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水鬼杀人案(十五) 通缉令
钟迎到达何青姝家中, 何青姝正在家中喂鸡,脸晒得红扑扑的,朝钟迎笑了笑,把喂食工具放下, 带着钟迎出门去游虹家。
钟迎也感觉到何青姝身上的变化, 跟在何青姝身后:“青姝,你变化很大啊。”
何青姝抄了条小道, 拨开路边的杂草:“钟教你跟紧我, 这段路有点陡, 前面有座石桥过去。”
到了石桥,何青姝累得气喘吁吁,钟迎说:“休息一下吧。”
何青姝不好意思地消息:“好久没锻炼了,有点累。”
她站在石桥上看着远山倒映在河面上, 轻声说:“我前几天跟学校提交了复学申请了, 可能之后就不能做巡回监督员了。”
钟迎:“这是好事啊, 你先去完成学业, 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等着你去完成呢。而且我听说律师已经对金明中学提起民事诉讼了, 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还是很有希望能够打赢官司的,教育局已经发文了,现在全金月的学校都在做自查自纠整改, 你的影响并不只是在神女山,等你大学毕业了, 无论是升学还是工作, 一定能够将监督的范围再度扩大。”
何青姝:“很久以来我都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会走向毁灭,所有的事物都朝着衰败的方向发展,包括我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以前我总觉得有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郑松永远不可能得到制裁,现在他死了,虽然对他的指控不了了之,但我觉得……我可以往前走了。”
郑松的死,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你说得对。”钟迎说。
一路上钟迎从何青姝口中了解到,她们一家十五年前因为整村搬迁,落户到了这里,当时游虹就和母亲程蕙兰两个人住在河对岸,程蕙兰眼盲行动不便,靠编织彩筐为生。程蕙兰已经于两年前去世了。
钟迎:“这个程蕙兰没有其他亲戚吗?”
何青姝:“其实程姨之前有很多年都不在村里,她是外地嫁到游家村来的,生下女儿没多久游叔就去世了,好像是虹姐五岁的时候吧,虹姐就被人贩子拐跑了,程姨就自己去外面找了很多年,村里人都不知道她的行踪,我们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村的,但是十五年前我们家搬到这边来的时候,我知道那时候程姨已经回来了住在对面。”
钟迎:“她是带着游虹回来的吗?”
何青姝凝眉想了下,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程姨因为眼睛出问题了也不咋出门,但是她编的彩筐质量很好不愁卖,我们家离她家最近,我妈每个月都会去一次程姨家里帮忙把彩筐拿出去卖,那个时候虹姐就在家里和程姨一起编筐,我妈说这是程姨从外面找回来的女儿。”
钟迎:“程蕙兰怎么确定游虹就是自己的女儿,她做了亲子鉴定吗?”
何青姝迷茫地摇了摇头:“程姨肯定有自己的方法吧,她如果没找到女儿是不会回来的。”
钟迎心中对游虹的怀疑越来越大,游虹这个人也太来历不明了。
钟迎:“你第一次见到游虹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程蕙兰有说过是怎么找到女儿的吗?”
何青姝:“应该是我六七岁的时候吧,我记不太清了,有次我跟我妈一起去程姨家里拿彩筐,那时候虹姐应该十多岁吧,至于程姨具体是怎么找到虹姐的,我就不清楚了,她不爱别人问这个事,问就伤心,大家也就不问了。”
钟迎:“那个时候游虹已经十多岁了,没去读书吗?”
何青姝:“说是一直流落在外落下太多课程,就没去读书了,一直在家里,那个时候九年义务教务也抓得不严,也没人管这事。后面程姨就送虹姐到省城读技校了。”
突然钟迎脑中闪过一道光:“既然那时候游虹都有十多岁了,为什么还让你妈帮忙卖彩筐,程蕙兰行动不便,游虹可以自己去街上买彩筐啊。”
何青姝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我确实没想过,我印象中虹姐很少出门,应该是因为程姨眼睛看不见,虹姐要在家照顾吧。而且虹姐没过多久就被程姨送到省城读技校去了。”
钟迎:“那游虹什么时候又到村里上班了?”
何青姝:“我记得虹姐到省城读技校之后,在外面打工打了好多年了吧,很长一段时间程姨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不过虹姐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回来,还赚了钱给家里修了新房子。后来为了照顾程姨,她就回到村上找了个临时工的工作,有六七年了,我高三的时候虹姐就回村里不出去了。”
两人到了游虹的家门口,何青姝敲了敲门,里面上了锁,无人应答。
钟迎望着大门眉头紧锁,这是最后一个地方,游虹不在家,也就是说游虹彻底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而另一个出现这种迹象的人是王松清,钟迎几乎可以肯定,王松清失踪与游虹有关。
她打电话通知技术队过来勘察现场。
何青姝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问道:“您为什么找虹姐?她怎么了吗?”
钟迎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不是程蕙兰的女儿?”
何青姝愣住了:“她不是程姨的女儿,她能是谁?”
钟迎没有回答,她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绑架王松清和投毒的其实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些年游虹悄无声息地将那么多起谋杀伪装成溺水事件,她这么带着何青姝过来两人都已经陷入危险。
游虹家是个四层的自建房,全部由围墙围起来,附近没有邻居,就这一户人家,钟迎和何青姝站在大门前,四周十分安静,只有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钟迎:“青姝,你先回家。”
“那您呢?”
“我在这里等技术队过来。”
“我陪您一起等吧。”
接到钟迎电话后,罗帼眉紧急调配了技术队和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队过来。
特警队强行开门后,发现院落里面并没有人,钟迎带着技术队对游虹家进行勘验,并没有发现王松清的迹象。
整座自建房内装饰家具都很简单,一层摆放彩筐,一层放木工用的工具,一层放了整整一层的书,天文地理、文学社科各个类别的书籍都有,书架看起来是游虹自己做的。
技术队对全屋的东西进行清点和拍照固定。
钟迎找打游虹的卧室,里面除了一些工具用书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她一个一个柜子抽屉打开,大多数抽屉是空的,衣物也不多。她盯着柜子上面的一张合照,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两三岁女孩的照片,很难看出来是不是游虹。
钟迎把这张照片装进塑料袋中带走。
这是整座房屋发现的唯一一张照片。这些迹象说明这很可能不是游虹唯一的居所,这里的生活痕迹并不多。
钟迎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检查,到了楼顶,视野开阔起来,能够看到连绵的群山,无尽的河流,她站在天台上,环顾四周,来回踱步。
技术队长上来,发现阳台空空如也,连一个架子都没有摆放,没有什么好勘验的,问了一下钟迎:“钟教,勘验得差不多了,您看那些书怎么办?”
“登记书籍清单,喊那些特警一起过来把每本书翻一下里面有没有夹什么东西,注意戴好手套脚套,书上面可能有指纹,注意提取。”
“好。”
技术队长也在天台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正准备下楼,突然钟迎喊了一声:“那是什么?”
