之地。”

谢十七发出“哦……”的声音,了然道:“外室不止一个?”

“什么外室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迟镜终于崩溃地挤出了一句话。

然而,谢十七已经移开视线,与皇后宝座上的谢陵四目相对。

殿内一时间仿佛凝冰。

谢十七自然认出了那张脸,与自己如同照镜。迟镜知道他跟谢陵长得一样,他却不知。

迟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一个劲儿想:“完了,完了!”

谢十七以为谢陵是迟镜梦到的自己!

黑衣道士眯起眼睛,视线来回逡巡。他审视谢陵片刻,确认了那就是自己的样子,再度看向迟镜,犹疑地说:

“阁下,我们不是只见过一面吗?怎么会……喂。”

他冲谢陵一扬下巴,问:“你是谁?”

谢陵面不改色道:“吾乃中宫之主,当朝皇后。”

迟镜陷入了绝望。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醒来。

梦,一切都是梦。醒过来就什么都好了,不论多让他想死的误会都将不复存在。

然而,谢十七撕裂的间隙缓缓合拢,梦境自愈了。迟镜重新睁眼,发现只剩谢十七和季逍站在跟前,殿内空荡荡的。

他立即转头,发现谢陵也不见了。

皇后的宝座倒是在,案上一盏清茶,热汽袅袅,尚有余温。

迟镜的鼻子一酸,没想到错过了告别。谢十七是体面人,即便对他有天大的误解,也没有为难少年,追问他有的没的。

黑衣道士迎着季逍警惕的目光,拱手道:“在下谢十七。想必二位已经发现,今夜的梦境有异。”

第79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4

季逍微微一笑, 不紧不慢地道:“若说有异,最大的异常便是阁下这位不速之客吧?”

迟镜愣了一下,惊叫道:“你也是真的!!!”

季逍睨他一眼, 并不作答。不过他眼里仿佛透出了四个字:“你才知道?”

迟镜:“……”

迟镜通红着脸,身上的龙袍好像着火了,烫得他坐立不安。很快,他又变得面如死灰,一想到刚才梦见的诸般奇人异事,就觉得以后在季逍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一个谢十七, 一个季逍, 都让他恨不得就地打洞, 钻进去再也不要见光才好。

不过,此时的季逍全无心情嘲笑他。

青年冷冷直视着黑衣道士,对方也夷然不惧, 回望而来。

迟镜在旁看着, 不敢插嘴。

他上回偶遇谢十七, 就因对方的外貌魂牵梦萦, 巴不得能追着一探究竟。可是因段移搅局, 迟镜只能与他擦肩而过,心下恼恨了好一阵子, 不得不等着季逍回来通气儿想办法。

结果他没来得及跟季逍报告, 季逍先在这梦境里, 跟谢十七狭路相逢了。

季逍摩挲着剑柄,沉声道:“谢十七……天下竟有如此随意的名字?哪对夫妻会这般命名。难道阁下的齿序落得十七之数,那可真是人丁兴旺的氏族啊。”

谢十七说:“贫道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幸得一名山中老道拾得,抚育我成人。”

季逍:“哦?山中老道。请问是何地仙山, 何方道长?”

“玉衡山,玄机真人。他于三年前羽化,贫道待守孝期满,下山云游。”

谢十七见这位境界高深的剑修无端一股恨意,索性把正事按下不表,有问必答,禀明了来处与身世。

季逍却道:“是吗?从没听说过。不会是阁下信口胡诌的吧?”

谢十七:“……”

谢十七坦然道:“信不信由你。贫道能说的都说了,若两位实在无法取信,我们就此别过。”

眼看他要走,迟镜忙不迭跑下台阶。

他本想拉住谢十七,结果被季逍刀子般的视线一扎,两手哆嗦不敢伸了,着急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喊:“道长请留步!我们没有怀疑你,只是……只是……”

黑衣道士侧过身,看着他问:“只是什么?”

迟镜道:“你和我道侣长得一模一样。”

谢十七:“……”

谢十七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笑了一下。

若是谢陵,断不会这样轻易地露笑。

迟镜不由得睁大双眼,更移不开目光了。

他一面觉得,眼前人确实不是谢陵,谢陵没这么好气性。

另一方面,迟镜隐隐地冒出希望:说不定谢十七是谢陵金蝉脱壳的后手呢?谢陵那么厉害,或许有个分身什么的,不过性情不太一样就是了。要不然,天底下哪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不,不是相似,而是一样!

