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可以, 好好休息放松一下。”
“钟教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就在公安局旁边, 我高中的时候经常去吃。”任浩月下意识去提钟迎的行李箱。
钟迎摆摆手:“不用不用,多大点东西。我们正愁吃什么呢,浩月,你叫我迎姐就好了。”
任浩月挽着钱钺的胳膊问起所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闫志真的来我们所做内勤了?”“哇,罗政委也太有魄力了吧……”“天呐薛仙的案子也太离奇了吧……”
任浩月天天待在家里正憋闷着,这下见到钱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钟迎往旁边的停车场走去,刚在高铁上的时候她就在平台上面租好了车。
钟迎在驾驶位发动车,任浩月站在另一边正准备坐在后面,钱钺就拉开后车门坐下:“浩月你坐前面呗,迎姐,等下我来开车。”
一路上任浩月向钟迎、钱钺介绍沿途路过的建筑。
吃完饭后,已经到了下午三点,三个女人一起进了澄州市公安局大门。
罗帼眉提前联系了澄州市公安局的朋友,刑侦支队的副大队长胡泉接到电话就小跑到楼下,热情地跟钟迎打招呼。
胡泉左看右看刚想问还有没有人,钟迎就说:“就我们仨了。”
胡泉大笑:“哎呀,你们到了咋不提前跟我打个电话,我也好安排饭啊。”
胡泉安排人手帮忙调薛仙的户籍学籍资料,到了傍晚的时候,整理出来了一份庞大的关系名单,包括了薛仙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老师名录。
薛仙是单亲家庭,六岁时就被薛灵娥带到新山镇生活,生父那边的亲戚系统里面记录不详,还得实际走访。
任浩月看着同学名录的表格,问:“也就是说薛仙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要去找吗?就我们几个人怎么做得到呢?”
“倒也不用全部去找,”钟迎拿着名单圈圈画画,“做下筛选,属于薛仙社交网络中的人才需要去找。”
但是就这么筛选下来,也有33名师生,一个一个去找还是太费时间,如同大海捞针。
胡泉:“我联系一下对应派出所,派人去核查?”
钟迎对这个提议并没有马上点头,辖区派出所的人对案情并不了解,派人去核查大概也只是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走个过场,获取不了有用的信息。
可是她们自己去一个一个询问,确实也很费时间。
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钟迎正要拜托胡泉,钱钺说:“我做了一个问卷,胡队长您看能不能帮忙找人联系上名单里这些人,让他们进入小程序填一下问卷,一共二十道问题。”
钱钺向钟迎解释:“这二十个问题是根据案情设计的,对于大规模的走访可以节约人力,只是我的一个预想,所以一直在完善问卷,没有拿给你看,但是现在时间紧,我想可以先试一下,用这个问卷二次筛选一下人员。”
钟迎这才拿过钱钺的手机查看问卷,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份问卷,而是一个审讯程序,不同问题的不同选项又对应着不同的问题,可以说每个进入程序的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问卷,逐步指向薛仙。
如果有人发觉不对劲想要修改选项,会再次触发新的问题,确实可以通过这个程序筛选出重点怀疑对象。
任浩月进入小程序很快点完了属于自己的二十道题,她对薛仙的了解仅限于这是一位老乡,所以题目完成得很快。
“可以试一下。”钟迎把小程序发给胡泉,拜托他帮忙发下去。
从澄州市公安局出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三人开车往新山镇赶。
任浩月突然问驾驶位专心开车的钱钺:“小钺你不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吗?”
噢,汉语言文学。
车上的三人这才意识到钱钺的专业汉语言文学。
“嗯,我业余也在学点编程。”
任浩月往座椅上一瘫,四肢七歪八扭,仰天长叹:“你也太高能量了吧,十项全能,咋啥都会呢?”
“没有啦,每个人的爱好不同,我没事就喜欢看看编程视频跟着学,其实那个问卷程序原理很简单的,主要是设计问题,我是这段时间天天走访调查薛仙,对案情比较熟悉,你要是熟悉案情,这些问题也能设计出来的。”
“真的吗?你分享一下你的网课给我呗。”任浩月莫名被说自信了,拿着手机开始琢磨钱钺给自己发的教学视频。
无奈卡在第一课,时不时问钱钺几个专有名词什么意思,把钱钺都问得仰天长叹:“我等会找个基础版的课给你看。”
前面的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就着一个计算机专有名词,任浩月能发散出无数问题,而钱钺也很有耐心地回答。
钟迎坐在后面,一直在闭目养神,她本来想打开那个程序再多做几次,看看还有多少种可能,但是她知道,钱钺能在后台看到。
她不像任浩月对计算机了解不多,她在丰宜刑侦时办过一个网络入侵的案子,为了完善证据链,有段时间天天看视频看书啃计算机相关知识。
她知道,做出这样一个程序从编程到测试都需要很多的时间。
而钱钺接触这个案子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真的只是感兴趣吗?
钱钺太优秀了,无论是心理素质、洞察能力还是技能方面,优秀得出现在神女山派出所这个地方都有点违和了。
钟迎睁开眼睛,往前看去,就与后视镜里的另一双眼睛撞上。
钱钺也在观察她。
第27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七) 找到你了……
“迎姐, 你醒了?”
