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间》在哈市连开三场,时间定在了周五, 周六和周日。
向云鹤是剧团里最年轻的, 二十出头的年纪,爱吃爱玩,还在化妆间化妆就已经开始畅想着等演完了今天的戏, 晚上要上哪里吃顿正宗的东北烧烤。
“棠棠姐,咱们演完一起出去吃烧烤吧,人多热闹。”
“那你要不要叫上导演?”
向云鹤皱着脸, 苦巴巴的勉为其难点点头, “虽然他总骂人,但是导戏确实有水平, 还是喊上他吧。”
林乐清和温棠都被他的表情逗乐了,调侃的指了指站在他背后黑着一张脸的郑围。
“导…导演!”向云鹤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 “我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他的手摆的快要出残影,语气也不由自主的怂了下来,“郑导, 那…您晚上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郑围直接狠拍了一下向云鹤的脑袋,拍的他向前跌了一步, “先把这场好好演完再想着吃烧烤吧。”
向云鹤习惯了被郑围呵斥, 倒也不觉得丢人,他憨笑着摸了摸脑袋,转过头去看温棠,“棠棠姐, 你说郑导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温棠站起身,顺了顺身上的旗袍,慢条斯理的将脚伸进高跟鞋中,腰肢微弯时,鬓边一缕卷发垂落,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流畅。
她直起身,指尖将发丝掠至耳后,眼尾微挑看向向云鹤,唇边漾开一抹笑意,“记得把烧烤店地址发给郑导,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水云间》是讲民国的故事,穿着旗袍的温棠和一身小洋装的林乐清是那个年代里最好的朋友,璀璨的双姝在时代的巨浪中浮浮沉沉。
纵然演了许多场,林乐清仍然有些紧张的搓着手腕,看着温棠踩着细高跟聘聘袅袅的从眼前走过,她伸手抱住了温棠的胳膊,“我有点害怕。”
“都演这么多场了,台词走位都快成肌肉记忆了,林姐怎么还紧张呢?”温棠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一起走到上台口站定。
“你看,后面还有不少为你而来的粉丝呢。”
林乐清轻轻撩开幕布一角,偏头望了一眼观众席,又迅速将幕布放下。她眼眶微湿,转过头不想让小辈看到自己的脆弱。
与舞台阔别多年,如今重新以演员的身份站在这里,每一声为她响起的喝彩,都足以让她热泪盈眶。
剧院灯光渐暗,等待上台的演员排成一列。上场前,温棠微微欠身,替林乐清整理颈间的丝巾,指尖轻抚过褶皱,将它理得更加优雅端庄。
“现在,”她抬眼看向林乐清,目光温柔而坚定,“是我们享受舞台的时候了。”
…
长达三个小时的话剧,没有ng的机会,温棠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跟着自己的情绪一并感受喜,感受悲,都说话剧才是演员的最高殿堂,她站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的重新爱上演戏,更加热爱舞台。
台下的观众席几乎全部坐满,连最上方的三楼都坐着不少人。温棠谢幕时,往上看了看,她视力不算太好,有点轻微的近视,只能隐约看到三楼最前方的台子上架了个类似站姐拍照用的“长炮”。
买最便宜的位置,用最贵的设备,真是奇怪。
而且,话剧不是不让录像吗?只能拍到谢幕,用得着这么好的摄像机?
林乐清和向云鹤一左一右的拉着温棠的手向台前跑去,温棠从微微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谢幕是剧场的顶级浪漫,角色借着演员的躯壳向观众致意,她不该分心。
帷幕落下,演员回到了后台。温棠一个个拆开发夹,如瀑青丝洒落腰际。她抽空看了眼手机上律师发来的消息:博远案终于尘埃落定。
偷税漏税、职务侵占,数罪并罚,判刑两年,并处罚金。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盘踞多年的阴影,终于散了。
“今晚烧烤谁都不准缺席,我请客。”温棠站起身,脸上妩媚的妆容未卸,她扬了扬手中的银行卡,朗声笑道:
“今晚温老板包场!”
“好诶!”向云鹤跳起来就要扑过去抱她,却在她骤然凌厉的目光中缩回手脚,嘟嘟囔囔着,“不抱就不抱嘛……”
温棠承诺请客,一大群人高高兴兴的跟在她后面从演职人员的专属通道离开剧院,哈市的冬天极冷,大家挤在一起,双手缩到袖子中试图取暖。
“太他娘的冷了。”郑围骂骂咧咧的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要不是为了一口烧烤,我才不出门。”
“那郑导您转身回去呗?”向云鹤嬉皮笑脸。
“小兔崽子!”郑围抬腿轻踹他屁股一脚。
“前面咋这么多人?”向云鹤抱着柱子稳住身子,一抬头看见通道口围着一群身影。
“棠棠!棠棠!看这边!”前面有几个个子不高的小姑娘穿着单薄的大衣蹦起来朝通道内挥手。
温棠加快了脚步,几步走到粉丝面前,“都是从哪来的!”
“北京!”
“云南!”
“上海!”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凑过来将温棠拥簇在最中央,“棠棠,我们想你了!”
温棠无奈的笑笑,“下次不要跑这么远来看我了,会到你们的城市的。”
“但是可以多见你一次啊!”连围巾都没带的女孩冻的瑟瑟发抖,却还固执的拿出来张明信片要温棠签名。
“多冷啊,怎么穿的这么少。”温棠没立刻接过她递来的笔,而是摘掉了脖颈上的羊毛围巾,认认真真的围在了小姑娘的脖子上,“我记得你,之前在重庆你也来过。”
“要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温棠放柔了声音,在围巾的最下方打了个结,“我们要去吃饭了,你们也早点回家吧。”
“好!”异口同声的小粉丝对视一眼,快门按的咔咔响,高高兴兴的跟温棠挥手告别。
“看,大明星!”向云鹤凑到郑围身边挤眉弄眼,指了指温棠抱着的一束鲜花,“每次都有一束未署名的鲜花送过来,还这么漂亮!导演,你说会是谁送的?”