迟镜不争气的样子惹恼了季逍。

三道剑气破空而出,袭向黑衣道士。谢十七并无佩剑,翻手拍出黄符,被击退至一丈地外。

迟镜倒抽气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打他干嘛?!”

谢十七也面露不悦,说:“仙友怀疑我,我可以走。何必要突然发难,暴起伤人呢?”

两人几乎是同时指责季逍,青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谢十七才是最倒霉的人。他吐出一口鲜血,是刚才闪避不及、被迫招架导致的;然后从腰后的葫芦里倒出两枚药丸,掰开咽下。

药丸棕黑,荔枝大小,不似灵丹,而似炉渣。

这样的丸子几百年前就被淘汰了,至少临仙一念宗的医修们不会再炼。恐怕在修真界边缘的穷乡僻壤,才保留着这种丹方。

谢十七的修为也可见一斑。

他境界平平,甚至不会用剑,与伏妄道君有着天壤之别。

迟镜眼底的光芒慢慢熄灭,难掩失望。

季逍却弯起唇角,收了敌意,向谢十七颔首致歉:“是在下失礼了。请仙友见谅,此地诡异,我不得不多加小心。另外,说出来您或许不信,天下竟有这般巧合:您不仅与我已逝的师尊同姓,还与他长相相仿。乍一看去,在下险些以为,您是他老人家显灵了。”

季逍恢复了谦逊温和的态度,不过话里话外,仍在试探。

谢十七面无表情地说:“这些与我无关。”

他不接季逍的腔,自顾自整理衣襟,摆起了符箓。

随着几张黄符飞出,周围的景象仿佛水波,泛起了圈圈涟漪。

可是在涟漪的幅度即将使梦境出现溃口时,谢十七咳嗽起来,指间溢出了血沫。

他脸色发白,由于季逍之前的突袭伤及肺腑,粗制的药丸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迟镜急忙上前,在芥子袋里翻找:“我有治内伤的丹药,你先别动!”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季逍掌心悬着一枚流光溢彩的仙丹,递到谢十七面前,说:“在下谨以此丹,聊表歉意。不知仙友可否不计前嫌,告知我们此间的异常?”

迟镜双目微睁,虽不识货,但也看得出来,季逍拿出了顶顶好的东西。

谢十七和他的反应差不多,稍一思索,见好就收:“谢了。”

黑衣道士和吃自己的药丸一样,把仙丹一捏。里边的精粹争相涌出,钻进他的胸膛,渗透不见。

谢十七容光焕发。

他发觉伤好了,便把矛盾一笔勾销,道:“这个梦无法醒来。贫道此前尝试破梦之法,梦是破了,但误入你们的梦中,还是没醒。”

迟镜嘀咕道:“什么意思,我和他做着同一个梦?”

他指的是季逍。

谢十七并不知晓他们二人间的种种,直言道:“梦境不想让我等醒来,所以会捏造出我们最想见到的人和事。既然你们两个在同样的梦境,必然是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恰好一致了。”

迟镜:“……”

季逍:“……”

不等他们发话,谢十七又道:“刚才听这位仁兄讲,你们在梦里是什么……新婚的道侣?”

迟镜头皮一炸,整个人都僵了。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其实不是。”

谢十七道:“那是?”

季逍温声回答:“我是他道侣的弟子。”

谢十七:“……”

迟镜瞠目结舌,没想到季逍就这么说了出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谢十七神色淡淡的脸上,则好似凝固片刻。

他问季逍:“所以你刚才动手,是打算灭口?”

顿了顿,又问:“你说我和你已故的师尊长相一致?”

季逍笑而不语。

迟镜忍不下去了,一拳擂在他肩上,击碎了此人衣冠禽兽的假面。

少年语无伦次地说:“你别听他的,他骗人!我的皇后不是他,你也看见了,就是和你长一样的那人!!这个梦有毛病,我们……我们快点想办法出去啦!!!”

迟镜双手攥拳,头顶似在冒烟。

季逍被捶得身子一歪,脸上挂不住了,磨牙道:“如师尊就这样急于跟我撇清关系?”

“再乱讲我抓你脸了!”迟镜挥舞着拳头威胁他,又赶紧安抚谢十七,“真的真的,你信我啊道长,我跟他不是内种关系!”