“嗯,我们快到新山镇了吧?”钟迎别开视线,车窗外,山的剪影飞驰而过, 到嘴边的问题又转回了肚子里。
作为一个刑侦人, 钟迎的脑袋里有一套对于一切疑点都需要查明的系统,但是现在, 她直觉不想去探究钱钺这个人。
她知道, 钱钺一定能给出她找不出漏洞的理由。
也许应该像罗帼眉说的那样:“你要对现在的年轻人多些想象力, 在我们这个系统里,许多人都是被设定好了的程序,他们一生能到达的终点都是可以预见到的,但钱钺不一样, 我预测不了她未来的走向, 而这样的不确定性, 是我们需要的。我要让这个程序, 发生改变。”
那就看看, 她们能改变什么吧。
钟迎放过了脑中那个一闪而过的怀疑。
导航声音适时地响起:“距离新山镇还有十公里。”
任浩月扬了扬手机, 转身向钟迎说:“迎姐,我朋友给我们找了一家民宿,条件还可以, 就在镇上,我们今天先休息一下吧。”
钟迎点头:“太好了, 还好你在, 在镇上可不好找落脚的地方。”
听到领导表扬,任浩月忍不住内心雀跃,继续邀功:“我朋友在新山镇小学工作了八年, 经常去村里家访,对这一块很熟悉,可以请她帮忙带路。”
到了民宿后,三人快速地洗漱好,坐在床上围着一沓案卷。
钟迎简要地为新成员任浩月介绍了案件进展,布置接下来每个小阶段要完成的调查任务。
没过多久来自钟迎家人的电话打过来,她走到阳台去接电话。
任浩月趴在床上看案卷。
钱钺盯着手机看程序后台。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楼下吃了澄州特色的汤面,李欣就骑着小电驴过来了。
李欣带着她们到了镇政府找了自己的朋友,说明来意后,镇政府帮忙联系了几位村干部。
一连几天,钟迎带着手下的两个姑娘,跟着几名政府干部走街串巷。
新山镇街上不大,很快大家就知道来了一群外地人来调查一个叫薛仙的人。
薛仙是谁?
成了小镇居民热议的话题。
很快,这个消失了十八年的名字又重新浮现在新山镇的生活里。
说起来,很多人认识薛仙、薛灵娥一家。薛灵娥在新山镇下面的小枣村生活,承包了一块地种菜和枣树。
薛仙到镇上来读初中后,成绩特别优异,后面又成了新山镇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那年暑假街上挂了庆祝横幅,都在讨论镇政府奖励了薛仙一万元的奖学金。
小镇新奇的事不多,这算是一件,一些和薛仙、薛灵娥沾点亲带点故的人甚至主动找上来聊这对单亲母女,东拉西扯都能扯半天,钟迎都耐心地记录下来。
几天下来,从镇上走到了小枣村,眼看天气越来越冷,任浩月不免灰心失望:“我们会不会声势太浩大了?凶手知道消息藏起来了怎么办?”
钟迎正在编辑工作总结发给罗帼眉。
省厅那边通过成建国记忆画出的人像,罗帼眉马上转发给了钟迎。
钟迎把照片放大,放在床上:“这是省厅画的画像,浩月,你觉得这是个怎样的人?”
任浩月盯着画像,这实在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甚至脸型有些奇怪,她紧张起来,努力组织语言:“结合目前那个自称是薛仙的男朋友的怀疑对象……我觉得凶手可能就是这个人,可能是薛仙的小学或者初中的同学,类似于青梅竹马的关系……”
“如果有这样一个青梅竹马,薛灵娥会不知道吗?为什么和薛仙一家打过交道的人都没有提到薛仙有这么一个关系匪浅的‘青梅竹马’?”钟迎问。
“可能是秘密恋爱,怕被薛灵娥发现?”
钟迎摇头:“娥姐是个很开明的家长,薛仙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情感状况,她和何霆交往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薛灵娥,分享恋爱经历。”
任浩月凝眉思索:“所以何霆是薛仙交的唯一一个男朋友,那这个自称是男朋友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是暗恋薛仙的人,一直跟踪薛仙吗?有没有可能是大学同学呢?”
钟迎:“暂时排查了金月那边的社会关系网。也有可能属于大家不会往恋爱方面想的关系,小钺,你怎么看呢?”
钱钺双指放在男人画像的脸上,放大他的五官,企图从中看出线索,她说出自己的分析:“这个人爱慕薛仙,但是没有跟薛仙表达,只是在心里觉得自己是薛仙的男朋友,并且对薛仙有很强的占有欲,这就意味着他对于薛仙交了正式的男朋友、薛仙的出国计划,都会有很大的意见,当他发现不能掌控薛仙时,就选择杀了她。”
任浩月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可是……证据呢?目前只有成建国指认他打了他,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个人杀了薛仙。”
钱钺略一沉吟:“目前来说只是猜测情杀,只能先找到这个人,再确定下一步怎么做。”
“要调查一个时间久远的失踪案,一定要有抽丝剥茧的耐心,”钟迎拍了拍任浩月的肩膀,“要做好苦熬的准备,去试各种方法,总有一种方法会抵达真相。”
“如果一直没有找到,我们要一直找下去吗?”任浩月有些焦虑地掰手指甲,她总是对未来怀有悲观的预期,但又后悔自己说出扫兴不讨好的话。
钟迎握住她的手:“如果一直没有找到,那就会像十八年前那样,宣布结束调查,将案卷重新放回1707档案室。我们能控制的,只有我们自己。”
“现在就是要让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们在找薛仙,”钟迎指着画像,“这个人也许就会浮现出来。”
——
第二天,钟迎就把画像照片打印下来,准备拿着照片去薛仙生父所在的杨家村去看看。
在镇上早餐店吃饭时,店主正是前几天走访过的一位大姐,她拿着照片端详了一会又放下,兴致冲冲分享刚得到的消息:“那个做装修的杨强昨天来我家装柜子,就是‘强哥装修’,开着个货车子到处转,我看他到我家来,才想起来这不是薛灵娥她前夫家那边的亲戚吗?我还跟他聊起薛仙的事呢。”
钟迎:“他怎么说?”
“他没说啥,可能薛灵娥的女儿确实太久没回来了,这都几十年了,我们都没啥印象了,我问他记不记得他以前老带薛灵娥家的小姑娘到我这吃饭,他说没这回事,但是我记性好啊,薛仙在镇上读初中那会可是宝贝,谁不知道她学习好,长大了肯定当大官,每次兄妹俩来我这吃粉我都会免费加一个鸡蛋,还指望着小姑娘出息了念着我的好,这个杨强一来我家,我这不就想起来了,你们要是去杨家村,找杨强是最好了,他还有辆车呢。”
钱钺:“这个杨强在哪里?”
大姐:“他昨天装完柜子就走了,我把电话号码给你。我们都是有需要就电话给他。”
钱钺马上打电话过去,等待接通的时候,她的无名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电话被挂断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
三个女人眼神交汇:“去他家!”