顺着钟迎的手指,技术队长看到了不远处空地上的土丘。
“一、二、三……那是三个坟?”
游虹家周围有一大片竹林,林木茂盛,如果不是站到楼顶上面俯瞰,发现不了竹林后面还有三座坟。
钟迎带着众人走到坟前,犯了难。
这三座坟,只有中间的有墓碑,上面写着程蕙兰的生卒年月,称呼是母亲。
那剩下两座坟是谁的?
钟迎不由得想到王松清请人挖开孙子王文章的棺材,里面是空的,里面原本有王文章和李灿如的两具尸体。
总不可能有人大费周章把王文章和李灿如挖出来又埋在这里吧?
不止冯良海转述李灿如淹死,也有一些经历过当年事的王家人表示看着李灿如入殓下葬。
钟迎几乎肯定其中一座坟是李灿如的,可是另一座又是谁的?以掘坟者对王家的痛恨程度,王文章可没有资格安葬安葬在这里。
钟迎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如果游虹不是程蕙兰的女儿,也许程蕙兰真正的女儿躺在这里。
但这件事将永远不会得到确认。
一名民警问道:“要挖开确认吗?”
挖坟涉及到很多事情,而且现在没有任何相关人在场,并不好办,大家的都等着钟迎的指示。
钟迎盯着两座无名坟墓,四周竹林环绕,水声淙淙,是一方幽静祥和的天地。
她摇了摇头:“就不要打扰这里休息的人了,马上发布游虹的通缉令。”
就在钟迎追踪游虹踪迹的这一天,事态迅速升级。
金龙村中毒者越来越多,甚至蔓延到了其他村庄,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呕吐不止、全身无力的症状,发病迅速,已经有人陷入深度昏迷,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每个卫生室、医院都挤满了人。
金龙村王家酒缸里面提取的样本已经化验出来了麻醉剂和磷化物,正是引发中毒的物品,可是就目前中毒者出现的范围来看,毒物恐怕不仅仅是被投放在王家宅院,必须尽快找到投放源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神女山境内河流溪流山泉众多,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水源出现了问题,司敏第一时间紧急调配了大量生活用水安排人员发放到村民手上,但是杜绝河流水的使用显然不现实。
而且神女山境内的河流也会流向其他地市区,如果毒源扩散至其他城镇,造成伤亡,这就是一场灾难性事件了。
必须马上找到毒物投放地切断流向。
再去开那些商讨会简直浪费时间,司敏拒绝了市长夏立新的开会命令,严辞要求市里立刻调派水质专家和人手到神女山排查水源。
而公安方面,找到投毒者是第一要务,罗帼眉被任命为指挥长,钟迎被任命为行动组组长。
奇怪的是,全市的视频员都在紧急加班查找游虹、王松清的踪迹,这两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追踪游虹的手机信号,发现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王家宅院,就再也没有信号了。
任浩月、钱钺回到金月,从金月机场直奔市局指挥大厅,这里有最全的监控、最先进的指挥系统。
指挥大厅内所有人都埋头调看监控,只有钟迎站在一整面墙的液晶显示屏前。
“钟教……”任浩月出声喊钟迎,旁边有人制止了她,摇了摇头。
“钟教在排查嫌疑人的范围,需要专注,不要打断她。”
任浩月点头。
钱钺直奔一台曾经自己来市局借过的一台电脑跟前,将冯雅手机里的数据导入电脑分析。
突然,钟迎转过身说:“她没有离开神女山!”
钟迎走到任浩月跟前,去掉此次两人出差C市的寒暄,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全市的监控都找不到她,她又带着王松清,两个人想要绕开所有监控几乎没有可能,所以我认为她此时还在神女山,我们现在回去!”
任浩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钟迎的意思,去年王凡失踪时,钟迎和钱钺也沿着神女山的河流山落大大小小地搜了个遍,而王凡尸体出现的地方就在一处隐秘的打猎人的临时居所。
游虹这次会不会还去哪里?或者是其他的废弃房屋?
可是神女山这么大,靠一处一处去找,她们等不起了,中毒者还在增多。
角落里某台电脑后面的钱钺抬起头,举了举手:“我联系上游虹了。”
整个指挥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钱钺——
作者有话说:其实很早就埋伏笔了!还记得游虹第一次出场时的描写吗?
第82章 水鬼杀人案(十六) 你是谁 ……
冯雅曾经收到的“陌生人”短信虽然已经自动删除, 但是钱钺仍然将数据恢复出来,使用市局的专用设备,恢复了临时的短信对话框。
钱钺发送一条短信过去:游虹,是你吗?
没想到过了一分钟, 对方竟然回复了:是我。
随着对方的回复, 信号开始闪现,显示仍然在金月市内。硕大的显示屏上面, 是整个金月市的辖区, 游虹的信号圈在金月北面的范围闪烁了一下, 正是神女山脉的范围。
指挥室内所有工作人员都投入到信号分析的工作当中,但是想要确定更准确的位置,需要与对方取得更多的联系。
钟迎指挥调用卫星系统,在神女山全境寻找可能藏人的地方。
钱钺再向对方发信息, 对方就不回复了。
她拨打对方的虚拟号码, 在大家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 没想到电话接通了, 瞬间宽阔的指挥室内所有人噤声。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只听见呼号的风声。
钱钺问:“虹姐, 王松清在你身边吗?”
片刻,对面想起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救命!救……命……”
正是王松清的声音。
“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他快要死了。”游虹的声音在呼号的风声中显得空灵。
钟迎神色复杂, 即使种种迹象已经表明游虹就是抓走王松清的凶手,可是这一刻听到游虹熟悉的声音得到确认, 她的痛心大过震惊。
钟迎对游虹说:“你现在在哪里?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一定会努力为你解决,请你相信我, 我们认识也有这么久了,我相信你本心不坏,你有你的苦衷,告诉我你在哪好吗?”
游虹却笑起来:“钟教啊,我本心可是很坏的,我可是杀了不少人呢。”
在钟迎和游虹对话的同时,指挥室内的众人都在电脑前紧锣密鼓地分析信号源,网安负责人跟钟迎打了个手势,要她延长通话时间,以便于继续追踪信号。
钟迎问:“你指的是这些年溺死在楚女河里的这些男人吗?这些人都与十八年前李灿如在王家去世有关,李灿如已经去世了,那样你又是谁呢?”
游虹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思考要怎么诉说她的故事,可是她只是说:“这是你们要探究的问题,我不负责回答,还有,我杀的人可不止这些。”
钟迎:“比如呢?”
游虹:“比如郑松。”
钟迎、任浩月、钱钺俱是一惊,郑松居然是游虹杀的。
钱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在继续追踪游虹的信号。
钟迎:“为什么要杀郑松呢?”
游虹:“我知道你们在拖延时间追踪我的位置,可是这些问题我都不感兴趣。”
对方有掐断电话的意味,钱钺抢声问道:“严向宇不是你杀的吧?”