“去去去!”郑围不想参与这种八卦,他只想手下有一批好演员,然后好好导戏,于是一肘子把向云鹤送到了杨帆月身边,“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温棠走到路边,助理刘春林早就等在了车上,她将手里的大捧鲜花递过去立刻就被他接过。
“好漂亮!这是月季搭配了千日红?”
刘春林是工作室规模扩大后新招进来的,严颂颂早就接替了李姐的工作不再跟着她东跑西跑,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经纪人。
温棠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身后还有剧组的人等着,她本不想多留却被刘春林吞吞吐吐的叫住。
“怎么了?”
“还是按照惯例放在酒店的桌子上吗?”冬日里月季难得,他也佩服送花之人的巧思,只是……
“昨日包总送来的玫瑰都被您分给了剧组的人,这束花…”刘春林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有些不敢往下说。
这不是打了包总的脸吗!
冷风一股股的灌进脖子里,失去了围巾的遮挡,体感温度骤降,温棠看了那束鲜花几秒,而后无奈的拍了拍刘春林的肩膀,“没事,我是你老板。”
哈市剧院旁边便是松江。天色已晚,江面与两岸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江面早已封冻,积雪厚覆,不少当地市民带着孩子在冰面上嬉戏玩闹,笑声散入寒夜。
“看!那边有索道!有人想去坐吗!”向云鹤就像一头年轻的野驴,蹦哒起来谁也抓不住,杨帆月眼看着他撒欢一样跑去江面,快速的溜了一圈又跑回来。
“索道营业到八点!只要我们脚步快点还能赶上最后一班!”
“千里冰封诶!你们都不想在空中看看吗?”
“排队的人那么多,我们不一定能赶上。”有些恐高的林乐清试图打消他的想法。
“能赶上!”向云鹤不敢拉温棠,一手搂着杨帆月的脖子,一手拽着导演,磕磕绊绊的也要往索道走。
临近八点,早已没有落日,只剩两边高楼的灯光,就如向云鹤所说,他们赶上了最后一班缆车。排队的人很少,不过五分钟,他们这浩浩荡荡的一帮人就两两一组坐在了车厢里。
温棠拢了拢长款的羽绒服,规规整整的尽数压在了屁股下面,刚一抬头,竟在江边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再睁开眼,那人还在原地。
温棠猛地起身就要下车,刚到门边却被林乐清拦腰抱住:“棠棠!你要去哪!”
“林姐!我有事要下去一趟!”事不可对人说,温棠挣开她的手,就要推门——
缆车动了。
车厢缓缓向前滑行,离地渐高。温棠扒着玻璃,看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融进哈市冬夜的万家灯火里,再寻不见。
松江绵长,冰封雪盖,横亘于城市之间。哈市的夜辽阔苍茫,楼宇灯火如星子碎落寒空。
温棠颓然的跌坐回座椅,羽绒服窸窣作响。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久久未动——
作者有话说:下章男主就出来啦
周五六日加更~[竖耳兔头]
第三十七章 猫捉老鼠
哈市的下一站是盛京, 一路上温棠都有些沉默的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飞逝的景色。
“棠棠,来打牌吗?”林乐清抓了一把扑克邀请她加入进来。
温棠摇摇头,婉拒了她的好意。那天之后, 林乐清旁敲侧击了好几次,想要问出她在缆车上到底看见了什么人, 才那样急切的想要下去。
温棠总是笑而不答, 或者总推说自己看错了,始终没给出答案。
哈市到盛京的高铁不过几个小时,两个城市离得不远, 同属北方,就连地貌也颇为相似,温棠下车后在站台站了一会, 不住的回头, 她总有种奇怪的预感,她想找的人, 就在这趟车上。
“走啦,温棠。”郑围见她迟迟不动, 在前面不住的招手,“还要去酒店放行李,迟了就不好了。”
“来啦。”温棠最后回望一眼, 压下了心头的焦虑,快步跟上大部队的脚步。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柱子后, 陈正捂着脸缩在阴影里, 一脸无语地瞪着腿边正转着轮椅试图藏得更严实的周宴安。
“我说你有病吧!”他真的没忍住,等温棠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跳着脚指着周宴安,“我上着班被你拉过来!”
“你知不知道我手下的艺人和温棠工作室的是竞品啊!”
看着周宴安绷着一张脸不说话, 陈正更生气了,“大少爷!周大少爷!”
“我求您行行好行吗!”
他都要给周宴安磕头了,哪有这么做好人的,从回国以后,前女友的话剧场场不落,坐着轮椅拿不了高清摄像机,就让他拿,还必须要求拍出的照片张张毫无瑕疵。
哦,不对。
甚至还算不上前女友,因为周宴安他没有名分。
陈正翻了个白眼,踹了周宴安的轮子一脚,“你不是感知平面降下来都能用手动轮椅了吗!自己推!”
“老子还得给你扛拍摄器材!”