一路上钱钺继续打杨强的电话,后面直接显示关机了。任浩月开车,钟迎联系澄州市公安局的胡泉,请他帮忙查找这个电话号码的位置。
杨强的儿子就在新山镇小学上学,现在正是周末,李欣一听要去杨强家,就说:“我跟你们去呗,那是我学生,这学期的家访还没做。”
杨强家开了个杂货店,杨强的老婆杨娟在后面的厨房做饭吃,儿子趴在前面杂货店面的桌子上写作业,见到老师来了赶紧打招呼:“老师好。”
杨娟听到动静也从厨房出来,从货架上拿饮料下来:“李老师来了啊,正好一起吃饭啊。”
她看着李欣身后的三个女人:“你们是新来的老师吗?”
“这几个是……”李欣看着任浩月,不知道怎么介绍她们。
钟迎马上笑意盈盈地说:“娟姐,我们是派出所的,今天下村里走访了解民情,这不气温骤降了嘛,菜都冻坏了吧……诶,孩他爸中午也一起吃饭吗?”
提起丈夫,杨娟就没好气:“他死外面了,一年到头难得回来。”
李欣解释:“杨强做装修生意,在澄州市下面的乡镇活动,经常出远门,十天半个月不回家。”
钟迎问杨娟:“我正好在镇上有套房子,想找师傅贴瓷砖,强哥啥时候回来可以聊下这事。”
一听有生意,杨娟就打电话给丈夫,显示无法接通。
钱钺趁着钟迎和杨娟交谈,走到店子里面到处看看,再拐进了内间,里面是一个三室一厅的自建房,家具摆放整洁,所以找东西也一目了然,没有看到想找的东西,她打开后门,果然还有一间房间,屋檐下整齐摆放着电钻之类的装修工具。
钱钺正要推门进去,就听到一道声音:“警官你在找什么?”
杨娟站在后门处,手里拿着水果刀,看着钱钺。
钱钺下意识手贴住裤袋,笑了下:“我就四处看看。”
杨娟望着钱钺一会,两人都没有动,然后杨娟把水果刀放在桌上,笑起来,恢复爽朗大姐的形象:“我正给你们切水果呢,警官你要看就进去看吧,里面都是些杨强收集的杂物,我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钱钺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就听见后面一道声音传来:“你们是来找杨强的吧?”
她下意识回头,后门下站着的女人已经重新进屋了,仿佛刚才的声音是错觉。
钱钺一进门就感觉得一股灰尘味道,跟整个房间整齐摆放的布局显得格格不入,杂物间里连窗户都没有,电线也没有拉,她放弃寻找电源开关,打开手机手电筒对着木架翻找起来。
在一堆旧年杂志、CD、废旧电器里,她看到了木架最顶端露出的墨绿色的纸角。
她踮起脚去扯那本书,轰隆一声木架倒塌,引来屋内的众人纷纷过来。
她们围着一地的杂物,看到了那本墨绿色封面的策划书原件。
第28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八) 审讯犯罪嫌疑人……
澄州市公安局, 审讯室。
杨强坐在审讯椅上,钟迎一行人在监控室里观察他。
这个男人正襟危坐,不过乱瞟的眼神还是显示了他内心的慌乱。
胡泉的电话也过来,没有查到杨强的违法犯罪记录。也就意味着杨强大概率不了解警察办案的程序和手段。
钟迎审讯过很多穷凶极恶犯罪分子, 对眼前这个男人大致有了判断。
和罗帼眉汇报完工作后, 钟迎把钱钺和任浩月喊到旁边的办公室:“先晾他一会,我们来商量一下审讯策略, 等下我和小钺先进去, 浩月你去走DNA鉴定和申请刑拘的程序。”
钟迎顿了一下:“争取今天晚上审出来。”
一个小时后, 审讯室的时钟已显示晚上十一点。
外卖下单的咖啡也送到了澄州市公安局执法办案区。
钟迎和钱钺拿着两杯咖啡走进审讯室。
听到动静,杨强马上盯着进入审讯室的人。
发现是两个女人,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钟迎坐在椅子上,始终盯着杨强的眼睛, 杨强很快不自在瞥向别处。
钟迎声音不急不缓:“杨强, 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杨强马上摇头:“我不知道啊。”
“噢, 忘了自我介绍了, 我们是金月市公安局天华分局的民警, 我叫钟迎。”
正在捣鼓电脑笔录软件的钱钺探出脑袋:“我是钱钺。”
听到两人的自我介绍, 杨强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迅速低下了头。
钟迎:“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了吗?”
杨强摇头:“不知道啊,警官。”
“是吗?为什么听到我们来的消息你就跑了?不是在躲我们吗?”
杨强:“我没有躲你们啊, 我做装修生意的,就是会到处跑。”
“你做装修生意, 却把手机关机, ”钟迎直直地盯着杨强的眼睛,“你是心里有鬼吧?”
“我是手机没电了……”
钟迎:“你也不用糊弄我们,十八年前没找到你头上不是你手段多高明, 而是你运气好,那时候刚好拐卖团伙在火车站附近活动,就没往你头上查,但是现在,过了十八年了,我们从金月跑到澄州来找你,就是找到了证据。”
杨强低着头不说话,以为自己保持沉默就能以不变应万变,但是这反应在钟迎眼里就是杨强已经承认了薛仙失踪与他有关。
杨强明显知道钟迎在说的是什么。否则不会沉默。
那么最后一块拼图就拼上去了。
钟迎问:“杨强,你认识薛仙吗?”
他仍然摇头,沉默。
钟迎:“夏历3107年8月3日,你在哪里?”
杨强摇头:“这么久了,我怎么记得咧。”
“那这个东西,你认得吗?”钟迎把墨绿色封面的策划书放到杨强面前。
杨强盯着面前的策划书,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是什么。”
钟迎一拍桌子厉声道:“这是从你家里找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所有人:薛仙。杨强,是不是你杀了薛仙!”
杨强被钟迎突然变脸放出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嘴里嘟囔着:“没、没有,我没有杀她。”
“那这本策划书是怎么来的?”
“是她落在我车里的。”
“她的东西为什么在你车里?”
“她要去外地上大学,交通不便,我有时就会送她去火车站,可能就是某一次不小心落在我车里的吧。”
“你和薛仙是什么关系?”
“薛仙是我爸那边的亲戚,我算是她堂哥……”
钟迎盯着杨强:“你们关系这么好吗?你经常开车带她吗?”
“也不是很熟,偶尔帮下忙开车送下她。”
“什么时候落在你车里的?”