严超的那个二十多岁刚刚考上了编制的儿子,炎热的气温里会去买水给她们喝的严向宇。
游虹轻声叹息:“我没有想到他会死,我并不想杀他,我很遗憾。”
钱钺:“王凡也是你杀的吧?虹姐,还记得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吗?去年的十月份,王凡的尸体找到了,浩浩荡荡的搜寻工作终于结束了,我再次去王凡尸体发现的水域巡查,发现你和其他村干部在那里树栏杆,张贴禁止下水的公告,当时我就在想,杀王凡的人一定会再次回到现场,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
游虹:“那确实我第一次见到你。”
钱钺:“你真的很聪明很善于伪装,但是我很好奇,为什么这次你改变了一向隐蔽的方式,选择投毒和绑架这么声势浩大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你呢?如果你不选择这种方式,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到你。”
“因为游戏该结束了,王松清是最后一个。”
钱钺:“可你为什么要在公共河域投毒呢?是因为他们都旁观了李灿如的死,无动于衷吗?”
钟迎看向钱钺,钟迎还是前几天从冯良海口中得知李灿如当年溺水时,有人就在河边,但是无人施以援手。可是钱钺是从哪里知道的?
此时网安队长招了招手示意钟迎过去,指着卫星监测地图上面的一个小点:“就是这个位置,好像是一座塔。”
通过卫星云图,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塔上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是神女塔。”钟迎盯着卫星云图,想起来神女山有十二座峰,自古以来就有在每座峰上面修建神女塔的习俗,只是到了现在,这些塔缺少人员维护,很多已经年久失修,人迹罕至了。
钟迎皱着眉头看着这个点位,并没有发现游虹的身影,她指着塔上空地旁边的小亭子,也许游虹正坐在里面注视着不远处的王松清。
只是卫星云图不能再放大了。
钟迎当机立断,决定行动,马上报告了市局局长,迅速调配了直升机、特警、狙击手、谈判人员,迅速赶往神女山展开营救,将钱钺和任浩月留在指挥室内,继续和游虹周旋。
与此同时,钱钺仍然在和游虹进行对话,钱钺的问题让对面沉默了一会,在钱钺以为对面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游虹冷笑了一声说:“旁观?这就是你们查到的东西?他们可不无辜,他们是亲手把她扔进河里,浮起来又用竹竿敲下去,这就叫杀人!就为了那个早死的王文章有个伴,就把活人杀了!既然人命对于他们来说这么轻贱,那就通通都去死好了!没有人是无辜的,这个村庄,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既然烂透了,那就消失吧。”
游虹的情绪终于被激起,不再是平平淡淡的语气,此时她尖利疯狂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里,如同山鬼。
许是游虹凄厉的声音震惊住了钱钺,钱钺竟然没有马上接话,反而对着通讯设备发呆,任浩月一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多说了什么让事态恶化。
任浩月轻轻碰了碰钱钺的胳膊。钱钺仍然没有反应。钟迎已经带队去神女山营救王松清,此刻整个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自动听从钱钺的指令。
此时市局指派的谈判专家来到了指挥室,此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带着一副眼镜,跟网安队长聊了一下就表示已经了解了,他要和游虹通话,径直走到钱钺身边,正要去拿通讯设备的接听器,钱钺打掉他的手,冷厉地盯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整个指挥室内人都精神紧绷,任浩月因为紧张额头上在冒冷汗,可钱钺却有些心不在焉。
钱钺似乎对于继续解谜失去了兴趣,在重新思考其他的问题。
可是任浩月满心里都是游虹这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她来到神女山派出所四年了,从第一年起就认识了游虹,那个平日里对她照顾有加、经常鼓励她的姐姐,此刻正在走在万劫不复之地。
任浩月很想做点什么,可是一股巨大的、不知来自何方的无力感向她袭来,那是她无法涉足的领域。
可是她仍然想去努力做点什么。
就在钱钺打手势要谈判专家不要出声的时候,任浩月盯着通讯设备的时间显示仪器,突然伸手拿起接听起,她深吸一口气,说:“虹姐,你其实是想和我们将讲关于你的故事,对吗?你不是李灿如,却为李灿如复仇,你是谁呢?”
第83章 水鬼杀人案(十七) 她的遗产①……
李灿如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她在金龙小学上完了最后一节语文课,她一直记得最后一节语文课是写作文,题目叫做《我的梦想》,她写的是她的梦想是是在今年夏天游泳穿过楚女河。
对于五年、十年、或者说这一辈子想去成为什么样的人、从事什么职业, 她并没有清晰的概念, 她很早就意识到,她的未来只有一条路, 就是照顾智力残缺的弟弟。
她没有写完这篇作文, 老师说期末考试之前交上来就行了。
她没有去参加期末考试, 弟弟又一次发烧了。
就算弟弟不出状况,她也不需要参加期末考试,父亲李峰很早就说了:女孩子读完小学就足够了,起码不是文盲。
那个夏天有几个老师翻过一座座山来到她家里, 和李峰一遍遍地交谈, 即使老师们鼓励着她表达自己的想法, 可是在父亲冷厉地眼神下, 李灿如一言不发。
她站在炉灶旁边, 脚底下还垫了三块砖才能够到灶台, 在炒西红柿炒鸡蛋,她偷偷多敲了三个鸡蛋。
在升腾的油烟中,她抬头看向窗外, 穿着淡蓝色格子花纹连衣裙的年轻班主任和李峰吵得面红耳赤,气势冲冲地朝灶台走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她才多大就不让她读书?她才多大就让她做饭?人都还没灶台高!”
李峰尖着嗓子说:“我们不比你们城里人, 农村的孩子就是早当家, 不好好学做饭怎么嫁得出去?她再过几年就要嫁人了,还读什么书?家里不要照顾?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养活他们姐弟俩,她不在家照顾我儿子谁照顾?老师你来照顾吗?我就问你我们家这么困难的情况你给钱给她读书吗?反正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班主任缓和了语气劝李峰:“现在是九年义务教务, 读书花不了多少钱,每年出一些书本费就可以了,而且你们家可以申请低保,社会也有一些公益基金和爱心人士,钱的问题都是可以想办法的……”
班主任朝李灿如招了招手,让她出来,李灿如站在砖上看了看父亲,还是放下锅勺,擦了擦手走到班主任旁边,班主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蹲在地上,拿出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穿上试试。”
李灿如照做,把新鞋子穿在脚上,忍住不住歪着身子左看右看。
班主任态度缓和下来,李峰也有没有再咄咄逼人了,看着穿着新鞋子满脸新奇的女儿冷哼了一声:“老师你的那些道理不用讲了,我只知道我老婆死了,我儿子年纪小没人照顾,我天天还要出去做事赚钱,我的钱要攒着讨老婆还要给我儿子治病,你这么想管我女儿,不如你来当妈咯,反正我也没老婆。”
李峰咧着嘴打量年轻的班主任,把班主任气得满脸通红:“你怎么不讲道理!”
班主任气得离开李灿如家。
李峰拿起竹竿敲李灿如的头:“还愣着干什么去做饭啊!老子饿死了!”