…
北方的人都热情,刚走出高铁站,就有不少认出温棠身份的粉丝围上来,还有人现场掏出来自印的小卡找她签名。
千辛万苦的抱着热情的盛京粉丝塞来的一众特产挤出人群,温棠脑门都出了一圈的汗。
寒冬腊月,还能在室外出汗,可真稀奇。
话剧的台词大家早就背的滚瓜烂熟,来了没去过的新地方,很快就有人提议出门逛逛。
“盛京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地方?”温棠咬着刚买来的雪绵豆沙点开了手机上的旅游攻略。
她喜甜食,雪绵豆沙被炸得又白又软,中间是软烂的红豆馅,她没忍住又咬了两口。
“去滑雪?”向云鹤兴致勃勃的提议。
身为南方孩子,见雪的机会少,这样洁白的,一片片的雪花他更是没怎么见过,刚一搜到盛京滑雪场众多,他就开始跃跃欲试。
“歇歇吧。”温棠拿了个没咬过的雪绵豆沙堵住向云鹤的嘴,“你这个男主角要是摔断了腿,我上哪再给郑导找一个去。”
向云鹤被堵住嘴,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咬了一口嘴里的雪绵豆沙。
嚯!还挺好吃。
“鸡架、东北菜、铁锅炖、冰糖葫芦。”温棠像报菜名一样读出来当地人发到网上的推荐名单。
“大帅府,中央大街?”
“这里怎么也有个中央大街?”林乐清好奇的凑过来也来看温棠的手机页面。
“景点总是相似的,”温棠往后一倒,瘫在床上,把手机留给聚过来的几个吃货。
“先去大帅府,然后吃鸡架,最后铁锅炖。”向云鹤很快安排出一条吃喝玩乐全部囊括的路线,“你们看怎么样?”
“可以!”郑围一锤定音,“快去快回,晚上再过一遍台词。”
从酒店下楼,温棠一摸衣服口袋,抱歉的笑笑,“我的手机忘带了,你们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她伸手接过刘春林递来的房卡,几步就跑到了电梯间。
她刻意等了一趟,没立刻上去。第二趟的电梯来了,门一打开,出来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大爷,旁边站着个年轻人颤颤巍巍的扶着他出来。
温棠侧身让了让,皱了皱眉,心里的把握顿时少了几分。
难道感觉错了?没人在跟着她?
她倒是没放弃上楼的打算,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九楼到了,门开了。
9034在转角的位置上,温棠没立刻过去,而是在转弯处停顿了片刻,确定了后面没人才继续向前。
握住门把手后,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开门,而是空刷了一下房卡,随后藏到了视线的死角处开始等待。
两分钟过去,无事发生。
不会真的是她疑神疑鬼了吧。
温棠刚要迈步出去,忽然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冲着她的房间方向而来。她眯眼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陈正?!
奇怪的是,陈正在她房门前徘徊半天,却什么也没做。他几次抬手似要敲门,却又不知为何放弃,最终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温棠从角落里出来,抱着胳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神色莫名。
迈出酒店就是盛京的主干道。双向四车道的马路极其宽敞,一行人互相拉扯着穿过街道。路旁的树木早已掉光叶子,光秃秃的枝桠踹上一脚,怕是连灰都震不下来。
“棠棠姐,怎么去了那么久?”向云鹤刚按导航走了两步,就被汽车尾气喷了一脸。车灯刺破夜色,竟能在空中照出椭圆的晕圈。
稠密的夜晚包裹而来,凉意一股股从衣服的缝隙中钻进去。
“找了好半天才找到。”温棠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示意他别总回头,要专注带路。
一路跟着导航向前,温棠站在马路边缘装作不经意的回头,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脸上,她果然看到了陈正熟悉的衣角。
他在跟着她。
甚至,还有别人和他一起跟着她。
温棠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故意快步走到前排和向云鹤并肩而行,“我们从这条小路穿过去试试吧,走大路多没意思,走走小路才能寻找到这座城市的惊喜。”
小路难行。
路面不平,坑洼遍布,走两步就遇一坑,时不时还冒出个门槛,台阶高低错落,起伏不定。
温棠一边哼哧哼哧的跟着向云鹤向前,一边在心里暗骂某个缩头乌龟:
让你躲!颠不死你!
陈正从后面推着周宴安的轮椅,周宴安的右手还抓在台阶两旁的栏杆上,天寒地冻,栏杆也跟着冰手,他死死的抓着,轮椅还卡在台阶的半截处,若是松开,就会重新滑回到起点。
“我…我不行了。”
好不容易上至顶端,陈正大喘气着松开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路太难走了。”
“全是有坑的小路,要不就是带台阶。”陈正撑着膝盖站起来,朝着周宴安摆摆手,“你说,是不是温棠发现咱俩了。”
“她不会是故意的吧!”
周宴安抿了抿嘴唇,下意识的就想要否定这个可能。
“不会的。”
温棠怎么能猜到一年不见的他,此时就跟在她的身后。
陈正终于气息平稳,叉着腰站到周宴安身前,“不走了,说什么我也是不走了。”
他伸手指着周宴安的轮圈,“地面有冰,你轮圈打滑,路又不好走,我累的不行,你也遭罪。”
在哈市的时候,周宴安就因为地面打滑从轮椅上摔下来好几次,陈正可不敢再放纵他跟在温棠身后了。
“想她就去见她,偷偷摸摸跟在人家女明星身后算什么!”