“我不记得了,好多年了。”
“在什么地方落在你车里的?”
“我不记得了,我也没注意是什么时候落在我车里的。”
“你为什么不还给她?”
“送回去太麻烦了,我要做事。”
“你最后一次见到薛仙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薛仙是在哪里?”
“我不记得了。”
钟迎示意钱钺,钱钺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金月火车站附近街道的照片直接放到杨强面前:“是不是这里?”
杨强看了一眼就摇头,支支吾吾:“我不记得了。”
钟迎沉默了好一会,久到一直低着头的杨强都觉得不对劲抬起头,就看到对面的女人正盯着自己——
钟迎个子高、皮肤白,一米七五的个子,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很有压迫感,此刻她穿着全黑的警服,在审讯室冷白的灯光下,脸白得像个阎王。
吓得杨强马上低下头。
钟迎微眯眼睛:“杨强,我们能从金月跑到澄州来,你现在什么都不说还有什么意义吗?你这种拒绝交代的态度监控都会拍下来,我们也会记录下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杨强低着头不说话。
“杨强,不是事事拿你不记得就可以蒙混过关的,你不记得,但是有人记得,你在十八年前去了神女山薛仙的住处,打了她的房东成建国,现在这个人正在从澄州过来指认你。”
杨强这才猛地抬起头。
钟迎加一把火:“你经常往返澄州和金月吧,从金月到澄州要多久,你也很清楚吧。”
杨强已经愣住。
“我问你,从澄州到金月要多长时间!你连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都拒绝回答,还说不是心里有鬼?”钟迎厉声问道。
“五、五六个小时吧。”
“开车五六个小时吗?”
“应该是的。”
钟迎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杨强,我给你算一下,高铁两个半小时,火车四个小时,开车五个小时,金月那边怎么安排人来指认你我不管,但是破了天他到你面前来指认你也就这一天的时间,现在是人证、物证俱在,做不了假。我现在还在给你机会自己讲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成建国要来指认他的消息显然打乱了杨强的心神。
“今天是你儿子的生日吧?”钟迎点开一个视频,是李欣发过来的。
视频里,杨强十岁的儿子吹灭生日蜡烛,李欣的声音问:“小明,你许了什么愿望呀?”
略带童声的声音回答:“李老师,我许的愿望是我要做一个善良、勇敢、对社会有用的人。”
“小明真棒。”
视频里还在放生日贺歌,杨强掩面痛哭。
钟迎把视频关掉,双手交叠:“杨强,事情已经做了没有办法改变,但是怎么判就要看你的态度了。”
“我说,我说……”
钟迎示意钱钺可以干活了。
“夏历3107年8月3日,你在哪里?”
……
做了一整晚的笔录,钱钺的手已经敲得麻木了。澄州市公安局执法办案区的空调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制热效果不佳。
招呼杨强签字按手印时已经早上八点多了。
任浩月半夜三点走完刑拘呈报就到审讯室陪她们,点了24小时便利店的外卖,买了暖宝宝和各种补充能量的吃的。
她代替钱钺敲笔录,本是想让钱钺休息一下,但是钱钺吃了个面包就加入钟迎一起讯问杨强,后面钱钺又接过去敲笔录。
任浩月实在熬不住趴在桌子上,等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披着一块小毯子。
她有些困惑这毯子哪里来的,钟迎声音有些沙哑:“醒了?吃早饭去。”
值班的辅警过来帮忙看守杨强。
钟迎带着两个姑娘出了执法办案区的门。
三人站在金色晨光里都好一阵恍惚,还是一阵冷风吹来把她们吹醒了。
“哇,结霜了,”任浩月裹紧毯子,嘴里哈出一口冷气,“钟教这毯子哪里来的啊?”
“我带的,我来之前看了一下澄州的天气,气温降的厉害,就多带了一个小毯子,你们冷不冷,我行李箱里面还有厚衣服。”
钱钺摇头:“我还好,你提醒我多带衣服的时候我就带了羽绒服了。”
任浩月也摇头,仰望着钟迎:“钟教,您的衣服我怕是穿不了,没关系的,我身上贴满了暖宝宝。”
“我来开车吧,你们俩休息一下,我带你们去好吃的早餐店里。”任浩月从钱钺手里抢过车钥匙,她老早拿了驾照,但是很少开车,可是眼下两个同事都熬了通宵,就她帮不上忙还睡了一觉。
她总要做点什么。
她爬上驾驶位发动车:“你们休息一下吧,我虽然开得少,但是开慢点也没关系,现在路上车也少。”
钟迎:“也好,你练下车。”
然后钟迎坐在后位,谨慎地系上安全带,还拉了拉看牢不牢固,她微笑着,两个黑眼圈耷拉着:“出发吧浩月!”
吃完热腾腾的汤面,没等钟迎休息一会,她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杨强已经审开了,但是并不能掉以轻心,后续移送检察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消失了十八年的薛仙终于找到了踪迹,但是这个案子进入审判程序要面临的一系列问题却并不简单。
她们还没有到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罗帼眉在天华分局也一夜没睡,她不仅要管薛仙这一个未结案件,天华分局分了7起未结案件的任务,她作为督办长要抓每一个案子的进度,这天晚上她留在分局加班,一边关注钟迎那边的进度。
抓到薛仙案嫌疑人的消息从分局传到市局,今天就会报告到省厅。
怎么带杨强回金月是个问题。
钟迎:“文书浩月已经连夜报上去了,辛苦您这边帮忙联系大领导们批一下。”
罗帼眉:“好,没问题,人你们先带回来,回来之后先带人去神女山指认抛尸地点,要尽快把实体找出来。”
钟迎皱着眉头烦忧:“政委,要跟您说一件事,刘长富已经在带队过来接杨强了,局长没有跟您说吗?”