李灿如回到厨房,洁白的帆布鞋很快就染上了一层灰,她拿着锅铲把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盛出来,因为多打了三个鸡蛋,一盘装不下,装了两盘。
李峰把儿子牵出来,李灿如已经盛好了米饭放在桌上,李峰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旁西红柿炒鸡蛋坐下,拿起饭碗开始吃起来。
弟弟很快就哭闹起来,等喂完弟弟吃饭,她碗里的米饭已经彻底凉了。
李峰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晒太阳,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歌。
李灿如沉默地收拾碗筷,突然李峰悠悠然地说:“今天还多放了几个鸡蛋炒菜,想留那几个老师吃饭是吧?”
李灿如吓得一哆嗦,怕李峰因为自己多放了鸡蛋浪费钱打自己。
可是李峰没有发火的迹象,只是瞥了一眼她,继续摇扇子:“人家城里人看不上这几个鸡蛋,你还巴巴地讨人家欢心呢,这不也没留下来吃饭。”
李灿如心说,你都态度这么恶劣了,老师怎么可能留下来。
李峰:“你要记住,你跟她们不一样,你就是一辈子下等命,别天天想东想西,老老实实把你弟弟带大,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
李灿如捏着饭碗,低着头,眼睛开始酸涨起来。
原来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李峰站起身来,摇着扇子准备去找人打牌。
李灿如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三个鸡蛋的钱对于李峰来说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他只是不高兴,打她没有什么太重大的理由。
他只是不高兴。
他只是不想让她上学。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李峰去城里待了一个星期,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回来。
李峰告诉李灿如:“这是妹妹,你要好好照顾她。”
一开始李灿如并不明白为什么李峰专门带一个“妹妹”回来,因为李灿如印象中,她其实是有三个妹妹,才迎来了最小的这个弟弟,母亲正是生这个弟弟大出血去世的。
这三个妹妹李灿如都接生过,她们刚出生的时候她都会好奇地蹲在旁边看,煮好粥后端给母亲,再拿一个小勺喂给她们吃。
只是这三个妹妹都在不久后就消失在这个家中,好像从未出现过。
这个家并不需要更多的女孩了。
李灿如盯着这个李峰带回来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很黑,像摄人心魄的宝石,陌生的环境让她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向她伸出了双臂。
李灿如抱住了她。
随着李峰给李灿如下达奇怪的命令,比如:“不准让她离开房间”“村干部上门的时候,要把她锁起来不准让别人发现”“不准带她读书也不能教她写字”“让她和弟弟早点开始接触培养感情”
弟弟和这个妹妹差不多的年纪。
可是李灿如已经十二岁了,她明白什么叫做“培养感情”。
妹妹甚至没有名字,李峰“狗丫”“狗丫”地叫她。
李灿如开始了带妹妹和弟弟的生活。
她对弟弟有种隐秘的厌恶情感不敢让父亲知道,她讨厌弟弟,弟弟总是大喊大叫、大哭大闹,抓破她的皮肤,智力低下连话都学不会说。
这就是母亲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东西吗?
她不明白这么一个惹人厌恶的东西,李峰为什么把他当个宝贝。
可是妹妹很聪明,李灿如逐渐意识到,妹妹聪明到她难以想象的程度,妹妹很快就学会了方言,她拿用过的小学课本教她拼音,只需要一遍妹妹就能学会。
甚至一些李灿如讲不清楚的地方,妹妹也能理解。
父亲经常在外面做事或者打牌到深夜,家中只有她、妹妹,和弟弟。
她和妹妹之间好像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她在这个家里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她在这个世界,也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你叫百合吧,”李灿如指着卷边泛黄的课本,“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课文,百合花是我最喜欢的花,你的名字就叫百合吧。”
李灿如合上课本背诵:“我是一株百合,不是一株野草,唯一能证明我是百合的方法,就是开出美丽的花朵。”*
这篇课文李灿如在心里已经背诵过千百遍,让她对百合花越来越好奇,百合花长什么样子,有多美丽呢?
她喜欢游泳,想游到楚女河对面去,就是想看看对面的那座山上有没有百合花。
虽然她没有见过百合花,但她觉得她和百合花是朋友,她们都在在无人问津的悬崖峭壁上生长。
李灿如轻声说:“虽然我没有见过百合花,但是我觉得百合花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灿如’是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她希望我像灿烂的太阳,我希望你像这篇课文里的百合花一样。”
“好啊,我喜欢这个名字,”妹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是百合,不是野草。”
从那以后,李灿如又有了一个梦想,她是太阳,妹妹是百合花,她们都不应该困在这个家里,她想带着妹妹逃离这个地方,她想开一个花店,她要让妹妹读书。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灿如留存在家的小学课本已经学完了,她会在去街上赶集的时候偷偷买一本书。
书籍不能太明显,被爸爸发现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
姐妹俩读的书越来越多,妹妹暂时还是和李灿如睡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到了深夜父亲和弟弟都睡着的时候,她们就会点燃蜡烛小声地朗读课文,读完再将课本放到床板上。
她们在数不清的夜晚一起小声地读了一篇又一篇课文,可是她们最喜欢的还是那篇关于百合花开的课文,在匮乏的书籍课本里,这篇课文给了她们最原始的力量。
“我要开花!我要开花!”黑暗中她们握着手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
六年后。
弟弟逐渐长大,人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时常一坐就是一整天,身体也变得肥胖起来,像个胀气的皮球。
但是仍然呆呆傻傻的,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几句。
百合很聪明,虽然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原本叫什么名字、家人是谁、在哪里,但她很快也意识到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和这个肥胖如猪的男孩结为夫妻、生下一窝猪崽。
李峰还没有讨到老婆,他甚至把主意打到百合身上。李灿如发现李峰黏腻的目光落在百合身上时,她全身发抖,下定决心带着百合离开这里。
这些年李灿如有悄悄存下一笔钱,而且随着弟弟情绪的稳定,她也有到村里给人帮工。
她们仔细研究了路线,她们要先翻过三座山,去到镇上的派出所报案,百合是被拐卖到这里来的,说不定百合的家人还在找她,如果找不到百合的家人,也要解决百合身份的问题,有了身份证,她们就可以坐火车去越省打工。
李灿如已经十七岁了,可以养活自己和百合了,到了越省她就努力打工,送妹妹去读书。妹妹虽然没有读小学,可是妹妹真的很聪明,一定可以考上大学。
她还要送妹妹去国外读书,到时候她也去国外打工,然后她们姐妹俩一起买一个小房子,也许有一天她就有足够多的钱可以开花店了。
她们在黑暗中畅想着未来,那是一个无限遥远广阔的未来。
去远方,去远方。
她们轻声呢喃着,看着窗外的月亮,隔壁的房间呼噜声渐起,李峰已经睡着了。
两姐妹背着行李蹑手蹑脚离开家。
李灿如偶尔会去镇上赶集,知道去镇上的路。
可是山路太陡峭了,她们没有手电,只有一柄蜡烛。幸运的是,月亮高悬于夜空中,明亮的月光洒在地上,照亮了她们下山的路。
她们往前走着,山峰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另一个村庄离她们越来越近。
太阳逐渐升起。
可是她们身后传来李峰的喊叫声:“给我滚回来!”