“那之前桥头的……”

“啊啊啊啊那个更不是!!!”

迟镜崩溃乱叫,生怕谢十七把他和段移亲嘴的事情捅出来。

季逍皱眉生疑,迟镜急忙换了一副面孔,对谢十七龇牙:“道长我告诉你哦,有些话不能外传的!你要是不烂在肚子里,我就——”

谢十七:“你就?”

“我就告诉大家你是我道侣的分身想对我始乱终弃所以出此下策改名换姓假装失忆!”

迟镜一口气说完,得意地叉腰道,“我道侣的敌人很多喔。你仔细被打成筛子!”

谢十七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已经晚了。”

迟镜:“诶?”

“贫道一路走来,从未掩饰容貌。如果我真与阁下的夫君那般相像,早就被他的仇家盯上了吧。”

谢十七决定道:“我要拜你为师。”

迟镜:“诶?!”

少年震惊地张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慌乱之下顾不得礼数,指指谢十七又指指自己,道:“你,拜我,为师?!”

“对啊。只有你们能证明,我不是你道侣,在摆脱潜在的仇杀之前,我当然要跟着你们,好让你们为我作证。”谢十七十分自然地说,“实不相瞒,贫道云游数年,还没找到门派落脚。你们的冠服看起来不错,宗门是否可靠?这位仙友法力高深,我喊一声师兄,不唐突吧。”

季逍沉默了。

若是细看,可以发现他额角微突的青筋。

迟镜颤声道:“你和我亡夫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是拜我为师,我……”

肯定会被当成养小白脸作谢陵替身的寡廉鲜耻之人!

谢十七说:“我不介意。”

迟镜尖叫:“我介意!!!”

季逍按了按额角,被吵得头疼。

从另一种层面来讲,谢十七的提议荒谬归荒谬,实则于他们有利。因为他拜入续缘峰之后,就不可能将此间的见闻传出去了,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否则他日后在修真界出道,姓名前就会添上“从师徒苟合的门派出来的”这一前缀。

当然,凭他与谢陵十成十相似的脸,“师徒苟合”四个字估计还是会钉上续缘峰的门楣。

不过大家会认为,谢十七才是与迟镜苟合的那个。

思及此,季逍并不想放谢十七入门。

有个谢陵已经够烦了,谢十七滚得越远越好。要是让他顶着这副面容喊“师兄”,总觉折寿。

迟镜悄悄地扯他袖子,说:“星游,你也不想让他过门吧?”

谢十七道:“过门指的是小妾入户。”

“哎呀都一个意思啦!”迟镜摆摆手,对季逍说,“我会被修真界的人骂死的……他俩长那么像,我以后出门在外,怎么解释呀?”

谢十七道:“可以说我是你们俩的儿子。”

“喂!”迟镜气得眯眼,道,“生都生不出这么像的!你——”

“好了不要吵。”季逍无声叹气,蹙眉道,“此人身上,必有玄机。既如此,容不得他在外现眼。”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谢十七。

谢十七评价道:“若二位平日里也是这样不容旁人置喙,恐怕用不着贫道多嘴,修真界便流言满天飞了。”

“多谢仙友提醒。不,在下理应改口,换身份相称。”

季逍转向黑衣道士,似笑非笑道,“今后请多担待了,谢师弟。”——

作者有话说:好怪,再看一眼。

第80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5

据谢十七所言, 梦境的古怪之处在于无法醒来。

他将符箓试了个遍,也才突破自己的梦而已,结果转头闯进了迟季二人的梦, 好似鬼打墙。

迟镜撺掇他再来一次,看看有没有别的倒霉蛋,同在梦里。人多力量大,最好把大家集结起来,一起寻求梦醒之法。

季逍抱臂听着,不置可否。

谢十七继续画符, 不过水平很一般, 画着画着, 甚至掏出了一本很旧的册子,疑似他学符的札记。

迟镜蹲在旁边看,越看越担忧。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 谢十七刚才破梦只是妙手偶得罢了, 这下便现出了原形。

好在半个时辰后, 谢十七终于布下了一座符箓大阵。

他起身道:“可以了, 这次一定行。”

“真的吗?这次真的行吗??”迟镜两手搂着膝盖, 整个人缩成一团,仰头揪着眉毛说, “你都讲了好几遍啦!”