钟迎接到江冲派刘长富过来帮忙的电话时,怼人的话到了嘴边。
罗帼眉冷笑一声:“抢功倒是积极。”
挂了电话后,罗帼眉就到了江冲的办公室,江冲正打电话跟市局局长汇报工作,抬手示意罗帼眉不要说话。
把罗帼眉该说的话都说完后,江冲笑眯眯地表扬罗帼眉案子办得好。
“局长,薛仙的尸体还没有找到,还是不要高兴太早。”罗帼眉冷着脸提醒。
江冲不以为意,脸上保持着不变的笑容:“帼眉你也不要总是这么悲观,案子取得了重大进展就是好事呀。”
罗帼眉一晚上没休息,听到这么一声亲昵的称呼一阵反胃。
江冲:“我得安排你一项任务,薛仙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大,这几天还得请你抓一下舆情工作,还有薛灵娥那边也要重点关注,发挥一下你的女性魅力,她现在已经神智失常,怕她做出什么事来……”
罗帼眉打断他:“必须要先让杨强去指认现场找到尸体。”
“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尸体都放了十八年了又不差这一会,流程必须要走完,这个道理你应该要懂啊。”
第29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九) 挖山
十二月的神女山气温接近零度, 树木草叶上面都结了一层霜。
景区改造工程因为天气原因停工,高大的推土机稀稀落落地停在黄土地上,有种冷峻的肃杀之感。
一辆中型运兵车前后都有警车包围,沿着崎岖的山路上山。
到了车辆不能行走的地带, 警车上的人都纷纷下车, 杨强被武警押着下车,他茫然地望着四周。
一阵寒风吹过, 带着冰渣的树叶掉在地上, 正巧砸在杨强头上, 把他吓得尖叫出来。
这次任务由罗帼眉亲自带队,她皱了皱眉,指了指方向:“这里已经没路了,你埋尸的位置在哪里?”
“我记得是埋在一棵树下面……”
罗帼眉:“哪颗树, 什么特征?”
“好像还要再往里面走。”
罗帼眉示意武警押着杨强在前面指路, 她带着一群人在周围找尸体,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分成五四个小队带着警犬在周围排查。
天越来越黑, 警犬仍然没有搜排到尸体的讯息。
罗帼眉站在一处悬崖上, 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黑暗山影, 在对讲机里指挥:“今天先收队集合,标记地点,明天再来找。”
一连进山了几天, 一无所获,而杨强每天都会重新投放回看守所。
虽然罗帼眉特意叮嘱了看守那边要把杨强单独关押, 不要与人接触, 但是看着杨强从一开始的慌张到现在的淡定自若地乱指地点,罗帼眉和钟迎也猜出来杨强在看守所怕是接触了前科人员给他支了招。
薛仙的尸体找不出来,他就可以一直拖下去。
罗帼眉和钟迎又突击审问了杨强几天, 同时检察院那边给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主办检察官余菡时是罗帼眉读在职研究生时的导师,再过一年就要退休了。罗帼眉本以为和余菡时有多年亦师亦友的交情,这个案子打起交道来会容易一些,但是余菡时却异常固执。
罗帼眉几次都无用而返,这对师生在这起案子上秉持完全相反的态度。
罗帼眉认为杨强已经详细供述了犯罪过程、犯罪动机,并且现场指认了埋尸地点,根据杨强对埋尸地点的描述,走访了大量的村民也表示符合当时神女山的特征。
只是因为过去十八年,神女山脉与楚女河相互交织,十八年间发生了几次洪水和泥石流,当年的神女山地标神女塔已经在洪水中被冲走,丢在神女塔对面一个小峡谷的尸体也大概率被冲到了其他地方,甚至有可能被野兽啃食,尸体完全灭失。
但是杨强的犯罪事实已然成立,应该考虑到作案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八年,物证、现场已然覆灭,尸体难以找到的客观因素。
而余菡时坚持认为:薛仙的尸体找不到,证据链就不完整。现有的物证:在杨强家里搜出来的薛仙的策划书有一滴薛仙的血迹,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杨强杀害了薛仙。
而人证也就只有一个成建国,可成建国无法辨认杨强。
局面对她们不利。
罗帼眉和钟迎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找不出来薛仙的尸体,杨强很有可能无罪释放。
但是对于她们来说,她们要让杨强被判死刑。
罗帼眉和钟迎又站在了那个悬崖上,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树木之间发出阵阵嗡鸣。
“挖山吧。”罗帼眉声音笃定。
她要找的人必须找到,哪怕是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
当天罗帼眉联系了景区改造工程的负责人叶仪芳。
神女山景区改造项目是“天客集团”主推的项目之一,叶仪芳作为集团项目部负责人可全权决定项目的施工方案。
作为薛仙校友的叶仪芳,听闻薛仙的埋尸地点就在神女山这一块,当晚就坐飞机抵达了金月。
叶仪芳决定提供设备帮助挖山,与罗帼眉代表的警方商量了借用挖机、推土机这些大型机械的细节,还指派了专业人士来指导。
第二天,印着“天客重工”的重型机械就开到了埋尸地点的范围内,开始配合警方挖山寻尸。
在叶仪芳派来的专业地质工程人士的指导下,警队有序地开展搜排工作。
神女山派出所作为辖区派出所,每天要派至少两名民警到现场维持秩序,配合搜排。
钱钺和任浩月主动报名去驻山。
刘长富欣然同意,野外执勤又累又苦,并不是一个别人会抢着去做的差事。
挖山工作进行了一段时间,气势浩浩荡荡,吸引了附近很多居民跑来看热闹,人们议论纷纷。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薛灵娥的耳朵里,此时薛灵娥已经因为严重谵妄症在住院。
医院发现薛灵娥不见了之后报警找人,就在沿途查看监控寻找的时候,薛灵娥出现在了神女山。
此时任浩月正在警车里吹着暖气昏昏欲睡,钱钺说服了挖机师傅让她坐在副驾驶工作。
一时间尘土飞扬,现场人员往来。
突然巨石爆裂发出一声巨大的声音,靠着车窗睡觉的任浩月突然惊醒了,她往窗外看是什么动静,就看到了灰尘里一个奇怪的人影正往悬崖走去。
“注意注意,有个人在往悬崖那边走!”她马上冲出车,举起对讲机呼叫。
另外一边的钱钺听到对讲机的声音转头,就看了薛灵娥茫然地站在施工区域,而她旁边堆起的土堆还没有来得及处理,随时会发生倒塌!
就在泥石滚落下来的时候,任浩月冲过去把薛灵娥拉到了旁边安全地带。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走了三十公里,从市区的医院走到了神女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钟迎和罗帼眉今天都去了检察院,现场的负责人交给了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位副支队长申轲,他被薛灵娥突然闯入施工区域很是头疼,喊任浩月和钱钺把薛灵娥送回医院。
薛灵娥捡了一把铁锹,任谁劝都拉不走,固执地说:“我要找我的女儿!”