李峰还带着几个亲戚过来追赶。
她们发疯一样往前跑。
附近路过村民看见这个情形,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过往的经验让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又有婆娘胆大包天试图逃跑了。
于是在众人的帮忙下,姐妹俩很快就被李峰抓回去了。
回到家后,李峰气急败坏地打了她们几天,把她们关在房间里。
李灿如的腿就是这样被打瘸了。
她再也不能游泳了。
也不再有机会走出这座山。
一年后,李峰听到了一个关于王家的秘闻,王松清的宝贝长孙在一次游泳中意外溺水去世了,王松清正在寻找可以配婚的女孩。
女尸越新鲜越好,如果是活人,价格更高——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这个章节就结束了哦!
*出自林清玄的《心田上的百合花开》,不知道现在的小学课本里还有没有这篇课文,不知道读者宝宝们学过这篇课文吗?感觉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第84章 水鬼杀人案(完) 她的遗产②……
随着钟迎乘坐直升机逼进王松清所在的神女塔, 指挥大厅忙碌起来,各小组调试、调度画面和对讲频道,确保钟迎的营救队伍一切畅通。
在此期间,钱钺、任浩月和游虹的通讯一直没有挂断, 游虹的位置也越来越清晰, 钱、任两人的任务变成了尽量稳定游虹的情绪,拖延她杀害王松清的时间。
钱钺问:“李灿如的故事结束了, 可是你的呢?游虹?你是怎么成为程蕙兰的女儿, 怎么成为游虹的呢?”
指挥室的监控画面里, 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已经到达了神女塔,游虹显然也发现了。
游虹语气平静:“我并不是在接受你的讯问,钱警官。”
钱钺:“如果我劝你停下来,你会停下来吗?”
游虹:“这个问题我同样问你, 钱警官, 你会停下来吗?”
钱钺沉默。
任浩月看着指挥大屏幕上面, 特警队伍已经进入了神女塔, 游虹也终于从建筑的阴影里走出, 将刀抵在王松清的脖颈处, 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看向天空,仿佛在于她们对视。
任浩月焦急地说:“虹姐, 你现在放下刀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挽回, 只要放了王松清, 只要指出你投放磷化物的源头,虹姐,你是在哪里投放磷化物的, 告诉我们好吗?”
任浩月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游虹公共投毒、绑架,还涉及到多桩谋杀,她必将要面临严峻的刑罚,在这个关头如果游虹能自首讲出投毒的源头,是她唯一的能够稍微减轻一点刑罚的机会了。
可是任浩月忘了,游虹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些东西,她不再是任浩月认识的那个和和气气、不爱说话却总是带着笑的邻家姐姐。
她是亡命之徒。
游虹望着飞驰而来的直升机,突然笑了起来:“许多年前我多么希望你们找到我,就像今天这样,出动所有的人手,调动所有的资源找到我!可是你们没有,在我们拼命去找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呢?那时我们离你们派出所不过五公里的距离,可是你们遥远得简直像是世界上不存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不来?你们为什么不来!”
“命运可真是可恨呐,十八年前我费尽心思去找你们,十八年后你们费尽心思来找我,可惜没有一次是完满的结局,”游虹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里如同泣着血泪的哀鸣,“我是不会说出投放地点的!你们就抓紧时间去找吧,你们也该尝尝竭尽全力去找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是什么滋味。”
“很多年前,我就是这样找你们的。”游虹将电话扔进悬崖,把王松清拖到塔的边缘,狙击手的红点已经落在游虹的身上。
游虹看着直升机上的钟迎,突然笑起来。
钟迎在耳机里已经全程听完了游虹和两个徒女的对话,此刻她看着一脸淡漠的游虹,知道游虹已经准备带着王松清跳塔了。
“游虹!我们可以谈谈。”
“还有什么谈?谈你们能既往不咎放了我?钟教,你做得到吗?”
钟迎:“谈一谈我们不该迟到,我们欠你一个道歉。”
钟迎在耳机频道里面发布命令:“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都不不准开枪,狙击手关闭狙击红点。”
见游虹的动作停下来,钟迎跳下直升机,站在神女塔的另一边,继续交涉:“我知道,我们迟到了,道歉的重量也太轻了。”
*
游虹扔掉电话后,钱钺和任浩月就失去了信号,两人面面相觑,钟迎也没有空来得及指示她们。
任浩月了解到,现在大量的水质检测人员在楚女河的各个水域排查异常水源,已经将投毒范围缩到楚女河上游的几个水库,但问题就在于楚女河一带工厂较多,还有一些几十年前采矿留下的矿洞形成的野外水库并不记录在册,要精准查找起来还是很有难度。
钱钺一手撑着下巴,右手小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游虹为什么不愿意说她是怎么变成程蕙兰的女儿呢?”
任浩月:“是啊,她既然愿意跟我们讲她在李灿如家的事,为什么不愿意讲程蕙兰家的事呢?”
从心理学的角度讲,怀揣着巨大的秘密踽踽独行多年的人,一旦开口向外界讲述这些一直隐藏在心里的事情,就会忍不住全都讲出来。
游虹采取极端的投毒方式,也是为了向全世界宣泄她的恨意。
“也许,这部分的故事和投毒的水源有关,”钱钺若有所思,重新打开电脑,“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冯萍花。”
“冯萍花?”任浩月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这是一个曾经看护过冯雅的一个村干部,而且冯雅上吊被救下来之后在金月第一医院住院的那周,看护她的村干部其实只有两名:冯萍花和游虹。
“我就说一直有点不对劲的东西。”钱钺盯着电脑,手指快速地敲击键盘,没过一会,冯萍花的全部信息档案就出现在电脑屏幕上面,包括冯萍花的关系网、通讯录、交易记录。
任浩月下意识抬头看向指挥大厅繁忙的众人,还是咽下了查询信息要报备领导的话。
钱钺迅速将这些数据导入之前自己开发的分析程序中,果然,在冯萍花的通话记录和交易记录,有一部分与程蕙兰、游虹、冯雅的资助账号重合。
冯萍花就是冯雅的资助人。
冯萍花今年五十岁,和程蕙兰同岁,今年女儿刚生了孙女。从冯萍花的家庭情况和收入来看,冯萍花绝对没有经济能力资助冯雅读宜兰中学。
果然,再细化逐源分析银行账号之间的交易记录,就发现冯萍花的银行账号接收了一张海外银行的打款,再通过加码程序转入到C市的博才公益机构。
也就是说,冯萍花认识程蕙兰和游虹,且和她们关系匪浅。
钱钺抓起桌上的外套:“走,我们也去神女塔。”
钱钺开车开得很快,一路上风驰电掣,任浩月一手攅着安全带,一手拨打冯萍花的电话。
冯萍花自从上次在市第一医院陪护完冯雅,就离开了神女山,去了外地的女儿家里,据说会定居在那边。
任浩月拔打了几次都没人接听,终于查找到了冯萍花女儿的电话,打通了。
冯萍花的女儿将电话给冯萍花本人,她听到神女山派出所的人找她有些不高兴,语气含有戒备:“你们有什么事?”