陈正恨铁不成钢,他承认温棠有魅力,但也不至于让周宴安时隔一年仍念念不忘吧。
“她未必想见我。”周宴安何尝不想温棠,只是…
当年不告而别,他怕温棠早就对他失望。
周宴安没带手套,一双手冻的通红。去年手术之后虽然感知平面略微降低,但左手恢复的始终不及右手,无名指和尾指似乎与前三个手指分离,不太听使唤。
他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小路,手脱力的垂在了腿上,寻常人不过迈步就能到达的距离,对他而言却像天堑。
…
温棠有些心不在焉的戳着碗里的土豆和葫芦条,天气寒冷,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炖菜确实舒服,只是,她的心思总是有些不受控的飞到饭店外面。
“包间里太热了,我出去透透气。”吃到一半,温棠还是拎起羽绒服离开了座位,“你们吃完了不用等我,我就在附近转转。”
几步离开店面,刚到室外冷风就一个劲的扑面而来,她将脖子上的围巾紧了又紧。
还是太冷了。
薄荷烟夹在指尖,呼出的白气和烟柱缠绕着难舍难分,女士烟劲小,味道清爽,只一口就觉得天灵盖都快炸开了,在这样零下二十度的地方,一下就身心清醒。
她这一年,本已经快要戒掉的烟瘾又卷土重来。工作压力大,她又在转型冲击电影圈的关键期,话剧一场场的巡演,中间的空隙时间还要去试戏,整个人像陀螺一样停不下来。
烟蒂被扔在垃圾桶中,温棠倒了粒清口的糖含在口中,顺着他们的来时路一直向前。
小路走的人不多,他们踩出的脚印还留在雪地里,她一直走出了四五百米,一道细细的轮圈印突兀的出现在了他们留下的脚印旁边。
温棠站定,长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
盛京的冬日,天总是蓝得透彻,一碧如洗,晴空万里无云。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出细碎的金光。
她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猫捉老鼠的游戏,结束了。
第三十八章 愿者上钩
盛京的最后一场演出定在了周一, 也是《水云间》这个新生的剧目第五十场的演出。
五十,是个值得庆祝的数字,剧组早就定好了等演出完要在盛京多逗留几日, 找个出名的洗浴中心好好休息一番,也算为这一轮的巡演画上圆满的句号。
演出当天, 包余笙果然早早就来了, 与他一起的还有带来的好消息,两人之前一起投资的小成本网剧小爆了一波,回本之余还狠狠赚上了一笔。
“人生四大喜事, 虽然我一个没碰上,但暴富一波也算值得庆祝,今晚, 我请你。”温棠朝他遥遥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眉眼中的风情看的包余笙心头一热。
“我请,我请。”包余笙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就想俯下身为温棠鞍前马后。
“我请, 一锤定音。”温棠按住了他要为自己披衣的手,挑挑眉。
她今日画了小烟熏妆。原本圆润的杏眼被深色眼影勾勒出凌厉的轮廓,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刷得根根分明,既勾人又疏离。
唇色是正红丝绒质地, 边缘勾勒得清晰利落,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一笑时唇角微扬, 那颗小小的唇珠恰到好处地抬起, 带出几分慵懒的媚意。
包余笙望着她,竟讷讷失了声。
上台前,温棠站在后面特意向三楼的方向凝望了一会,熟悉的长焦摄像头又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 招来了旁边林乐清疑惑的目光。
“只是想到些好笑的事。”她掩着唇,目光不着痕迹的看向后台。
果然,又有一束未署名的花摆在显眼处。
不来见她,却又偏偏无处不在彰显着存在感,真是矛盾。
熟练的上台,酣畅淋漓的表演过后,谢幕时,温棠后背上已经开始冒出细汗。盛京的剧院中,暖气开的很足,台下的观众许多都脱掉了外套,只着里衣。她这样激烈的情绪波动又不断的走位过后,只觉得身体燥热,急需冲澡。
她向上瞟了一眼,三楼里的人已经开始向外离场,引人注目的摄像头也消失了。
温棠摸了摸自己本该不盈一握的腰身,发现最近大抵是胖了些,原本宽松的旗袍穿在身上竟开始贴身。
旗袍本就适合丰腴之人,她胖了些,倒真穿出了旗袍本身的味道。
换掉戏服,穿上她自己的衣服,她一抬眼就看到包余笙美滋滋的等在后台的出口处。
林乐清乐于见到她有个好归宿,侧身碰了碰温棠胳膊,“包总对你是真的上心,这不,又从北京飞来了。”
“那是因为我能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利益。”温棠声音不大,只有林乐清能听到。
林乐清本想劝她不要这样悲观,但转念一想,她前夫当时也是对她殷勤备至,后来不也还是一地鸡毛收场。
高嫁吞针,温棠又没有亲人,真的和包总在一起,未必有现在潇洒自在。
林乐清自嘲的笑了笑,将刚刚的想法按下不提。
…
周宴安出行不便,他又坐在三楼的第一排,因为陈正一直在他耳边煽风点火,说是什么包余笙追温棠追到紧,今天又追来了,他刚刚都在后台撇到了。
一番嘟嘟囔囔下来,成功让周宴安挪了地,连谢幕都没看完,就急慌慌的也跟到了后台。
后台的角落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周宴安刚过来就后悔了,若非陈正生拉硬拽着他,他可能就要转着轮椅立刻离开。
“等一下!你就不想近距离看看她吗!”陈正箍着周宴安肩膀,迫使他的脸转到温棠所在的方向。
周宴安眨了眨眼。
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不远处,而他却躲在幕布阴影里,像阴沟中的窃贼,窥视着本不该属于他的珍宝。
温棠身旁的年轻男孩正说着什么,逗得她开怀大笑,精致的锁骨在针织衫领口下若隐若现。
周宴安的视线死死盯着后台出口。
包余笙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从门口几步走到温棠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就要带她离开。
温棠对那年轻男孩点头告别,而后自然地挽住了包余笙的手臂。
那一瞬间,周宴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见温棠的手指轻轻搭在包余笙的臂弯,指尖微微蜷起,是一个全然信任的姿态。包余笙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仰脸笑起来,眼尾弯成柔软的弧度,那是对他都未曾有过的优待。
两人并肩而立,身高相配,衣饰相衬。包余笙的西装革履与温棠身上的针织,在后台杂乱的灯光下,竟奇异地和谐。
真真是好一对璧人!