申轲:“薛姨,我们现在就是在找你的女儿,你在现场不是耽误我们进度吗?我们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你先回去可以不?”
薛灵娥不为所动,抓着铁锹就要往山里跑,一群人连忙去拉住她。
申轲下令强行把她带走。
“我不走我不走!”薛灵娥上了年纪,力气却仍然很大,激烈地反抗去拖拽她的人,众人又怕伤到她额外又引发出事端。
钱钺示意大家不要强行拖拽,与神志尚不清醒的薛灵娥谈判:“薛大娘,你看这样可不可以,你和我们一起坐在旁边看,不要去施工区域,我们现场这么多人,有警察有施工队,都是为了找薛仙,你不是专业人士,只会帮倒忙,延缓找到薛仙的进度,你看你跟着我到那边坐着看怎么样?”
钱钺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那里是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防风保暖有食品物资。
“那个位置好,里面还有监控设备可以看到全山的实时情况,你跟我到那边去可以吗?”钱钺朝满身戒备的薛灵娥伸出手。
慢慢地,薛灵娥放下铁锹,见她态度缓和,钱钺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现场负责人申轲和罗帼眉报告现场情况之后,罗帼眉沉吟片刻:“让她待在那里吧,安排俩民警守着她。”
申轲:“可是她有精神问题,万一跑出去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得了了,现在媒体本来就在盯着这个失踪案。”
“薛灵娥的情况你不晓得吗?她现在虽然神智不清醒,但是反侦察能力还是在,现在她知道了薛仙被埋在神女山,受了刺激,强行把她送回医院,医院不见得看得住她,更加容易出事,到时候媒体大书特书母女俩接连出事,招架得过来吗?还不如我们这边派人守着她别出事。”
申轲还是觉得不放心,薛灵娥就是定时炸弹,怎么能放在自己手上:“可是……”
“叶仪芳的施工队有医护人员在场,可以拜托她们关注一下薛灵娥的身体状况,我在检察院这边的事搞完就来现场。”
申轲:“好,就按您说的办。”
申轲和罗帼眉的电话结束之后,就把钱钺和任浩月喊到指挥室,笑眯眯地说:“你们两个就负责陪着薛灵娥,防止她乱跑。”
指挥室开着一个暖炉,钱钺和任浩月一左一右地坐在薛灵娥两边,围着暖炉烤火。
两个女孩都和这个老人有过交集,送她回家,此刻外面的挖土机正紧锣密鼓地挖她女儿的尸体,人声、机器声熙熙攘攘。
而指挥室内安静无声。
好像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薛灵娥很安静,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也不说话,钱钺和任浩月也判断不出来她此时是清醒还是不清醒的状态。
两人就陪着薛灵娥望着外面作业的挖土机,期待听到那一声“找到了”的消息。
到了晚上六点,工人们也陆续回家休息了,警队的人员也陆陆续续地下山回家,只留了几个值守人员。
因为薛灵娥不肯离去,两个女孩就自然而然留下来陪她。
到了后半夜,任浩月撑不住,决定去车上躺着睡觉。她跟钱钺打个招呼,等下带薛灵娥到车上睡觉,车上暖气足,有毯子,这辆从分局借的警车,空间也能容纳三个人。
任浩月以前被刘长富喊到野外执行过这种值守的任务,只不过那时她值守的是一片荒地。
而这次是她主动要求值守挖山工地,她有种莫名的感觉,薛仙就躺在那座山的某个角落,孤孤单单地等了很多年等待她们找到她。
她想陪一下她。
短暂地陪一下她。
所以任浩月准备充足,带了枕头毯子放车里做好了过夜的准备。
而这个夜晚薛仙的母亲也在这里陪着她的女儿。
任浩月躺在车里,给车窗开了一条缝,打开空调,躺下睡觉。
躺在车上睡觉并不舒服,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感觉有股凉风盘旋在头顶,她打了个喷嚏被外面的光线照醒了。
“天呐……下雪了。”任浩月喃喃着,被窗外的风景震惊住。
在她不知道时候下起了雪,现在整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一片。
雪花还在一片一片飘下来,顺着车窗的缝隙飘落到任浩月的手上,化成一摊水。
她额头抵住车窗,把玻璃上的水雾擦干净,看到了不远处挥舞着铁锹的两个身影。
施工队还没有来上班。
任浩月意识到这俩人可能没有睡,一直在那里挖。
她把车窗完全地降下来,盯着雪白世界里唯二的两个黑色身影。
雪落在钱钺的硬肩章上,堆得像肩膀两侧长出来小羽翼,随着她挥锹的动作抖落到地上,积雪又很快覆上了她的肩章。
钱钺时不时地靠近薛灵娥说话,突然,埋头挖雪的薛灵娥转头看着钱钺,两人停止了动作,笔直的站在雪地里,望向远处连绵无际的山脉。
风雪在她们身后飞舞,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们两个人。
任浩月起身下车的动作顿住,直觉告诉她,不应该去打扰。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不远处交谈的两个人,寒风引得她打了个大喷嚏。
那两人听到动静,回过身来,往任指挥室帐篷走。
任浩月这才利索地穿上羽绒服,打开车门跳下去,脚陷进雪里,她愣了一会,再次就被眼前银装素裹的世界冲击到。
“小钺!薛大娘!”她朝着两人跑过去。
钱钺打了个哈欠,任浩月意识到这俩人可能一夜没睡在雪地里挖了一夜,她叹了口气怕了拍钱钺的肩膀:“你们都去车里躺着休息一下吧。”
薛灵娥不为所动,一幅坐在这个最佳监测位哪里都不走的态势。
钱钺苦笑了一下。
知道犟不过薛灵娥,任浩月指挥钱钺:“我在这陪着薛大娘,你去车里睡一下吧。”
钱钺点点头,打着哈欠朝还未关空调的车走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本案完结啦~
第30章 十八年失踪案(完) 本案完结……
金月市的另一边, 罗帼眉刚从检察院余菡时的办公室出来。
关于认定杨强犯罪事实的问题,罗帼眉和钟迎都多次去检察院和余菡时讨论,但是昔日这位慈爱的导师异常固执:如果找不到薛仙的尸体,她这关过不去。
施工队已经在杨强指认的埋尸地点, 挖山搜尸了许多天, 一无所获,眼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罗帼眉只好换了个方法。
于是凌晨五点钟的时候, 睡在分局办公室的罗帼眉就接到了余菡时的电话:“杨强案子的主办检察官换成了肖飞, 是不是你搞的鬼?”