任浩月:“冯姐,我们想问您一些关于游虹的事。”
冯萍花:“游虹?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她的事我也不清楚。”
任浩月:“您先别急着挂电话,我还没问您什么事呢,王松清被绑架了,这事您知道吗?”
冯萍花:“他被绑架了?这跟游虹有什么关系?不过王松清本来就做过不少亏心事,被绑架了也不奇怪。”
冯萍花的语气里难掩厌恶之情。
任浩月:“王松清正是被游虹绑架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显然冯萍花并没有预先知道这件事。
任浩月:“还有,这几天神女山出现了许多中毒村民,游虹正是投毒者,您对此知情吗?我们已经查到了您和游虹存在交易记录。”
“我、我、我真不知道这事啊……游虹她虽然、虽然……但她不会做这种事啊……我真没想到她会做这种事啊!”
任浩月:“游虹并不是程蕙兰的亲生女儿,这事你知道吗?”
得知游虹的犯罪行为后,冯萍花的态度配合了很多,很快回答:“我知道。”
任浩月:“也就是说,程蕙兰本人也知道?”
冯萍花:“蕙兰也知道。”
任浩月:“那为什么对外声称是从外面找回来的亲生女儿,程蕙兰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游虹,为什么会认作女儿,这其中是怎么回事?”
冯萍花叹了一口气,说:“我和蕙兰是至交好友,无话不说,但是一开始蕙兰领着小虹进家门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事,毕竟小虹走丢的时候也就三四岁,回来的时候都十二三岁了,样貌方面肯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一开始也没多想,还是那年蕙兰喊我去参加她女儿的葬礼,我才知道这事。”
“葬礼?”
“是的,那会小虹常年在外面打工,有一次带回了一具尸骨,蕙兰在神女山没有家人,就喊我去参加她女儿的葬礼,我一听都懵了,还以为小虹出什么意外了,火急火燎赶过去,看见小虹没事,两人抱着一个骨灰盒,在屋子后面的竹林里挖坑。蕙兰才告诉我,小虹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当年蕙兰常年在外面找女儿,家里的屋子空着没人住,小虹无家可归,就住进了蕙兰的屋子里,蕙兰回家之后一开始还没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毕竟她眼睛看不太清,两人就这么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大半年。”
“直到有一次蕙兰发烧躺在床上,想着女儿找不到了也不想活了,是在屋子里的小虹给她喂饭喂药,才把她救活。一开始蕙兰真的以为女儿回来了,因为小虹实在太聪明了,在屋子里住的时候就通过家里的东西猜出了蕙兰有一个失踪多年的女儿,还知道了蕙兰女儿的特征,还编了自己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编得很真,加上那时候蕙兰极度思念女儿,很快就接受了女儿回来的事实。”
“蕙兰女儿有什么特征?”
“蕙兰女儿的右手从生出来的时候只有四根指头,为此蕙兰她老公很不高兴,天生四指在我们表示不吉利,他一直想把这个女儿送出去。唉,其实蕙兰女儿走丢就是这个原因,蕙兰她老公有次带着女儿去集市,回来说把女儿忘在街上了,等蕙兰火急火燎跑到街上去找人,哪里还找得到,虽然她老公说是不小心忘记的,但是蕙兰知道,就是故意丢掉的。”
冯萍花忍不住语气忿忿。
一直握着方向盘专心超车的钱钺放慢了车的速度,说:“我记得程蕙兰的老公在女儿走丢之后没多久就在家里从楼上摔死了?”
程蕙兰相关的档案在神女山派出所的档案室里还留存了一些,因为程蕙兰当年隔三差五就来派出所里报警找女儿,所里快退休的几个老民警都对这个女人很有影响,钱钺之前稍稍一问就问出了这个信息。
几个老民警茶余饭后还感慨程蕙兰她老公死的蹊跷,说不定就是程蕙兰杀的,这又谁知道呢?
果然冯萍花也知道当年的这些风波,马上为自己的朋友正名:“蕙兰她老公就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当年你们所里的人也去了现场看,现在蕙兰都去世了,死者为大,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钱钺:“是我多嘴了,您继续说程蕙兰和游虹的事,既然程蕙兰一开始就相信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回来了,那是什么时候发现不是的呢?”
冯萍花:“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啊,过了两三年小虹还是露馅了,蕙兰很生气,可是还是于心不忍没有去派出所报案,还给了小虹一笔钱送她去省城读技校。但是小虹还是每年会回来看望蕙兰,相处了这么久蕙兰也有了感情,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找到无望,慢慢也就接受了这个‘女儿’的存在。小虹是个重情义的人,答应蕙兰帮她寻找女儿,找了十年,才从各方口中发现,其实蕙兰的女儿当年并没有被丢在集市再被人贩子拐走,而是被蕙兰她老公丢到悬崖下面去了。”
“什么?!”钱钺踩住刹车,两人俱是一惊。
冯萍花:“那个悬崖……唉,两位警官太年轻了可能不知道,那个悬崖过去叫做堕女窟,悬崖下面就是楚女河水流最湍急的流域,人掉下去就没有生还的可能,等汛期一过,水流就会干涸,露出泥土,过去很多年神女山出生的女婴很多都落在了那个悬崖下面。”
神女塔越来越近,钱钺和任浩月都远远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塔尖,隐隐约约看见一架直升机在盘旋。
钱钺问:“所以游虹到悬崖下面找打了程蕙兰女儿的尸骨吗?因为那个孩子只有四根手指,所以找到了吗?”
冯萍花轻声叹息:“被扔下悬崖的那些孩子,虽然有一些会嵌进泥土里,等汛期过了还能找到尸骨,可是大部分都被河水冲走了,整个楚女河流域这么大,又要去哪里找?小虹爬下悬崖很多次都没有找到四根手指的尸骨,那个地势险峻,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加上汛期快到了。小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副比较完整的尸骨带上来。那个时候蕙兰的身体已经不太好,小虹才和我商量,就跟蕙兰说这具尸骨只有四根手指,就是她的女儿,满足她的心愿,之后好专心化疗。”
“我就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小虹并不是蕙兰的亲生女儿。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也许小虹就是蕙兰的女儿吧……不过后来蕙兰弥留之际告诉我,她其实知道那具尸骨不是女儿的,但是对于她来说,这么多年终于知道了女儿的下落,她的心愿也算了结了。蕙兰临终前嘱咐我多帮帮小虹,不要让她误入歧途……唉,是我没做好。”
山风呜咽,钱钺和任浩月还没有到达神女塔,明明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塔尖,可是她猛踩油门却还是到达不了,宛如近在咫尺的海市蜃楼。
任浩月满脸焦急:“我知道那个悬崖!下面有一个废弃的排水厂!游虹就是在那里放置毒源的。”
任浩月马上打电话给在镇政府驻站指挥的罗帼眉,告诉了她这一个消息,罗帼眉马上派人去那个排水厂查看。
两人的耳机接入了神女塔营救的频道,现场的工作人员跟她们说:“情况不太好,游虹已经划破了王松清的脖子,有可能要下令射杀了。”
钱钺:“帮我接一下钟教。”
钟迎的声音传来,钱钺说:“钟教,我和她谈谈吧。”
神女塔上的钟迎和游虹五米的距离,可是她不能再靠近了,她知道如果她再靠近,游虹就会带着王松清一起跳下去。
钟迎在刚才的半小时里,已经把能和游虹说的话说尽了,她逐渐明白过来一个事实:游虹今天绝不可能和她一起返回警车,接受审判。
如果她再拖延,王松清就会有生命危险,后果会扩大。如果游虹不停劝阻,她会下令射杀。
可是钟迎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游虹既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这里等待,那么王松清也绝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她在等什么呢?