旁边的季逍早已取出一卷剑谱, 倚柱漫读。

谢十七说:“无妨, 这次不行再试一次,总能行的。”

季逍笑道:“谢师弟道心稳固,将来必有所成就。”

“是吗?”谢十七启动符阵的手略作停顿。

迟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季逍那笑容一看就不真诚,显然是假意赞美,实则在挖苦谢十七。

但谢十七没察觉任何不对, 道:“师兄过奖了。”

季逍:“……”

谢十七为人处世的能力,大概和他画符的水平一样。他并拢二指往阵眼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符阵的边缘崩裂,像个井盖儿掉下去似的,把梦境挖空了一大块。

迟镜吓得站起来,快步后退。

裂隙的彼端是一片芦苇荡,凉风习习,不断地吹向他面庞。少年被吹得一激灵,忽然嗅到花香,忍不住“啊啾”一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芦花并无香味,不知花香自何而来。

迟镜面色微变,喃喃道:“不会这么巧吧……?”

紧邻的他人梦里,时值黄昏,霞光西罗。或许是春末,也可能是秋初,江水跃动着涟涟的澄金色。

谢十七道:“江南水乡,我去年路过了一次。”

迟镜不吱声。

季逍看穿了他的害怕,悠悠道:“白芦连江,在水一方,所谓伊人,无端坐忘……如师尊,您运气真好,又能见到故人了。”

迟镜两眼一闭,顿生退缩之心:“要不我们……”

“我们走吧。”黑衣道士经过他身侧,回眸投来一瞥,补充道,“师尊。”

这张脸喊出“师尊”二字,直接把少年喊得呆住了。

谢十七先一步踏过梦境的缺口,去往江边。季逍亦抱剑前行,路过迟镜时凉凉地笑了一下,道:“此梦自洽,如师尊,别犯痴了。”

“……喂!”

迟镜不得不跟了上去。当他踩上江岸的泥土时,身后裂隙闭合,不见了来时路。

谢十七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边走边侧目赏景。

迟镜不知他要去哪儿,追上去问:“你不晓得这是谁的梦吧?十七,这里可是段移的梦!”

“段移?”谢十七步履未停,想了想道,“段移是谁。”

迟镜:“……”

迟镜一时安静,无言地望着他。

身后,季逍发出低低的嗤笑,惹得迟镜生气:“你笑什么!”

季逍怡然道:“十七师弟有所不知啊。段移乃是第一魔教无端坐忘台的少主,与我们师尊有旧。你云游修真界,竟未听闻此獠的大名么。”

谢十七道:“魔教少主?不是很关心。”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不知怎么讲了。

他愈发明白,谢十七和谢陵天差地别。不过,谢十七从他俩怪异的氛围中,读出了段移的可怕。

黑衣道士停步问:“去找段移,要注意什么吗?”

迟镜说:“我希望不去找他……”

“不行,我的符阵不是次次都能成的。”谢十七淡然道,“我们有三人,何必怕他一个。”

“……以前我也像你一样天真。十七,后来段移教我做人了。”迟镜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说,“万一我们撞破他见不得人的心事,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啦!对了星游,你们没抓住他吗?”

“他被梦谒十方阁关着,翻不出风浪。”季逍轻笑道,“您放心。段移的梦再离奇,也不至于荣登大宝、同娶二妃……呵。”

话没说完,被迟镜用力地推了一把。

少年面色通红地嚷道:“好啦不要再说啦!!怎样才能找到段移呢?!”

谢十七夹着一张黄符,将其引燃。符箓极缓慢地燃烧,飘出一线青烟,指引方向。

烟线细长,斜斜地指出了目的地。

一条搁浅的竹排从衰草间露出来,随着落潮的水波轻晃,似在邀请三人上船。

天色将黑,夕阳彻底沉到地下去了。一望无际的芦苇发出细响,若成群的孤魂窃窃私语,令人心悸。

若是登上竹排,恐怕要迷失在芦花海中。

新月把东天钻出一枚浅浅的印子,鹭鸟飞起飞落,眨眼便没了踪迹。

季逍道:“此地应是无端坐忘台的金陵分舵,今年刚被皇家清剿。相传十步暗藏一岗,称‘雾失楼台’,半里设计一绕,作‘月迷津渡’。非无端坐忘台门徒,不识得路。”

“迷路会怎样,死么?”谢十七没什么所谓,说,“或许梦中死了,便可在现实醒来。”

季逍挑眉道:“‘或许’?”