周宴安猛地闭上眼,轮椅的扶手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
穿过后台,包余笙还沉浸在温棠难得的主动中,幻想着她或许即将松口。可温棠却松开了手。
“抱歉,刚刚没站稳。”
温棠站定,和他拉远了一些距离,脸上是很客气的微笑。
“你又和我这样生分。”包余笙有些头疼的看着她。温棠油盐不进,他还是第一次在女人身上花费了这么多的心思却仍然铩羽而归。
“包总,我们是合作者。”两人并肩前行,温棠略快半步走在前面,“合作者之间,最好还是别掺杂太多情感纠葛。”
包余笙略带遗憾地跟上,“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再纠缠倒显得不礼貌了。”
“聚星还在靠你掌舵,业务繁忙的时候跑出来见我,也遭了助理不少念叨吧。”
“当然了。”包余笙点头,“今晚十一点的飞机,我又要回北京了。”
“匆匆忙忙一见,竟然还是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若是得到了,也许没几年,我就变成了那饭碗里的白米饭,墙上的蚊子血。”温棠笑笑,推开了西餐厅的门,侧身让包余笙先进。
“我不是那种人!”包余笙急忙打断。
“打个比方而已。”温棠耸肩,并不在意。
两个人一时无言,包余笙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服务员刚拿来的柠檬水,“我还是不明白。”
他困惑的目光落在了温棠姣好的脸上,“我到底差在哪里?”
他曾听说过一二风声,就连周宴安那样的人都和温棠藕断丝连过,怎么偏偏他被她拒绝的不留一丝余地。
温棠擦嘴的动作顿了顿。放下刀叉,她抱臂靠向椅背,目光在包余笙身上流转,又似陷入遥远的回忆:
“你太好了。”
“我太好了?”包余笙更迷惑了。
哪个女人不喜欢自己的男人有钱有地位,怎么到他这里,这些优点反而成了缺点。
温棠摆摆手,一手拄在桌子上,拿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轻抿了几口,“你太优秀,你太强势,让我没有安全感。”
包余笙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中。
难道她喜欢居家型的?他想了想,他这样的性格也确实说一不二,短暂的为她伏低做小也未必长久,这样想来,温棠的考虑倒也有些道理。
吃完饭后,包余笙还要赶去机场,温棠叫来了刘春林送他一程。
站在车边,包余笙扶着车门,仍有些依依不舍,“若是…若是你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这话他便觉自己没出息。向来当断则断,此刻却优柔寡断起来。
“好。”温棠莞尔一笑,上前拥住了他,“这一年,多谢你了。”
虽然包余笙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借她的手扳倒博远,但带给她的帮助却是实打实的。
“别谢我。”佳人在怀,包余笙并不想太快松手,可再抱下去就有占便宜的嫌疑。
他恋恋不舍的坐进车中,看着温棠的身影越来越远。
温棠在西餐厅门口站了一会,黑夜已经降临,街边的路灯一个接一个的亮了起来,身后传来轮椅碾过雪面的细响。
她迟迟没有转头,固执的站在原地,盛京又开始下雪,北方似乎就是这样,一到冬季,便是漫天飞雪,时不时的下着,天地与世界都是一片素白。
“咳…咳咳……”
身后的人似乎被冷空气刺激到,开始不断的咳嗽起来,可能弓着腰,捂着嘴不断喘息,也可能歪歪扭扭的倚在轮椅里。
温棠仍未回头。
她甚至恶劣地想:若此刻她拔腿就跑,那人会不会咳得更凶?
一阵不知来处的狂风忽然而至,卷起温棠的长发,头上的贝雷帽也被吹向身后。
她下意识转身追帽——
只见那顶米色的帽子在风中翻飞起舞,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轻轻落进周宴安的怀中。
他低头望着膝上突如其来的物品,指尖微颤,竟忘了动作。
飞雪漫天,街灯昏黄。隔着飘舞的雪幕,两人的视线终于相撞。
周宴安抱着贝雷帽又往怀里缩了缩,他有些担心放的太靠外面,温棠会抢了就走,连句话都不让他说完。
纵然已经在暗处窥视过她无数次,梦中也见过千百回,可当温棠真的站在面前,周宴安才发觉——只有这般近距离、活生生的她,才是最美的。
他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想告诉她离开当天他就后悔了;想倾诉他如何破釜沉舟去国外手术;想炫耀右手恢复得不错,能用手动轮椅,能握稳杯子……
可当温棠转过身,万千言语堵在喉间,脑海只剩一片空白。
他竟哽咽了一下。
温棠似乎是要笑他没出息,她不仅没靠近,反而后退了几步,好整以暇的打量了他半天,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而后轻笑一声,
“周宴安,别来无恙。”
第三十九章 玩弄
周宴安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预想中的质问、指责、冷眼……一样都没有发生。
温棠把他带进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酒馆。她自己滴酒不沾, 却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往他面前推。
“你一声不吭的跑了,”她指尖轻点,推来一杯淡蓝色的鸡尾酒, “是不是该喝一杯?”
周宴安看着那抹澄澈的蓝,喉结微动。
“你还删了我所有联系方式, ”她又放下一杯橙黄的龙舌兰, “是不是也得喝一杯?”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消失一整年不联系,”第三杯特调酒被搁在桌上, 杯沿缀着个嫣红的莓果,“现在又突然出现……是不是更该喝一杯?”
三杯酒一字排开,色彩斑斓, 像她眼底流转的波光。周宴安望着眼前这阵仗, 彻底懵了。
温棠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微卷的发丝垂在颊边, 昏黄灯光下,眉眼间尽是慵懒又危险的风情。
她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 却又让周宴安无法拒绝。酒一杯杯摆上来,像在无声地数落他的“罪状”。
周宴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 伸手握住了第一杯酒的杯壁。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他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温棠看他犹豫, 伸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手能张开了。”
她的指甲修剪的圆润,指甲健康饱满没有凹痕,覆在他的手背上,比他的手暖的多。
“不做美甲了?”