钟迎决定相信钱钺,让钱钺试试。
她伸出手,把手机递给游虹:“有人想和你谈谈,你先接一下手机。”
游虹问:“谁?”
钟迎:“钱钺。”
游虹伸出手,拿过了钟迎手上的手机,放在耳边。
钱钺和任浩月临时停车,钱钺从主驾下来,任浩月默契地接管方向盘,继续朝着神女塔开车。
钱钺说:“虹姐,我们找到那个地方了。”
游虹:“是吗?有点晚呢。我等你很久了,我还以为你早就能找到呢。”
钱钺:“抱歉让你失望了,现在司镇长应该已经带人过去清理水源了,磷化物并不是致命的毒药,及时得到救治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你失望吗?”
“是啊,我很失望。我既希望你找到那个地方,又希望你找不到。这些年我也希望有人能找到我,可惜都太蠢了。谢谢你钱钺,你找到了我,我才觉得不那么孤单。”
钱钺:“也许你可以换一个方式,接受世人的审判,这个世界这么大,总不至于太孤单。”
“审判?没有人能够审判我,这个世界不配审判我!”她有无穷无尽的恨意要将她淹没,“我原本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生活的,可是不会的,不会的!如果你也看过白骨累累的泥土,就会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活着才是煎熬。”
游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狙击的红点密集地落在她的身上。不远处任浩月猛踩油门朝这里赶过来,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可以赶上!
游虹站在天台的边缘,不去管地上一动不动的王松清,她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倒下去。
钱钺电话里的声音消失了。
她们停车的那一刻,看见一个人影从高耸的塔顶坠落下来。
地上的人影还在轻微的抖动,钱钺飞奔过去,跪在她身旁,游虹睁着淌血的眼睛,嘴唇蠕动。
钱钺俯下身,听到气若游丝的声音:“我的……游戏……结束了,祝你有个……更好的结局。”
血泊里的人彻底失去声息。
急救人员跑过来,朝钱钺和任浩月摇了摇头。
钟迎从塔顶下来,满脸疲惫地望着她们。
这个混乱又疯狂的夜晚就这样结束了,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久久没有说话。
王松清被送进了医院,虽然游虹并没有来得及在他的脖子刺下致命伤,可是王松清仍然很快生命垂危,体内的毒素让他全身溃烂,即使医院给他做了换血处理,他仍然在一个星期后死亡。
那些“意外”溺亡的案件,随着游虹的死,也无从查起,就连王松清的死,在这期震惊全国的公共投毒灾难性事件下,也变得无人问津。
在整个投毒事件处理过程中,从金月市到省,都派驻了大量的人员进行搜救、排查,大量的媒体涌入实时跟进报道,许多人都关注着这座小镇的安危,关于投毒者的猜测也涌现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金月公安很快出具了事件调查报告,说明了事件处理的过程和原委。随着时间的推移,网络上对于金月的各种质疑逐渐被其他热搜取代,但是政府内部对于金月市的问责和反思才刚刚开始。
在此后的两个月,神女山派出所提请了上级部门,建议对全镇居民开展DNA采集核对工作。
金月市在过去二十年,都是人口拐卖大市,有一段时间“收养”儿童和妇女的事件多到成了居民口中的谈资。虽然近些年来一直有在开展打拐工作,但成效不算太好,这其中涉及到家庭、婚育方方面面的问题,导致打拐工作到了一定阶段就难以推进下去,也就不了了之。
罗帼眉经此一事,下定决定整治,将钟迎写的“在全镇开展打拐工作”的申请报告拿到省里,获得批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神女山派出所全所的人在钟迎的统一安排下,与镇政府一起,分批分片对全镇人口进行DNA检测登记入库,设计专门的工作小队,寻找和接待疑似被拐的妇女。
一场声势浩大的打拐行动之下,竟然摸排出了二十七个被拐人员比对上了全国的DNA库,这些人员的年龄从两岁到五十岁都有,原本出生的地方从邻市到天南海北的省份都有。
有些人已经在“养父母”的养育下成家立业,才知道自己还有远在千里之外苦苦寻找自己音信的亲生父母。
有些人已经在长期的监禁下神志不清。
一时之间神山镇涌入了大量的外地寻亲人员,神山镇一些接收拐卖人员的家庭平静被打破,社会矛盾也随之变得激烈,打架事件时有发生,罗帼眉在抽调了分局二十名警力配合神女山派出所开展被拐人员排查工作之后,又向市局要了一支特警队驻扎在神女山派出所里维护治安。
对于已经排查到被拐人员,神女山派出所马上将其保护起来,联系其亲人前来确认。
还有一些被拐人员神志不清说不出自己原本的亲人和籍贯,司敏则安排专门的人员为其寻找亲人。
最复杂的莫过于已经在男方家庭生儿育女生活多年的被拐妇女,很多妇女都强烈表示想要回乡探亲或者离婚,钟迎将她们安排在专门接收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红花小区,与男方隔绝开来。
男方一时之间找不到妻子,就来派出所里闹事,甚至纠结了一大批亲朋好友拿着家伙到派出所里威胁交出他们的妻子。
在和这些闹事人员对峙的过程中,很多派出所里的工作人员都挂了彩,市局的特警队伍几乎全部出动,才将闹事的人员抓捕起来,按照情节轻重处以行政处罚拘留或者刑事拘留。
那些闹事的男方见派出所真的敢抓人,就没有胆量再去闹事了,换了一个方法跑到省里去“哭诉”。
为了处理这些事,金月市政府又派了专门人员去省里对接,总之一个原则:一切以被拐人员意愿为主。
而对于这些接收被拐人员的家庭,由于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法律,对于他们的处置措施还在商讨中。
金月市的人大代表将目光放在这件事上,正在起草买卖同罪的提案,重点是不仅要有法规,还有件一套执行法规,真正将惩罚运行下去的系统。
神女山镇汇集了全国各地的寻亲人员、媒体人员,一时之间好不热闹,所有的宾旅馆都爆满,派出所每天人满为患。
钱钺和任浩月也忙的脚不沾地,又要保护被拐人员的人身安全,又要办理男方闹事的案子,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觉了。
钟迎安排人接手她们的工作,强制让她们休息一个周末。
两人在宿舍里睡了天昏地暗,醒来都想起了一个问题:游虹怎么办。
准确地说,游虹的尸体怎么办?