罗帼眉没有说话。
余菡时怒不可遏:“你现在给我滚到检察院来!”
凌晨五点,正是雪下得最大的时候,罗帼眉没有犹豫,开着车一头扎进雪里。
跟着余菡时一起加班的实习助理黄叶萌到检察院大楼的侧门开门, 就看见一身风雪、衣着单薄的罗帼眉站在门口, 整个人冒着寒气, 脸色煞白, 像从冰箱里出来一样。
黄叶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罗政委您……”
罗帼眉神态冷得吓人, 黄叶萌没多说什么就领她去余菡时的办公室。
罗帼眉进了余菡时办公室后, 黄叶萌想着还是去泡杯热茶给这俩熬夜加班的师生。
她端着茶刚想敲门,就听里面拍桌子拍得震天响,连办公室的门都轻微抖动。
黄叶萌敲门的手收回, 还是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整理案卷了。
办公室里。
余菡时拍着桌子:“罗帼眉!我看你是当官当久了完了本!”
罗帼眉垂着头端坐着,等待暴怒的余菡时发完火。
“老师, 你身体不好, 你消消气,别把自己气坏了。”
“你不就是想把我气死吗?玩弄权术玩到我头上了!你可真是了不起!”余菡时拍着自己胸,呼吸不畅, 罗帼眉见状赶紧去抽屉里拿出常备药喂余菡时吃。
吃了药,余菡时状态好一些了,罗帼眉低着头轻声说:“老师,我不是要气你,只是这个案子拖了这么久了,总要给家属一个交代,要给薛仙一个交代,要给社会一个交代。薛仙不明不白死了十八年,她要是活着,现在的位置比你我都高,好好的前途光明的大学生就这么被人杀了,她的冤屈去哪里说呢?”
说到薛仙,余菡时的姿态缓和了些,她在金月大学法学院教书,对医学院的这个学生的案子也关注了很久。
罗帼眉继续道:“现在全国媒体都在关注这个事,有明确的杀人凶手却不处理,您知道这会造成多么大的社会影响吗?一口一个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
余菡时冷笑一声:“那让舆论判案吧,要我们做什么?”
罗帼眉知道余菡时常年做法律研究,有一套自己不可动摇的原则,她决定的事就是千夫所指也不改变,这也是罗帼眉想换检察官的原因。
她已经没有时间等了。
罗帼眉没再说舆论这件事,继续讨论案情试图说服余菡时:“老师,这个案子杨强已经承认,供述了杀人经过,指认了抛尸地点,考虑客观因素,证据链已经完整,可以定罪……”
“罗帼眉!吴小文的案子你忘了吗!没有尸体就不能证明杨强杀害了薛仙,杀人案只凭口供定罪,你怎么敢的!过几年又冒出来一个杀人凶手,你担得了这份责吗?罗帼眉,你有什么资格担这份责?”
一提到杨强,余菡时还是寸步不让的姿态,可是现在主办检察官已经换成了别人。
吴小文的案子在余菡时看来简直是金月司法之耻,如同一头房间里的大象,明明大家都知道出了问题,可是没人想去纠正。
想推动吴小文案重新审理的两个人,一个下落不明,一个没有权力,余菡时只会教书,不屑于官场上的弯弯道道,快到退休了,也就还是个三级高级检察官,没有拍板的权力。
玩政治她玩不过罗帼眉这帮人,所以她能做的就是至少确保经手的每个案子经得起检验。
可如今连她手里的案子都要夺走,她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看着自己亲手教出来的爱徒,余菡时感觉到莫大的讽刺。
罗帼眉无言。
是的,她没有资格去担这份责。
房间内一时十分安静,只余呼吸声。
风雪已经堆满了玻璃窗户,外面呼啸的刮风声仿佛要冲进屋内,余菡时对罗帼眉彻底失望,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吴小文的案子是这样,祁明霞的案子是这样,你们还要这样造案子多久呢?”
“祁明霞失踪了八年,杳无音讯,生死不明,真的是潜逃在外吗?”余菡时看向别处,轻声叹息,“我们都对不起她。”
“你走吧,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我今天就会去递交辞呈了。”
从检察院大楼出来,罗帼眉踩在雪地里,烙出黑洞洞的脚印,仿佛身上有千钧重。
她有些呆滞的站在雪地里,茫然地看着这被白雪覆盖的天地。
冰雪在她脸上融化,她摸了摸脸上温热的雪水。
直到叶仪芳的电话打过来,告诉她因为天气的原因,施工队将会停工。
来自各方的电话开始不停地打过来,罗帼眉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直到钟迎告诉她薛灵娥还在神女山的施工场地上。
她才想起来,她该怎么面对薛灵娥呢?
这件事总归还是由她来和薛灵娥说。
罗帼眉抬腿往车位走,就听后面有人喊住她,余菡时的助理黄叶萌抱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跑过来,在罗帼眉面前站定,把羽绒服递给罗帼眉:
“是余检让我给您送过来的,天气冷,您要注意多穿点。”
罗帼眉呆愣愣的,也不伸手去接,黄叶萌干脆抻开羽绒服披在罗帼眉身上:“罗政委,您快进车里去吧,我就回办公室了。”
罗帼眉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直到手机铃声又开始络绎不绝地响起,她把羽绒服穿好,钻进车里,朝神女山疾驰而去。
她和钟迎到了神女山施工地的时候,雪已经完全停下来了。
施工队过来收机器,准备等雪化了再继续挖掘。
站在挖掘工地现场,那种命运的无力感才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连天都不帮她们。
现在已经是严冬,雪什么时候能化?