谢十七说:“江南甚美,难得游历一番。师兄若不放心,我陪师尊进去便是了。”

季逍:“……”

迟镜忍不住干咳一声。他心知肚明,季逍此番行事严谨,全因带着自己这拖油瓶。

偏偏谢十七没领会到,还以为季逍不敢冒险。

迟镜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发话了:“既然十七想去,为师也没什么好怕的。有你们两个在,是时候去跟段移找回场子啦!”

谢十七将一枚铜钱掷起又握在掌中,以六爻之术卜算前路。

迟镜问:“怎样,兆头好吗?”

谢十七摊开手掌,道:“此呈化险为夷之象。”

“那就是好兆头!”迟镜松了口气,率先踩上竹排,好悬才稳住平衡。

两个好大徒一头一尾,各据一方。江流声哗哗作响,将他们送入芦苇荡。

迟镜摸了把江水,凉得沁人。

竹排在芦苇间穿行,迟镜由于紧张,抿着嘴巴不语。他起初以为,谢十七在撑船。但一刻钟后,迟镜忽然发现,谢十七的手中并无竹篙,也没使什么法术。

迟镜又看季逍,对方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一派事不关己之色。

迟镜惊讶地问:“十七,这竹排自己在动吗?”

“嗯。”谢十七说,“梦境不讲道理,船就算长脚也不奇怪。”

忽然一阵渔歌响起,在江上显得格外悠扬。

迟镜霍然起立,踮脚眺望歌声的来处。不多时,一个黝黑的渔夫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笑着招呼:“娃儿,你几个浪得忒晚了,还回去不得?”

迟镜忙问:“大叔,你往哪儿走呀?”

“哟,你们外乡人啊!怎地,来无端坐忘台做客是不?前边不远就到嘞,夜里有篝火歌会,俺送完了鲜鱼再回。等下见!”

渔夫一撑船桨,洪亮的嗓音没入了芦花。

迟镜满面茫然,不知他为何如此友善。能在无端坐忘台的地盘上捕鱼的人,不该是什么虎背熊腰、浪里白条么?

怎么会喊他们去吃饭。

鼓乐声远远传来,竹排一抖,靠上了岸。

迟镜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

待他重新站稳,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原来穿过迷宫似的芦苇荡后,江心是一片白蘋洲。

花香袭人,芬芳阵阵,和段移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迟镜发出低低的惊叹,简直要醉倒在南国的夜色中——前方是千顷滩涂,世外桃源。

弦月在天,清辉如银,一泻万里。

天与地之间显得无比空旷,因为目之所及,尽是刚过脚背的浅水,如一面薄薄的镜子。

在这辽阔的镜面上,生长着柔柔的蘋草。夏秋之交,正值花季,星星点点的白花浮在水面上,与月相映。

迟镜光顾着欣赏美景,没有看路,抬脚便往水里踩。

谢十七欲言又止,幸好季逍眼疾手快,扶住了少年。谢十七便转开头去,找到了一条石板小径。

他们前往了鼓乐声处。

前方不远,火光织入明月夜,喧嚣的人语传来。架高的竹屋星罗棋布,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篝火。许多人转着圈跳舞,歌声直冲云霄。

有人发现了迟镜三个,热情地挥手致意。几个孩子捧着托盘跑来,请他们享用蜜饯和果干。

这里的人好像经常招待路人,告诉迟镜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然后又飞快地跑了,回到载歌载舞的人群中。

谢十七的符箓尚未烧尽,剩一抹轻烟,往西北侧散去。

三人绕过篝火,往那僻静之地去。

歌声在夜风里慢慢地飘散,一切祥和。迟镜走出老远,仍忍不住回头。

无端坐忘台的门徒们如此欢乐,他们的欢乐如此真实。就算只是路过,也会被他们深深地感染。

段移埋在心底的美梦……便是如此么?

白蘋洲不答,只有一段悦耳的陶笛小调,在天尽头重复。

清江映月,花若繁星。一道绾色的背影倚在水中枯树上,察觉了有人造访,回头看向他们。

迟镜看清他时,不禁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谢十七目前的性格,或者说谢陵曾经的性格,就是对什么都无所吊谓,只管浪迹天涯、想一出是一出的那种kkkk

季逍感觉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