她们这段时间忙得像陀螺一样,竟然忘记了游虹的后事。村里人知道游虹投毒的事情之后,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去为她收尸。
两人赶往村里,才了解到,游虹已经被安葬了,何青姝返校前,主动提出她来办理游虹的后事,为了防止有人让游虹死后都不得安宁,何青姝拒绝告诉外人她将游虹葬在哪里。
任浩月和钱钺感到了何青姝的家中,才发现何青姝已经返校了,只有何母在家。
何母指了指河对面,告诉两个女孩,她们将游虹葬在了程蕙兰家后面的那片竹林里。
任浩月和钱钺到附近的丧事店买了纸钱和一些瓜果,准备上山去程蕙兰家。
她们只去过一次,路并不好走,弯弯绕绕的,还有些陡峭,两人手里都拿着两大篮子纸钱和瓜果,走的气喘吁吁,已经快十月份了,天气仍然很热,她们在路边的石头坐下,捡了片大树叶扇风。
任浩月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路上除了她们一个人也没有,程蕙兰家确实太偏了,游虹葬在这里确实不会被人打扰。
她也不用担心了。
两人正坐在石头上喝矿泉水,安静的道路出现声响,迎面走来一对中年夫妇,朝她们笑了笑便离开了。
任浩月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好像那里见过这对夫妇里面的女人,可是一时想不起来。
两人休息好了,继续往前走,走到了竹林里。
原本三个土包旁边多了一个新土堆成的土包,是游虹和她姐姐、妈妈,还有一个不知名姓的妹妹。
这里确实人迹罕至无人打扰,任浩月想,她们在这里会安宁又快乐吧。
钱钺站在游虹的坟前发呆,任浩月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每座坟都重新打扫了,墓碑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她们带来的打扫工具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而且没做坟前都摆放着新鲜的糖果和水果,烧尽的纸钱还带着余温。
“是刚才的那对夫妻……”任浩月说,“我想起来那个女儿是谁了。”
钱钺看着她。
任浩月看向悠远的、雾气缭绕的山脉,沉声说:“我大学学的是新闻传播,有一次小组作业,我收集过一个十年前的新闻,一个读小学的女孩被同班男生刺死,而男孩由于未满十二岁极有可能逃脱处罚,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舆论纷纷扬扬,但是随着这个男孩意外溺亡,这个新闻也逐渐沉寂下去了。”
“那个女孩的母亲,就是刚刚我们见过的那个女人。”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任浩月轻声呢喃,却不再有人能够回答她。
两人从程蕙兰家的竹林离开,任浩月提议去金龙村的村委会,她想起来两年前办过的一个猥|亵幼女案,受害人就住在金龙村的村委会旁边,算起来今年要上初中了。
受害人叫魏可心,说起来这个魏可心与游虹还有些缘分,两天前还是游虹带着任浩月她们到魏可心家勘验现场、采集证据,结案之后,任浩月和镇政府团委干部也是在游虹的带路下一起去魏可心家做家访。
那是寒冷的冬天,一行人都被魏可心居住的简陋环境震惊,猎猎寒风里,窗户少了半边,天花板是瓦片搭成,四面漏风,床上只有一层薄被。
团委为魏可心家申请了一笔修缮房屋的经费,但是钱拨下来之后就被魏父挥霍一空,为此游虹抱怨了几次,说这样直接拨款不行,钱不会用到孩子身上。
任浩月和钱钺到达魏可心家中时,魏可心家中无人,邻居说魏父已出门打牌,魏可心在村委会。
村委会是一幢两层小楼,十分安静,仔细一听有人在背课文。任浩月看向二楼的某个房间,抬腿往楼上走,就在原先游虹的办公室里找到了在背课文的魏可心。
游虹去世之后,她的办公室也没人敢用,倒是放学之后就到游虹办公室写作业的魏可心,暑假期间仍然每天到这间办公室写作业,还将被褥搬过来,经常在这里过夜。
村部的人知道魏可心家里的情况,而且这间办公室因为游虹也闲置了,也就没有对魏可心说什么,随她去了。
魏可心抬头看向来人,停止了背课文,有些局促,说:“我等下就会回去的,我家里实在太热了。”
任浩月问:“没事,我就来看看你,还记得我吗?”
魏可心点头:“记得,你是警察姐姐。”
“你在这里不害怕吗?”
魏可心摇摇头:“不怕。”
任浩月无法看清游虹这个人,一方面她是对这个村庄怀揣着巨大恨意的谋杀者,可另一方面,她好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干部,每天兢兢业业地为扶贫对象奔走。
在魏可心这里,她就是一个为了能够让补助金切实用到受害者头上而不是被家长花费掉的妇女主任。
任浩月看着魏可心,就感觉游虹并没有离开,所有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下一秒游虹就会走进来开着玩笑抱怨天天加班。
任浩月问魏可心:“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魏可心紧抿着嘴唇,手指头搅在一起,低着头。
过了一会才说:“就是……去年冬天,家里太冷了,而且家里灯太暗了,我放学回家天都黑了,没地方写作业,我看这里还亮着灯,就过来了,问虹姨能不能在这里写作业,虹姨就让我在这里写作业了。”
钱钺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她没有给你一笔钱吗?”
魏可心有些迷茫:“没有啊。”
钱钺笑了下:“没什么,我多问了。你和她平时怎么相处的?”
“就是我在这边写作业,她在那边办公,有时会带我去吃饭,”魏可心指了指另一边,“她同意我待在这里我就很感激了。”
“你经常在这里睡觉吗?”
魏可心的脸变红了,小声说:“她们也没赶我走,我有时候会睡虹姨的宿舍,就里面。”
魏可心指了指里间的门,钱钺推门进去,里面是一张简易的上下铺,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放着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
钱钺盯着桌面上一块电饭煲弹簧片,任浩月看到这块弹簧片马上想到了她在郑松触电死亡事故的调查报告里面的物证资料,里面提到郑松在家使用的电饭煲因为没有更换生锈的弹片导致触电。
这块弹簧片……
想到游虹曾经说过郑松是她杀的,任浩月将弹簧片装进塑料袋里。
因为游虹曾在电话中供述,这些年神女山意外溺亡的人员有部分是她所为,省厅抽调了专案组专门调查这件事,可是除了在程蕙兰家发现了大量的书籍,并没有再找到游虹的其他居所,也没有找到相关的物证,查找游虹的网络记录,几乎空白。
只能推测游虹提前将所有证据销毁了,现在她人已经去世,更加死无对证。
如果这块弹簧片真的是是从郑松家拿的,游虹为什么不销毁呢?