这恐怕不会是神女山的第一场雪。
挖山搜尸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要顶着各方压力开展挖掘工作,每一天罗帼眉都要向市级、省级甚至部级的领导汇报进度,每一天压力都会在她的肩上压更重一分,现在几乎要把她压垮了。
“什么时候能找到尸体?”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却仍然尽最大努力争取一天又一天的时间。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觉了。
她闭上眼睛就是薛灵娥憔悴的脸。
可是挖掘了这么多天,没有找到有尸体的迹象。
这样大规模的推土式搜查是不可能长期进行的,必须在短期内看到效果,如果没有成效就会停止,并且不再启动。
因为这场雪中断的挖掘工程不会再继续了。
上级已经下达指令:今日起放弃搜尸。
要宣布:未找到薛仙尸体。
罗帼眉的眼前又浮现老师余菡时失望的脸,没有尸体,凭什么定罪?
她真的做错了吗?
此刻,薛灵娥站在她面前盯着她,浑浊的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她:“仙仙找到了吗?”
罗帼眉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跌倒在地,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躺在了救护车里。
“我这是……”
叶仪芳坐在她身边,面对罗帼眉,如同面对不听医嘱的患者,她叹了口气:“罗政委,你还是不要这么高强度工作,好好休息一下,你刚刚都心脏骤停了你知不知道?我看了你随身携带的药,你是不是有心肌炎?你得了这个病更加要注意保养身体,刚刚要不是我在……唉。”
叶仪芳知道自己说再多罗帼眉也听不进去,俯身去查看仪器的数据。
“叶经理给我做了心肺复苏吗?”
叶仪芳点头:“我也是医学生,只不过现在没从事这个行业了,也就是今天我看着下这么大雪到工地上看看,刚好碰上你发病给你做了心肺复苏,你是真的要多注意注意身体。”
叶仪芳到现在都一阵后怕。刚刚抢救的过程十分惊险,她差点就以为这位政委抢救不过来了。
罗帼眉躺着看着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人,扯着嘴角笑起来:“感谢感谢,感谢叶总的救命之恩。原来您是医学生,我就说难得有工地愿意花钱配备一辆医疗急救车在现场。”
“这不就是怕你这种情况吗?”
从死神手里走了一遭的罗帼眉既庆幸自己的幸运,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问题重新压过来,她实在是笑不出来,悲喜交加简直让她快要哭出来。
余菡时对她的斥责还尤在耳。
她盯着车顶,救护车突然一个急转弯,她的头撞到了坚硬的仪器,她没忍住眼泪冲出了眼眶。
毫无征兆地,她痛哭起来。
这段时间她的压力太大了,她主导搜山工作,每天都要接收来自各方的压力,她表面镇定自若掌控全局,可是内心却越来越慌,找不到尸体怎么办?杨强不能定罪怎么办?说服不了余菡时怎么办?
薛灵娥怎么办?薛仙怎么办?
她自己……怎么办?
直到今天,宣布停止寻找尸体。
崩了很久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她痛苦、不甘、委屈、愤怒。
她从来不向任何人发泄这些情绪,即使余菡时痛骂她忘本、操纵权术她也是淡淡的,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此刻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的她忍不住了。
她的手臂掩在眼睛上,像个小孩一样痛哭起来。
救护车内的医护人员面面相觑。
叶仪芳摇了摇头,只是指了指仪器让大家时刻观察数据,她们就等着罗帼眉哭得缓过神来。
罗帼眉哭得鼻涕掉出来,却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她这幅样子,蜷缩着侧到一边去。
叶仪芳把温热的毛巾递过去,温声劝慰:“擦一擦吧。”
见罗帼眉还是手臂盖着脑袋不为所动,叶仪芳:“医院快到了,你也不想别人看见你这幅样子吧。”
果然罗帼眉马上起身,接过毛巾把脸擦干净。
叶芳仪拍了拍罗帼眉的肩膀:“这有什么,哭一哭对身体好,成年人谁还没哭过?”
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罗帼眉有些呆滞地盯着手上棕色的毛巾。
无论她哭或者笑,问题都不会解决。
这种痛彻心扉的无力感,她在很多年前体会过一次,就发誓再也不要被这种感觉击中。
手机开始响铃,她拿起手机,已经有很多个未接电话了。
医院到了。
叶仪芳推着她下车,罗帼眉踌躇道:“可以不去医院吗?我现在感觉没啥问题,我这个毛病也很多年了这次也……”
叶仪芳虽然很多年不做医生,但是医生的情绪还在体内,忍不住狠狠白了罗帼眉一眼,严厉道:“就是你拖着不治才到了今天这种严重情况,你竟然还想拖?不要命了吗?”
罗帼眉想为自己辩解。
叶仪芳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好好治病吧,我和薛仙都是金月大学医学院的,是校友,我会找到她的尸体的,今天先把那一块没挖完的地方挖完工,等到了气温升起来,我会安排继续挖的,反正景区改造项目的许可证已经拿下来了,我能决定挖哪里。”
罗帼眉这才松了一口气进医院:“叶老板但是也不能等太久,要赶在起诉前——”
叶仪芳赶紧坐上车关上车门,耳不听为净。
——
另一边神女山。
挖掘机继续动工。
薛灵娥坐在指挥室里认真地看挖掘画面。
任浩月和钱钺因为罗帼眉突然晕倒,现在还心有余悸。
罗帼眉昏迷之前还撑着一口气要钟迎去检察院和新的检察官肖飞对接工作。
此刻任浩月和钱钺两人撑着一把伞,站在雪地里看着巨大的挖掘机劳作。
两人安静地站在雪地里,各自想着事情。
突然,任浩月问:“你和薛大娘一直从晚上挖到早上吗?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在那里挖。”
“没有一整晚,大概六点的时候,她发病了一定要出去挖土,我只好陪她。”
“我看到你跟她说了什么,她就跟你回来不挖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任浩月看着钱钺,这是她少有地露出锐利锋芒的时刻。
钱钺摸了摸鼻子,笑了下:“我能不说吗?”
任浩月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对讲机里传来兴奋的声音:“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薛仙案就此结束了,这一案比较长,因为许多重要人物都在这里上场,后面案件的苗头也在这里显现,后面的单元就不会这么长了。
我们伟大的薛仙女士终于被找到了,她没有做完的事,会有人继续做下去,而且不止一个人,在许多女性接力传承下,她理想中的世界终会实现的。
让我们期待美丽新世界吧。
下一单元【女性权益办公室】请继续和我一起见证办公室的成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