两人相处的那几个月, 温棠手上的美甲就没重样过,一个看腻了马上就换上另一个,现在却是干干净净的。
“演话剧,有美甲不方便。”
周宴安也没想到,两个人能安安静静的在清吧里聊天,你一句,我一句,温棠还握着他的手。
像梦一样。
“不喝?”温棠挑眉。
她知道自己又坏又恶劣,仗着先发制人,把周宴安钉死在“理亏”的柱子上。
虽然……最初不地道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温棠收拢手指。周宴安诧异地抬头看她。
她坐在高凳上,他在轮椅里只能仰视。温棠攥紧他的手,将酒杯径直抵到他唇边。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灯光,也映出她低垂的眉眼。周宴安被迫仰头,视线所及是她微抿的唇线、垂落的发丝,和那双盛着明暗交杂情绪的眼睛。
喝下去的话,他们之间,会回到从前吗?
冰凉的杯沿贴上嘴唇,酒液滑入喉间,带着辛辣的回甘。
“咳咳咳…咳咳。”
周宴安鲜少喝酒,被骤然灌了一杯下肚,立刻就开始不断的咳嗽起来。
“棠棠。”他喃喃自语。
灯光下,温棠的眉眼开始变得模糊,鸡尾酒易醉,许多不同品类的酒兑在一起,更是很快让人飘飘然。
她或许是有些口渴,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周宴安手中的酒杯。
温棠甚至没有另寻杯沿,而是就着他刚才喝过的位置,轻轻抿了一口。
周宴安酒劲上头,许多平时不会轻易说出的话,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脱口而出。
“我好想你。”
左手仍不太灵便,但温棠坐在他左侧。周宴安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
温棠竟转过身去,侧脸对着他,探身同年轻的酒保说话。
酒保……比他更好看?更得她喜欢吗?
周宴安的左手猛地扣住她手腕:“温棠……”声音微微发颤,“不愿看我了吗?”
他抓着她的手想要贴在自己脸上,“你已经不喜欢这张脸了吗?”
温棠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她不过是想找酒保要杯白开水,竟不知触动了他哪根神经。
她放柔了声音,故意想要气他,“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了。”
被抛下的火气经过这样长的时间就算散了,心里还存着一口气,她铁了心要他不痛快。
周宴安怔怔望着她,眼眶倏地红了。他松开她的手,慢慢低下头,碎发垂落遮住眉眼,呼吸时断时续。
“哦……”他哑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可我……没办法换张脸再来了……”
跟酒鬼说话从来都是说不通的,温棠深谙这个道理,她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再去折磨那可怜的扶手。
他似乎确实身体好了许多,如今竟有力气来挣脱她的钳制,手指修长,不再蜷缩向手心,竟有了几分从前的风采。
“周宴安?”
见他垂着头没有动静,温棠试探地唤了一声。
下一秒,这个只喝一杯就醉倒的人,整个身子径直歪倒,枕在了她的腿上。
原来是个一杯倒的酒量。
温棠托着他沉重的上半身,轻轻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仔细端详他的眉眼。
岁月格外眷顾他,就算经历病痛,周宴安依然清俊,只是眉心有了道不明显的皱纹。
想起他刚刚问她的问题,温棠垂着眼,手摸了摸他侧脸,“周宴安,到底什么是爱呢。”
关文清说爱她,可相恋多年,他将她送到了别人床上。
博远说爱她,可又毫不犹豫的打压她,企图成为她的救世主。
叶旭东说爱她,可他只爱她优渥的皮囊。
那么现在周宴安说爱她,他爱她的什么?
爱她风流的往事,还是爱她指缝间施舍的一点温暖。
“你的爱,又能有多长久呢?”
…
在酒吧过夜显然是完全不现实的,拖着一个一杯倒的脆皮走在盛京凌晨的大街也是一桩很费体力的苦差事。
零下十多度的天气里,温棠竟走出了一身汗,脖颈间的围巾都显得有些多余。
最近的酒店还有五百多米,她抬起头,看了看路边正前方的标识牌,“时和岁丰,繁荣昌盛。”
头上的路灯极其明亮,半夜的大路上,来往的车很少,街上也没有什么人,盛京的雪又开始一片片的飘落。
温棠推着周宴安的轮椅靠背,他整个人被她绑在了轮椅上,雪花就这样一朵朵的落在了他头上。
她伸手想替他拂去,可雪越下越大,刚擦掉的瞬间又覆上新白。连她自己的肩头也渐渐落满细雪。
雪花无声堆积,染白了她的发梢,也覆上他的眉宇。
“得走快点了!”温棠哈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冻僵的手掌,“麻烦精。”
一进酒店大堂,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剁了剁脚底带过来的积雪,看了眼手机屏幕。
电量只剩百分之五,天寒地冻,连手机电量的消耗速度都快了不少,她急着开房付钱,刚迈步就被脚下的地毯拌了一跤。
低头一看,是被轮椅碾出来的褶皱刚好挡住了她刚刚抬起的右脚。
瞪了眼酣睡的周宴安,温棠悲愤地发现:灌醉他虽解气,可烂摊子全得自己收拾。
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悲。
急匆匆的开了房,周宴安被温棠囫囵的弄到了床上,外衣被扒了个精光,塞到被子里。
他手凉脚凉,现在也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温棠踢掉脚上带点坡跟的靴子,三下五除二脱掉外套,盘腿坐在了床上。
她刚想将手伸进被窝,就被他的身体冰了一个激灵。
“这么凉?”她搓热了双手,捂在周宴安脸上,试图让他快速回温。
要是真给人弄病了,周崇事后只怕又要找她算账。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崇。
【你的温棠棠:你宝贝弟弟在我这。】
周崇秒回。
【周崇:别死了就行。】
远山集团的大厦里,周崇看着眼前还未处理完的工作,再看看照片上周宴安睡的一脸安详的样子,心头一股无名火升起。
当年他硬压着周宴安去国外尝试最新的神经疗法,结果因耽误弟弟回国找温棠,被甩了一年冷眼不说,还时不时收到阴阳怪气的消息。
他本想着趁周宴安心灰意冷,正好断了对温棠的念想。谁知温棠竟一路攀成资本新贵,如今在名利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
就这样半推半就的恢复了联系,他原以为温棠会向他打听周宴安的去向,谁知她事业风生水起的同时,对周宴安绝口不提。
再看周宴安这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德行……
周崇狠狠掐了掐眉心。
温棠发了消息就将手机扔到一边,她刚刚在酒店前台借了充电器,企图挽救一下岌岌可危的电量。
被她忽略的手机开始频繁亮起又熄灭。
【周崇:你俩在一起了别告诉我。】
【周崇:你要是不喜欢他,别给他错觉。】
【周崇:算了,你还是告诉我吧。】
【周崇:为什么不回消息!】
【周崇:你们在做什么?!】
温棠戳了戳周宴安侧脸,他的脸已经不再那么冰凉,恢复了一些正常人应该有的血色。
酒店的暖气给的很旺,温棠穿着薄毛衣都开始温暖起来,她拽了拽衣领,在脱掉和继续穿着睡觉之间开始犹豫。
她腿伸进了被里,又被周宴安的腿冰的打了个寒颤。
有些不对。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阔别一年,对于周宴安身体的那些禁忌和注意事项,她几乎都要抛之脑后,她脚趾在被里揪着他腿上的软肉,慢慢向上的时候,触碰到了个沉甸甸的东西。!
温棠跳着脚从床上弹开,眼神一瞬间变得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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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尿裤……怎么换来着?
第四十章 旧梦
温棠不想去回忆过去半个小时都发生了什么, 就算是周宴安这张清俊出尘的脸也很难让她忽略掉鼻尖持续不断的异味。
她捂住嘴,又一次冲向了卫生间,按下了冲水键。
“呕。”
术业有专攻, 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专业的人去做,她根本无法想象, 以后天天给周宴安换纸尿裤她会断崖式衰老成什么样子。
温棠并不想在这点上为难自己。
夜已深, 窗外暴雪如瀑,她贴到窗边,外面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的不断打在窗户上, 北风怒号着,白日里素洁的北国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
周宴安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 他已经不在酒吧, 而是躺在酒店的大床上。
酒店的床软,他撑着自己挪动了半天才勉强挪到床头, 轮椅被放在墙角,离床边还有很远的距离。
他寸步难行。
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酒店,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温棠笑吟吟的问他,要不要跟她走。
他应该是点头了,否则不会出现在这陌生的房间。
床上没有第二个人睡过的痕迹。他伸手探了探裤间——干爽的。有人替他换过。
可她去哪了?
打量了一圈, 周宴安看到了压在手机下面的一张纸,他扶着床头小心的探身, 腰腹无力, 往前探的太远,他怕自己直接栽下去。
拿开了手机,他才看到白纸的下面还压了一沓钱。
纸上清清楚楚的写了几个大字:
本来想给你一千,但是服务费要扣二百。
你又重又沉, 特别不好搬,不把自己收拾干净就来找我,再扣二百。
温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瘫在床上的双腿,苦笑着把纸条折好,塞进衣服里怀。
那沓钱还摊在床头柜上,崭新的人民币散发着油墨味。他一张张数过去,果然只有六张。
六百块。
他周宴安在温棠心里,也就值这个价。还带售后扣款的。
窗外的天很晴,但风有些大,树枝刮擦玻璃的声音像指甲划过心头。他试着撑起身子想去拿轮椅,手臂一软又跌回枕头上。
周围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淡淡的果香混着酒店屋子里的香氛,有种奇异的矛盾感,就像她这个人,甜蜜又决绝。
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周宴安费力地摸出来,屏幕上跳动着陈正的名字。
“喂?”他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醒啦?”陈正那边背景音嘈杂,“温棠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酒店接你。她说”
陈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说离婚冷静期才一个月,你都冷静了一年了,早该分道扬镳了。”
周宴安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陈正补充道,“她还说她不接待偷偷摸摸跟踪她的旧情人。”
…
陈正听到周宴安笑声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被温棠的话刺激到在精神失常的边缘了。
谁想到,他紧赶慢赶到了酒店,这位大爷竟然笑呵呵的坐在床边。
“我怀疑你俩在玩我。”他泄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腿直接搭上了茶几。
“我昨天不知道你去哪,一晚上都没怎么敢合眼,今天早上接到温棠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我自己熬夜熬出幻觉了。”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我说你出门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或者给我发个定位,让我收尸也能找到位置。”
“我要是正常人的话,你还会这样吗?”
“什么?”陈正眯着眼站起来,盯着周宴安半晌没有说话。
“我如果能走能跑能跳,你会这样吗!”周宴安深吸一口气,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
站不起来,走到哪里身边的人都怕他出事,只要超过半天没有音讯就要被追问着去了哪里,身边必须要有人,没有人就仿佛他自己连活着都做不到。
是他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陈正并不想和周宴安吵,他觉得争辩这些毫无意义,已经这样了,除了接受还能做什么。
他岔开话题,环视了一圈房间,有心劝他不要再和温棠纠缠下去。
“她话都说的那样绝了,你就放弃吧。”
看着周宴安油盐不进,他又绕到另一边,“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她跟剧团的那个年轻人那么亲近,只怕早就在一起了。”
周宴安不想听他那些无谓的揣测,打断他,“温棠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陈正将桌子拍的啪啪响,连日跟着周宴安东奔西跑还要偷偷摸摸的躲着不被温棠发现,消磨了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她不爱你,你听不懂吗!”
“她不是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你,她不爱你!她已经不想你再继续跟着她!她不想和你再纠缠下去!”
“周宴安,你到底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陈正皱着眉头,揉了揉乱成一团的头发,把周宴安的轮椅粗暴的推到了床边。
陈正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温棠是好看,是有魅力,但又能有多大的魅力让周宴安如此为她牵肠挂肚。
周宴安被周崇送出国的事情他知道,他也双手赞成,国外医疗条件和技术都更先进,周宴安去了一趟回来也确实有了明显的变化。
感知平面降到了T2不说,整个人也没有从前那般情绪起伏不定。
他叹了口气,拉个把椅子坐在坐在周宴安对面,试图跟他促膝长谈。
周宴安却别开脸,伸手将左腿搬下床,又俯身去够右腿。手臂因用力而发颤,指尖因紧绷而发白。
他拽住轮椅扶手,小臂青筋凸起,试图将上身撑起。腰腹无力,试了几次都滑坐回床沿,只剩急促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走吧。”终于把自己挪到了轮椅上之后,周宴安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正的手悬在了半空中,“让我走?”
“就因为我说了温棠几句,你就让我走?”他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
陈正心里思忖着,周宴安只是气话,很快就会收回去。
可两人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周宴安仍没有改口的意思。
不可能,陈正安慰自己,周宴安只是拉不下脸。
怀着这种想法,他再度开口,“陈导还催着让你把改完的剧本赶紧给他,你确定让我走?”
“最晚明天就给。”
眼看着周宴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陈正心凉了半截。
他递过去了台阶,但没人下来。
…
剧团最后一场演出落幕,愿意多玩几天的成员留了下来,工作忙的早已飞走。
温棠因为昨夜基本没睡,今早回来后又在酒店多续了一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她胡乱套了件外套,就想下楼去餐厅吃点东西。
一开门,就看到那把熟悉的轮椅靠背堵在门口。
周宴安是来卖惨的。
他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羽绒服,领口没理整齐,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清瘦。
“我无家可归了。”他抬起眼,睫毛在阳光中微微颤动,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能收留我吗?”
沉寂多年的演技在这一刻全面复苏。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像个被遗弃的大型犬。
“陈正工作忙,先回北京了。我在盛京……只认识你一个熟人。”
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目光闪烁不定,既像不敢看她,又像在偷偷观察她的反应。羽绒服袖口蹭脏了一块,更添几分落魄。
温棠抱着手臂,挑眉看他。
戏精。
这个时候演技倒是好了。
温棠向前半步,右脚一带,酒店的房门“砰”地直接被关上。
“抱歉,我要下楼吃饭。”她绷着脸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擦过,走向电梯。
“而且,我这里不收不诚恳的客人。”
不诚恳?
周宴安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衣服在地上滚过一圈,裤子穿的有些别扭,一长一短的堆在棉鞋上面,右脚的鞋带还松开了。
怎么看都是很狼狈的样子。
他转着轮椅跟在温棠后面,经过门槛的时候故意颠了一下,右脚从踏板上掉落,歪在前方。
“温棠——”他拖长声音唤她。太久没离她这么近,他想缠着她,想一直待在她身边,想呼吸她周围的每一口空气,想……被她完全占据。
“帮帮我。”
温棠站定,没有立刻按下电梯键,转身正对着他,“我不是已经让陈正把话带给你了吗?”
想到那些刺耳的话,周宴安的脸色掉下来,但一想到那句话中,她说他是旧情人,他的心情又变得愉悦起来。
“我没有跟踪你。”他开始为自己辩驳。
“话剧的票是正规途径买到的,今天我也是直接堵在你门口。”
温棠被他的逻辑折服。
嘴上说着不在意,无所谓,心里却又翻滚着,迫切的想要刺伤对方的欲望和对周宴安的想念交杂在一起,搅得她整个人不得安宁。
“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在劝自己,也在劝周宴安。
她踏着绳索在悬崖独行,就算她现在的粉丝平和许多,但若是再和周宴安爆出绯闻…
温棠拒绝思考那样的画面。
仔细想想,她在感情上的运气实在算不得上太好,年少一腔真情的时候所遇非人,以为遇到救世主时,又发现所有的灾难和非议都是对方存心挑起,以至于如今只剩下了虚以委蛇的假意。
不过这样也好,心硬一点,才不会受伤。
她低头笑了笑,正准备再找些其它的借口说服周宴安离开,比如她不喜欢残疾人,又比如她讨厌麻烦。
但周宴安似乎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抢先一步开口,“陈导下一部要拍的电影正在找女一号。”
他抛了个钩子,又停下来,专注的看着她。
温棠纳闷。陈导找女一号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攀不上那种能在国际上斩获奖项的大导演。
周宴安看她没反应过来,转着轮椅上前了一些,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剧本是我写的。”
闻弦歌而知雅意。温棠立刻撤回了刚才的想法。
上赶着求人不好。她拿捏着姿态,俯身抓住周宴安的衣领:
“是你能决定女一号的归属,还是……”
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颈侧:
“你要拿它来做重温旧梦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放一个最近刚写出来的非常满意的文案!!
《吾妻原是天上仙》
许初一十六岁那年,在后山捡了只受伤的狐狸。
它漂亮得不像活物,还会用那双清冷冷的眼睛瞧她。
村里人都说这狐狸邪性,让她赶紧扔了。
许初一却把它抱在怀里,小声反驳:“它比有些人,还像人哩。”
她不知道,这句话,叫一个活了千年的精怪,浑身都僵住了。
——那是它等了百年,第二次讨封。
后来,狐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胡黎”的白衣书生。
他教她识字,教她在这艰难的世道里挺直腰杆,也教她知晓何为相思。
他成了她的先生、她的依靠,最后成了她拜过天地的夫君。
可凡人寿数,弹指即过。
胡黎踏遍三界,寻尽仙方,也没有办法令许初一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